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秋,上海市长陈毅收到一封信。写信人是谢晋元的遗孀凌维诚,信中没有过多诉苦,只说明自己和当年四行仓库突围出来的官兵,仍有六七十人生活无着,希望政府能够给他们一条活路。
这封信的分量不轻。谢晋元并非普通军官,他率领部队坚守四行仓库的事迹,早已传遍上海。可抗战结束后,英雄的名声并没有自动变成遗属的饭碗,孤军官兵也没有因此获得稳定的生活。
谢晋元出生于1905年,广东蕉岭人。家境贫寒的他曾入读国立中山大学预科,后来投笔从戎,考入黄埔军校第四期。北伐时期,他在部队中逐步升任,1928年济南战事中负伤,养伤期间与凌维诚的感情日益深厚。
1929年9月,两人在汉口举行婚礼。凌维诚出身上海商人家庭,受过较好的教育,婚后却很少过安稳日子。丈夫长期在军中,她带着孩子辗转各地,承担起照料家庭的责任。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前,谢晋元把妻子和孩子送回蕉岭老家。一方面那里相对安全,另一方面,谢家老人年事已高,需要有人照顾。临别时,他对妻子说:“等战争结束,我接你们回上海。”
这句话,凌维诚记了很多年。
1937年10月26日,上海闸北四行仓库,谢晋元奉命率国民革命军第88师第524团第一营留守。外界后来称他们为“八百壮士”,实际参战兵力约四百五十人。仓库背靠公共租界,既是军事据点,也是向外界展示中国军队抗战决心的特殊位置。
守军面对日军多次进攻,依托坚固建筑抵抗。谢晋元要求士兵登记姓名、清点人数,目的很明确:即使战死,也要让后人知道是谁守住了这座楼。10月30日晚,部队奉命撤入租界,随后被英方缴械并软禁,孤军生活由此开始。
他们被困在租界长达数年。日伪方面曾以金钱和职位诱降,谢晋元始终拒绝。1941年4月24日清晨,他在孤军营主持操练时,遭到被收买的士兵袭击,因伤重牺牲,年仅36岁。
消息传出后,上海民众前往吊唁。谢晋元留下的,不只是四行仓库的战斗名声,还有一批失去军籍、失去收入,却不愿投降和改旗易帜的官兵。
丈夫遇害时,凌维诚正在广东。她已经在乡间生活多年,学会播种、插秧、挑水,靠几亩田地养活四个孩子和老人。昔日受过教育的上海女子,穿上粗布衣服,和农妇一样下地干活,生活拮据,却没有把老人和孩子推给别人。
1941年秋,她曾前往重庆,希望为家庭和孤军官兵求得保障。蒋介石、宋美龄接见了她,国民政府随后发给一笔法币抚恤金。由于币值不断贬低,这笔钱并不足以支撑一家人的长久生活。凌维诚与公公商议后,将钱分开,一部分购置田地,一部分用于维持老人生活。
抗战胜利后,她带着四个孩子返回上海。1946年3月,一家人从广东乘船北上,途中因盘缠不足,得到知情民众和船公司的帮助,才抵达上海。回沪后,散落各处的孤军官兵陆续找来,把团长遗孀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
凌维诚没有只顾自己的孩子。她对官兵说:“团长不在了,能照应大家的事,我不能不管。”那段时间,孤军有人做码头工,有人开车,也有人合办工业服务社,生产毛巾、袜子和肥皂。收入微薄,能维持一天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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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价飞涨时,凌维诚甚至要依靠官兵出租土地所得的租金,勉强补贴生活困难者。最多的时候,每月来领取帮助的人超过百名。她自己同样缺钱,却把有限的粮食和费用拆开使用,先顾孤军,再顾家里。
她曾带长子去南京求见蒋介石,希望解决住房、教育和官兵安置问题,但没有见到蒋介石,只见到了宋美龄。此后,她又被转往多个部门,得到的答复大多是等待和推诿。承诺没有落到纸面,现实却一天天逼近。
新中国成立后,凌维诚把希望转向上海市人民政府。陈毅看过来信后,要求有关方面照顾谢晋元遗属,并妥善解决孤军官兵的生活困难。吴淞路466号的房屋及相关使用问题得到安排,费用予以减免,孩子们也有了继续求学的条件。
1950年代初,孤军官兵陆续返回原籍。临行前,他们到凌维诚处告别。她常常拿出一点路费交给对方,数额不大,却是这些离散多年的老兵回家的盘缠。有人离开时回头说:“夫人,团长没有看错人。”凌维诚只是摆摆手,让他们路上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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