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堤防做CT”的年轻人

　　8月15日傍晚，位于河南省漯河市舞阳县的泥河洼蓄滞洪区大王庄护村堤上，中国南水北调集团水网智科公司郑州分公司科技创新中心（水网数字化协同创新中心）工程师王浩楠蹲在一处积水点边上，蹙着眉头。

　　水面看不出波澜，但数据不会骗人——连续4天巡查这个点位，前3天水位都在缓慢下降，当天却反弹了近3厘米。3厘米在大堤上算不了什么，但22年没泡过水的围堤，任何不对劲都让王浩楠和同事神经紧绷。

　　8月12日，受台风“白海豚”残留云系影响，淮河流域沙颍河发生2026年第1号洪水。当日23时20分，漯河水文站水位达到61.20米，超过警戒水位1.70米，橙色预警拉响。13日凌晨2时，泥河洼蓄滞洪区紧急启用——这是98处国家蓄滞洪区之一，上一次启用是在2004年。此次这处蓄滞洪区累计分洪超两亿立方米，退水时间长，围堤在高水位长期浸泡下，管涌、渗水、散浸的风险像悬在大堤上的刀。

　　8月14日，水利部减灾中心向中国南水北调集团水网智科公司发来支援请求。水网智科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刘琴第一时间作出安排部署：“迅速抽调骨干，携带最好的装备，以最快速度赶赴一线。”

　　后方，水网智科公司项目管理部主任侯召成火速进入战斗状态。他负责统筹组织调度、总体方案制定和结果分析研判，从人员调配到设备装箱，从技术方案确定到后勤保障衔接，事无巨细一一落实。“接到请求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动起来了。”侯召成说，“前后方紧密衔接，目标只有一个：快。”

　　当天，一支由水工结构、安全监测、地质探测、卫星遥感、数据分析等领域10名技术骨干组成的青年突击队连夜集结，分成现场巡查与协调、卫星遥感与无人机巡查、地面物探3个小组，携带无人机、瞬变电磁仪、无人智能检测车奔赴现场。他们负责泥河南侧护村堤9.37公里堤段——堤外就是村庄，遍布房屋。

　　毕业于清华大学水利水电工程系的博士郑钧担任现场带队负责人。到达泥河洼后，他的第一感受是压力比想象中大。郑钧说：“1955年建的蓄滞洪区，22年没启用，围堤在高水位长期浸泡下，任何微小渗漏都可能变成决口。”

　　8月中旬，大堤上没遮没拦，地面温度直往上蹿。他们在堤坝走一趟，衣服便被汗水浸透，紧贴背上。肉眼能观察到的只有表面情况，堤身内部的渗漏通道根本看不出来。

　　郑钧说：“这是实战，不能等，不能错，不能漏。”

　　2024年8月入职的王浩楠，是团队里年纪最小的。他说，接到通知他出发的电话时“激动又紧张”，“激动的是公司能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年轻人；紧张的是，防汛责任比天大，容不得闪失”。

　　王浩楠学的是水利专业，无人机巡检、三维建模，这些对他来说全是新东西。他白天跑现场、晚上啃代码，还自学飞控调参、3D打印，制作无人机载具平台。“不会就学，不懂就问，没有什么技术壁垒是攻克不了的。”他说。

　　走上大堤，王浩楠把无人机架好。他盯着操控屏，拨动摇杆，无人机顺着堤线飞了出去。

　　红外热成像一开，屏幕上的画面变了：土体是灰白色的，水面是深色的，而渗水的地方温度比周边低，在屏幕上显出不一样的色调。

　　在9.37公里的大堤上找到这些渗水的地方需要耐心。他和同事分成两组，一组操控无人机，一组分析，交替作业。

　　大王庄护村堤某段，红外画面显示背水坡温度明显低于周边。调出可见光比照，有一小片湿润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王浩楠说：“发现疑似目标，我们就请求复核。”

　　等地面人员赶到，无人智能检测车开上大堤，接下来的操作，形象地说就是“给堤防做CT”。

　　水网智科公司自主研发的内部隐患智能探测仪，由瞬变电磁仪和无人智能检测车两部分组成，工作时向地下发送脉冲电磁场，断电后接收地下介质产生的二次感应场，反演出堤身和地基的视电阻率分布。饱水的、松软的、有渗漏的地方，会表现出“低阻异常”。六轮无人智能检测车专门针对渠堤、边坡设计，能爬坡越障。温度异常点位经无人车精细扫描，数据传回后方。结果显示，堤体内部有一条细小渗流路径，水量不大，但确实在走水。河南省水利厅专家现场研判：可控，继续监测。

　　从15日到18日，团队连续进行了4轮巡查，将“发现-复核-探测-研判”这一闭环流程运用于实战中。

　　1999年出生的杨子玉，是中国科学院空天信息创新研究院毕业的硕士，负责卫星遥感——从天上俯瞰全局。“每天更新一版淹没范围图，告诉现场同事：哪些地方水退了，哪些还泡着，重点盯哪里。”杨子玉说。

　　卫星图上，蓄滞洪区范围逐步收缩。截至18日，淹没面积从87.39平方公里减少到48.97平方公里，降了近44%。杨子玉把13处风险点位周边水情一一标注，为巡查组提供数据支持。

　　“科研和实战最大的不同是节奏。”杨子玉说，读研时习惯将一个算法反复验证，追求精度，但在防汛一线，精度和速度必须兼顾，“遥感成果不仅要算得准，还要出得快、看得懂、用得上”。

　　4天里，绝大多数风险点位的情况随着退水都在好转，但有一个点，偏偏不降反升。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王浩楠蹲在堤坡上，反复确认了定位。他拍了照片，标了GPS，把数据连同现场影像一并发到工作群。郑钧看到后，立即拨通了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和河南省水利厅专家的电话。

　　“退水阶段水位反而涨，最怕的是堤身结构出问题，上游来水从内部渗过来了。”郑钧说。

　　不到两个小时专家赶到。几个人蹲在堤坡上，围着那摊水勘察、取样、比对，忙了两三个小时。结论出人意料：是蓄滞洪区蓄洪导致地下水位整体抬升，积水是地下水出露，堤没事。

　　“虚惊一场，但没人觉得白忙活。”郑钧说，“防汛就是这样，宁可信其大，不可信其小。”

　　4天、4轮巡查、9.37公里，他们累计发现13处风险点位，瞬变电磁仪识别14处疑似渗漏通道，每处都有GPS定位、照片记录、闭环研判。这次实战让这支年轻的团队明白了一件事：防汛最怕的不是技术不够，而是临场慌了神。

　　“一线考验的是在真实、复杂、紧急条件下的判断、执行和协作能力。很多现场情况，书本上没有。”王浩楠说，“我们珍惜这次机会，会把经验积累下来，应用在南水北调工程的防汛工作中。”

　　泥河洼的水退了，但他们的工作还在继续——卫星数据还在分析，电磁算法在迭代，无人机功能继续升级。今年以来，水网智科公司持续推进水利“天空地水工”一体化透彻感知装备研发，已研发出堤防隐患智能探测仪、具身智能巡检车等新型产品。

　　大堤上，那台用3D打印件组装的无人智能检测车还在跑测试，车身上贴着一张纸，上面有一行小字：守护安澜。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