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长享年间大乱 道灌遇刺
文明十八年(1486)七月二十六日,太田道灌于相模国糟屋的扇谷上杉定正馆邸遭刺杀,时年五十五岁(《梅花无尽藏》)。据道灌后裔太田资武在宽永十六年(1669)写给同族挂川城主太田资宗的书信所载:道灌行至浴屋浴堂出口之时,曾我兵库助挥太刀突袭,道灌倒地,临终留下一语:“当方灭亡。”随即气绝(《资武状》)。此文乃是资武听其父资正口述记录而成;资正为道灌之甥资家的孙辈,距道灌亡故已数十年,却可窥见当时流传的这一传说。
《镰仓公方九代记》载:“大军直逼相州糟谷之城,轻易诛灭道灌。”《北条记》则云:“扇谷殿定正,御驾亲赴相州糟谷,与道灌对峙征讨。山内殿显定亦自钵形城出兵驰援,旌旗直指高见原。”此二书所记,更似大军出征会战之状,而非暗杀。道灌遗骸被送往上粕屋洞昌院(今伊势原市),火化后葬于此地。今洞昌院内尚存相传安葬道灌躯体的“洞冢”,立有室町后期宝箧印塔。洞昌院东南约二十米处,有道灌之甥叔悦和尚开山所建大慈寺,寺旁亦留有相传埋道灌首级的“首冢”。
道灌遇刺之缘由
道灌遭暗杀,其故何在?其一,山内上杉氏(显定)与扇谷上杉氏(定正)互相对立。都鄙和睦之议,由山内上杉氏与越后上杉氏主导,而定正表示反对。享德之乱之际,扇谷上杉氏势力扩张,其根基全赖太田道灌之功。显定以甘言诱使定正,终致道灌被杀。长享之乱随后爆发,足证两上杉氏矛盾已积重难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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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田道灌冢(神奈川县镰仓市)(由B站up主望月左卫门 https://b23.tv/gUUCRrt 提供)
太田道灌胴冢(神奈川县伊势原市)
其二,扇谷上杉氏家臣团内部存有派系之争。直接下手斩杀道灌者为曾我兵库助;此人曾受道灌之父道真赏识提拔,出任扇谷上杉定正养子朝良的执事。道灌遇刺之后,他就任河越城代,其子丰后守祐重继任江户城代。其人接替道灌执掌扇谷上杉家政,由此推知,扇谷谱代家臣之间,存在主导权之争。
其三,另有一说:此祸起于家主(定正)与家宰(道灌)构成的上杉权力架构内部矛盾,演变为政治冲突。家宰身为扇谷上杉家总管,兼有分国治理代理人之职;此种多层权力结构滋生矛盾,家主为独揽大权,遂行刺杀之举。享德之乱,家主驻守五十子阵,长期不在领内,方才得以将权力委任家宰;然长尾景春攻破五十子阵之后,扇谷上杉家主被迫退回本据河越或糟屋馆,家主与家宰之间的政治对立由此而生。
家主定正自述诛杀道灌之原委:“道灌修筑城垒坚固,图谋对显定行不义之事。我屡次遣使,严词规劝。《左传》有云,都城逾百雉,为国之害。道灌修缮江户、河越二城,虽云防备不测,然其屡对山内家无礼背义,实不可取。我劝他应当收敛,勿引人猜忌,道灌拒不纳言。终起叛心,不可姑息,遂诛道灌,并向钵形城之显定禀报此事。”(《定正消息》)。同封书信中,定正亦承认,“此番之乱”即长享之乱,“祸起于自身”,乃因自己诛杀道灌而起。由此可见,两上杉氏本已有对立,而刺杀道灌一事,并未消解二者矛盾。
遇刺之后局势
暗杀事发,文明十六年道灌所筑下总马桥城陷落(《年代记配合抄》)。道灌弟六郎驻守的前崎城(今流山市),于十一月三日被攻破,六郎战死。一般认为,此乃佐仓千叶氏听闻道灌被杀之后起兵反击所致(《本土寺过去帐》)。
道灌嫡子资康,因父遇害,一度逃入甲斐国,转投与扇谷上杉定正敌对的山内上杉显定麾下(《定正消息》)。资康叛离,武藏千叶自胤、相模三浦道舍、道寸父子等扇谷上杉重臣一同响应(《梅花无尽藏》、《古简杂载》)。资康生于文明八年(1476),时道灌年四十四岁,幼名源六。文明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资康十岁元服,出仕古河公方足利成氏,意在彰显其作为扇谷上杉家家宰太田氏后继者的身份。
长享二年(1488)须贺谷合战之时,资康驻军须贺谷北侧平泽寺(今岚山町)明王堂旁,作为山内一方参战,九月末仍屯兵此地(《梅花无尽藏》)。又屯兵荒川沿岸屈须(今川里村),隔河与箕田(今鸿巢市)的定正军对峙。然其事由不详,明应七年(1498),资康于与定正交战之际战死或自尽,年仅二十三岁(《赤城神社年代记录》)。
另一方面,道灌的家督与扇谷家宰之职由何人继承?《年代记配合抄》记载,道灌遇害之后,其“遗业”由太田六郎右卫门尉承袭。历来多认为此人即资康,但资康已然背离定正,故此人为另一人。由幼名六郎右卫门尉推测,此人或是道灌之弟六郎(疑为资常)之子;文明八年资康出世之后,道灌再无亲生子,故收其为养子。明应五年(1496)七月,记载见其作为扇谷方守御小田原城;永正二年(1505),于武藏中野阵(今中野区)被上杉朝良诛杀(《年代记配合抄》)。
下野国劝农城之战
道灌遇刺,激化两上杉氏之争斗,是即长享之乱。长享元年(1487)十月,扇谷定正修缮江户城城墙(《梅花无尽藏》),以备山内上杉氏来袭。定正联结古河公方足利政氏,受政氏劝说,长尾景春亦出兵相助定正(《古今消息集》、《永享记》)。另一边,山内上杉显定获本家越后上杉氏援军,攻势愈猛。
两上杉氏实际攻防,始于同年闰十一月至十二月间,下野国足利庄劝农城(今足利市)攻防战(《赤堀文书》)。守将足利长尾房清,属古河公方、扇谷一方。房清乃初代足利长尾景人之弟,原本继承犬悬长尾氏;景人文明三年(1471)五月一日战殁,景人嫡子定景亦于文明七年二月六日亡故,房清遂为足利长尾第三代家主。长尾景春之乱中,有名为景春“同名六郎”者,一般认为此即房清,足见房清本属景春阵营(《道灌状》)。及至长享之乱,房清当是经由景春,归于扇谷上杉、古河公方阵营。
劝农城筑于渡良濑川畔,海拔五十四点五米,俗称岩井山,属平山城。山顶主郭以土垒环绕,东西约七十五米,南北约五十米,外围配腰郭、带郭。一般认为,文正元年(1466)长尾景人入主足利之时,以此为本据筑造此城。其后永正年间,长尾景长于两崖山(今足利市)修筑足利城,移本据于此。
