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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里住着两位表小姐。
赵如云住东边的听雨轩,窗外两株海棠,春日一开,连老太太屋里的丫鬟都要来瞧。她的衣裳按四季裁,首饰匣每月添新。
我住西角小院,挨着堆旧家具的库房。下雨时墙根泛潮,屋里总有一股晒不透的霉味。
这些原也没什么。寄人篱下,能有一张安稳的床,便该知足。
只是顾怀瑾待我们,实在分得太清。
赵如云咳一声,他让人请郎中。我的手被炭盆烫起水泡,他从廊下经过,只瞥了一眼,叫管事查清是谁多领了炭。
我垂手站着,掌心火辣辣的,竟还得庆幸,他没有命人把炭收走。
顾怀瑾二十八岁,尚书府里里外外都由他管。他说话不重,底下人却不敢漏听一个字。
我也不敢。
他要赴外地相看正妻那日,府门前停了三辆车。赵如云送去亲绣的香囊,我只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几把油纸伞看他。
临上车,他忽然回头。
“听说沈家来议亲了?”
我没想到他会问,片刻才点头。
他盯着我看了看,目光落在我洗得泛白的袖口上。
“沈家真能护住你吗?”
风把车帘吹起一角。他没有等我回答,弯腰进了车厢。
当天下午,我便请府中长辈回话,说沈家的婚事,我应了。
媒人笑得满脸褶子,只当我害羞。我捧着冷透的茶,心里算的却是日子。
顾怀瑾这一去,至少半月。
若不趁此时嫁出去,等他回来,我的婚事落到他手里,兴许又会成为顾府拿来挪动的一件物件。
外头响起晚钟,我把婚书压在桌上。纸边蹭过掌心旧伤,细细地疼。
01
我进顾府那年十二岁,正赶上京城落第一场雪。
母亲病逝后,我带着两个旧箱笼,被顾家的车接进侧门。那时顾怀瑾十八岁,穿一身深青锦袍,站在台阶上看了我许久。
他没唤我表妹,只让嬷嬷把我带去西院。
十年过去,那间院子修过屋瓦,换过窗纸,位置却没变。离主院很远,离库房很近,像一件收下又不愿摆到明处的旧物。
赵如云与我不同。她来府里小住时,顾怀瑾亲自叫人收拾听雨轩,还让厨房记下她不吃姜。
有一回我们同去给老太太请安,廊下结了薄冰。赵如云脚底一滑,顾怀瑾伸手扶稳她,又叫人铺上草垫。
我跟在后面,鞋底也滑了一下,手肘撞在廊柱上。
他听见声响,回头道:“走路看着些。”
赵如云面露不安,偷偷拉我的袖子。我笑了笑,把手臂藏进披风里。
当天夜里,那处青了一大片。丫鬟春桃用热鸡蛋给我滚伤,说公子偏心偏得没边。
我让她少说两句。
这府里的墙厚,话却很容易钻出去。
顾怀瑾对我的约束,细得叫人挑不出错。我每月只能出府两次,须提前报去处。外头送来的书信,先经管事的手。就连买几尺布,也要把颜色花样写进单子。
他给的理由总是一样。
“顾府女眷,不能失了规矩。”
我曾问赵如云是否也要如此。顾怀瑾坐在书案后翻账,眼皮都没抬。
“她与你不同。”
哪里不同,他没说。我也没有再问。
十四年前,顾家丢过一笔银子。府里老人提起此事,总会先看看左右,再把声音压低。
他们说,那笔银子是我母亲卷走的。
那年我八岁,只记得家中忽然少了许多东西。先是紫檀桌,后是母亲常坐的雕花榻。到了冬天,连炭都烧得少。
我问过她,顾家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正在灯下缝我的棉衣,针尖停了一下,只说大人的旧事,小孩子别问。
再后来,她病得起不来,仍没同我讲明白。
进顾府后,我听见过许多难听话。有说我母亲贪财的,也有说我迟早养不熟。见我走近,他们便低头扫地,好像方才只是风吹过。
顾怀瑾从不当面说这些。
可他看我的眼神,比那些闲话更冷。他像是早已认定,我骨子里藏着与母亲一样的东西,稍不留神便会露出来。
去年初冬,我在花园角门见到了顾福。
他是府里的老账房,六十三岁,早已搬去别院养老。那日他回来取旧衣,背比从前更驼,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我小时候见过他。他曾给我买过糖人,还夸我算盘珠拨得快。
我上前叫了一声福叔。
他先没认出我,直到看见我发间那支银簪。
簪子是母亲留下的,样式很旧,簪尾刻着半枝梅。顾福脸色忽地变了,蓝布包袱从臂弯滑下,里面滚出两本发黄的册子。
我弯腰去捡,他却抢先抱进怀里。
“这簪子,你一直留着?”
