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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的转盘还在慢慢转,陈浩已经喝红了脸。他把酒杯往桌上一磕,酒洒出来,顺着玻璃边沿往下淌。
王鹏伸手去扶杯子,笑着劝他少喝点。陈浩没理,隔着半张桌子望向苏晴,眼神黏在那里,很久都没挪开。
苏晴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纸巾。她四十四岁,穿一件米色毛衣,头发挽得松松的,看上去和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
有人提起大学时的旧事,陈浩忽然笑了。他转头看我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像看一个坐错位置的熟人。
“初恋才是真爱,现在的不过是凑合。”
桌边的笑声散了。服务员刚端进一盘热鱼,白汽裹着葱姜味,在几个人脸前缓缓晃动,没人伸筷子。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按下屏幕上的圆键。陈浩还望着苏晴,嘴角带笑,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句寻常酒话。
十五年的早饭晚饭,孩子发烧时轮流守夜,房贷单上的两个人名字,都被他用“凑合”两个字抹了。
我没摔杯子,也没站起来。只是将手机往掌心收了收,看着他问:“陈浩,那我们这十五年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苏晴抬起头,又很快把视线移向窗边。
王鹏的手还搭在酒瓶上,旁边几个人各自低头,有人拨弄碗里的花生,有人端起空杯又放下。
陈浩没有回答。
我点开刚生成的文件。进度条完整,声音清楚,连酒杯碰桌的脆响都在。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包里。
01
我和陈浩结婚那年,我二十八岁,他三十岁。婚礼办在一家普通酒店,十二桌客人,剩下的礼金刚够买冰箱和洗衣机。
十五年过去,冰箱换了两台,洗衣机修过三回。阳台那只旧晾衣架还在,升降时总有一边卡住,得用手往上托。
我四十三岁,在一家企业做财务主管。月末忙起来,表格能看到夜里十一点,可第二天六点半,闹钟响了还是得起。
陈诺十四岁,上初二。她不爱吃煮鸡蛋,我就切开拌进沙拉里,再装一小盒水果,让她带到学校。
陈浩四十五岁,在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他常年在外跑业务,电话多,饭局也多,衬衣领口总带着淡淡的烟酒味。
家里的钱一直由我管。房贷、水电、保险、陈诺的补习费,每个月几号扣款,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陈浩以前对此没意见。工资到账后留一部分应酬,其余转进家庭账户。要买大件,我们坐在餐桌边算一遍,合适就买。
那张餐桌用了十年,桌角被陈诺小时候磕掉一块漆。我买过修补膏,一直放在抽屉里,后来也懒得管了。
我们的日子不算富裕,却一直稳当。周末买菜,春节回两边老人家,暑假带孩子去附近城市住两晚,照片拍回来存在电脑里。
陈诺小时候怕打雷,一响就抱着枕头钻进我们屋。陈浩会把她放在中间,说床小,三个人睡着才暖和。
后来孩子大了,门一关,有了自己的心事。我和陈浩也渐渐不再聊闲话,开口多半是家里的安排。
“周五家长会,你能去吗?”
他一边换鞋一边看手机,说那天有客户。我便把会议往前挪,下午请两个小时假。
“燃气费交了没有?”
“交了。”
“诺诺下月补课费多少?”
