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的闹钟,我伸手按掉,在黑暗里躺了大概两分钟。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楼下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我翻了个身,看见行李箱立在墙角,拉链上挂着我昨天系的那根红绳,打了个蝴蝶结,是我妈系的。
四十一岁,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我爸以前老说,你这个人,出个差都得提前三天收拾箱子,里头塞两本书三包纸巾四双袜子,恨不得把家搬走。他说得对。我确实这样。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自己要走的。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该走了。
我跟我妈说这事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择菜。她头也没抬,问我:一个人能行吗?
我说行。
她说行就行。菜刀当当当切了几下,又补了一句: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说好。
行李是出发前一夜收拾的。一个二十寸的箱子,我以为会很满,结果装完只到一半。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半箱东西,忽然不知道该往里再放点什么。
衣柜里的衣服,好像哪一件都行,哪一件也都不非得带。最后我把床头那本看了两个月还没看完的书塞进去了,又放了一双备用鞋。拉上拉链的时候,我发现这箱子比我预想的重。
四十岁了,连行李都比人沉。
火车是上午十点二十的。我七点出门,到车站的时候,候车大厅里全是人。我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站着,看那些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有拉着孩子跑的大人,有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有拎着塑料袋的老人。
我没坐下来,站了快四十分钟。后来发现手里攥着的车票已经被汗洇湿了。
检票的时候,我把身份证和票一起递过去,闸机“嘀”了一声通过了。我愣了一下,原来自己走也这么容易。
上车找到座位,靠窗。我放好箱子,坐下来,把那本书拿出来放在小桌板上,没看。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女的正在给男的剥橘子,剥得很仔细,把白丝一根根撕干净,掰成两半,递过去。
男的说你吃你吃,女的说你吃吧我不太酸。
我扭过头看向窗外。
站台上的人都在挥手。隔着玻璃,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出嘴形。有个年轻女的在喊什么,喊了好几遍,车里有个小伙子忽然把窗户往下压,探出半个身子喊:知道了!
回去吧!外面风大!
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我在想我这扇窗户刚才要是开着,我妈会不会在站台上。答案是不会。
她从没送过我。小时候上小学,她送到巷子口就算送了;后来上班,她站在家门口说一句“路上慢点”,就算送了。
她从来不送我到车站。她说送到车站不好,人一上火车,回头又是一桩心事。
火车动了。先是慢的,咔哒咔哒,碾过道岔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然后越来越顺,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那些挥手的人,那些喊话的人,那些还在拥抱的人,慢慢变小,变模糊,最后被一片楼房遮住。
我盯着窗外。那些楼——旧的、新的、高的、矮的——一栋一栋往后退。有的阳台上晒着衣服,花花绿绿的;有的窗户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面;有一家的窗台上摆着花,红的,不知道是什么花,就那么一闪就过去了。
有一家的厨房窗户开着,能看见里头有人在走动,大概是做饭。
我看了多久?不知道。可能十分钟,可能十五分钟。
等我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眼镜起了一层雾。我摘下来,用衣角擦,擦完又戴上。
镜片是干净的。可窗外的房子、电线杆、远处的河,还是糊的。
我坐在那儿,旁边那对老夫妻还在分橘子,一个说这个甜,一个说哪个都甜。过道那边有人在打牌,声音很大,有个人说“春天”,“春天”了什么我没听清。车厢里混着方便面味、橘子皮味、还有谁家在吃茶叶蛋的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忽然变得特别具体,具体得好像我第一次闻到它们。
我摸了一下脸。手背是湿的。
哭了。大概三十秒。不长,但也没短到能忽略不计。
我没拿纸巾,就让它流。三十秒之后,我自己停了。像水龙头开着开着忽然有人拧上了。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镜又摘下来擦了一遍,这次擦得很仔细,把两个镜片都擦亮了,然后戴上。
窗外的田野已经铺开了。很大一片地的油菜花,连着天,黄得明亮。我盯着那一片黄,心里慢慢慢下来。
也说不上来去哪,三小时的火车,到一个小城,住一晚,第二天再坐车回来。去的地方没有名山大川,也没有网红景点。我就是想看看铁路边的油菜花,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吃一碗面条,想一个人走走,不用等谁。
可刚才那三十秒,我一直在想我妈。想她早上六点起来,把我那袋子吃的装好——两包饼干,一盒牛奶,一个苹果,她非要塞,我说吃不了这么多,她说带着,路上万一饿了。想她在厨房择菜的样子,头也没抬的样子。
想她说“一个人能行吗”,问完又说“行就行”的那句话。
我有时候觉得,我妈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替我想好了。我四十岁了,她还会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吃早饭。我以前觉得烦,想她都多大岁数了还操这个心。
我现在才知道,她不是想操心,她是不知道该干别的。她这辈子,操着操着,就成习惯了。
我在火车上吃了一个苹果。那是我妈塞的,从我上车到坐下,那苹果一直放在我背包侧兜里。我拿出来,没洗,用衣服擦了擦,咬了一口。
皮有点厚,但很甜。
旁边的大姐看我吃苹果,问我:你一个人出来玩?
我说嗯。
她说挺好,一个人也自在。
我说自在。
她笑了笑,转头又去跟她丈夫说话。我又听见她问:橘子你吃完了?她说:吃完了。
他说:我这还有,你再吃点。
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袋里,重新靠到椅背上。火车经过一座桥,窗外是一条河,河水很宽,水面上有太阳的光斑,一闪一闪的。
我在想啊,我这次回去之后,应该跟我妈聊一聊。跟她讲我坐了火车,看了油菜花,吃了一个苹果。她大概会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去厨房择菜。
桌上的报纸翻到第三版,顶上是几个不同的标题。
我想回去,把窗台上那盆她养了六年、我从来没浇过水的绿萝,接过去浇一回。就一回。
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可能是发现,人这一辈子,最开始以为最难的是离开,后来才知道,最难的是在不离开的时候,能自己站起来走两步。我妈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她的世界就是那间厨房、那个阳台、那条巷子。
有人说她没见识,但她敢放我走。“一个人能行吗。”问完就让我去了。
这句话我推着箱子出家门的时候,也没有觉得它沉。但刚才在火车上那三十秒,它忽然沉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然后车又往前开,油菜花一片一片涌过来,亮的,密的,像谁煮了一锅浓稠的蛋花汤,等在那里。
我坐直了一点,把那本从家里带出来的书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我自己写的:今天走。后面是日期。
我在那个日期下面,又写了一句:到了。
火车还在往前跑。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行字晒得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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