我摸了摸簪尾,点头说是。
他嘴唇动了几下,眼眶泛红,像有话堵在喉咙里。可远处传来脚步声,他立刻低下头,匆匆向我行礼。
当晚,顾怀瑾便来了西院。
桌上的饭刚摆好,清炒菘菜已经凉了。他站在门边,没有进屋。
“你今日见顾福了?”
我放下筷子,“偶然碰见。”
“往后不许去别院,也别再找他。”
“为什么?”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我发间的银簪。
“旧账房年纪大了,经不起人纠缠。”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我捏住袖口,慢慢站起来。
“我不过叫了他一声福叔。”
顾怀瑾看着我,眉间没有半分松动。
“林晚,别碰十四年前的旧事。”
他说完便走。门帘落下,带进一阵冷风,吹得灯火左右乱晃。
第二日,我托春桃给顾福送一包点心。东西原封不动退了回来,下面压着一张没有落款的纸。
纸上只有六个字。
留好簪子,莫问我。
02
沈砚之第一次登门,是给顾府送春衣料子。
沈家在京城做布匹生意,铺面不算大,胜在货色齐整。府里采买多年同他们来往,我却从未见过沈家公子亲自送货。
那日天阴,几匹绸缎在厅里铺开,颜色被窗外的灰光压得沉静。赵如云挑中一匹烟霞色软缎,管事笑着说,正衬她肤色。
轮到我时,桌上只剩两匹旧青布。
我伸手摸了摸,选了结实些的那匹。管事正要记账,沈砚之从门外进来,肩头还沾着细雨。
他二十七岁,身量高,穿一件半旧的褐色长衫。没有商户子弟常见的热络劲儿,说话倒稳。
“林姑娘的份例,不该只有这两匹。”
管事脸上的笑淡了些。
“府中有府中的安排。”
沈砚之没争,只叫伙计从车上取来一匹月白细棉,说是货尾,不入账,给各院做里衣都成。
话说得周全,管事不好发作,最后还是将布留下了。
我站在屏风后,多看了他一眼。
次日,他又来送货单。我去账房交绣线银子,在廊下同他撞见。他侧身让路,忽然问我的手臂可好些了。
我愣住。
去年廊下摔的那一下,连府里许多人都不知道。他见我不答,像是察觉失言,低头整理手中的单据。
“听铺中伙计说的。顾府采买常去沈家,闲话难免多。”
这解释说得过去,却又太过顺口。
此后半月,沈砚之来了三回。有时送布,有时核旧账,每次都能碰见我。他知道西院墙根潮,也知道我的月钱常迟几日,甚至清楚我不能随意出府。
我心里生出戒备,见他便绕路。
第四回,他在角门外等住我。没有随从,只提着一个窄木匣。
“林姑娘,我不是有意打听你。”
巷口卖炊饼的小贩刚揭开蒸笼,热气带着面香飘过来。我停在门内,没有请他进来。
“那沈公子为何知道这么多?”
他抿了抿唇,把木匣放在石阶上。
“我若说是上心,你大约更不信。”
我确实不信。
沈家的婚事,是三日前由媒人递进府的。没有铺张家财,也没有夸他品貌,只说沈家愿以正妻之礼迎我,聘礼照城中体面人家的规矩办。
我既无父兄撑腰,母亲又背着旧名声。这般婚事,怎么看都不像会落到我头上。
沈砚之看出我的疑虑,从袖中取出一张货栈结清的凭据,只让我看了落款,便收了回去。
“沈家前阵子周转艰难,如今已经熬过去了。家父催我成家,我也确有娶妻之意。”
“京城闺秀不少。”
“可我想娶一个明白日子难过的人。”
他没有说喜欢,也没装出深情。倒让我一时找不到话回。
风从巷子里钻来,吹动他袍角。鞋面溅着泥点,像是刚从城南货栈赶来。
我问他,若我进门后想料理账目,能不能碰沈家的算盘。
他说可以。
我又问,若我不愿晨昏站规矩,沈家长辈是否容得下。
他想了想,“规矩总要有,但不该拿来磨人。若有争处,我会当面说清。”
这话不甜,却像刚出锅的炊饼,捧在手里有实在的热气。
我低头看石阶上的木匣。匣盖刻着旧梅纹,刀口磨损得厉害,与我银簪尾端的花样颇为相似。
“这是沈家的东西?”
