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凤兰,今年五十六了。我男人周建平,跟我同岁。我们结婚三十年,儿子在省城工作,已经成了家。我这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家。周建平在农机局上了半辈子班,我在镇上的中学食堂干了二十多年,前年刚退下来。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有事的?去年秋天,他五十岁生日刚过完没多久。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我扶他上床,给他脱衣服。手机从他裤兜里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我没想看的。可那上面跳出一条消息,就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里。
“建平,睡了吗?想你了。”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朵红色的花。我认得那朵花。是镇上邮政所那个姓刘的女人,比我小十岁,男人前年得病死了。她经常来我们家送快递,有时候还跟我聊几句。每回周建平在家,她都笑得特别大声。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我想把他叫醒,想问个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三十年夫妻,我太了解周建平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事要是今晚捅破,他能把家砸了,然后全推到我头上,说我不给他体面。他那张嘴,死人都能说活。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端着盆去给他擦脸。他的手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低头听,听见他叫的是“小刘”。我拿着毛巾的手,抖了一下。但我没停,还是仔仔细细地给他擦干净了脸和手。然后我关了灯,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给他做早饭。他坐在桌前喝粥,手机就放在手边。那女人又发消息来,他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我给他剥了个鸡蛋,说:“建平,把手机给我看看。”他一愣,说:“看什么?我单位的事。”我说:“我也不是要看你的秘密。就是听人说,现在有诈骗的,老给中老年男人发那种乱七八糟的消息。我给你把把关。”他的脸青了一下,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说:“我天天在单位,什么没见过。你少听人家嚼舌头。”
我不再说话。我知道,抓奸这事,急不来。男人要是铁了心往那条路上走,你越闹,他跑得越快。我跟了周建平三十年,对付他,不能靠吼。
过了几天,我去了一趟县医院。我挂了个全身体检。医生说我血压偏高,血脂也稠,但还不算太严重。我问医生:“我这个年纪,还能活多少年?”医生笑了:“大娘,您身子骨硬朗,只要保养好,活个八九十岁没问题。”我点点头。我把医生开的药方一样一样记下来,又去药店买了血压计和血糖仪。从那以后,我每天早晚量血压,按时吃药。早晨六点起床,去江边快走四十分钟。晚上跳一个小时广场舞。我吃得清淡了,咸菜腌肉都戒了。儿子给我买的智能手机,我学会了看养生视频,还加了几个健康群。我把自己忙得团团转,却觉得浑身都是劲。
周建平怎么样呢?他还是老样子。该上班上班,该应酬应酬。那个姓刘的女人,还在给他发消息。他有时候回来得很晚,身上有股香水味。他以为我闻不到。我闻得到。可我什么也不说。我只是每天把饭菜做好,把他的衬衣洗干净烫平。他出门的时候,皮鞋永远擦得锃亮。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有一回,他晚上回来,看见我正对着镜子拍脸。那是我新学的一套面部按摩。他冷笑着说:“都五十多的人了,还倒腾那张脸给谁看?”我回头看他,笑了笑:“给自己看。不行吗?”他哼了一声,进屋去了。
今年四月,周建平出事了。
那天下着雨,他开车回来的时候,在城西那段事故多发路上跟一辆货车剐蹭。车翻了,人卡在里面。送到医院的时候,浑身是血。我接到电话赶过去,他躺在急救室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医生说是脑出血,加腿部粉碎性骨折。命能不能保住,得看头四十八小时。我签了字,交钱的时候,那个姓刘的女人也来了。她站在走廊里,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说:“周哥是为了去接我才出的事。徐姐,我对不起你。”旁边的护士都朝我们看。我没有哭。我看着她,说:“你回去吧。他是我男人,我会照顾他。你在这儿,不方便。”
她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周建平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医生说,他恢复得算快的,但左腿落下点毛病,走路有点跛。脑出血的后遗症也有,有时候说话不利索,记性也差。他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我握住他的手,说:“别急,慢慢养。我在呢。”他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洇湿了枕头。
那些日子,他像个孩子一样依赖我。喂他吃饭,他乖乖张嘴。给他擦身,他安安静静。有时候半夜疼醒了,他会伸手摸摸旁边,摸到我的手,才又睡过去。有一回,他清醒的时候,忽然拽住我的衣角,说:“凤兰,我错了。”我看着他,说:“你哪儿错了?”他的嘴巴歪了歪,说:“不该去找她。出了事,还是你靠得住。”我笑了笑,说:“周建平,你躺在这儿,是老天给你的台阶。也是给我的答案。你能醒过来,我就是个有丈夫的人。你醒不过来,我就是个寡妇。可不管怎样,日子都得我过。你明白吗?”
他愣愣地看着我,点了点头。也许他听懂了。也许他只是在那个时候,除了点头,什么都做不了。
周建平出院后,回了家。他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大片,腿脚也不利索了。每天我扶着他去楼下晒太阳。他坐在轮椅上,看我在旁边跟邻居们聊天、跟老姐妹们跳舞。他插不上话,就那么看着。有时候,他会跟邻居说:“我这条命,是凤兰捡回来的。”邻居就笑:“你知道就好。好好对人家。”他就点头,很用力的那种。
那个姓刘的女人,后来嫁到别的镇上去了。临走前,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徐姐,你太能忍了。我输了。”我说:“你没输。你只是没活到我这把岁数,不懂什么叫日子。”她挂了电话。我听着忙音,心里头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就是觉得,这世上的男人,都以为自己能一直风光下去。他们不知道,风光是纸糊的,一戳就破。而女人,尤其是原配,是长在地里的树。你砍掉我的枝,我还能长。你连根拔了,我也能撑着不倒。
现在,周建平每天要吃六种药。我给他分好,早中晚,一粒一粒摆在手心里。他有时候会闹脾气,说不想吃。我就说:“不吃也行。你自己跟阎王爷说去。”他就乖乖张嘴,就着我的手把药吞下去。他这辈子,怕是再也离不开我了。
我活得比他好,比他久。这不需要我跟谁证明。时间会替我证明。
上个月,儿子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周建平坐在院子里,教孙子下象棋。他说话慢了,可孙子听得认真。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爷孙俩。阳光打在周建平的身上,他回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温顺。
我走过去,给他端了杯温水。他接过去,说:“凤兰,你累不累?”我说:“不累。你少给我添乱就行。”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晚上,我跟儿子在屋里说话。儿子说:“妈,我爸这样,真是辛苦你了。”我摇摇头:“不辛苦。他是我男人。我不管他谁管他。”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太厉害了。”我笑了笑。厉害什么呢。我不过是想明白了。女人这辈子,最狠的报复,不是离婚,不是闹得满城风雨。是活着,且活得比他久。让他亲眼看看,谁才是这个家里最硬的那根梁。
如今,我六点起床,比闹钟还准。周建平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出门,去江边快走。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仰起头,看天边一点点泛白。我知道,我的路还长着呢。而他周建平,得靠着我,才能把剩下的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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