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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民政局,离婚证还热乎,就接到小舅子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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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行从民政局台阶上下来,胳膊下夹着那本红褐色的离婚证,封皮被太阳烤得有点软。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他摸出来看了眼,屏幕上蹦着三个字,苏明泽。

接起来,那边声音大得像开了免提。

“姐夫,你这个月奖金五万转我,我要买个手机,还差两万。”

顾知行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太阳从正前方打过来,晒得后颈全是汗。

他把离婚证换到左手,右手举着手机,嘴角裂了一下。

“找你姐去。”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像没听清。

“什么?”

“从今天起,我不是你姐夫。找你姐去。”

“你俩真离了?”

顾知行没再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往前走十几步,路边有个卖冰水的小推车。他买了瓶,拧开盖,仰头灌了半瓶下去。冰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手机又震。

前妻,苏曼文。

他按掉了。

消息进来:“你跟他说了啥?他跟我吵起来了。”

他低头打字:“说事实。”

发送,然后把号码拖进黑名单。

顾知行蹲在一棵槐树底下,树荫不大,刚好罩住他半个人。

他把瓶盖拧紧,离婚证边缘确实有点卷,像从打印机里刚吐出来的纸,还带着温度。他用手压了压,塞进包里。

包里躺着一张工资卡。

今天刚办的,上午十点四十分,钱刚到账。

他把包的拉链拉上。蝉叫声从头顶的树枝里落下来,闷热。



第一章

顾知行是打车走的。

他坐在后座,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外面的人和车都慢。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瞟他,憋了一路,终于在第三个红绿灯开口:“兄弟,天这么热,还去单位啊?”

顾知行没应声。

他盯着窗外,指甲一下一下敲在包上。

包里装的是上午刚签完的离婚协议书复印件、户口本、证件照,还有那张卡。卡里是五万整,项目奖金,没打到他旧账户。

这事他办了七天。

七天前,他去找财务总监,说不打原来那张,换卡。财务问他原因,他递了张新卡过去,说:“以后工资都走这张。”

老周见他不理,自己开了空调,调低两档。

“男人有时候就是扛着。我懂。”

顾知行懒得接。他只是觉得这五万放在旧卡里,会惹事。

旧卡在苏曼文手里还有一张副卡。

每个月到账,她总是头一天晚上就知道数字,第二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给苏明泽换电脑,给丈母娘报旅游团,给自己买个包,给家里添这个那个。

顾知行自己的开销,常常排在最后。

有一回,他看中一双鞋,商场打折,三百七。他犹豫了半个月,等再去看,鞋没了。苏曼文说:“一个大男人,穿什么鞋不行,省点给明泽报个班。”

明泽那年二十三,报的是游戏陪练班。

顾知行摇下车窗,热风灌进来,把包上的一点汗吹干了。他给母亲沈秀兰发了条微信:妈,办好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回来吧,妈给你包饺子。

他按灭手机。眼睛里有点热,可能是晒的。

车停在单位门口。顾知行推门下车,头顶的太阳像块烧红的铁板,压着人。他走进办公楼,电梯门关上的一刻,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他看了眼,接起来,没说话。

“顾知行,你拉黑我算怎么回事?”

苏曼文的声音,带着一股刚从空调房里出来的干冷。

顾知行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我话已经说完了。”

“你跟我弟说了什么?他现在在电话里骂我,说是我把你气走了,妈也在旁边跟着哭,你满意了?”

顾知行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

“跟他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

“我不是他姐夫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苏曼文的声音再出来,多了一层压着的火气。

“顾知行,你离婚归离婚,该给的不能断。明泽这个月的手机钱,还有妈那边的养老费,你都……”

顾知行把电话挂了。

他走进办公室,同事赵鹏正在工位上吃盒饭,看见他,筷子一停。

“你不是请假了吗?”

“上午办点事,现在办完了。”

赵鹏咽下嘴里的饭,小声说:“你那个小舅子,今天早上又打电话到前台了,说你手机关机,要财务帮你转钱过去。前台没理他。”

顾知行坐下,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来。

“以后他再打来,别接。”

赵鹏愣了一下,看他脸色,没多问。

下午顾知行在开会。新项目启动会,秦远山亲自主持。

秦远山是公司副总,管业务线,说话快,只讲重点。顾知行汇报到一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没理。震了三次,停了。

会议结束,秦远山把他叫到走廊。

“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顾知行和秦远山关系不近,但工作上有默契。

“处理好了。”

秦远山点头:“这项目奖金到账了?”

“到账了。”

“那行,项目启动后要加班,明天出差,去趟临市见客户。你家里没牵挂了,就带上赵鹏。”

顾知行说好。

他回到工位,手机翻出来看。三个未接,全是苏明泽。还有条消息,四个字:你等着吧。

顾知行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句话他在苏家听了五年。每次没满足苏明泽的要求,最后总会有这么一句,然后苏曼文来冷战,丈母娘来规劝,全家一起教他什么叫“一家人”。

他早就免疫了。

可这一回,他不想忍了。

晚上下班,顾知行没回原来的地方,直接回了沈秀兰家。

老房子,六楼,没电梯。他踩着楼梯上去,包里的离婚证一晃一晃碰着大腿。

沈秀兰开了门,围裙还系在腰上。饺子已经包了大半,案板上摊着面粉。

“进屋洗手。”

顾知行把包挂好,去厨房帮忙。他擀皮儿,沈秀兰包。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听见热锅里的水响了又响。

饺子下锅的时候,沈秀兰忽然说:“你那个岳母,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顾知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说什么?”