沈砚之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神色有一瞬不自然。
“旧货摊收来的,装尺样方便。”
他打开木匣,里面果然只有几把竹尺和裁衣用的纸样。木头散出淡淡樟味,角落磨得发亮,应当用了许多年。
我没有再追问。
当晚,沈家媒人又登门。原以为顾府会拖上几日,不料管事很快请了族中长辈来,连合八字的人都已候在外院。
一桩婚事顺得像水沿沟渠往下走,半点磕绊也没有。
春桃关上房门,小声问我是否真要嫁。
我把那匹月白细棉铺在膝上。布料细密,摸着柔软,比西院发下来的青布好得多。
沈砚之身上疑点不少,可顾怀瑾已经离京。等他回来,眼前这道门会不会仍开着,谁也说不准。
我将庚帖放进红封,按平封口。
窗外又落起雨,水珠顺着旧瓦滴进石缸,一声接着一声。
03
沈家的庚帖递出去后,西院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针线房来量尺寸,接着厨房送来两碟平日少见的点心。管事娘子还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喜被,笑得格外亲热。
我不习惯这份殷勤,只说照府里的规矩办。
当日下午,账房来了两个人,要清点我出嫁能带走的物件。春桃把旧箱笼搬出来,我站在旁边,一件件报给他们听。
衣裳不多,首饰也只有几样。母亲留下的银簪、铜镜和两只木匣,都被记在薄册上。
翻到箱底时,账房先生抽出一张铺契。
那是城南一间小铺,地方不大,早已租给别人。租钱这些年一直由顾府代收,每季拨三两银子给我。
“这张不能带走。”
我按住铺契一角,“这是母亲留给我的。”
账房先生低着头,手上却没松劲。
“旧产尚未清明,须收回账房核验。”
铺契被抽走时,纸角刮过我的掌心。那声音很轻,我却听得牙根发酸。
我追到外院,管事只说是府中长辈的意思。至于何时归还,他含糊地摆手,让我安心备嫁。
“沈家的婚事也得等等。”
“庚帖已经合过了。”
“公子没回来,谁敢定日子?”
我站在账房门口,听见里面算盘拨得噼啪作响。刚才还对我笑的人,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没有谁再抬头。
傍晚,媒人送信来,说沈家选了两个吉日,一个在七日后,一个在下月初。
顾府没有回话。
春桃去厨房打听了一圈,回来时脸上带着汗。她关好门,压低声音说,外院传的是另一套话。
顾怀瑾离府前交代过,我的婚事须等他回来处置。
我看着桌上那封红帖,心口一点点发紧。若他不同意,沈家是否还敢娶我?若他另有打算,我又要被送去哪里?
这些年,他不曾对我的婚事表露兴趣。偏偏要走时,留下这样一句话。
第二日,我去了正院,想向府中长辈讨回铺契。门房叫我等了半个时辰,最后出来说,老爷公务忙,不见内眷。
我问管事,若婚期定下,我能否亲自去沈家看一眼宅院。
管事搓着手,神情为难。
“公子另有话,姑娘不可单独出城,也不可绕开府里安排车马。”
“城南还算京城地界。”
“出了坊门,谁说得准呢。”
回西院的路上,我越走越快。裙边扫过潮湿的青砖,沾了一圈深色水印。
原以为门已经开了,走近才发现,门外还横着一道看不见的锁。
赵如云晚上来找我,带了一盏莲子羹。她拿勺子慢慢搅着,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我看得烦躁,把红帖推到她面前。
“你若有话,直说便是。”
她抬眼看我,“晚姐姐,你当真了解沈家吗?”
“不了解。”
“那你为何急着嫁?”
窗纸被风吹得轻响。我摸到发间银簪,冰凉的簪尾贴着耳后。
“因为再不走,往后嫁谁,哪日嫁,都由不得我。”
赵如云脸色白了些。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
“再等几日,好不好?”