当时驻守上野国白井城(今涩川市)的越后上杉定昌(显定之兄),为支援显定,长享元年闰十一月遣家臣宇佐美新兵卫尉进军下野,战事开启(《赤堀文书》)。战火蔓延至邻接上野之地。十二月十四日,扇谷方长尾藏人与佐野周守协同出兵,攻打山内方所占据的善地(今前桥市)、山上要害(今桐生市);山内方赤堀上野介奋力作战,击退敌军。
次年二月七日,屯驻上野国鸟取(今前桥市)的山内军,袭击扇谷方长尾景春的阵所。景春不战而退。同年三月,扇谷方佐野周守进兵山内方葛冢要害(今前桥市),双方死伤甚众;山内方赤堀上野介固守击退敌军,佐野周守兵败,倒戈归附山内一方(《赤堀文书》)。由上可见,自下野至北上野的北关东战事,山内、越后上杉一方占据优势。
然次年三月二十四日,定昌于白井城突然自尽,家臣发智山城入道景仪等数人殉死(《萨凉轩日录》、《发智文书》)。相传背后缘由,是与其异母弟九郎(后来的越后守护房能)争夺家督,详情则湮没不明。其父越后守护房定,遣家臣平子朝政、斋藤赖信入城守白井,会同阿贺北中条弹正左卫门尉定资,亲自出兵关东。五月进攻相模国小田原、七泽(《伊东文书》),留平子等人守白井,旋即归国。
实莳原合战
长享二年(1488),两上杉氏全面开战。相模实莳原、武藏须贺谷原、武藏高见原三地爆发大规模会战,世称“关东三战”(《梅花无尽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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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莳原古战场(神奈川县伊势原市)
长享二年二月五日,相模国实莳原合战(今伊势原市)爆发。显定意欲进逼扇谷上杉本据糟屋(今伊势原市),在糟屋馆与七泽要害(今厚木市)之间的实莳原,与扇谷军遭遇。定正自河越城(今川越市)一日一夜疾驰来援,仅率二百余骑,击破显定千余骑大军(《定正状》)。但显定随即转攻定正之弟朝昌所守七泽要害,破城。败因据载:七泽城主朝昌本应静观敌军大势,弃城退往河越城,却决意迎战;未等候定正的亲卫骑兵抵达,急于求功,主动出城决战。其后显定又攻打扇谷上杉方大森藤赖的小田原城(今小田原市),方才撤军。
事后,显定麾下狩野大膳亮为茂,托越后上杉家臣平子朝政转交文书,证伊豆武士伊东九郎祐实之战功;长享二年六月一日,越后上杉房定(显定之父)于七泽要害之战后,向伊东祐实颁下感状(《伊东文书》)。可见显定军中,不仅有守护领国伊豆的在地武士,越后上杉军亦参与此战。
须贺谷原合战
长享二年六月十八日,武藏国须贺谷原(今岚山町)开战。一般认为,此战发生于显定、宪房攻打扇谷上杉根据地河越的途中。道灌嫡子资康即在显定军中,屯兵须贺谷明王堂之侧。禅僧万里集九曾到访此地。《梅花无尽藏》载:“两上杉战死七百余,战马亦数百匹。”足见战事规模浩大。九月一日,三浦道含(高救)、道寸(义同)父子加入山内上杉阵营。同在阵中的万里集九,赠道舍轩号“不改轩”,并附赞诗与叙文,亦赠道寸赞诗于宣纸之上。道舍本是扇谷上杉持朝之子,却不依附本家而归山内,是因道灌遇害之后,嫡子资康脱离扇谷投奔山内,三浦父子与之同调。道寸之女为资康之妻,太田氏与三浦氏本有姻亲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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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贺谷原古战场周边出土的五轮塔(埼玉县岚山町)
定正拉拢古河公方足利政氏与长尾景春为盟友,与山内方交战。定正养子朝良对阵敌军长尾新五郎、修理亮,被敌军追袭;复遭显定、宪房大军侧翼突袭,朝良军溃散。定正自高地发兵,与山内军激战。景春击溃山内方藤田三郎所部,乘势与定正军合流,进逼显定、宪房大军,山内军败退(《定正消息》、《永享记》、《镰仓管领九代记》)。据《松阴私语》所载,两上杉相争之时,松阴向显定建言:若要对抗定正的河越城,当重修须贺谷旧城,同时修缮加固钵形城。
高见原合战
长享二年十一月十五日,武藏国高见原合战(今小川町)爆发。此战缘起于定正攻打山内上杉根据地钵形城(今寄居町)。定正拥古河公方成氏,出兵高见原;显定自钵形城出兵迎击,两军于此地激战。此战,有赖定正本人与长尾景春奋勇作战,扇谷一方取胜(《定正消息》、《北条记》)。十一月二十三日,显定致书越后上杉家臣中条弹正左卫门尉定资,请求出兵支援(《和田中条文書》)。书中写道:屯驻横田(今小川町)的足利政氏军,十五日高见原一战死伤惨重,已有士卒中途撤归;趁此时机进击,必胜无疑,望即刻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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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见原古战场(埼玉县岚山町)
诗僧万里集九归国途中,滞留越后国能生(今新潟县能生町),于十二月四日听闻逆贼定正被官军显定大败的消息,遂作诗记之(《梅花无尽藏》)。
故此役不能简单视作扇谷单方面大胜;双方死伤众多,并未分出明确胜负。作为扇谷方参战的足利政氏,长享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颁感状予相模国大山御师佐藤助太郎(《相州文书》),延德元年三月二日颁感状予镰仓工匠福本左卫门五郎(《福本文书》)。另一方面,受显定求援的中条定资是否进攻横田足利政氏阵地,今已不明;唯知次年他转战武藏各地(史料编纂所藏文书)。武藏境内战事连绵不断,此“关东三战”,两上杉始终未能决出雌雄。
政知的再起谋划