“我发你了。”
话说完,各忙各的。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客厅电视放着新闻,谁也没真听进去。
近半年,陈浩开始反复说自己累。有时刚进门,就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那里闭着眼揉太阳穴。
我给他盛好饭,他吃两口便说没胃口。问是不是公司难做,他只说现在客户难伺候,跑一天还得陪笑脸。
“这个家,全靠我在外面撑着。”
第一次听见时,我正在收晾干的衣服。手里的衬衣停了一下,又叠好放进柜子,没和他争。
我的工资不如他高,却也没断过一天。孩子的作业、老人的体检、物业报修,哪样都得有人记着。只是这些事太碎,说出来像对账。
过了几天,他陪客户喝到凌晨。回来时走路还算稳,只是脸色很差,靠在卫生间门口吐了半天。
我递水,又把地拖干净。他漱完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冒出一句:“我这辈子,都耗在这个家里了。”
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进洗手池。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湿拖把,不知道该接哪句话。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穿西装出门。陈诺叼着面包问爸爸昨晚怎么了,我说喝多了,别耽误上学。
陈浩听见后皱了皱眉,像是不喜欢我提这事。他拿起车钥匙,临走前又说晚上不回来吃,让我们别等。
这样的晚上越来越多。陈诺写作业,我核报表,餐桌另一边空着。饭菜凉了,我把他的那份装进保鲜盒。
有时他半夜回来,有时发一句住公司附近。我问得多了,他就说我不懂销售,说人在外面身不由己。
周日难得都在家,他坐在阳台接电话。我洗完一篮衣服,发现他带回来的衬衣袖口沾着一小块奶油,甜腻味很淡。
我问他是不是吃蛋糕了。他看了一眼,说客户过生日,随手蹭到的,随后把衬衣丢进洗衣机。
那晚陈诺想看小时候的照片。电脑打开后,屏幕上是一家三口在海边的合影,陈浩背着她,我举着两双鞋站在旁边。
陈诺笑得直拍桌子,问爸爸当时累不累。陈浩没回头,只盯着手机说:“这些年,累的时候还少吗?”
孩子的笑慢慢收住。我关掉照片,催她去洗澡。客厅只剩手机短促的提示声,一声接着一声。
睡前,我问陈浩最近是不是遇上了难事。他背对着我,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说只是工作烦,让我别多想。
床头灯关掉后,屋里很静。我们隔着不到半米,各自朝着一边,像两名临时拼房的旅客。
我这才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谈过彼此。说得最多的是钱、孩子和老人,至于高兴不高兴,谁都没再问。
02
陈浩的手机用了两年,密码一直是陈诺的生日。家里偶尔要查快递,谁顺手拿到都能打开,他从没避过。
有天晚上,他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响个不停。我正要看是不是工作群,屏幕亮起,密码已经不对了。
我试了两次,手机提示稍后再试。浴室的水声忽然停下,陈浩隔着门问:“谁动我手机了?”
他说话很急。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说只是响得厉害,怕有急事。他擦着头发出来,先拿起手机看了几眼。
“公司资料多,刚换了密码。”
解释完,他把手机带进卧室,连充电器也一并拿走。我站在茶几边,闻到空气里残留的沐浴露味,甜得有些发闷。
第二天吃早饭,他主动提起家里的存款。说钱放在一个账户不灵活,最好拆开,几张卡各放一部分。
我问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他低头喝粥,说同行最近都这么安排,做生意需要周转,临时调钱方便。
“具体怎么拆?”
“一部分放我卡上,其他的你看着办。”
他说得轻巧,筷子却一直在碗边敲。陈诺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他马上停住话头,催孩子快点下楼。
我没当着陈诺继续问。晚上算完本月开支,把几个账户的余额列成表,打印出来压在电脑旁。
陈浩回来后看了两眼,说不用弄得这么细。他伸手合上文件夹,又说夫妻过日子,钱放谁那里都一样。
我问他要周转多少,什么时候用,用在哪里。他拿烟盒在掌心拍了拍,说项目还没定,现在讲不清楚。
这些年,他做业务也遇到过临时垫款。以往会把合同、订货单拿给我看,到账后再把钱补回去,从没这样含糊。
我提醒他,家庭存款不是公司的备用金。真有项目,可以把资料带回来,我们一起算风险。
他脸沉下来,说我做财务做惯了,看谁都像来报账的。又说自己在外辛苦多年,动点钱还得层层过问。
“我不是过问,是想知道用途。”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他说完进了书房,门关得很重。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汤面结起一层薄薄的油,灯一照,亮得刺眼。
那次谈话之后,他没再提拆分存款。可几天后,我核对家庭账户时,发现一笔两万元的支出。
摘要只写了转账,没有备注。我发消息问他,他过了三个小时才回,说请客户吃饭,先从家里挪用了。
两万元不是一顿饭的小数目。我让他把消费凭据发来,他说票还没开,过几天一起补。
月底对账,又有三万元转出。间隔不到一周,金额同样齐整,收款信息没有显示在简要页面里。
我坐在电脑前,把鼠标挪到查询按钮上。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从楼下绕上来,反反复复,吵得人无法忽略。
完整页面需要手机验证,验证码发到陈浩那里。我没点确认,只把当前能看到的日期、金额和账户尾号记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问项目是不是已经开始。他正在系领带,动作停了一下,说还在谈,前期需要打点关系。
我让他说明大概数额,免得下月房贷和孩子费用受影响。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说不会动到日常开销。
“那两笔钱,什么时候回来?”