“问我你在哪儿,说你离婚了不接电话,明泽这个月过不下去了。”沈秀兰把锅盖掀开,水汽腾起来,“我没理她,挂了。”

顾知行点点头。

锅里的饺子翻滚,像是无数个翻过去的旧日子。沈秀兰用漏勺推了推。

“知行,离了就离了。咱不欠他们的。”

顾知行没说话,把碗摆到桌上。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起来,持续不停。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周桂芳,苏曼文她妈。他按了接听,没等对方开口,说:“钱以后别来找我。没了。”

然后挂了,顺手关机。

那晚的饺子什么馅儿,顾知行没仔细尝。但他记得自己吃得很饱,像把胃里一个空了很久的洞填上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顾知行和赵鹏坐高铁去临市。

车厢里冷气很足,顾知行把西装外套搭在腿上,翻看客户资料。赵鹏在旁边刷手机,刷到一半,忽然把屏幕递过来。

“知行,你小舅子发的这个,是不是在说你?”

顾知行扫了一眼。

苏明泽的朋友圈,两小时前发的:白眼狼,养了这么多年说翻脸就翻脸,等着。

下面配了张图,一只狗冲着门叫。

顾知行把手机推回去。

“让他发。”

赵鹏收回手机,小声嘀咕:“这人有病吧。”

顾知行没接话。

他知道苏明泽的病根在哪。

是惯出来的。

苏曼文大他四岁,从小被爹妈教着让弟弟。苏明泽上初中的时候,苏曼文高考,家里买不起两套复习资料,周桂芳把苏曼文那套退了。后来苏曼文自己打工补上了钱。这种事,多到数不完。

嫁给顾知行之后,苏曼文把这一套搬进了自己的小家。

顾知行最初觉得是家庭观念不同,忍了。后来发现不是观念,是习惯。苏明泽不工作,可以。苏明泽要五万买手机,可以。只要他顾知行说个不字,苏家就全家出动,软硬兼施,直到他答应。

赵鹏在旁边打游戏,顾知行闭眼睡觉。到了地方,客户那边的人来接。

酒店订在市中心,顾知行一间房,赵鹏一间,隔壁。晚上应酬,顾知行喝得不多,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

他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把手机开机。

信息像开了闸。

苏曼文发了一长段,他扫了几眼,有“你连妈都不叫”“苏家对你怎么样你自己清楚”“你良心被狗吃了”之类的话。最后一句是:“你最好别后悔。”

苏明泽的消息更直接:你的东西还在我姐那儿,不想要了是吧?

顾知行看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躺下,没回消息。但他知道苏明泽那句话里藏着一件事。

他的东西,确实还在那套房子里。婚是离了,房子归了苏曼文。存款一人一半。他只带走了自己随身的衣物和一箱书。有些重要的东西没搬完,比如父亲留下的那块旧手表,还有母亲的几本老相册。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当初搬出去的时候,苏曼文说:“你要拿走就拿走,走了别回来。”他没带太多,想着等安顿好了再去取。

现在苏明泽拿这个说事,顾知行倒不怎么急。

他在想,以苏家的习惯,下一步会干什么。

果然,第二天中午,苏曼文发了条消息过来,说:“你东西我收拾好了,放门口了,自己来拿。”配了张图,几个纸箱堆在楼道里,旁边的垃圾袋堆了半人高。

顾知行放大图片看,纸箱最上面压着一个塑料袋,里面看着像文件。

他给老周发了个消息:师傅,明天上午有空吗,帮我拉几箱东西。

老周回了个语音:“兄弟,你旧房子那边?我明天空。不过我跟你说,今天上午我路过那小区,你小舅子带俩人,在楼下车里坐了一上午。”

顾知行听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那明天早一点,六点。”

老周说行。

他放下手机,站在酒店窗户前。楼下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虫,在夜里慢慢爬。顾知行手插在裤兜里,摸到烟盒,没抽。他已经戒了很久。

他在想苏明泽带人蹲在楼下,是真的要干点什么,还是做做样子。以他对苏明泽的了解,做样子的可能性更大。但这不代表没风险。明天去取东西,得留个心眼。

这一晚他睡得不沉。凌晨醒来两次,看时间。四点四十,他起来刷牙。五点二十,老周打来电话说到了酒店门口。顾知行下楼上车,一路往旧小区去。

路上他给赵鹏发了条消息:我出去一趟,上午十点前回酒店。

车停到小区门口,天已经大亮。顾知行让老周别熄火,在车里等。

他一个人上楼。

楼梯间很静,只有早点铺子飘上来的油烟味。顾知行走到旧家门口,几个纸箱堆在门边,上面确实压着个塑料袋。

他没急着搬。先蹲下,打开塑料袋看。

里面是一堆撕过的纸,有些是缴费单据,有些是复印材料,都碎了。还有几张照片,被剪成两半。其中一张,是顾知行父亲的遗照,从相框里抽出来,折了三折。

顾知行盯着那张照片,手背上的血管鼓起来。

他没说话。把照片捋平,放回包里。然后把箱子一个接一个抱下楼。老周下来帮忙,两人来回三趟,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

最后一趟上去,门开了。

苏曼文站在门口,穿着居家服,头发散着,脸有点浮肿。她看着顾知行,眼睛先看了一眼纸箱。

“不落东西了?”