关东两上杉鏖战之际,都鄙和睦之后的堀越公方足利政知,有何动向?文明十四年(1482)和睦之约,仅认可其领有伊豆一国;作为镰仓公方的权威日益衰微,政知对此地位并不满足,图谋再起。九代将军足利义尚体弱多病,文明末年病情持续恶化;政知之子香严院清晃(后名义遐、义高、义澄)作为将军后继人选之一浮出水面。清晃乃政知第二子,文明十二年(1480)十二月十五日生于伊豆,母为武者小路隆光之女。政知的构想:令嫡子清晃(义澄)入京都为征夷大将军,同母弟润童子继任镰仓公方,借此重建古河公方讨伐军,重回关东主君之位。为此,政知将清晃异母兄弟茶茶丸排除在继承人之外,打算立清晃同母弟润童子(生母圆满院)为堀越公方后继。堀越公方重臣上杉政宪劝谏政知与圆满院,勿贬斥茶茶丸,不被采纳,遂自尽(《今川记》)。
支持政知之子义澄者为细川政元。政元是应仁文明之乱中东军主将细川胜元的养子;他忌惮西军拥立的足利义视、义材父子,恐义尚殁后,二人重返幕府掌权。
长享元年(1487)六月,义澄上洛,入天龙寺香严院落发,号清晃。早在五月上洛之前,世间便已有政元拥立清晃的传闻。然而义尚亡后继任将军者却是义材。延德元年(1489)三月二十六日,将军足利义尚,卒于六角讨伐阵中,时年二十五岁。身在美浓的足利义视、义材父子,即刻率领美浓斋藤丹波守之兵上洛,又取得足利义政正室日野富子支持。延德二年正月七日,义政卒,年五十五岁;同年七月五日,义材正式就任将军。政元所忌惮之事终成现实:由义视辅弼的义材政权确立。其后政元联合早已与义视、义材反目的日野富子,继续推进拥立清晃院的计划;同时遣使与清晃之父堀越公方政知密议。此人在文书中以法名“宗瑞”署名,故应称伊势宗瑞,而非北条早云。
其后,延德三年二月,政知迎入关白九条政基之子聪明丸(澄之)。聪明丸之母为武者小路隆光之女,乃是足利政知正室、清晃生母圆满院的姊妹。此举意在巩固政元与足利政知的同盟。
同月起,政元着手准备东下关东,对外宣称目的是“一睹富士山”“遍览富士”,实则意在确认、巩固与政知的盟约。延德三年三月三日,政元动身前往东国,经北陆道,三月二十日拜访越后守护上杉房定,本拟继续前往奥州结城白川氏处;却接到将军足利义材命其出兵近江的命令,行程中止。四月十日自越后国府出发,四月二十八日返回京都。越后上杉氏、白川氏,皆是享德之乱中京方主力,足见此为重建古河公方讨伐军的行动。
政知之死
政知的再起谋划,渐渐具备实现可能。长享三年(1489)三月二十六日将军足利义尚离世;延德二年正月七日义政亡。经日野富子举荐,由富子之妹良子所生、足利义视之子义材就任将军,不久义材便与富子反目。延德二年十月十七日良子亡,其父义视亦于延德三年正月七日离世,废义材而立清晃为将军的条件已然齐备。然而延德三年正月,政知染病不能进食,于四月三日亡故,未能亲眼见到清晃就任将军(《妙法寺记》、《大乘院寺社杂事记》)。公家冷泉为富对三条西实隆谈及此事:“临终之时,异于常情。”死状蹊跷;其遗体直接土葬于御所寝殿西侧庭院(《实隆公记》)。三岛市宝镜院亦有相传为政知的石塔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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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利政知墓(静冈县三岛市宝镜院)
第二节 伊势宗瑞(盛时)之登场
伊势盛时(北条早云)之出身
北条早云之出身,自江户时代以来众说纷纭。近年学界已成定论:其人乃京都伊势氏一族,备中国荏原庄(今冈山县井原市)领主伊势盛定之次男,名新九郎盛时。昔日所谓早云起于一介素浪人,跃升为一国领主,作为下克上代表人物之形象,如今已被重新审视。又,早云终身未尝自号“北条”,北条之姓,至其子氏纲一代方始使用;旧传其实名“长氏”“氏茂”,然现存史料之中,唯见“伊势新九郎盛时”之名。“早云”亦非实名,乃是庵号“早云庵”之省称,史料首见于《圆通松堂禅师语录》明应三年(1494)八月条,记作“平氏早云”。其后所颁文书,皆署法名“宗瑞”,故当称伊势宗瑞,而非北条早云。
伊势宗瑞与骏河结缘,始于其姊北川殿嫁为今川义忠正室。近年研究更探明,此事与其父备中守盛定世代在幕府任职之背景息息相关。宗瑞之祖父盛纲,曾为足利义持近侍,亦任政所官吏。盛纲与时任政所执事伊势贞国交好,遂令其子盛定(宗瑞之父)娶贞国之女。永享九年(1437)十月二十一日,盛定充将军足利义教仪杖兵;文安年间(1444—1449),出任将军义政之申次,身居幕府高位。应仁、文明之乱前夕,盛定为废黜远江守护斯波义廉奔走斡旋,充任伊势贞亲、今川义忠以及骏河、远江诸势力之间的联络人。另一方面,今川义忠昔日被斯波氏夺远江守护之职,志在收复远江,亦以为与伊势氏深结同盟为上策。盛时之姊北川殿得以成为骏河守护正室,正建立于此种身份与政治局势之上。由北川殿与义忠之子氏亲生于文明三年(1471)推之,二人联姻当在文明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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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势宗瑞画像(冈山,法泉寺收藏) 今川氏亲、伊势盛时登场
文明八年(1476)二月,骏河守护今川义忠出兵征伐远江国在地豪族横地、胜间田氏,意在夺取远江。凯旋途中,于盐买坂(今小笠町)遭乡民猎杀败兵,意外殒命。义忠嫡子龙王丸(后之氏亲)尚幼,今川一族小鹿新五郎范满遂与龙王丸爆发家督之争。堀越公方足利政知遣犬悬上杉定正;与小鹿氏有姻亲的扇谷上杉政宪亦奉命前往;扇谷上杉定正复遣家宰太田道灌,共同调停。此时奔走效力于龙王丸一方者,即为义忠夫人北川殿之弟伊势新九郎盛时。调停议定:待龙王丸成年之前,由范满担任后见辅政,双方罢兵和谈。盛时遂返京都,以幕府申次身份侍奉足利义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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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势·今川关系系谱