“都说了是周转,你急什么?”
陈诺正从卫生间出来,听见这句,脚步慢了慢。陈浩拿起公文包出门,没像往常那样和她打招呼。
门关上后,孩子看了我一眼。我把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快喝,凉了胃不舒服。
接下来十来天,账户又出现两笔整数支出。一笔五万,一笔三万,时间都在工作日下午。
陈浩的解释还是项目周转。问项目名称,他说保密。问合作方,他说尚未签约。再往下问,脸色就变得难看。
他甚至说,钱留在银行也是贬值,拿出去跑项目才有机会。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过去签一份小合同,都要反复核对印章。
如今十几万元出去,反倒只剩几句口头说法。没有订单,没有明细,连预计回款日期也没有。
我没有再追着问。晚上等他睡熟后,去客厅打开电脑,把近半年的账单按月份下载下来。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很轻。我怕吵醒陈诺,用手托住每一页。墨粉带着微苦的气味,数字一行行落在纸上。
几笔整数支出被我用铅笔圈住,旁边记下陈浩说过的用途。写到“客户吃饭”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我把账单扫描成电子文件,又将纸张装进牛皮文件袋,放到办公室带锁的柜子里。
回家时已近十点。陈浩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见我进门,只问公司怎么又加班。
我换下鞋,说月底账多。他嗯了一声,手掌遮住屏幕,起身回了卧室。
茶几上放着半杯冷茶,杯底沉着几片泡开的叶子。我端去厨房倒掉,水冲下去时,一点声音也没有。
03
那几笔支出之后,陈浩回家的时间更少了。陈诺的月考家长会定在周五,他答应得好好的,临到下午又说客户来了。
我从公司赶到学校时,班主任已经讲了一半。教室里坐满家长,我贴着后墙站了二十分钟,手里的工作电话震了三次。
陈诺这次退了七名。回家的公交车上,她一直看窗外,书包抱在腿上,拉链没拉严,半截试卷露在外面。
我问她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她摇摇头,说楼上装修太吵。我知道楼上那套房空了两个月,却没有拆穿。
到家后,陈浩还没回来。陈诺做完两道题,忽然问我,爸爸最近是不是有很重要的客户。
“怎么这么问?”
“他夜里总发语音,声音很小。”
她说有两次起来喝水,看见书房门底下亮着光。陈浩握着手机,听见脚步便停下,还让她早点睡。
我把削好的苹果放到她手边,说大人的工作有时拖得晚。她咬了一口,没再问,眉头却一直皱着。
周六原本要带陈诺去配眼镜。陈浩出门前还说下午见,到了三点,电话无人接,消息也没有回。
我和陈诺在眼镜店等了半小时。店员把镜架拿来一副又一副,她试到最后,低声说不用等爸爸了。
镜片、镜架加起来一千八。我付款时想起陈浩那句“家里全靠我撑”,心里像卡进了一粒硬米,咽不下,也吐不出。
晚上十点多,他带着酒气进门。我把眼镜单和打印的账单一起放在餐桌上,叫他坐下说清楚。
他扫了一眼那些数字,先去冰箱拿了瓶水。瓶盖拧开,喝了大半瓶,才说全是客户项目的前期款。
“哪个项目?”