顾知行没理她,把最后一个箱子抱起来。苏曼文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软了下来。

“知行,咱能谈谈不。”

顾知行站住,没回头。

“谈什么。”

“谈离婚后的事。明泽的钱你不能突然断,他下个月还有个分期要还。你把他逼急了,对你没好处。”

顾知行转过头看她。

“他的分期,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好歹叫了你五年姐夫。”

“你也知道是姐夫,不是爹。”

苏曼文脸色变了一下。顾知行抱着箱子往楼下走,脚步不快,但没停。身后门被摔上,震得楼梯间嗡嗡响。

他走到车旁,把箱子塞进后座。老周递来一瓶水。顾知行接过来,没开,先靠在后备箱上喘了会儿气。

太阳刚升起来,照得整个小区红彤彤的。他抬头看旧家窗户。五楼,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像是有人在看他,又不想让他发现。

顾知行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走。”

第三章

回酒店的路上,顾知行一直没说话。老周也不多问,把车开得稳。

箱子堆在后座,随着车身轻轻晃。顾知行从包里摸出那张折了三折的照片,展开看了一眼,重新夹进资料本里。他爸的照片本来放在书房那个旧木相框里,苏曼文曾经嫌相框旧,说扔了换个新的。他没让。这回她终于把照片抽出来了。

手机响了。赵鹏打来的。

“哥,你在哪呢?客户那边改到十一点见面。你赶得回来吗?”

顾知行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

“赶得上。你先把资料整理好,九点半大堂见。”

挂了电话,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柏油路被晒出来的气味。

“师傅,到前面拐角停一下。”

老周靠边停下。顾知行下车,在路边早餐铺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他站在树荫下吃完,把豆浆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上车后,老周从后视镜看他。

“兄弟,东西都拿出来了?”

“拿出来了。”

“你小舅子没来?”

“没看见。也许还在睡。”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到了酒店,顾知行把纸箱搬进房间。时间还早,他打开最上面那个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翻出来看。

衣服、书、旧文件、一双放了很久没穿的皮鞋。他翻到箱底,发现父亲那块手表不在。

他给苏曼文发了条消息:手表呢。

苏曼文很快回:什么手表,没见过。

顾知行没再回。他知道那块表在苏明泽手上。去年苏明泽说借去戴几天,后来一直没还。苏曼文说:“不就一块旧表吗,让他戴着呗,反正你也不戴。”当时他在赶一个项目,没精力吵。现在想来,那表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不是钱值钱,是别的。

十点四十五,顾知行和赵鹏到了客户公司。对方姓冯,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亮。谈判不算顺,对方压价压得狠,还拿竞争对手说事。顾知行没让步,把方案拆开一条条对。赵鹏在旁边捏汗。

中午客户请吃饭,顾知行喝了几杯。冯总端着酒杯,半开玩笑说:“顾经理,你这人太稳了,想抓你点破绽都抓不住。”

顾知行笑了笑,没接。

饭局结束,走出酒店,赵鹏说:“哥,你脸色不太好。”顾知行摆摆手,说没事。

下午回到酒店房间,他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手机上有条消息,陌生号码发的,一张图片。

他点开。

苏明泽坐在他旧家的沙发上,脚踩在茶几上,手里拿着那块手表,对着镜头笑。旁边是苏曼文,在厨房里倒水。图下面是段话:顾哥,表不错,我拿去换个新手机,你没意见吧?

顾知行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钟。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没回。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工作邮件。

苏明泽要的就是反应。暴跳、打电话、发消息骂人,都算中招。顾知行清楚这件事不能明天处理,但也不能现在冲回去。他得先把客户这边收尾。

他花了一个小时写完邮件,把明天的会议安排发出去,然后关电脑。一个人躺在酒店的床上,空调嗡嗡响。父亲的脸在脑子里晃。老头子走的时候,把这块表留给他,说男人要有个物件,不用天天戴,但要记得在。

顾知行闭上眼,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后接到秦远山的电话。

“怎么样,临市那边谈得如何?”

“价格上还有空间,对方明天再给回复。”

“嗯。另外和你说件事,公司要提一个项目总监,我推荐了你。大区那边要看看你的业务数据,可能就这几天。”

顾知行握着手机,坐起来。

“谢谢秦总。”

“别急着谢。好好干。”

挂了电话,顾知行走到窗边。天快黑了,城市亮起灯。他忽然觉得,等了两年的机会,就卡在这个节点上来了。苏家那摊事,不能再拖后腿。

七点过后,他又收到一条苏曼文的消息。

“顾知行,我妈下午心脏不舒服,去了医院。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回了两个字:“哪个医院。”等了两分钟,没回复。他又发了一条:“哪个医院。”

苏曼文回:“你也会担心?不是拉黑了吗。”

“到底哪个医院。”

“二院急诊。”

顾知行没回。他打开通讯录,找到苏曼文妹妹苏晓的号码,拨过去。电话通了,苏晓说:“顾哥,我妈是有点胸闷,刚做完心电图,医生让观察。不算特别严重。”

顾知行说:“好。你辛苦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床边,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他想起周桂芳每年过年坐在沙发上数压岁钱,苏明泽的那份永远是双倍。她捂着胸口说胸闷,也不是头一回了。

但顾知行还是给苏晓转了五千块,备注:住院期间伙食费。

转完后,他又给老周打了电话,让明天早上六点再来接他。这次不是去旧家,是去二院。

他得把表拿回来。顺便,看看苏家还能翻出什么花。

第四章

顾知行到医院时,天还没全亮。二院急诊门口,几个卖早点的小摊刚出摊,蒸笼冒着白气。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给苏晓发消息。苏晓下楼,眼睛有点肿,没怎么睡。顾知行把买的一袋水果和两瓶水递给她。

“你妈情况怎么样?”