文明十一年(1479)十二月二十一日,前将军足利义政颁御判御教书,确认龙王丸承袭其父义忠领地(今川家古文书写)。龙王丸由此获幕府认可,成为今川家正式继承人。然范满不肯将家督之位让与龙王丸,伊势盛时乃再度出山。长享元年(1487),盛时下骏河,十一月九日诛杀范满,使龙王丸继家督。龙王丸于长享元年(1487)十月二十日,向骏河国东光寺(今岛田市)下达安堵寺领之印判状(东光寺文书);元服后更名氏亲,延德元年(1489)正月吉日,颁安堵骏河国今宫浅间社别当职判物(建德寺文书),自此开启领国治理。另一边,盛时亦于长享二年(1488)九月二十八日,将骏河国长田庄(今静冈市)新田之分地归还、捐献给熊野大社(熊野夫须美神社文书)。
京都与伊豆:明应二年政变
明应二年(1493)四月,京都爆发政变。二月十五日,足利义材应畠山政长之请,出兵河内讨伐畠山基家。趁义材在外,细川政元游说大和越智家荣、古市澄胤,联合日野富子、伊势贞宗、伊势贞睦,拥立香严院清晃。四月二十八日,清晃入政元宅邸,还俗更名义遐,叙从五位下。闰四月,政元进攻河内正觉寺,击破拥戴义材之畠山政长,政长自尽。义材投降于政元麾下上原元秀之军,五月六日,将传家铠甲、宝刀献予义遐。义遐六月十九日改名义高,十二月二十七日,受任征夷大将军。
关东方面,堀越公方政知已于延德三年(1491)四月三日辞世。其长子茶茶丸杀润童子及其母圆满院(武者小路氏),继为第二代堀越公方,关东局势一度趋于平息。伊势宗瑞乘此机会,于明应二年(1493)攻入伊豆,攻打堀越公方茶茶丸。旧日史学将伊豆侵攻视作宗瑞一人之下克上之举,近年研究则指出此事与中央政局,即京都明应二年政变紧密相连。京都拥立清晃(义高),伊豆方面原定立义高同母弟润童子为后继,而非嫡子茶茶丸。宗瑞攻伐茶茶丸,与京都政变同属明应二年一连串事件。对新将军义高而言,茶茶丸乃是杀害其弟之仇敌,宗瑞之举,无异于为义高复仇。京都、伊豆二地之事,彼此联动。宗瑞入伊豆之确切月日无考,然其九月已进兵相模,则伊豆侵攻当在明应二年四月至九月之间。
宗瑞平定伊豆
足利茶茶丸并没有在宗瑞进攻伊豆时立刻覆灭。明应四年(1495),他逃到一处被认为是伊豆七岛之一的岛屿。次年,他从武藏国前往甲斐国都留郡吉田正觉庵,参拜富士山祈求战事胜利。以此可见,他依托山内上杉氏领下的伊豆、武藏等地,持续开展夺回伊豆的行动(《妙法寺记》)。
伊豆当地的在地武士分裂为茶茶丸派与反茶茶丸派。已知归附宗瑞、站在反茶茶丸一方的武士有伊东伊贺入道、大见三人众(佐藤藤左卫门·佐藤七郎左卫门·梅原六郎左卫门)。《北条五代记》记载了西海岸三津(沼津市)的松下三郎左卫门尉、江梨(沼津市)的铃木兵库助、土肥(土肥町)的富永三郎左卫门尉、田子(西伊豆町)的山本太郎左卫门尉、云见(松崎町)的高桥将监、妻良(南伊豆町)的村田一之助等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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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豆地区地图(依据《静冈县史 通史编2 中世》图3-7《北条早云入侵时的伊豆国区域》绘制)
另一方面,选择支持茶茶丸进行抵抗的武士,是山内上杉氏的被官:深根城主(下田市)关户播磨守吉信、狩野城主(伊豆市)狩野道一、土肥次郎等人。明应五年至六年,宗瑞遭遇茶茶丸一方的顽强抵抗,伊豆的平定未能一蹴而就。关户播磨守吉信据守深根城(下田市),仅以二百兵力奋力抵抗。相传宗瑞破城之后,将城内女子、孩童乃至僧侣全部诛杀(《北条五代记》)。该城地处山内上杉氏领地稻泽乡(下田市)的中心,位于下田街道与松崎街道的分岔路口。城址附近的槙之洼,存有相传为足利茶茶丸之墓的石塔。
已知狩野庄的狩野道一,在本城狩野城(伊豆市)笼城坚守。明应四年二月五日,宗瑞向伊东伊贺入道祐远下发感状,褒奖其在策动狩野道一“进退去留”一事上立下的忠节(《伊东文书》)。狩野氏原本是山内上杉氏的被官,后来成为北条家臣,史料中可见狩野大膳亮之名,由此推断,这份“进退”相关的忠节,指的是对狩野氏实施拉拢劝降的工作。另外,明应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宗瑞所签发的感状,嘉奖了高桥氏在柿木(伊豆市)立下的战功(《高桥文书》)。柿木地处狩野庄境内,可知这份战功来自与狩野氏的战斗。归附宗瑞一方的大见三人众,在柏久保城(伊豆市)笼城,抵挡住茶茶丸方狩野氏的攻势,并从宗瑞处获赐感状(《大见三人众由来书》)。
明应大地震与伊豆
明应年间(1492—1501)地震频发。明应三年(1494)五月七日发生大地震,余震持续至十二月(《后法兴院记》《和长卿记》《大乘院寺社杂事记》)。明应四年正月、六月十日亦有强震;七年六月十一日地震之后,余震连绵不绝,史籍皆有记录(《假名年代记》《御汤殿日记》)。
明应七年八月二十五日未时前后,以东海冲为震源,发生推定震级八点二至八点四的大地震。巨大海啸席卷纪伊半岛至房总半岛的广阔地域,灾害极重。关东近卫政家之日记《后法兴院记》载:“上月大地震之日,伊势、参河、骏河、伊豆大浪扑击海岸,二三十町之内民宅尽没水中,数千人殒命,牛马死伤不可胜计。”《妙法寺记》云:“日本国中堂塔民舍,悉皆倾颓,大海洪涛席卷,伊豆沿岸之人尽葬鱼腹。”全国寺院民房大量崩塌,伊豆半岛西海岸受海啸荼毒尤为惨烈。
西浦江梨(沼津市)临济宗航浦院亦留存此次灾异记载。该院由江梨在地领主铃木氏开山,其后人于明历三年(1657)依古传纂成《航浦院缘起》,其文曰:“明应七年八月某日未刻,海啸骤至,势若覆天地。男女庶民葬身海底者,不可胜数。时铃木繁用嫡子兵库允繁宗,其一女为潮水卷去,夹于门外二榎之间,双目突出,幸而未死。遂于万行山峰药师像前祈禳七日,女子得愈。因发愿,奉药师像安置本寺,山号定名万行山。”地震引发大海啸,死伤无数。铃木氏之女遭海啸裹挟,卡在两棵榎树之间,眼球脱出,祈祷药师如来七日方才痊愈,遂奉药师像于航浦院,山号称万行山。推测铃木氏居馆在海藏寺一带,此地海拔九米,足见海啸水位已逾此高度。
除此之外,伊豆西海岸尚存诸多海啸传说,可知西浦之外,全域皆遭重创。伊势宗瑞平定伊豆,便是在此灾乱背景之下完成。《北条五代记》所载宗瑞善政之传说,莫非正是其尽力复兴震灾之地的写照?
