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本文已做到最大程度事实核对,但仍难免可能存在的错误和偏差,请读者悉知,最终结论以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2004年12月31日,下午一点来钟。惠州,博罗县,一间合租的院子里。
谢水英蹲在院子里洗碗。她男人钟丁酉在工地上,还没回来。刚学会走路的儿子钟彬,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跑,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又跑。他们从江西赣州老家出来打工,在博罗租了一间平房,院子是和隔壁合用的,中间拉了根铁丝晾衣服。
隔壁那间房,半个月前搬来一个男人。男人说是来找活干的,在附近工地搭伙,白天出门,晚上回来,跟院子里的人都混了个脸熟。他见了钟彬就逗,蹲下来,从兜里掏糖,剥开,递过去。谢水英见过几回,没多想。出门在外,租房的都是打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邻里之间帮衬着点,是常事。
那天下午,男人又蹲下来,对谢水英说:婶子,我带孩子去买糖吃,一会儿就回来。那男人在隔壁住了半个月,天天见,谢水英点了点头。等她洗完碗,直起腰,院子里已经空了。钟彬不在了,那个男人也不在了。她喊了两声,没人应。她往隔壁那间房看,门锁着,锁上挂着一把新锁。她心里咯噔一下,跑过去拍门,没人。她站在院子里喊钟彬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大,喊到后来,把整栋楼的人都喊出来了。
隔壁那个男人,下午没回来。晚上也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都没回来。
钟丁酉下午被人叫回去,他扔下饭盒往家跑,跑到院子里,看见老婆坐在地上,周围站了一圈邻居。有人报了警,派出所的民警来了,做了笔录,问那个男人长什么样。院子里的人七嘴八舌:中等个,黑瘦,三十来岁,说话带口音,说是贵州那边的。再问,就没人说得清了。那男人平时不怎么跟人搭话,就是在院子里看见孩子就逗,别的,什么也没留下。
民警把出租屋翻了一遍。屋里打扫得很干净,床板上铺着一张旧席子,墙角立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是空的。屋里没有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连他叫什么名字,院子里都没人知道。他说自己姓什么来着?有人说是姓张,有人说没问过。
钟彬丢的时候,刚满一岁半。那是钟丁酉两口子的第一个孩子。钟丁酉把工辞了。他在博罗的工地上干了三年,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辞工那天,包工头问他好好的怎么不干了,他说,孩子丢了,我得去找。包工头说,孩子丢了,你上哪找去?他说,不知道,走着找。
他把家里唯一一张钟彬的照片贴身揣着。那张照片是孩子八个月大的时候拍的,照片上的孩子瞪着大眼睛,嘴里叼着手指头。他把照片用塑料纸包了三层,揣在贴身的衣兜里,走到哪,摸到哪。后来二十年,那张照片的四角磨得发白,塑料纸换了不知多少张,照片上孩子的脸,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白天找,晚上打零工。零工的钱不够路费,他就搭拉货的货车,坐在车厢里,风把脸吹得生疼。有一回在惠东,钱花光了,他在汽车站的候车室里睡了一夜,天亮,把最后一张寻人启事贴到站牌上,坐车去下一个地方。他老婆在博罗的出租屋里等他,等着等着,把工作也丢了。两口子后来一个在外面找,一个在家里等,等的人不敢换号码,怕孩子长大了,打电话回来找不到家。
钟丁酉不是第一个丢孩子的。在他们江西老家的工友圈子里,他听人说起过,广东这边,前两年就有人丢过孩子。他那时候听了就过去了,没往心里去。轮到自己头上,他才明白那是什么滋味。
2003年,博罗,朱龙丢了。孩子两岁,母亲在出租屋门口择菜,进屋拿了个搪瓷盆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
2003年10月,增城或者博罗,刘朋丢了。孩子的母亲对办案民警说,儿子左耳上端内侧有个小洞,和耳环洞差不多,没打穿;左肩后面有一块胎记,一厘米见方;屁股上还有大片暗青色的胎记。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颤得厉害,民警把她的证言记了一页纸。这些胎记,是她后来十几年里唯一能用来认孩子的凭据。
2004年8月,增城,邓云峰丢了。孩子的父亲在厂里上夜班,白天睡觉,孩子由母亲带着,住在出租屋里。丢的那天下午,母亲在巷口跟人说话,孩子蹲在门槛上玩石子,一回头,人没了。
这些家庭,分布在增城、博罗、东莞的交界地带,彼此不认识。他们的孩子,都是在那两三年里,从出租屋门口、院子里、巷子里,忽然不见的。他们报了案,派出所立了案,民警做了笔录,查了几天,没有线索,案子挂起来。那时候的挂起,是真的挂起:没有全国联网的DNA比对库,没有天网监控,没有跨省自动推送的协查系统。一个县的派出所,查一个失踪的孩子,能做的就是印发协查通报,发到邻县,再靠人带着照片去问。孩子被卖到别的地方,买孩子的人家不会声张,卖孩子的人不会回头,这条线索断了。断在一个谁也说不清的地方。