“医生让住院。血压有点高,别的检查今天做。我爸在楼上。”

顾知行点点头,没跟着上去。他看了眼不远处苏曼文的车,停在住院部门口,驾驶座没人。

“你弟呢?”

苏晓叹了口气:“昨晚来过一回,走了。说没意思。”

顾知行觉得挺好笑的。但他没笑。他等了十来分钟,苏曼文下楼了。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来干嘛。”

“拿表。”

苏曼文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了半米,消毒水味从她身上飘过来。

“你妈生病,你提表。”

“是咱俩的事,别和这个绑一起。”

苏曼文盯着他,嘴角往下弯了一下:“顾知行,你是不是觉得离了婚就能甩干净?我妈这病就是被你气的。”

顾知行看着她的眼睛,没接这个话。他看见苏明泽从旁边的便利店里出来,边走边拆冰棍包装。走到近前,看见顾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姐夫。来看我妈?”

顾知行说:“表呢。”

苏明泽咬了口冰棍,从裤兜里把表掏出来,拎着表带在他眼前晃。

“这玩意儿值几个钱?我昨儿去当铺,人只给三百。我寻思还是还给你吧,你那么想要。”

顾知行没动,静静看着苏明泽。苏曼文在旁边说:“明泽,别闹。”苏明泽不理会,把表往前一伸。

“给你行,但你得答应,这个月奖金转我。两万,行吧,我吃点亏。”

顾知行忽然笑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没去接表,反而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展开,递到苏明泽面前。

“这是你这五年从我这拿的钱。两万的手机、三万的游戏本、四万的所谓培训、每个月少则三千多则八千的零花。总共三十七万六。你觉得谁吃亏?”

苏明泽脸色僵了。苏曼文伸手来抢那张纸,顾知行退了一步,让她抢了个空。

“你要干嘛?”

“不干嘛。就是告诉你弟弟,我不是他爹。”

苏明泽把冰棍往地上一摔,往前走了一步。顾知行没躲,反而把那张清单叠好,放回包里。

“表给我。”

“我要是不给呢?”

顾知行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苏明泽手腕上。表就套在他手上,金属表带松了两扣,在晨光里反着细碎的光。顾知行忽然伸手,快得苏明泽没反应过来,把他手腕一翻。表扣松脱,表滑了下来。顾知行抓住,退后一步。

苏明泽火了:“你他妈抢……”

顾知行说:“物归原主。不要抢这个字。”

苏曼文挡在中间,声音拔高了:“顾知行,你到底想怎样?当着医院门口闹,你还要不要脸?”

顾知行把表戴回自己左手腕上,拉紧扣子。他抬起头,看了苏曼文一眼。这个女人的眉眼,他看了九年。从大学到结婚,再到今天,像被一点点掏空,又填进别的东西。

“我要的很简单。从今天起,我不欠苏家。你们也别再来找我。阿姨住院,我转了钱,算是最后一点情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苏明泽喊了一句:“姓顾的,你别后悔!”顾知行没回头。

回到酒店,赵鹏已经收拾好了。两人去客户那边开最后一场会。路上赵鹏看出顾知行情绪不对,没敢多问。会后客户通知合作意向通过,价格虽然砍了不少,但保住了基本盘。赵鹏高兴地发朋友圈,顾知行坐在会议室里,转着左手腕上的表。

表走得很准。

回程高铁上,顾知行靠着椅背闭眼。他在想一个更关键的事情。公司总监竞聘的消息出来之后,各个区域的候选人都在动。苏曼文那个暧昧对象陆云舟,恰好就是另一个候选人的表弟。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顾知行在项目对接中见过陆云舟一次,苏曼文当时也在。两人之间有点过分的熟络,顾知行留了意,但没点破。后来查清楚,陆云舟所在的公司,是苏曼文公司的一个渠道商。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实质,顾知行没有最终证据。但从陆云舟对苏曼文说话的语气看,不会简单。

现在他离婚了,陆云舟却还横在职场路上。这世道,不想碰谁,偏偏要遇上。

到站后,秦远山派了司机来接。顾知行直接回公司开会。会议结束,秦远山叫他留一下,说总监竞聘的答辩放在下周三,让他准备材料。

顾知行说好。走出会议室,他收到一条微信,备注是“财务小蔡”。小蔡说:“顾哥,你猜我今儿在对面商场看到谁了?你前妻和那个陆什么,两人在买行李箱。”

顾知行回了句:“知道了。”

他站在公司走廊尽头,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左手腕上的表不紧不松,正好贴肉。父亲当年说,男人要有个物件,不用天天戴,但要记得在。

顾知行现在懂了。它不是物件。它是底线。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母亲家。办公室的灯亮到快十二点。他一个人在电脑前做竞聘材料,PPT改了又改。中途手机震了两次,都是苏晓发来的,说周桂芳检查结果问题不大,但需要留院。顾知行回了句“辛苦你”。苏晓说:“顾哥,我知道你委屈。我妈她……算了,你多保重。”

