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布和四重奏（行天下）

陆春祥

内蒙古自治区磴口县的光伏园区。 宫荫梧摄

内蒙古自治区磴口县的牧场。 王治贵摄

乌兰布和，蒙古语意为“红色公牛”。这头公牛，曾经带风挟沙，在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的磴口县横冲直撞，吞良田、毁房屋、造风沙。上世纪50年代初，乌兰布和沙漠的林草覆盖率很低。当地谚语说：“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一场沙风刮过，庄稼几乎绝收。

70多年后的今天，这头公牛被戴上了笼头，穿上了新装。林草覆盖率提升至41.4%。我在磴口县走了3天，听见光伏在歌唱、森林在歌唱、草药在歌唱、牛马羊在歌唱，更可喜的是，这“光林药牧”四重奏的乐手们不是各自独唱，而是四声部互相交织。不歇的歌声，在乌兰布和沙漠上空久久回荡。

夏日午后，磴口县沙金套海苏木。我们的车在沙漠公路上颠簸了40分钟，远远地，一片深蓝色的“海”开始从天际线漫过来，蒙能光储加生态治理项目区就在眼前。铺展在乌兰布和沙漠腹地的光伏板，像巨大的鳞片，在8月的烈日下泛着耀眼的光。

光伏阵的中心，沙与草垒起了一座高台，我们在高台上四下瞭望。讲解员说，光伏板接收太阳能，它们正在发电，但板下的沙地却是凉的。光伏板遮了阴，板下沙地蒸发量减少60%，地表风速也大幅降低。光伏板前沿距地面1.8米，每排光伏板间距12米，这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科学生态走廊。远远望去，耐旱固沙灌木梭梭与四翅滨藜在生态走廊间迎风摇曳。

“板上发电、板下固沙、板间种植”，这是沙漠治理哲学的高度概括。光伏板对着炽烈的阳光引吭高歌，阳光被捕获，风势被削弱，沙就被钉住了。3月种下梭梭，缓苗后就抽出新绿，成活率85%以上。半年过去，那些梭梭苗的根须已经扎下去半尺深。一片片光伏板，把阳光转化为清洁电力，点亮黄河两岸的万家灯火。

十几年来，磴口县持续探索光伏治沙模式，当地积极推进光伏发电项目建设，同步实施沙漠治理。

光伏板无边无际，宛如蓝色绸缎铺展在大漠之上。我在内心感叹，这不是在沙漠里建电站，而是在电站里植绿洲啊。阳光从板间漏下来，照在梭梭苗上，嫩芽细细的，绿得发亮。

从光伏基地往西，梭梭林连绵铺展。王爷地肉苁蓉种植基地就在沙金套海苏木的温都尔毛道嘎查。

当地人带我们走进梭梭林。在梭梭树间，他拿起一把大铁锹，几下就挖开了沙土，双膝跪地，从一尺多深的沙洞中，捧出一根粗壮的肉苁蓉。见我有些疑惑，他解释：肉苁蓉是一种寄生植物，被称为“沙漠人参”，寄生在梭梭树根部。去年才种，今年就长这么大了!他咧嘴一笑，他的身后，流动的沙丘已经被固定成整齐的网格，梭梭林绿意盎然。

梭梭的根系极为发达，可以蔓延几十平方米，防风固沙效果好，而且不用大面积浇水就能成活。同行的当地作家向我描述这样的场景：每年春秋两季，工人们忙着采挖肉苁蓉。那个时候，梭梭根部的土层已经裂开，肉苁蓉的顶部钻出地面。工人先用铁锹将肉苁蓉周边的沙土铲开，跪地俯身，用手刨挖。不一会儿，通体淡黄乳白、长着“龙鳞片”的肉苁蓉就被挖出来了。

以前，桀骜的沙漠就如脱缰的野牛，无人敢挡。如今，梭梭林一片连着一片，把流动的沙丘锁得死死的。梭梭和四翅滨藜不仅是防沙治沙的灌木树种，更是肉苁蓉生长的“温床”。梭梭接种3年后，亩产肉苁蓉120公斤左右；四翅滨藜接种3年后，亩产肉苁蓉150公斤左右。

走进工厂的加工车间，采挖出的肉苁蓉正“活跃”在肉苁蓉茶、肉苁蓉原浆饮品的生产线上。当地人告诉我，他们已建成集药材种植、生产加工、技术研发、仓储物流、互联网营销于一体的全产业链平台。进入药食同源目录后，肉苁蓉产业迎来了快速发展机遇。

我们走进甘草原料仓库参观。成捆的甘草，按品类如小山一样一堆堆码着。一支弯曲如烟斗的拇指粗的甘草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对主管说，请允许我带它回书院，我要将它放到我的书架上，一看见它，就会想象甘草在乌兰布和辽阔的沙地上摇曳的样子。

此刻，我又想起了《诗经》里的句子：“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那些在沙土下面静静生长的肉苁蓉，那些在光伏板间茁壮生长的甘草，不就是这片土地的“君子”吗？不张扬，却撑起了一个产业。

从王爷地基地往北，是圣牧高科生态草业基地。十几年时间，这片沙漠变成了一望无际绿油油的草场。

这片沙漠极其特殊。这里曾是黄河的千年故道，沙丘底部历经黄河多次改道冲击，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形成厚厚的红胶泥层，要想将它改造成适宜耕作的土地，万分艰难。

路，水，电，人烟，住房，通讯，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漫天的风沙。2013年，一群人在沙漠中搭起帐篷，开始与风沙较量，他们要将防沙治沙与发展全程有机产业链结合起来。风沙三天两头刮，他们在帐篷中煮面条，面条下锅前，要将沙子抖干净。

在展览馆，我在展柜中看到一个无柄的大铁锹，目光立刻为之聚焦。原来，这是一个特别的烤锅，工人们就是用这个大铁锹烤面包、土豆等食物的。讲解员说，这是创业时的烤炉。铁锹面锈迹斑斑，粗糙无比，甚至有没洗净的泥巴。

沙生树木，防护林带，道路，电线，蓄水库，引黄泵站……数十年后，乌兰布和沙漠这个不毛之地，开始披上了绿装。治沙的效果迅速呈现。风沙少了，风速小了，2016年，沙漠腹地罕见地出现大雾。次年，沙漠腹地降下大雪，雪后奇观令人叹为观止。草场，奶牛……如今这里已经构建起“草—畜—肥—田—草”生态循环体系。

我走进一座牧场，奶牛在棚舍里悠闲地吃草，饲草来自光伏板间的种植区，牛粪收集后制成有机肥，再还到牧草地里。这个循环，把光伏、森林、草药、牧业串在一起。牧民告诉我们，以前这里寸草不生，现在林间养鸡、养羊，光伏板下种牧草，日子好过了。全县沙产业产值已突破4亿元。

“光林药牧”4个字，拆开看是4种手段，合起来却是一种互惠互利的科学，它的前提是尊重自然、善用自然。乌兰布和的四重奏还在唱。它们唱的是关于绿色的歌，关于人与沙漠和解的歌。

乌兰布和这头红色公牛，终于在这支曲子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