第三节 明应再乱 两上杉明应再乱
明应二年(1493)七月,被幽闭于上原元秀宅邸的前将军足利义材脱身,于越中举兵。山内上杉显定之父、越后守护上杉房定遣使至越中,与义材缔结盟约。伊势宗瑞攻伐茶茶丸,本身便是侵入山内上杉领国伊豆,这必然使其与同义材结盟的越后上杉、山内上杉氏对立。宗瑞由此转而联合与山内上杉敌对的扇谷上杉氏,两上杉之间的战火再度燃起。
延德二年(1490)十二月,两上杉氏方才达成和谈,至明应二年九月,双方战事再起。定正与伊势宗瑞联手展开作战。《镰仓大日记》记载,宗瑞九月侵入相模,攻克要害,继而进军武藏,同月月末班师归国。宗瑞对伊豆的进攻,直接触发两上杉再度交兵。从伊豆连续进兵相模来看,伊豆境内的战事,很可能事先便与扇谷上杉协同谋划。但《石川忠总留书》将这场再起的战乱记作自翌年七月二十一日起的上杉再乱,可见两上杉全面再战,当始于明应三年。
扇谷上杉定正骤亡
明应三年(1494)八月至九月,扇谷上杉定正整备松山(吉见町)、稻付(北区)等地地利,一面请求伊势宗瑞出兵支援,一面攻打山内上杉显定一方据点。八月十五日,攻取武藏国关户要害(多摩市);九月十九日,攻克相模国玉绳要害(镰仓市)(《忠总留书》)。此役中山内方惣社长尾家臣矢野右马助战死。显定为驰援而出阵,于松山(吉见町)布营,听闻宗瑞翻越箱根山入侵,扇谷军自河越、江户二城出兵,拟进攻山内本据钵形城,显定大军便退至藤田(寄居町)、小舞田(深谷市)(《松阴私语》)。
宗瑞九月越箱根山入相模,二十三日攻下山内方三浦氏的三崎要害(三浦市)(《镰仓大日记》);二十八日进驻武藏国久米川(东村山市),与定正首次会晤。两军十月二日推进至高见原(小川町),宗瑞军继续进屯冢田(寄居町),隔荒川与显定军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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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定正夫妇墓(神奈川县厚木市德云寺)
次月五日,扇谷、伊势联军准备渡荒川与显定军交战,主帅上杉定正坠马,猝然离世(《石川忠总留书》《松阴私语》),年四十九,法名护国院殿大通范亭大禅门。关于定正忌日与享年,另有五十一岁、明应二年十月五日、明应三年十月三日等诸说,然依护国院法语(《文明·明应年间关东禅林诗文抄录》),当以十月五日、享年四十九为准。厚木市七泽要害附近德云寺,存有相传为定正夫妇墓的宝箧印塔。定正身死,扇谷麾下江户、河越众与伊势军队一同撤退(《七泽要害》)。显定军进围河越城,只因城中守备坚固,终究未能破城(《松阴私语》)。
另一方面,宗瑞退兵之后并未立刻归国,暂驻高坂(东松山市),与屯于高仓山(入间市)的显定、古河公方政氏大军对峙。其后宗瑞进军足立郡,十一月十四日攻打政氏一方成田左卫门尉显泰镇守的岩付城(埼玉市),因政氏家臣筑田河内守成助来援、城防稳固而撤兵。十五日,于武藏马込(大田区)一战失利,方才引兵归国(《石川忠总留书》《镰仓大日记》《赤城神社年代记录》《筑田文书》)。
明应四年岩松氏“屋里之错乱”
明应三年(1494)四月二十二日,被称作岩松氏“中兴名君”的岩松家纯亡故(《松阴私语》),家督由尚纯继承。家纯因嫡子明纯违背己意,欲与山内上杉氏结盟,一怒之下断绝父子之义,将明纯放逐。彼时尚纯随其父明纯离开新田庄,栖身山内上杉的钵形城。家纯之家宰横濑国繁、成繁父子暗中将尚纯自钵形城接出。横濑父子反复劝说拒不见面的家纯,终促成尚纯与其祖父家纯相见,将尚纯迎入金山城。尚纯本为次子,其兄显纯与显纯之子宪纯本应继承嫡流家督,只因显纯早逝,才由尚纯继任。
然而横濑国繁父子与新家督尚纯很快反目。尚纯欲除去横濑父子,趁成繁赴草津温泉疗养之机,于明应四年四月十七日举兵。国繁已于明应三年十月隐居由良;成繁出游汤治,随身携家臣三百余人,金山城仅由成繁第四郎留守。明应三年十一月,遭家纯放逐的尚纯之父明纯已返回新田庄,可见进攻金山城一事背后有明纯的意志。伊丹、沼尻、金井诸氏,以及同族新野出羽守、涩河能登守、绵打氏都归附尚纯。尚纯又求得山内上杉氏支援,向上野诸武士传令,邀其协力“讨伐金山”。足利长尾但马入道房清屯兵小保方、保泉(境町);尚纯麾下五百骑,金井伊贺入道、四郎右卫门尉父子、沼尻但马守固守金井居馆。另一边,横濑国繁、同左京亮、同新次郎、伯父扫部助、同族广濑左京亮等五百余人固守金山城抵抗。战事延续至十二月,经古河公方足利成氏斡旋,十二月十八日达成和睦。和约两条:①尚纯同年六月诞下之子夜叉王丸(后昌纯),作为源庆院殿(家纯)代身,交由横濑国繁父子抚养;②尚纯蛰居佐野庄。此事为主君岩松氏与家宰横濑氏对立而起,横濑家宰掌控实权,被视作下克上之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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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城遗址(群马县太田市) 山内上杉显定的攻势
定正死后,养子朝良继承扇谷上杉氏家督。朝良乃是定正之弟朝昌次子,因定正无亲子而被收为养子。长享三年(1489)三月,朝良曾向相模国三浦郡龙德院下达禁制,严禁兵士劫掠扰民,由此可知此时他已作为定正嫡嗣,在长享之乱中承担部分军事职责。养父定正之死,令扇谷上杉的军事形势急转直下。原本支持定正的古河公方政氏,转而投向显定一方。前文已述,明应三年(1494)十一月,政氏应显定请求,出兵进驻武藏国高仓山(入间市)。
