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真是被韦后毒死的吗？正史铁案的第一处证据，是一句政变口号

景龙四年六月初二，中宗李显崩在神龙殿，年五十五。先看史书怎么写这个日子。《旧唐书·中宗本纪》："时安乐公主志欲皇后临朝称制，而求立为皇太女，自是与后合谋进鸩。六月壬午，帝遇毒，崩于神龙殿，年五十五。"《资治通鉴》卷二〇九更细：散骑常侍马秦客会医术，光禄少卿杨均会烹调，都"得幸于韦后"，怕败露被杀，加上安乐公主想当皇太女，于是"相与合谋，于饼餤中进毒"。六月壬午，中宗崩。

这段合谋，细看有几个地方。通鉴说"乃相与合谋"，主语是马秦客、杨均、安乐公主三个，韦后不在里面；后头韦后只落了一句"欲韦后临朝"，是安乐公主的念头，不是韦后自己动手。再说"得幸于韦后"，幸字是曲笔，不直书私通，靠"恐事泄被诛"垫出潜台词。散骑常侍是清贵官，不掌实权；光禄少卿管膳食。一个文臣，一个厨子，凭这两样出入宫禁。毒进没进，史书没写过程，只有结果两个字：崩。

毒杀两个字，头一回在书里立住，不是验尸，不是仵作，是政变那晚喊出来的。中宗死在六月壬午，隔十八天，六月庚子夜，葛福顺拔剑进羽林营，斩韦璿、韦播、高嵩，喊："韦后鸩杀先帝，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马鞭以上皆斩之！立相王以安天下。"通鉴卷二〇九，誓词后头还有半句："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罪及三族。"起兵，得有个名目；鸩杀先帝，就是这名目。刀还没拔，先给要杀的人扣上弑君的罪名。那一夜，韦后死在飞骑营，安乐公主死在府里，上官婉儿也被杀了，武延秀同诛。喊的是为君报仇，杀的人，从太后到昭容，一个没留。

那韦后到底用不用得着杀他。景龙年间，朝政早归了韦后，中宗是个"和事天子"——景龙三年有人弹宗楚客，他不查，反叫两边结拜兄弟和解，时人管他叫和事天子。通鉴里记过两桩他的事。一桩是元宵，正月十四夜，中宗和韦后换装出宫观灯，又放几千宫女出去逛，回来清点，多不归者，逃了人，他不追究。一桩是二月，他在梨园球场让三品以上大员拔河，韦巨源、唐休璟年纪大了，绳子一松就摔在地上，久不能兴，他跟韦后在边上看着笑。一个皇帝当到这个份上，谁还把他当回事。中宗活着，韦后以皇后名分临朝，安乐借着他的势，都省事。杀他图什么。不是韦后没野心，是她没到非杀不可的地步。杀了，除了背个弑君的名，好处一点没有；人一死，她得自己站到台前，风险更大。

中宗死前一个来月，五月丁卯，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上书，说皇后淫乱、干预朝政。中宗召来当面问，这人硬顶，说完了，中宗"默然"。接着宗楚客假传诏令，让飞骑把燕钦融当庭扑杀，折颈而死，还大叫称快。《旧唐书·中宗本纪》记这事，是另一个写法："帝怒，召钦融廷见，扑杀之。"杀人的成了中宗自己。同一件事，一本写中宗默然、宗楚客矫制，一本写中宗自己动手。通鉴取的是前一版，末了再补一句"由是韦后及其党始忧惧"，正好给六月那场进毒垫上动机。燕钦融是偃师人，许州司兵参军，一个从七品的小官，拿命上了一道书。通鉴卷二〇九里，他死前"神色不挠"四个字，写完了这桩案。

李家有"风疾"的病根。高祖晚年得风疾崩，太宗患风疾、气疾，高宗显庆五年"苦风眩，头重目不能视"，这才一步步让武则天参政。往后顺宗、穆宗、文宗、宣宗，都是风疾，史书上明写的。中宗五十五岁，六月壬午突然崩了，死前史书没记他有什么病症。放进李家的病史里，突然没了，反倒平常。这只是推测。但史书没给这个"崩"配一句"遇毒"，只记了日子。五十五岁，在这家不算早，也不算晚。睿宗五十五，肃宗五十二，代宗五十四，都没熬过六十。

中宗一死，韦后的动作，也看不出是蓄谋的样子。六月癸未，隔天，秘不发丧，总庶政，征府兵五万屯京城，韦捷、韦灌、韦璿、韦锜、韦播、高嵩分领。甲申，发丧太极殿，改元唐隆，韦后临朝摄政。丁亥，立温王李重茂，年十六。这个李重茂，是中宗的小儿子，谥殇皇帝，没庙号，后来被废回房州，死在开元二年。这一套，都是死后现补的：先瞒着，再抢着把韦家子弟塞进禁军，再立个十六岁的孩子。真要是早谋划好的，不至于乱成这副样子。连遗诏里给相王李旦留的参政位子，都被宗楚客撬了。她临了都在堵别人的嘴，不是铺自己的路。

新旧唐书、通鉴，六处写中宗的死，在谁下的毒上自己就打架。本纪直指韦后：旧唐中宗纪"与后合谋进鸩"，新唐睿宗纪"韦皇后弑中宗"。后妃传却用传闻的口气，旧唐韦庶人传"议者归罪于秦客及安乐公主"，没提韦后；新唐韦氏传"议者讙咎秦客及安乐公主"，一样。通鉴的合谋主语，是马秦客、杨均、安乐公主，没韦后。新唐中宗纪更省，只写"皇后及安乐公主、散骑常侍马秦客反"，一个反字，没提毒。新出土的安乐公主墓志，把下毒归给武延秀和韦温，也没落到韦后头上。六处，没一处口径对得上。

韦后的野心是真的，弄权是真的，触发了那场政变也是真的，这些洗不掉。能说的只有一句：毒杀这顶帽子，证据链是残的。李显两登九五，头一回嗣圣元年正月即位，坐了五十五天就被亲妈废了，迁房州；第二回神龙元年正月复位，坐了五年半，末了死得没个准信。还有一桩，韦后、安乐公主政变后被诛，事后仍以礼改葬。真要是坐实了弑君，改葬这一层，说不通。

谁下的手，正史里没一个说圆的。

李显死了。六月壬午，神龙殿。剩下的人，各用他的死，办各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