“公司北边那个工地。”
“项目名称,收款方,凭据。”
陈浩把水瓶重重放下,瓶里的水晃到桌面。他说业务还没谈成,很多东西不能留纸面,让我不要拿财务那一套管他。
我指着四笔钱,一笔一笔念给他听。两万、三万、五万、三万,前后不到一个月,合计十三万。
“这是夫妻存款,不是你的业务费。”
“我挣的钱,我还不能用了?”
他声音突然拔高,卧室门随即轻响了一下。陈诺没有出来,我却知道她就在门后听着。
我压低声音,问他若真用于客户项目,为何一张单据都拿不出。他扯松领带,说有些钱就是没凭据,做销售的人都懂。
“那收款人是谁?”
“中间人。”
“叫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伸手把账单揉成一团。纸在掌心发出干涩的响声,随后被他丢进垃圾桶。
“林悦,你是不是盼着我出事?”
我没回答,弯腰把纸团捡出来,慢慢展平。铅笔圈出的金额被揉花了,数字却还看得清。
陈浩转身去了阳台,一根接一根抽烟。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烟味,客厅的窗帘被吹得贴在墙上。
那晚他睡在书房。我经过陈诺门口时,听见里面有翻身声,便敲门问她冷不冷。
她隔了一会儿才说不冷。我推门进去,床头放着新眼镜,价签还挂在镜腿上。
“妈,你们是不是因为我花钱吵架?”
我坐到床边,把价签摘下来,说跟她没关系。她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只露出一截乱发。
第二天下午,我约唐敏在她办公室附近吃面。她是婚姻家事律师,也是我认识多年的朋友,见我带着文件袋,没说闲话。
我把家庭账户的记录铺在小桌上,又说了陈浩换密码、深夜发语音和拒绝提供凭据的事。
唐敏拿筷子拨开浮在汤上的葱花,问我有没有完整收款信息,有没有合同,有没有能对应上的项目名称。
我说都没有。她提醒我,争吵里的话只能算线索,真正涉及钱款,银行流水和资金走向更要紧。
“先别惊动他,把原始账单留好。”
我点头,把碗里的面挑起来,却吃不出味道。店门口的蒸汽一阵阵扑进来,眼镜片很快蒙上白雾。
唐敏又问我,想查明钱,还是想确认别的。我拿纸巾擦了擦镜片,只说先把钱弄清楚。
回家以后,垃圾桶里的纸团已经不见了。陈浩坐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到我进门,抬手把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听着门锁轻轻扣住。隔着一块木板,他说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语气温和得陌生。
04
一周后,公司安排我去税务服务厅送材料。办完已过四点,我没打车,沿街往地铁站走,经过一家临街咖啡馆。
玻璃窗后坐着两个人。陈浩背对街面,灰色西装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对面的女人穿米色风衣。
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和一只蛋糕盒。陈浩把一张卡推过去,女人没有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我站在广告牌后面,看清了她的脸。大学毕业照里,我见过这张脸,只是比照片多了些细纹。
苏晴,陈浩的大学初恋。
他们当年谈了三年。陈浩只跟我提过一次,说毕业时两家条件都不好,留在哪座城市也谈不拢,最后就散了。
他说那段事时语气平平,我也没有细问。谁年轻时没点旧事,我从没把一张发黄的毕业照放在心上。
咖啡馆里,苏晴抬手把蛋糕盒推到陈浩面前。陈浩笑了,那种松快的笑,我近几年很少见到。
我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拍下他们同桌的画面,随后走到街角,给陈浩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那边很安静,说正在公司开会,晚点联系。
我看着玻璃窗里的背影,问会议几点结束。他停了停,说至少六点,又让我别总在工作时间打扰。
“好,你忙。”
挂断后,我坐进街对面的面馆。桌面有一层没擦净的油,服务员问了两遍,我才随手点了一碗馄饨。
四点四十七分,陈浩和苏晴从店里出来。苏晴拎着蛋糕盒,陈浩陪她走到路口,两人在一辆白色轿车前站了片刻。
没有牵手,也没有拥抱。可他替她拉开车门时,动作熟得不像刚恢复联系的人。
白车开走后,陈浩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机。我碗里的馄饨凉了,油花贴在碗沿,一圈一圈发白。
晚上七点,陈浩回到家,说会议开得头疼。我把他和苏晴的照片放到餐桌上,屏幕朝着他。
他刚拿起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放下。没有问我怎么拍到的,只说别在孩子面前闹。
陈诺正在房里写作业,门关着。我把声音压得很低,问他下午究竟在哪儿,为什么撒谎。
“她开烘焙店,最近周转困难。”
“所以你们一直有联系?”