声势大振的显定于明应五年(1496)七月,对相模国西郡发动大规模攻势(《上杉文书》)。显定家臣长尾右卫门尉(或为景春之子景英)侵入相模筑造营砦,朝良方长尾伊玄(景春)、宗瑞之弟弥次郎出兵迎战,两军交战。长尾右卫门尉一方取胜,弥次郎部死伤众多。此战之后,城主大森式部少辅,连同刑部大辅(上杉朝昌)、三浦道寸、太田六郎右卫门尉、上田名字中、伊势弥次郎等聚集于小田原城的扇谷诸将,城池“自落”,西郡局势彻底翻转。
上杉刑部大辅即扇谷朝良生父朝昌,七泽要害陷落之后,他驻守大庭要害(藤泽市)。三浦道寸之父高救为朝昌之兄,是朝良的堂兄弟。太田六郎右卫门尉,在文明十八年(1486)太田道灌遇害之后,继承道灌遗业,担任扇谷上杉家宰与太田氏家督;道灌嫡子资康归属山内上杉,故此太田六郎右卫门尉并非资康。上田右卫门尉实名正忠,为实田城主(平冢市)。上田氏是仅次于太田氏的扇谷上杉宿老,道灌遭暗杀后继任相模守护代一职。
小田原城中集结扇谷主力家臣与伊势援军,足见此城地位之重。小田原开城,一举改变相模西半部政局。小田原城无力抵挡显定攻势,自行开门,城主大森式部少辅脱离朝良,转而归附显定。长尾右卫门尉继而包围扇谷宿老、相模守护代上田正忠镇守的实田要害(平冢市)。朝良出兵驰援,显定收到长尾伊玄率军入城的战报,决意亲征相模,将古河公方足利政氏迎入本据钵形城,留下庁鼻和上杉三郎(或宪清)、藏人大夫(或定为)与上野一揆作为护卫。
次年,显定为攻打扇谷上杉本据河越城,屯兵上户(川越市)。他邀请古河公方足利政氏御驾亲征,政氏携簗田、一色、佐佐木、梶原、野田、印东、佐野、佐贯、桐生、小俣诸氏,总三千余骑进驻上户。大军在此屯驻数月,终究无法攻陷河越城。佐野、桐生氏进言,寒冬久驻不利于士卒休养,政氏于是暂时撤回古河(《松阴私语》)。
小田原城主大森氏之兴衰
小田原城主大森氏,原本以骏河国骏东郡为本据。应永二十三年(1416)十月上杉禅秀之乱,西相模武士多依附禅秀,大森氏则从属镰仓公方足利持氏立下战功,战后获赐土肥、土屋旧领;大森式部大辅进而以小田原为中心,进入西相模(《镰仓大草纸》)。其后永享之乱中,大森伊豆守(宪显)、式部少辅、箱根权现别当实雄等继续效力于持氏一方(《三村文书》《永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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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森氏略系图
享德之乱,大森式部大夫与松田左卫门一同从属成氏,和上杉军交战。康正二年,大森安乐斋入道父子自竹下(小山町)筑造小田原城,侵夺周边乡邑(《镰仓大草纸》)。但大森一族亦有依附幕府、上杉者,如获将军足利义教嘉奖常年忠节的大森明升庵主(氏赖)、信浓守(实赖)。足见享德之乱中大森氏分裂为成氏派与幕府·上杉派。以小田原城为本据的,当是宪赖、成赖一系。
景春之乱时,两支派系对立更为鲜明。大森信浓守(实赖)“父子兄弟相离”,与太田道灌一同参战,转战下总境根合战、臼井城合战(《道灌状》)。另一方面,文明十年五月,景春一方的大森伊豆守(或成赖)固守相模平冢城,被道灌攻破,败走遁入箱根山中(《镰仓九代后记》)。 与道灌结盟的实赖,统一了驱逐成赖之后的大森一族,氏赖继为小田原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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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森氏六代墓(静冈县小山町乘光寺)
道灌遇害之后,两上杉持续交战,不少武士背弃定正转投山内,而大森氏始终归属扇谷一方。须贺谷原合战、高见原合战,皆可见大森寄栖庵入道奋战的记载(《梅花无尽藏》)。史料记载定正“置曾我于河越,设大森式部少辅于小田原”(《永享记》),足见扇谷上杉对大森氏的倚重。故前文所述,明应五年山内上杉大举进攻小田原,大森式部少辅所守扇谷军城池自行陷落;至永正元年,伊势宗瑞(扇谷阵营)夺取小田原城。
没落之后大森氏去向尚无定论。一说大森氏弃小田原入实田城(平冢市),但永正元年,本应属于大森氏阵营的山内上杉显定亲自攻打实田城,故此说被否定。从前文显定请求武田信绳出兵的书信推测,大森氏极有可能逃往甲斐,受武田氏庇护。另一种说法,永正十三年伊势宗瑞于新井城攻灭三浦氏时,家臣大森越后守战死,推测大森氏依靠姻亲寄身三浦氏。永正年间,大森氏自此退出历史舞台。
宗瑞夺取小田原城
伊势宗瑞从大森氏手中夺取小田原城,被视作日后战国大名北条氏崛起的根基,也是宗瑞进军相模的关键事件。旧通说依据《镰仓大日记》,定在明应四年(1495)九月。但史料记载并不统一:《镰仓大日记》另有明应三年的记录,《喜连川判鉴》记为明应四年二月。近年通过解读上杉显定致长尾信浓守书状抄本(伊佐谦采集文书),学界否定明应五年之前宗瑞已经夺下小田原的说法。原因在于明应五年之时,城主仍是大森式部少辅,宗瑞之弟伊势弥次郎驻守小田原,只是宗瑞派往支援扇谷上杉的援军。
