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坐在老屋门前的梧桐树下，看着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追着鸡跑，忽然就想起十几年前他们刚出生那会儿的模样。那时候腿上还有力气，抱着这个、背着那个，一天到晚腰都直不起来，可心里头是满的。如今他们都长大了，一个一个跟小树苗似的往上蹿，可我这个当奶奶的慢慢看出了一些从前没留意过的事儿。
首先一个，就是这些孩子不管是谁带大的，到最后都跟自己的爹妈最亲。这话说起来有点寒心，可也是实实在在的。孙子从满月就是我搂着睡的，夜里起来冲奶换尿布，哪一回不是我。他长第一颗牙的时候咬了我手指头一口，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奶奶”，那时候我乐得跟什么似的。可他上了小学之后慢慢就变了，放学回来先找妈，受了委屈也喊妈，我在旁边看着，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外孙女也是一样，小时候趴在我背上长大的，如今来了待不了半天就要走，问她急啥，她说完作业。她妈一来，她整个人都活泛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在旁边坐着反倒像个外人。后来想明白了，这就是天性。孩子是爹妈生的，骨子里连着的就是那根血脉，奶奶姥姥再亲，也亲不过那层血缘去。
再一个就是，这些孙辈不管小时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长大后都不太记得了。孙子小时候调皮，被他爸揍过多少回，有一回屁股肿得老高，我心疼得跟他爸吵了一架。如今提起来他嘿嘿一笑说不记得了。外孙女小时候跟她妈闹别扭跑来找我告状，说再也不要回家了，结果还没到天黑就自己跑回去了。现在她大学毕业工作了，逢年过节回来坐一坐，吃顿饭就匆匆走了。我以为她会惦记小时候爬树摘枣子、下河摸鱼虾的光景，可跟她聊起来，她说的全是同学同事、工作上的事，那些她在我膝下打滚的旧事，她好像都不大想了。
还有一个共性，是我这些年慢慢咂摸出来的。这些孙子外孙，不管嘴上多甜，翅膀硬了都得飞。孙子小时候天天说奶奶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带你坐飞机，他说这话的时候小手拽着我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如今他真长大了，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趟。那回他打电话来说忙回不来，我嘴上说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棵他小时候爬过的枣树早就不结果了。外孙女也是一样，小时候说奶奶你是我最亲的人，如今电话从一周一个变成一个月的，再后来过节才发条微信。不是他们不孝顺，是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小时候那点情分慢慢就被挤到角落里去了。
我活了七十三年，亲手拉扯大了三个孙辈，到头来悟出这么一个理儿——带孙辈这件事，就是个慢慢学会放手的活。你把他们揣在怀里揣大了，就得学会看着他们走远。他们记不记得你的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看着他们从不会翻身的小肉团子长成能自己吃饭、自己背书包、自己扛行李的大人。这个过程里你出了力、留了汗、心疼过也欢喜过，那就够了。
梧桐叶子又落了一地，院子里的鸡在刨食。孙子前几天打电话说春节争取回来，我说回不来就算了，路远天冷的。嘴上这么说着，挂了电话还是去把西屋那床厚被子翻出来晒了晒。万一他真回来了呢，被子得是暖和的。这就是当奶奶的命，嘴上说得再洒脱，心里头那根线始终牵着。管他们长大之后飞多远、记不记得我，只要他们还在这世上好好走着路、过着日子，我就觉得这辈子没白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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