顾知行没再回。

他把文件保存好,关灯出门。地下停车场里很静,他走了几步,觉得背后有人看。他回头,柱子后面空荡荡。只有灯管嗡嗡响。

顾知行没当回事,坐进车里,锁了门。开出地库后,他没回家,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杯黑咖啡和一包烟。他坐进驾驶座,把烟拆了,点着一根。第一口呛了一下。他很少抽。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像把神经泡进温水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曼文和陆云舟的聊天记录。那是离婚前半个月,苏曼文手机忘锁屏,他看到的。只有几行,但足够。他把截图存在一个加密相册里,一直没用。

现在他在考虑,要不要用。

抽完那根烟,他做了一件有点傻的事。他给前丈母娘周桂芳发了条消息:阿姨,身体要紧,好好休息。钱我暂时不会断了,但也不多,就够基本生活。

然后他关掉手机,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母亲应该还没睡,他得回去说一声,下周三要竞聘。

车灯撕开黑暗。城市很静。

第五章

顾知行回到家,沈秀兰在客厅等他。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盘切好的梨。

“回来了。”

顾知行“嗯”了一声,脱了鞋,把包放好。他坐下吃梨,沈秀兰坐在对面,戴着老花镜看一本旧杂志。母子俩没什么话。过了会儿,沈秀兰摘下眼镜。

“你手怎么了?”

顾知行低头一看,右手手背有道红痕,不深。可能是抢表时被苏明泽的指甲刮的。他摇摇头:“没事。”

沈秀兰没再问,起身去厨房拿碘酒。顾知行由着她擦。棉签按在伤口上,微微刺痛。他忽然说:“妈,我可能要升职了。”

沈秀兰手停了一下,继续擦。

“升就升,别太累。”

顾知行点头。

接下来几天,顾知行几乎泡在公司。白天处理项目收尾,晚上改竞聘方案。赵鹏有时给他带饭,有时陪他加班到半夜。有一天晚上,赵鹏忽然说:“哥,我看你小舅子又发朋友圈了,说什么不要的东西就当垃圾扔了。他是不是有病?”

顾知行没抬头:“他有他的活法。”

“可这种人你不收拾他,他老蹬鼻子上脸。”

顾知行停下敲键盘的手,转头看赵鹏:“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多。”

赵鹏挠挠头,没说话。过了半天才说:“我听说陆云舟那边在到处找人,想把你竞聘的事搅黄。”

顾知行靠到椅背上。陆云舟他早就猜到了。这人不会光明正大来,只会背后递刀。问题是,刀从哪儿递。顾知行闭眼想了片刻,打开手机里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存着几张截图。他盯着看,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最后他关掉,继续改PPT。

竞聘前一天,秦远山给他透露了个信息。

“有人给大区写了封匿名信,说你离婚后经济纠纷缠身,影响公司形象。大区压下了,但明天答辩,可能有人当场问。”

顾知行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窗外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敲。他想起苏曼文和陆云舟逛街买行李箱的事。两个人这是准备出去,还是准备做什么,顾知行暂时不知道。但他知道,陆云舟怕他上位后查账。有些渠道费用,经不起细看。

顾知行做了个决定。答辩结束后,他要把这些事一件件收拾干净。但前提是,他得先赢。

第二天早上,顾知行穿上新买的衬衫,把父亲的表戴好。母亲给他煮了碗面,两个荷包蛋。他吃得很干净。出门前,沈秀兰叫住他。

“知行,妈不管你做什么,记住,别让自己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顾知行点头。

公司大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大区来的两个领导坐在长桌尽头,秦远山坐在侧面。顾知行看了一眼台下,目光扫过陆云舟那边的人。对方也在看他,嘴角带着笑。顾知行收回视线。

答辩开始。他讲得不算最流利,但每一条都有数据垫底。到了提问环节,果然有人发难。

“顾经理,有人反映你私人财务有纠纷,能解释一下吗?”

顾知行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把一张清单打开。那是苏明泽五年里从他这拿走的每一笔钱。他没有提家人,只说是“非本人开支的财务切割”,已经走完流程。然后他调出一份资产确认函,是离婚时法院盖过章的,显示他名下无债务。

“我不知道匿名信是谁写的。但公司要的,是一个能管好业务也能管好自己的人。我做到了。”

会议室静了几秒。秦远山先鼓了掌。接着是大区来的领导,点了点头。

顾知行回到座位。他手心里的汗把裤子都沾湿了。他想起自己这五年在苏家的日子,每次要钱的人站在他面前,他总是一声不吭地掏。今天终于轮到他站在台上,给那段日子画了个句号。

结果当场没公布。但秦远山在散会后给他发了条消息:基本稳了。

顾知行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走出公司大门,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着,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味。他站在台阶上,像两周前从民政局出来时一样,太阳不在,只有风。

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秦远山,拿起来看,是苏晓。消息说:“顾哥,明泽今天来医院找妈要钱,说在外面欠了钱。妈不给,他就在病房里砸东西。我拦不住。你能不能……过来看看?”

顾知行皱了下眉。他抬手招了辆出租,往二院去。

到医院时,苏晓在走廊里站着,脸色发白。顾知行走近,她像松了口气。

“顾哥,我妈没事,就是气得不行。明泽刚走,被保安赶下去的。”

顾知行问:“他欠了多少钱?”