永正元年(1504)九月二十五日上杉显定书状抄本(《相州文书》)记载,大森式部大辅受托代为转达,请求武田五郎信绳出兵,共抗朝良、今川氏亲、伊势宗瑞联军,可知此时大森氏已归属显定一方。明应五年的大森式部少辅与永正元年的大森式部大辅是否为同一人,尚不可考;大体推断,大森氏在明应五年显定攻打小田原之后,失去相模领地,逃往甲斐依附武田。换言之,大森氏转投显定之后,归属朝良阵营的宗瑞方才攻取属于显定方的小田原城,时间在明应五年之后、永正元年之间。
关东总和睦
明应七年(1498)八月,宗瑞迫使足利茶茶丸自尽,平定伊豆。关东局势随之变动,山内、扇谷两上杉一度达成和议。次年十月十六日,一直支援山内上杉的古河公方足利政氏撤营返回古河(《赤城神社年代记》)。这次和议称作“关东御事总和睦”。推定文龟元年(1501)六月十六日上野介宽亲书状记载,“关东御事总和睦”既定之后,上杉显定应允出兵,不仅意在收复本国伊豆,更计划进军骏河;并通过显定家臣、伊豆武士土肥次郎传令各方(《古文书纂》)。宽亲当为远江守护斯波义宽同族,斯波氏当时正遭受今川氏亲进攻,双方敌对。斯波义宽遂与同样对抗今川氏亲、伊势宗瑞的上杉显定缔盟,合力抵御今川。此处的总和睦,指显定、政氏一方与朝良一方的和解。
然而山内上杉因茶茶丸败亡,失去本国伊豆,不可能与宗瑞真正修好,战火持续。文龟二年(1502),宗瑞与显定两军在相模交战(《镰仓九代后记》)。年份不详的正月七日书状中,显定命家臣神保孙太郎,因宗瑞来攻形势危急,与小幡右卫门佐一同出兵(《新编会津风土记》)。永正元年四月三日,显定向自骏河御厨(小山町)久阵归来的家臣矢野宪信下令,命其再度出征(《纪伊国古文书》)。显定出兵骏河,显然是今川、伊势对抗战事的一环。这一系列记载中不见扇谷上杉参战,印证这段时期正是两上杉处于和议阶段。
另一边,宗瑞于文龟元年(1501)九月十八日侵入甲斐(《妙法寺记》)。甲斐武田氏庇护茶茶丸,归属显定阵营。武田军于吉田城山、小仓山(富士吉田市)筑城,以大军严阵以待,宗瑞军十月三日大败而回。
立河原合战
永正元年(1504)九月二十七日,武藏国立河原合战(立川市)爆发。面对山内上杉显定的攻势,扇谷上杉朝良效仿亡养父定正,求援于伊势宗瑞。明应八年(1499)两上杉的和睦就此破裂。
八月二十一日,显定进驻上户(川越市),移营仙波(川越市),兵临扇谷本据河越城;二十二日起连日以弓矢攻城。九月六日,显定由仙波移阵白子(和光市),准备攻打江户城。同月十五日,伊势宗瑞越山而来支援扇谷,屯于武藏栂形山(川崎市)。十一日今川氏亲自骏府出兵;十三日,其家臣朝比奈备中守泰熙、福嶋左卫门尉助春率领骏、远二国兵马陆续进发。今川军二十日抵达栂形山,与宗瑞军合流。
显定拥古河公方足利政氏,布阵立河原(立川市)。二十五日显定发信,托大森式部大辅向武田五郎信绳求取援军(《宝持院文书》)。朝良移军立川,九月二十七日两军于立河原正面交锋。连歌师宗长《宗长手记》记述战况:“清晨辰时晨雾消散,数刻鏖战,敌军溃败,本阵退往立川,当夜不知所踪。”此战显定、政氏大军惨败,战死人数一说二千余,一说一千八百余。显定一方长尾六郎(房清之子?)、上野一揆之长野孙六郎房业(为业之子?)等阵亡。山内大军暂时退回钵形城(《松阴私语》《宗长日记》《石川忠总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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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钲鼓
参战的武藏武士毛吕土佐入道幻世(显季),铸四十八口铜钲,四处奉纳,追荐阵亡将士,铜钲铭文写道:“造四十八钟,用于百万遍念佛,武州立川原合战,亡者无数,由此发愿。”
两上杉和睦与朝良隐遁
大败之后,显定向越后上杉氏求援。显定之父房定已于明应三年十月十七日亡故,其弟房能继承越后上杉家督。永正元年(1504)十一月,越后守护代长尾能登守能景率军越山,与显定会师,兵力骑兵二千、步卒一万。朝良十二月一日于山内方上户阵(川越市)与显定会战,显定家宰长尾显忠之弟弥五郎以下百人战死(《石川忠总留书》)。越后军十二月二日进攻扇谷方长井八郎广直(扇谷上杉持朝女婿长井广房之子)镇守的武藏栂田要害(八王子市),当日破城,令山内重臣大石源左卫门尉道俊入守。大军继续南下,同月二十六日,攻取朝良重臣上田上野守正忠所守相模实田要害(平冢市),上田氏一族上田备前守朝直(行本)战死。两处要塞陷落,扇谷丧失武藏多摩郡与相模中部据点,遭受沉重打击。上田正忠其后出家,法名宗诠,移居武藏权现山城(横滨市),永正十七年五月十三日去世(《净莲寺过去帐》)。上杉房能向家臣发智六郎右卫门尉、江口弥太郎颁感状,褒奖二人于栂田要害、实田要害、上户阵的战功(《发智文书》《江口文书》)。
进入永正二年(1505),朝良在中野阵(中野区)诛杀家宰太田六郎右卫门尉。缘由不明,但诛杀家宰一事,如同当年道灌被暗杀一般,对扇谷上杉内部冲击巨大。显定见此局势,正月会同越后军包围河越城(川越市)发起总攻。三月七日合战双方死伤惨重,朝良终于无力支撑,通过家老曾我祐重向显定请和,相当于扇谷方事实上投降(《松阴私语》《石川忠总留书》《年代记配合抄》)。显定军退回白井,越后军归国。朝良隐居江户城,同时出家,法名建芳。此时扇谷家臣请求显定准许设立“代官”,显定向古河公方足利政氏禀报,获得许可(《佐竹文书》)。朝良无男嗣,以其兄朝宁之子朝兴为代官。两上杉的战乱,以朝良归顺古河公方告终。不过朝良名义上仍为相模守护,终其一生,扇谷上杉的实质家督仍是朝良。
佐竹明应和议