钟丁酉后来听民警说:孩子被抱走,十有八九是拐卖,孩子可能已经被卖到外省去了。他听了这话,在派出所门口蹲了半个钟头,站起来,抹了把脸,走了。他先沿着博罗的出租屋一片一片地找,找过工地,找过砖窑,找过河边的窝棚。见到有孩子的出租屋,他就停下来,装着借火、问路,看人家的孩子一眼。他看得太多了,看得后来一见小孩就想哭。
湖南人欧阳国旗,比钟丁酉晚半年丢孩子。
2005年5月26日,增城,仙村镇。欧阳国旗在厂里上白班,老婆在家带孩子。中午的时候,孩子欧阳佳豪在家门口玩,两岁多,正是满院子跑的时候。老婆进屋给倒水,出来,孩子不在门口了。她喊,喊不应,满村找,没有。报警,民警来查,没有线索。
欧阳国旗后来只剩下一张孩子的照片:孩子坐在童车里,小手攥着童车的方向盘,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那是孩子唯一一张照片,是在镇上的集市上,一个照相的摊子拍的,五块钱一张。他后来把这张照片洗了无数张,贴满了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孩子太小了,两岁多的脸,十几年后没人认得出来,但他一直留着。每年孩子生日,他和老婆在家里摆一个蛋糕,插上蜡烛,点上,吹灭,把蛋糕切成两份,摆在桌上,谁也不吃。邻居说他疯了,他没解释,第二年他又买了蛋糕,第三年仍然如此,持续十几年之久,直到孩子终于被找回来。
欧阳国旗后来养成一个习惯:见外地口音的男人进村,他就远远地跟着,看人家去哪、找谁,村里人说他是疑神疑鬼,他说万一呢,他跟了几年,得到的全是误会,但是他还是一直跟到孩子找到那天。
2005年8月,博罗李成青走失,孩子一岁半的时候,母亲欧阳艳娟在屋内收拾东西,孩子就坐在门口的荫凉地里玩,前后不过几分钟,后来对每一个前来询问的人说:如果那天没有进去屋里,或者把孩子抱上去,或者早点做点什么……把这些“如果”说了十几年。
2005年12月31日,广州黄埔区,镇龙镇,杨家鑫丢了。孩子的父母都在厂里做工,一岁多的杨家鑫留给爷爷照看。那天早上七点多,孩子在出租屋门口玩,爷爷进屋拿了个东西,出来,孩子没了。杨家鑫的父亲后来辞了工,满世界找。2008年6月16日,他和妻子坐火车回四川老家,火车刚开动,他去了卫生间,再没有回来。铁路公安的勘查记录显示,他坠车身亡。留下妻子一个人,继续找孩子。
和这些悄无声息的消失不同,申聪,是被四个男人破门抢走的。那是这些孩子里唯一一次,四个大人闯进屋里,把孩子的母亲绑起来,把孩子抱走。这家人后来在寻子路上,遇到了一些和他们一样的人,才知道那两年丢孩子的,不止他们一家。
钟丁酉在寻子路上遇到过几个这样的家庭。他见过一个河南来的父亲,拉着黑色旅行箱,箱子里外全是寻人启事,走到哪贴到哪。他见过一个江西来的母亲,把孩子小时候的鞋带在身上,鞋面磨破了,还留着。这些人后来聚在一起,互相留了电话,谁有了线索,打电话通知一声。他们的电话大部分时候响起来都是坏消息:假线索、骗子或者干脆没有消息。
那些年广东的城乡结合部,出租屋如杂草般生长。一间平房一个月几十块钱房租了多少人没有人知道,流动人口登记要靠房东自觉去做,房东也不一定能够认清住客。一个陌生人搬进来住半月后抱着孩子走了,房东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钟彬家隔壁那个男人就是这样的:住进来的时候没人问他姓啥;走之后也没人知道去了哪儿,院子里的人后来回想起来,只记得他一见了孩子就逗,兜里总是装着糖。这个细节被钟丁酉琢磨了很多年,越想越恨,他兜里备着糖就是为了抱孩子!
那时打工人当中有个说法,男孩值钱,越小越值钱,一岁多的男孩可以卖到上万。没人知道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都信。村里的老人说,邻村有户人家,多年没孩子,花了几千块,抱回来一个男孩,当亲生的养。孩子从哪来的,没人问,问了也没人答。买孩子的人家闭门过日子,卖孩子的人从不回头,中间经手的人,收了钱就换地方。这就是当年的买卖: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不留姓名。
丢孩子这件事,在那几年,是很多打工家庭最深的恐惧。女人们收衣服时先关窗再开阳台门,进了屋反锁,拉一下确认推不开才放心。孩子在外面玩,大人隔一分钟喊一声名字,喊不应就冲出去。钟丁酉在工地上见过一个四川来的瓦工,孩子丢了一年多,白天照常上工,晚上一个人在工棚外面喝酒,喝到半夜,把酒瓶搁在墙根,蹲着哭。后来那个瓦工也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钟丁酉找了二十年。他走遍了广东,又去了广西、云南、贵州。他晕倒过一次,在广东一个县城的长途汽车站里,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躺在诊所里,医生说他血压低,让他别再这么跑。他说,那也得跑。
他那时候不知道的是,在他到处跑的那些年,全国还有千千万万个和他一样的人,在找孩子。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找到。而抱走他儿子钟彬的那个男人,和那个男人背后的女人,一直到二十年后,才慢慢浮出水面。
而这些丢孩子的家庭,彼时互不相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孩子,都是被同一个男人抱走的,也都经同一个女人的手,卖掉。
下一章《十一年的账》:孩子丢了的第十一个年头,人贩子终于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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