苏晓咬了咬嘴唇:“我不太清楚。好像是什么网贷,加起来十多万。顾哥,你……”她抬头看他,又低下。

顾知行明白了。绕了一圈,还是想要他兜底。他没接话,转身走进病房。

周桂芳靠在病床上,整个人小了一圈。她看见顾知行,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你来干什么。”

顾知行搬了把塑料椅坐下,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阿姨,明泽欠的钱,我不会还。”

周桂芳嘴巴张了张,像被噎住。顾知行继续说:“他今年二十六了,该自己担。您也别再替他还。再这样下去,他永远长不大。”

周桂芳眼圈红了:“你和你姐一样,心狠。她不管,你也不管。我们家明泽怎么办……”

顾知行看着她,慢慢说:“苏曼文不是不管。她是管不了。您让她管了多少年,她也就这样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墙边。

“我走了。您保重。”

他走出病房,苏晓追上来,塞给他一瓶水。顾知行没要,摆摆手。电梯门开的时候,苏晓突然在身后说:“顾哥,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你跟我姐离婚前,她跟陆云舟去了一趟三亚。我姐不让我说。”

顾知行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电梯门关上,他站在里面,看着数字往下跳。

他在想,那趟三亚,苏曼文当时说的是公司团建。

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第六章

顾知行走出医院,没叫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空气里的土腥味还没散,路边的树被雨洗过,叶子油亮。

苏晓的话像根细刺,扎在后颈,不深,但一下一下地疼。三年前,他为了苏曼文能升职,把自己公司一个渠道资源无偿介绍过去。那个渠道对接人就是陆云舟。现在想来,他亲手把人送到了她面前。

手机响,是秦远山。顾知行接起来。

“知行,大区那边基本定了。总监,下周一下文。薪资涨百分之四十。”

顾知行停在一棵法国梧桐底下,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的,但他觉得,好像有一丝光从云后面漏出来。

“秦总,我想请几天假。处理点私事。”

“好。趁新岗位下来前,把私事断干净。”

顾知行说好。

他先回了趟母亲家,把竞聘结果告诉沈秀兰。老太太没多大反应,只说:“晚上给你炖排骨。”顾知行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看着窗台上的绿萝。那盆绿萝还是他结婚前养的,离婚时从旧家搬回来的,当时已经快枯死。沈秀兰把它养活了,枝条拖下来一大截。

他起身,拿着手机进了房间,反锁。坐在地上,打开那个加密相册。

截图一共五张。苏曼文和陆云舟的聊天。时间跨度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一开始还是工作,后来就是“想你了”“下次还去那家”。顾知行当时看到这些,手抖得连手机都差点握不住。他没有声张,忍着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第二天去做离婚公证。

一个月后,他提离婚。苏曼文一开始不答应,后来他拿出其中一张截图,她脸色刷白,当场签字。条件是房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顾知行同意了。

现在他重新翻出来看,发现自己不再抖了。连呼吸都平。他截取其中两张,处理掉一些无关信息,先存着。然后他给苏晓发了条消息:“苏晓,你姐和陆云舟现在到哪一步了?”

过了十分钟,苏晓回:“顾哥,我不敢说。”

顾知行说:“你说实话,我不怪你。”

又过了五分钟,苏晓回:“他们在一起了。陆云舟帮她租了套房,在城南。我姐不想让妈知道。”

顾知行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放下手机,躺倒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条很细的裂缝,像他心里被划开又长合的那道口子。他想起苏曼文最后签完字,在民政局门口说:“顾知行,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他当时没说话。现在他也不想弄清楚了。

他只知道,陆云舟在背后搞他,苏曼文还和陆云舟在一起。那这件事,就不能只算感情账了。

第二天,顾知行开始做两件事。第一,找猎头圈打听陆云舟公司的经营情况。第二,联系一个在做渠道审计的朋友,叫程砚舟。程砚舟是他在老东家认识的,后来自己出来干审计外包。两人约在一家咖啡店。

程砚舟听他说完,把半杯冰美式喝完,说:“你是想查陆云舟公司跟你前妻之间的资金往来?”

顾知行说:“不光是。陆云舟还通过苏曼文拿过我这边几个项目的渠道价,但走的是私人协议。我怀疑他有吃回扣。”

程砚舟来了兴趣:“那查出来,你是要搞他,还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顾知行没回答。他用手指在桌上画圈,一圈一圈。半晌才说:“先查,别的再说。”

程砚舟点头:“两周。”

这段时间,顾知行该上班上班,该出差出差。苏曼文没再联系他,倒是苏明泽打过一次电话,没接。苏明泽又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开着顾知行留在旧家的那辆旧电动车,说“这车以后归我了”。顾知行回了句:“记得充电。”气得苏明泽没声了。

一周后,秦远山正式下文,顾知行升任项目总监,独立带一个事业部。办公区搬到十五楼,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赵鹏跟着他一起调过去,高兴地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顾知行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幕墙外面。

城市的楼群像棋盘,一格一格,不知道哪一格藏着别人的算计。

程砚舟的消息在第二周周末来了。约他到老地方。顾知行到的时候,程砚舟已经在了,桌上摊着几页纸,用铅笔勾了不少地方。

“查到了。陆云舟那家公司过去一年有六笔资金和你前妻的公司有关,其中三笔是服务费,三笔是采购返点。你前妻经手签字的有四笔。另外,苏明泽在那边挂了个‘市场顾问’的名,每月领三千块,从去年七月开始。”

顾知行一条条看。他左手按在纸上,指尖发白。苏明泽居然也在里面。他想到苏明泽那么理直气壮找他要钱,原来早就从陆云舟那边拿了一份。

“能定性吗?”

程砚舟说:“看你怎么用。若只是内部举报,让陆云舟被公司查,可能被开除。再往深一点,如果查到他和你前妻合谋侵占渠道资源,那就要走法律了。”

顾知行把纸折起来,收进包。

“走法律需要多久?”