延德二年(1490)常陆佐竹氏当主义治亡故,义舜年幼继承家督。山入义藤、氏义父子,佐竹义武、长仓义久、天神林义益、宇留野义公等同族,联合江户氏进攻太田城(常陆太田市),义藤父子成功入城。义舜逃出太田城,投奔母族大山氏,退守孙根城(城里町)。但义藤仅两年后,于明应元年病逝。义舜为夺回太田城,向岳父岩城亲隆求援。岩城氏自饭野平(磐城市)南下,攻克车城,威胁氏义所据的太田城。义舜在明应元年攻打长仓(山入方)时,还向之下野那须资实求取援军。另一方面,义藤死后,山入氏义与佐竹义舜之间出现和谈契机。明应二年(1493)十月,岩城亲隆、常隆父子,氏义、义舜,江户通雅、小野崎亲通等人交换起请文,达成和睦(《秋田藩家藏文书》)。明应三年八月,江户、小野崎二氏递交起请文,表示服从岩城氏;约定江户氏不与背叛岩城父子者同谋,并于年内缔结婚姻。原本协助山入氏占据太田城的江户、小野崎氏,转而与岩城结盟,支持义舜,山入氏日渐孤立。
山入氏义于明应九年(1500)攻打孙根城的义舜,将其击溃,迫使其逃往东金砂山(常陆太田市),义舜仅一百七十二名随从,于东金砂山顶东清寺立营。氏义虽在文龟二年(1502)击破义舜一方的松平久高,却难以攻克守备坚固的东清寺。占据优势的义舜军于滑川通繁之大城门重整态势,反攻太田城,永正元年(1504)击破氏义。氏义退守国安城(常陆太田市),水源断绝,城池陷落,氏义携一族逃至高部(美和村),被小田野义正捕获,与子义盛一同在茂木(茂木町)觉明院被杀。山入氏就此灭亡,延续近百年的佐竹、山入两氏之争落幕。
重回太田城的义舜推进领国治理,后世称之为“佐竹中兴之祖”(《常陆国志》)。永正七年(1510)十二月,义舜致江户通雅、通泰父子起请文三条,缔结盟约,承认江户氏享有与佐竹同族对等的家格,并交换人质。永正七年趁白川政朝与小峰义亲交战之机,夺回依上保(大子町)。此地原本是山入氏领地,禅秀之乱被足利持氏没收,赐给白川氏朝。义舜在岩城常隆支援下,击退太子城芳贺河内守,收复此地。其后古河公方永正之乱爆发,永正十一年义舜应足利政氏之请,与足利高基一方宇都宫忠纲交战于那须口、宇都宫,义舜、岩城联军战败。永正十四年(1517)义舜去世,年四十八,嫡子义笃年仅十一岁继承家督。
松阴私语
《松阴私语》是新田岩松氏的阵僧松阴所撰写的回忆录。松阴晚年隐居于武藏国五十子增国寺(本庄市),因此该书也别称《五十子记》。
关于松阴的出身与经历,尚有诸多不明之处。世田长兴乐寺文书(太田市)中存有寄给“长乐寺松阴轩”的文书,由此可知他是长乐寺的住僧;再结合《私语》的记载,能了解到他曾作为岩松氏的阵僧活跃,亦被称作“成福寺”。如今增国寺留存有一块牌位,上书“前惣持当寺中兴开山新田松阴西堂禅师”。据此可以推断:松阴最初担任惣持,也就是长乐寺住僧,之后来到长乐寺的末寺增国寺,成为该寺中兴开山;牌位上“新田”的记载,也有观点认为他属于新田氏一族。不过增国寺在元文元年(1736)正月遭遇大火焚毁,与松阴相关的记录、文书尽数无存。
《私语》的跋文中记载:“永正丁巳闰八月日 寿年七十二书之了”,记下了松阴完稿的年份。一般认为文中的丁巳是己巳的笔误,也就是说《私语》成书于永正六年(1509),当年松阴七十一岁。《私语》全书含目录共五卷,即卷一至卷五,但松阴亲笔的原本现已下落不明,仅有抄本留存。现存最古老的抄本,是藏于宫内厅书陵部的新井白石亲笔抄本,共四册。传闻增国寺藏有一书,将书上文字削下浸水饮用,便可抵御疟疾、时疫与狐妖作祟。新井白石听闻此事后,于宝永五年(1708)至次年,向增国寺借来原本抄写。彼时,原书的卷一、卷三已经散佚,卷五也有部分缺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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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阴私语(复制品,群马县立历史博物馆收藏)
年代次之的抄本名为新田本,原为新田俊纯旧藏,现收于群马大学附属图书馆新田文库,共六册,推测成书时间稍晚于新井白石的抄本。岩松富纯在正德年间(1711—1715)赴江户时,从新井白石处得知增国寺藏有《私语》一书。当时岩松氏正在编纂自家谱系,意在证明自身作为新田家嫡流的正统性,这部文献对他们而言极为重要。富纯返乡之后,立刻委托增国寺制作抄本,便是这部新田本。彼时卷一、卷三、卷四已经亡佚,卷五后半部分亦有缺失,富纯还尽力搜寻散佚的篇目。最终他成功得到两种卷一的抄本:其一是享保十八年(1733),由武州半泽郡五十子的须永玄同、长山精茂二人转交献上的抄本;其二是宝历十一年(1761),武州榛泽郡北堀村庄田彦一进献的抄本。
该书内容以岩松氏家纯、明纯、尚纯、昌纯四代,以及家宰横濑国繁、成繁父子为中心,记述十五世纪后半叶的局势,记载了足利成氏与上杉氏的对立、长尾景春之乱、两上杉氏的争斗等关东地区的政治情势。但本书带有松阴手记随笔的性质,记事并未按编年次序整理,存在时序颠倒、同一事件分散记述的问题,阅读难度较高;但仍是能从中窥见同时代人眼中关东动乱实况的珍贵史料。
刊本版本有《改定史籍集览》第十二册别记类第一、《续群书类从》第二十二辑上合战部;群马县史编纂委员会编《群马县史》资料编5中世1(古文书·记录);峰岸纯夫、川崎千鹤校订《史料纂集古记录编 松阴私语》。《史料纂集》附有详尽解说,尤其尝试对书中记事进行编年梳理,便于研读《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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