“等顾怀瑾回来?”
她没答,只将勺子放进碗里。瓷器相碰,清脆的一声。
我盯着她,“你听见什么了?”
赵如云避开我的目光,手指揉着帕角。
“我不能说。总之,仓促成婚未必是出路。”
她走后,莲子羹已经凉透。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苦。
她明明知道什么,却同所有顾家人一样,只肯叫我等。
可等到什么时候,又没人肯说。
04
第三日清早,我被翻动箱柜的声音惊醒。
两个粗使婆子站在床边,一个掀被褥,一个拉开妆台抽屉。春桃拦在箱笼前,头发散着,急得直掉眼泪。
“这是姑娘的屋子,你们凭什么乱动?”
领头婆子拿出一块管事的腰牌,说西院少了件旧物,她们奉命来查。
我披衣下床,光脚踩在地砖上。夜里的凉气还没散,寒意顺着脚底往上钻。
“少了什么?”
“十四年前的一张旧纸。”
我问是什么纸,她说自己不知,只奉命细查。话音刚落,另一个婆子已经抱起母亲留下的木匣。
我伸手夺回来。匣角撞在腕骨上,疼得发麻。
“这里面只有私物。”
婆子掀开匣盖,银簪、旧帕和几封幼时家书滚到床上。她逐封捏过,又把旧帕抖开,对首饰连看都没多看。
她们要找的不是值钱东西。
我蹲在床边,把散落的物件收回去。信纸被揉出折痕,最早的一封上还有母亲教我写字时留下的墨点。
查到日上三竿,屋里连床板都被抬了起来。
什么也没找到。
领头婆子临走前盯着我,“姑娘若想起旧纸放在何处,早些交到外院,大家都省事。”
门合上后,春桃拿扫帚清理地上的木屑。我把旧信重新叠好,忽然问她愿不愿随我出府。
她愣了一会儿,用力点头。
我当天便托人给沈家送信,婚期定在三日后。不要新打家具,不等顾怀瑾回来,礼数能省便省。
沈砚之午后亲自来了。
我们隔着花厅的竹帘说话。他听完我的打算,许久没有出声,茶盏里的热气都散了大半。
“林姑娘,三日太赶。”
“你若不愿,现在退亲还来得及。”
他抬起眼,神情沉了沉。
“我不是不愿。我怕你日后怨自己。”
我捏着袖中的红帖,纸边已经被汗浸软。
“那是日后的事。眼下,我要离开顾府。”
他看了我一阵,终于说好。
沈家办事很快。裁衣、置轿、请喜娘,两日内全有了着落。顾府得知婚期后没有阻拦,只将我的铺契继续扣在账房。
出嫁前夜,赵如云又来了。
她送我一对玉镯,成色不算上佳,却是她自己的东西。她替我装进匣子,眼睛一直红着。
“晚姐姐,你再想想。”
我把匣盖合上,“花轿明早就来。”
“顾表兄快回京了。”
“所以更不能等。”
她咬住下唇,最后只帮我理了理衣领。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被翻乱后尚未归置齐整的书架,像是想说什么。
门帘一落,那句话也没留下。
成婚那日下着小雨。喜轿从顾府侧门出去,鼓乐声被湿风压得发闷。
我盖着红盖头,只能看见膝上交握的手。轿子经过坊门时颠了一下,我摸到袖中的银簪,才知道自己一直攥着它。
沈家宅子不阔,门前却收拾得干净。院里摆着十来桌酒,炖肉与黄酒的气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进喜房。
拜堂后,我被扶到床边坐下。外头有人高声唱礼,念到顾府时,院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顾府送来六只红木箱,另有两匣金银器。
这份礼,比沈家的聘礼还厚。
我掀起盖头一角,从窗缝往外看。送礼的管事满脸是笑,沈家长辈忙着道谢。
沈砚之站在廊下,只朝那几只箱子看了一眼,便叫伙计抬进库房。
他脸上没有意外。
像是早就知道,这份厚礼会来。
05
新婚第一夜,沈砚之没有碰我。
他把床铺让给我,自己抱了床薄被睡在外间榻上。临熄灯前,他端来一碗醒酒汤,叮嘱我门闩有些松,夜里若怕,就唤他。
我没应声,只听着他的脚步绕过屏风。
顾府那六只红木箱压在心里,比窗外的雨声还重。沈砚之收下时太平静,连一句客套推辞都没有。
第二日敬茶,沈家长辈待我尚算和气。沈母把库房钥匙交给我一把,说家里不讲虚礼,等我熟悉几日,也可跟着看账。
饭桌上是小米粥、腌萝卜和新烙的葱饼。沈父问我吃不吃辣,沈母嫌他多话,夹了一块没蘸酱的饼放进我碗里。
那点寻常热气,让我紧绷了一路的肩背松开些。
午后,沈砚之带我看宅院。前院堆货,后院住人,中间一道月洞门,墙边晾着染好的布。
我问顾府的礼放在哪里。
“西库。”
“礼单呢?”