“看证据。快的话一两个月立案。”

顾知行点头。他暂时没决定走哪一步。他想先见苏曼文一面。

当天晚上,他给苏曼文发了消息,约在一家商场一楼,公共区域。苏曼文答应了。顾知行提前到,坐在长椅上。九点二十,苏曼文来了,穿着件白色防晒衣,气色比之前好。她坐下来,开口就是:“你升职了,恭喜。”

顾知行说:“不用。我有几件事问你。”

苏曼文抱紧胳膊,像等他开审。顾知行慢慢说:“苏明泽是不是在陆云舟公司挂名领钱?”苏曼文脸色变了一下,没说话。顾知行又说:“你签字的那几笔返点,是陆云舟给你分了多少,还是你自己也拿了?”

苏曼文站起来,声音有点尖:“顾知行,你查我?”

顾知行抬头看她:“查什么。你离了婚,跟谁在一起我管不着。但你用我在婚内积累的渠道资源给陆云舟签返点,这伤的是我。你明白吗?”

苏曼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声音低下去。

“那是陆云舟自己谈的。我只是走流程签字。”

顾知行看着她。他想起三年前,苏曼文也是这么坐在他面前,说“陆云舟那边合作不错,你要不再多给他些额度”。他当时点了头。

“你走吧。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苏曼文没动。她看着顾知行,突然说:“顾知行,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陆云舟在一起吗?因为他总说,我该为自己活。而你,永远只有工作和你的妈。”

顾知行没说话。他等苏曼文走后,在商场门口坐了很久。夜风热乎乎的,吹得人发闷。他想,苏曼文不过是用一个新的借口,掩盖她早就做了的选择。这个借口,他不接受。

手机响了。赵鹏发来消息,说苏明泽在朋友圈晒新手机,配文:新机入手,某些人别眼红。顾知行点开图看,是最新款的折叠屏。他笑了一下。

那个手机,该是苏明泽拿陆云舟给的钱买的。又或者,是用他那块旧表当掉的钱。

顾知行站在商场台阶上,给程砚舟回了条消息:继续查,走法律。

他知道,从此再没回头路。

第七章

周一上午,顾知行正式搬进十五楼办公室。门口的牌子写着“顾知行 项目总监”。赵鹏在门口拍了好几张照片,说留个念。

顾知行把包里的表取出来,摆在办公桌左边。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表盘上,像给旧日子镀了层边。

他给程砚舟打电话。程砚舟说,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他帮忙联系了律师,这周可以出函。顾知行说行。挂电话后,他收到一条银行转账。是苏曼文转回来的,两万。备注:还你的。

顾知行点了收款。这笔钱不是重点。重点是,苏曼文开始怕了。

下午,他找秦远山聊了聊,把陆云舟公司可能存在的渠道违规情况做了口头报备。秦远山听完,说:“公司层面如果有需要,我安排合规部跟进。”

顾知行知道,这件事如果从公司渠道走,闹起来动静大,对苏曼文的打击也最彻底。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赢,不是背后放冷箭。

周三晚上,顾知行加班到九点。走出公司,发现楼下雨不小。他撑着伞去停车场。快走到车边时,身后有人叫他。顾知行回头。苏明泽站在雨里,没打伞,浑身湿透,脸色发白。

“顾哥,你放过我。我知道错了。”

顾知行把伞往前倾了倾,没让他进来。

“你错哪了?”

苏明泽抹了把脸:“我不该拿你的表,不该要你的钱,不该帮陆云舟。顾哥,你高抬贵手,他公司要是查起来,我会被开除的。我下个月还有分期……”

顾知行看着他。这个人身上,从来没真正长大过。每一次认错,都是为了下一次开口。他想起五年前,苏曼文带着苏明泽来家里,说:“我弟刚毕业,你公司有没有位置。”顾知行当时也心软过。

“你上个月买手机的时候,怎么不想下个月?”

苏明泽急了:“顾哥,那手机是陆云舟让买的,说给我用。现在他翻脸不认了,说我拿了他的钱。”

顾知行没说话。雨越下越大,苏明泽站在雨里,嘴唇发紫。顾知行把伞收起来,走到车门边,拉开门。他说了一句:“你早该知道,天上不掉钱。”

然后上车,发动。后视镜里,苏明泽站在雨中,像只被扔掉的纸箱。顾知行没有心软。

他给苏晓发了条消息:“明泽在二院附近吗?我让人去接。”苏晓说她去看看。顾知行没再回。

第二天,律师函发出。陆云舟公司当天就有了动静。对方老板打电话给顾知行,说愿意协商。顾知行说:“按正规流程走。”

又过了三天,陆云舟被停职调查。苏曼文所在的公司也启动内部核查,她的签字成了审计重点。苏曼文请了假,躲在家里。苏明泽被公司开除,挂名的收入断了,开始四处借钱。

顾知行没有再过问。他每天在公司开会、见客户、批文件,忙得像台机器。只有晚上回家,母亲端上一碗热汤时,他才会慢下来。

一周后的傍晚,顾知行在公司楼下见到苏曼文。她站在花坛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青黑色。顾知行走过去,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顾知行,能不能停手。你把陆云舟搞没了,我也快被停职了。你到底要怎样才满意。”

顾知行看着她,平静地说:“我没想搞谁。我就是把证据摆出来,让该负责的人自己负责。”

苏曼文眼睛红了:“我是你前妻。你要逼死我吗?”