“前阵子同学群里加上的。”
我把几笔支出的金额写在便签上,推到他眼前。陈浩扫了一眼,说那是帮助老同学,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问为何不能事先商量。他说苏晴要面子,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困难,又说只是借款,很快就会归还。
“借款凭据呢?”
“朋友之间,没必要弄那么难看。”
他把照片从手机上划走,反过来质问我是不是跟着他。那口气不像被撞见撒谎,倒像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我说碰巧看见。他冷笑一声,说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还说我最近疑神疑鬼,连他的正常交往都要查。
“正常交往,为什么骗我说开会?”
“怕你多想。”
“钱为什么也瞒着?”
陈浩往椅背上一靠,眉间挤出深纹。他说自己挣的钱,帮一个多年不见的旧同学渡过难处,不需要逐项请示。
我盯着他,问苏晴知不知道那些钱来自家庭存款。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正面回答。
厨房里的排骨汤还炖着,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响。陈诺在房里咳嗽一声,我起身关了火。
再回来时,陈浩把照片删了。我从最近删除里恢复,重新存好,没和他抢手机,也没再问他们何时见过几次。
他说自己和苏晴因为现实压力分开,这些年各自生活,如今见面,不过是老同学之间搭把手。
“林悦,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他说这句时,视线落在桌角,没有看我。我把那张便签对折,收进衣兜。
信不信一个人,原来不是看他说得多完整,而是看那些话能不能和眼前的事严丝合缝地对上。
陈浩的话,到处都是口子。
夜里,他进书房后,我翻到大学同学群。群里很久没人组织活动,最后一次聚餐还是三年前。
我记得王鹏经营汽配店,人热络,也爱张罗。第二天中午,我在陈浩面前随口提起,说他最近太累,不如和老同学聚聚。
陈浩正低头回消息,听到这话抬眼看我,神情里有一瞬迟疑,随后说大家各忙各的,哪有那么容易凑齐。
我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说王鹏认识人多,让他问问,说不定能聚起来。
“你以前不是不爱参加吗?”
“偶尔去一次,也没什么。”
他看了我几秒,手机屏幕恰好亮起。他迅速按灭,把碗往前挪了挪,说有机会再看。
下午,我去阳台收衣服。陈浩的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主动提到王鹏,说月底可能真有一场同学聚会,还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
我把晒干的衬衣挂进柜子,抚平衣领上的褶皱,答应得很快。
“去啊,好久没见你那些同学了。”
05
聚会散场后的第二天早上,陈浩在沙发上醒来。他头发乱着,脸色发青,先翻手机,又抬头看我。
昨晚那句“初恋才是真爱,现在的不过是凑合”,显然已经有人发消息提醒了他。
他坐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两口,说自己断片了,后半场发生什么都记不清。
我正在厨房煮粥,米汤顶着锅盖往外溢。关小火后,我才问他是不记得,还是不愿记得。
陈浩揉着额头,说喝醉的人嘴上没把门,想到什么说什么,让我别拿一句胡话伤夫妻感情。
“你看着苏晴说的。”
“当时谁坐对面,我就看谁。”
他说大学同学聚在一起,难免聊年轻时的事。那些话没有具体意思,更谈不上对谁表白。
我把一碗白粥放到他面前。陈诺还没起床,家里很静,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陈浩见我不吵,语气软下来。他承认话说得难听,愿意道歉,又说十五年夫妻,不能因为一次酒后失言全盘否定。
“对不起,行了吧?”
