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夏,清源县。
清源汽水厂的「清泉牌」橘子汽水,是方圆百里的一个念想。玻璃瓶,铁皮盖,两毛五一瓶,气足,橘子味正——县里人办喜事、待女婿、给学生娃解暑,桌上摆的都是它。
这汽水有名堂。水取的是城西深井的水,甜头是甘蔗熬的,橘子是南边调的真果肉——别县的汽水厂都劝胡守拙换成糖精加香精,一斤成本省三分,老爷子不换,说了一句厂里传了几十年的话:「娃喝进嘴的东西,糊弄不得。」每年入伏头一天,厂门口排队能排出去半条街,压瓶盖的铁皮盖崩起来「嘣」一声脆响,半条街的娃娃都咽唾沫。
厂子是县里集体企业,厂长胡守拙,干了二十六年,厂里三百号人,一年到头就指着夏天这三个月。
胡守拙有个独子叫胡建军,没接爹的班,跑到广州学厨,在常鹏的饭馆里颠了三年勺。小伙子勤快,眼里有活,从杀鱼刷灶做到掌勺,去年回县结婚,常鹏随了重礼,胡守拙记住这个情。
出事出在今年的经销权上。
往年,汽水厂的销售是「两条腿」:厂门市部自销,加上县糖业公司分销。入夏前,县里冒出来一个「大发商贸」,老板霍大发——此人原先倒腾化肥,手里攒了钱,一口吃下汽水厂的「总经销」:跟县里签了独家协议,全县的汽水批发,只许走他一家,厂门市部零售价不得低于他批发的价。
这协议怎么签下来的,胡守拙憋着没说。只有厂里老人知道个大概:霍大发先包了个饭局,请的是县里几位管事的,席面上给足了胡守拙面子,一口一个「老爷子」;三天后,「样品」就到了——第二天清早,胡守拙家门缝里塞进来几张照片,拍的是他儿子在广州某家饭店后厨跟人拉扯的场面。照片是真的,事由是假的:胡建军去年在店里帮派出所的同志拦过一个逃单闹事的醉汉,照片拍得只取一半,看着就像打架。随照片还夹着一张纸条,就一行字:「胡厂长,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有口舌是非。」
又过了三天,霍大发登门,客气得很,茶都自己带:「胡厂长,总经销的协议您签了,我保证那几张照片,一辈子锁在我抽屉里。」
胡守拙盯着他看了半天,老爷子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气。可儿子在广州,鞭长莫及,一个外地厨子,谁知道能被人编排成什么样。他签了字,签完,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半夜,烟灰缸里堆了一座小山。
签了协议,清源县的汽水价,三天涨了两回:出厂两毛五的汽水,霍大发批给小卖部四毛,小卖部卖五毛五。气还是那口气,钱不是那个钱了。办喜事的桌子摆出来,主人家脸上的笑都少三分——不是汽水不对味,是心里堵。县里人骂归骂,汽水只有一家,夏天只有一季,骂完了照样买。霍大发还立了规矩:小卖部进他的货,先交押金,不许进任何「外来水」;谁要是从厂里直接拉货,下季度他的批发量给你掐了——全县的批发量都捏在他手里,掐你一家,跟玩似的。东关的老丁头开了三十年小卖部,没交押金,从厂里拉了两筐汽水,第二天他门口就让人泼了一桶机油,苍蝇哄了半个月。
七月里,胡守拙熬不住了。厂里三百号人,旺季的活全在批发走量上,如今被中间商卡着脖子,厂里账上一天比一天难看,工人的高温补贴发不出来。他给常鹏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老爷子的声音发颤:「常师傅,我不求别的。这个经销权怎么来的,我认了,是我糊涂。可厂子不能垮,三百号人的饭碗,不能攥在一个拿我儿子要挟我的人手里。」
常鹏放下电话,当天去找加代。
加代听完,笑了。常鹏问笑什么,加代说:「他捏着老厂长的儿子,捏着全县的批发渠道,捏着小卖部的押金——他什么都捏着,就一样东西捏不住。」
「哪样?」
「汽水。」加代说,「汽水是厂里生产的。路是人走出来的,水是人卖出来的。他封锁的是清源县的渠,可县外头,江河湖海多得很。」
常鹏点头,又皱眉:「怕就怕,他见势不好,把厂里的出厂价再压一手,转头低价倾销,把广深的单子也搅了。」
「他要真压价,就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加代说,「清源那点盘子,他靠的是独一份,独一份才敢涨价。他要是敢往广深市场伸手,先得把价降下来——一降价,他在县里坐地起价的账,就当着全县人的面自己拆了。曾财那边接住他的量就行。这事你办——你有生意路子,我给你调人。真到他人手不够要掀桌子的时候,丁建自然在。」
常鹏把这话嚼了嚼,回去连夜写了个方案,写了撕,撕了写,天亮的时候,纸上就三行字:把量放大,把人挖活,把理摆明。
常鹏的打法,是「明修栈道」。
第一步,把量放大——渠是人家的,量是厂家的,量一大,人家的渠就兜不住了。曾财出马,三天办成一件大事:深圳、广州两家大的旅游餐饮公司,跟清源汽水厂签了订单——「清泉牌」汽水,进广州的饭馆,上深圳的夜市,首批三十万瓶,价钱比霍大发批发的还高一成,现款现货。
签单之前,曾财带着样品跑了半个月——广州西关的茶楼、深圳的排档、旅游点的冷饮柜,一瓶一瓶开给人喝。有两家餐饮公司原先顾虑「县办厂的供货能力」,曾财什么都不多说,把胡守拙那份手工账本复印件往桌上一放:二十六年的生产记录,一年一年,一天一天,水的批次、糖的批次、灌装的班组,清清楚楚。对方看账看了十分钟,说了一句:「能把账记成这样的厂,货差不了。」三十万瓶的单子,就这么落了笔。
签合同那天,曾财特意把霍大发的人也「知会」了一声:「大发商贸的朋友,不是掐着全县的量吗?这三十万瓶,你们批发得动吗?」
消息传回清源,厂里先炸了。三百号人,三个月没见过这么提气的单子,车间里夜班灯火通明,汽水一瓶瓶灌出来,玻璃瓶在传送带上哗哗地响。胡守拙站在灌装线边上,站了一宿。有老工人拍着机器跟胡厂长说:「厂长,单子接得好!可大发那边要是不给咱瓶子……」——厂里的玻璃瓶周转全靠批发回瓶,这条命脉也攥在渠道手里。胡守拙第二天就去县玻璃厂订了两万只新瓶,又立了旧瓶折价回收的规矩:一个旧瓶一毛,小卖部送,娃娃们捡,一条街的旧瓶子,半个月就回了炉。霍大发库里那几万只押着不还的旧瓶,转眼成了一堆压钱的玻璃。
他不是没挣扎。他托人给广深的餐饮公司递话,说清源汽水的灌装线「卫生不达标」;又想压着厂里的旧瓶不放,掐断周转。曾财那边早防着这一手:餐饮公司直接派质检上清源验了厂,验完在验货单上盖了章;瓶子的命门,让胡守拙的两万只新瓶和旧瓶回收的路子给解了。霍大发这一记,挥了个空,自己闪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