他顿了顿,“晚些拿给你。”
我没有追问,转身去整理自己的箱笼。铺契虽没拿回来,银簪和旧信都在,春桃也住进了隔壁小屋。
入夜后,沈砚之去前院核账。我坐在灯下绣了半朵兰花,越绣越乱,索性剪断丝线,去找库房钥匙。
西库里一股樟木和新漆混杂的味道。六只红木箱并排靠墙,封条完整,没有开过。
旁边的书案上放着一本礼簿。顾府送来的金银器、绸缎、药材,样样记得清楚,唯独没有说明为何给我这样厚的礼。
我翻到末页,纸缝里掉出一枚小铜钥匙。
钥匙很新,不是库房里的旧物。
书案下摆着一只乌木账匣,锁孔正合。我将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匣盖便弹开了。
里面有沈家近半年的借据、货单,还有几张盖着印章的银票存根。
最上面那张写着三千两。
借银人是沈父,出银人没有写顾府,只落了顾怀瑾的私印。日子正是沈家媒人登门前七日。
我把存根拿到灯边,反复看了两遍。
门外传来脚步,我没有合上账匣。
沈砚之进门看见我,脚下停住。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中的存根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早就认识顾怀瑾。”
他关好门,没有否认。
“生意上见过几回。”
“沈家渡过难关,用的是他的银子?”
灯芯结了花,屋里亮得刺眼。沈砚之走近两步,又停在我够不着他的地方。
“是。”
只一个字,先前那些异常便都有了线头。他知道我的伤,知道西院潮湿,知道我出府受限。木匣上的旧梅纹,也不是随手收来的巧合。
我继续翻账匣。
最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四方的纸,边角尚挺,墨色也新。纸面写着三个字,安置契。
我展开纸,第一行便是我的名字。
契上写得明白,顾怀瑾出银三千两,助沈家清偿到期货款。沈家应下婚事,以正妻之礼迎娶林晚,不得怠慢。
婚后每月初五,沈砚之须将我的起居、来往之人、所去之处写成短笺,送至顾府。
若我要出城,须先报顾怀瑾知晓。若沈家纵我远行,三千两借银即刻追还,另收违约银五百两。
末尾有两个人的签押。
顾怀瑾。
沈砚之。
我盯着那两处墨迹,眼睛干得发疼。原来他临行前问沈家能否护住我,不是担心,是在验看自己挑中的笼子牢不牢。
我以为赶在他回来前成婚,便能从顾府手里挣出去。可从相看、合帖到三日完婚,每一步都走在他铺好的路上。
沈砚之伸手来取契书,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
“林晚,你先听我说。”
“那匹月白细棉,也是他叫你送的?”
他没回答。
窗外传来车轮碾过湿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沈家门前。春桃急匆匆跑来,在门外喘着气禀报。
“姑娘,顾府马车到了。”
我隔着窗纸看见两盏顾字灯。雨丝斜斜打在灯罩上,照出门前一片湿亮。
沈砚之按住账匣边缘,低声说,顾怀瑾已经连夜进京,天亮前就会到沈家。
他还说,沈家铺中刚进了一批货,现银全压在南边。若此刻毁约,三千五百两一并追还,沈家连明日的货款都付不出。
我握着安置契,纸张在掌中发出轻响。
留在这里,我的婚姻不过是顾府那桩旧账换了块门匾继续锁住我。今夜离开,沈家便要背上足以压垮铺子的巨债。
红烛烧到一半,蜡油沿着烛身淌下来,在铜台里积成暗红的一圈。
门外的车夫没有催,只把马牵到檐下。顾府管事站在雨里,说奉公子之命,等林姑娘一句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