顾知行摇头:“你还不明白。是你们先摆好的局,我只是没按你们想的走。”

苏曼文没再说话。她看着顾知行,像看一个陌生人。顾知行转身走了。他走出十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苏曼文,好自为之。”

那天夜里,顾知行睡得早。他做了个梦,梦见父亲坐在旧沙发上,戴着那块表,冲他笑。醒来时,天已经亮。他躺在床上,觉得胸口轻了很多。

他起床,把表戴好,给母亲做了顿早饭。沈秀兰吃了一口,说:“咸了。”顾知行尝了尝,确实咸。他笑了。

这种日子,才叫日子。

第八章

顾知行开始给项目组招人。面试的人一拨拨来,有刚毕业的,也有跳槽的。他坐在长桌一端,问题问得直接。赵鹏说:“哥,你面试的时候特别像我们以前的教导主任。”顾知行说:“那你下次别来旁听了。”

秦远山有一天找他吃饭。两个人没喝酒,点了几个菜。秦远山说:“你最近变化很大,看起来松了。”顾知行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可能吧。”

秦远山又提了一句:“大区在考虑把华东几条渠道线也划到你下面。到时候会更忙。”

顾知行说行。他知道,到了那个位置,自己和陆云舟这类人的交集就会彻底消失。不是一个层级了。

程砚舟后来告诉他,陆云舟被公司开除后,苏曼文也被调离了原岗位,去了一个冷门部门。两个人闹翻了。苏明泽欠的那十多万,苏家正在卖旧家那套房子来填窟窿。周桂芳出院后,整个人老了不少。

顾知行听完,只说了句:“卖房还债,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给苏晓转了三万,让她照顾周桂芳时别太紧。苏晓没收,只回了句:“顾哥,你别太好。你这样,我替我们家惭愧。”顾知行没再劝。

月底,顾知行回了趟旧小区。老周在楼下等他。两人站在花坛边,抬头看五楼那扇窗。窗开着,有人在里面说话,声音忽大忽小。顾知行看了一会儿,说:“师傅,走吧。”

上车后,老周说:“兄弟,我拉过你两回。这回看着,你气色不一样了。”顾知行笑了笑:“日子总得往前过。”

老周把他送到新租的小区门口。顾知行上楼,沈秀兰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他过去帮忙,把衣架一个个递上去。阳光穿过湿衣服,在地砖上画出不规则的光斑。

“妈,我想把爸的相框补一下。”

沈秀兰手停了一下:“补什么。去买个新的。”

顾知行说好。他下午出门,找了一家做旧家具的小店,挑了个深木色的相框。老板问他要不要刻字,顾知行想了想,说不用。回家后,他把那张折过的照片慢慢抚平,放进新相框。照片边缘还有折痕,像旧日子的纹路。

他把相框摆在电视柜上,和那盆绿萝并排。沈秀兰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做饭。顾知行站在客厅里,听见油锅响起来,心里踏实。

这天深夜,顾知行接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内容很长,像一封信。他只看了开头几个字:“顾知行,我把房子卖了,钱都替明泽还了。妈现在住我这儿。我和陆云舟散了。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落款是苏曼文。

顾知行把消息看完,没有回复。他走到阳台上,夜风微凉。城市远处有灯光,明明灭灭。他掏出手机,把这条信息删了。然后他把加密相册里的截图也删了,一张一张。最后清空回收站。

他不需要这些了。

周六,赵鹏约他去看车。顾知行说行。两人在4S店逛了一上午,顾知行看中一辆黑色SUV,落地三十万。他坐进去,方向盘的手感刚好。赵鹏说:“哥,买吧。你之前那辆旧车早该换了。”顾知行笑了笑,没签单,只拿了资料。

回去路上,他给母亲买了她爱吃的桂花糕。到家后,沈秀兰正在看电视剧,嗑着瓜子。顾知行把桂花糕放下,坐过去,也抓了一把瓜子。母子俩边看边笑。电视里演到一场婚礼,沈秀兰忽然说:“你以后要再找,找个省心的。”

顾知行说:“再说吧。”

日子就这么过着。顾知行在公司越做越稳,新项目一个接一个。秦远山升任大区副总,把更多权限放给他。赵鹏成了项目组长,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苏晓偶尔发消息,说自己考了个证,准备换工作。顾知行回了句“加油”。

一个周末,顾知行开车路过民政局。门口还是老样子,有人进去,有人出来。他把车停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离婚证,蹲在树荫下哭。顾知行想起自己那天蹲在同一片树荫下,太阳很晒,冰水很凉。

他发动车子,慢慢汇入车流。后视镜里,民政局越来越小。手机架上的导航新换了个声音,温柔的女声说:“前方三百米右转。”顾知行把着方向盘,手腕上的表轻轻晃动。窗外梧桐叶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

秋天来了。他降下车窗,让风灌进来。车开得稳,像一个人终于学会把生活握在手里。不用急,不用回头。

他想起包里那本离婚证。边缘的卷曲已经压平了。是昨天整理旧包时,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进去的。暂时用不上了。但也不舍得扔。

或许过段日子,会把它和那些旧文件一起,装进一个纸箱,封上胶带,放到阳台最里面。等哪一年收拾东西时再翻出来,发现上面落了灰,却已经想不起当天的太阳有多晒。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鹏发来的消息:“哥,明儿早会别忘了。”

顾知行单手回了个“嗯”。然后他踩下油门,往前方开去。风从窗口灌进来,带走了最后一点夏天的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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