他看着我,像在等一句“算了”。从前遇上争执,大多就是这样。他说软话,我把日子往前推。
这次我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陈浩明显松了口气,把粥端起来,喝得很快。
吃完早饭,他还主动擦了桌子。临出门时叮嘱我别跟陈诺说,孩子正是敏感的时候,不该听大人的气话。
我看着他换鞋,问苏晴那边需不需要解释。他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后说跟她有什么可解释的。
门关上后,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昨晚包间里的声音完整保存着,陈浩那句话和我的反问都很清楚。
我没有立刻播放,先看了一眼文件时长,又复制了一份。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临时撞到我头上的意外。
半个月前,我从咖啡馆回来,便联系了唐敏。她看过账单和照片,只提醒我先确认钱去了哪里,别急着摊牌。
完整流水需要继续核实,陈浩和苏晴的关系也不能只靠一张同桌照片判断。唐敏说,能留的材料先留,情绪放到后面。
我随后给王鹏发消息,说陈浩近来总念叨大学同学,大家年纪都不小了,有机会该聚一聚。
王鹏爱热闹,当晚就在群里张罗。他并不知道我查钱的事,只当我是想让陈浩散散心。
名单出来后,我看见苏晴没有回应,便同王鹏说,人既然难得聚齐,过去关系好的同学也都问一声。
王鹏果然单独联系了她。座位也是我借着方便照顾陈浩喝酒,提前同王鹏提过几句,最后让苏晴坐在了他视线正对面。
我不知道陈浩会说出什么,也不能逼他说什么。手机提前调好,只为留下他对两人关系的真实表态。
可当那句“凑合”落下来时,胸口还是沉了一下。计划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陈浩以为一句醉话道歉后,风波已经过去。他不知道,我等的从来不是一句好听或难听的话。
散席时,王鹏把最后两名喝多的同学送上出租车。陈浩靠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闭着眼说头晕。
我给他叫了车,又把家门钥匙塞进他外套口袋。司机确认地址后,我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拐过街口。
苏晴早已离开,临走前没有看我。包间里那阵热闹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服务员推着餐车收盘子。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唐敏办公室。她还在等我,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凉透的茶,电脑屏幕亮着。
我把手机交给她。她戴上耳机听了一段,让我把原文件和备份都留好,又提醒我,酒后的表态只能辅助判断。
随后,她摊开刚调出的银行流水。收款人的名字不再隐藏,四笔转账排在同一页,收款人都是苏晴。
不是此前看见的十三万。陈浩换了另一张平时很少使用的卡,三天内又分四笔转出二十六万元。
六万、八万、五万、七万。前三笔已经完成,最后一笔设置了次日到账,时间就在明早九点。
我盯着那几行数字,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凹痕。唐敏把杯子拿走,让我先核对账户尾号和转账时间。
每一处都对得上。那张卡是我们早年存装修款用的,后来一直留着,里面还有一笔到期转入的钱。
今晚的聚会是我请王鹏组的,座位和苏晴到场也都经过安排。录音不是一时冲动,是我留证的一步。
唐敏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二十。她把财产保全材料推到我面前,让我在午夜前补齐账户信息和婚姻材料。
“最后一笔还有几个小时。”
我拿出身份证和手机,刚要核对资料,陈诺忽然发来消息。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妈,别让爸爸知道我看过他的手机。”
紧接着又来一条。
“我不是故意的,我害怕。”
那两句话停在屏幕上,我迟迟没有点开输入框。桌上是明早将到账的七万元,手机里是十四岁的女儿。
先保住家底,还是先问清孩子瞒了什么,我必须马上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