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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松土。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铃声是儿子去年给我设的,一首老掉牙的《常回家看看》,蔡国庆唱得热热闹闹,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不想接。腊月二十八了,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对面楼有户人家在阳台上挂了一串风干肠,油亮亮的,在夕阳底下泛着光。我往花盆里又添了把土,那君子兰的叶子蔫头耷脑,跟我的心境倒是相配。
铃声断了,又响起来,大有不接不休的架势。我摘了手套,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屏幕上显示着“儿子”两个字。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直到它快要自动挂断,才划开了接听键。
“爸,”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您忙什么呢?打了好几遍都没接。”
“没忙什么,在阳台侍弄花。”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怎么了?”
“那个……今年过年,您来我这儿过吧?”儿子顿了顿,又说,“小敏和孩子都念叨您呢,豆豆说好久没见着爷爷了。”
豆豆是我孙女,今年五岁,上幼儿园大班。我见过几次,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前年过年时她还在我怀里坐过,揪着我的衣领子喊爷爷,要听故事。我给她讲了个《小马过河》,她听得入神,口水流了我一肩膀。后来儿子再叫她来,她妈说怕打扰我休息,来的次数就少了。
“不去了。”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硬,“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我这儿挺好的,清净。”
“爸……”儿子的声音沉下去,“您一个人,怎么过啊?家里连个贴春联的人都没有。”
“贴什么春联,我住了这么多年,墙上连个钉子都没钉过。”我打断他,“你忙你的,别管我。我约了老陈他们下棋,热闹着呢。”
老陈是我的棋友,住在隔壁单元,老光棍一条,比我还大三岁。每年过年他倒是约我下棋,可今年他闺女要接他去海南过年,机票都订好了,初二就走。我俩的棋局,年前就已经下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儿子叹了口气,说:“爸,您是不是还在为当年的事儿怪我?”
我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壳子边缘有个地方摔裂了,摸着有些划手。
“爸,我知道您心里有疙瘩,”儿子的声音有点发苦,“可这都二十八年了。我妈她……她也过得不容易。您就当是为了我,为了豆豆,过来住几天,行吗?您要是不想看见我妈,我让她初一再过来,年前您就单看见我们几个,成不成?”
“你安排得倒周到。”我笑了一声,自己也听出那笑声里的讥讽,“可惜了,我不去。你妈不容易,你继父对你也不错,这些年供你念书、帮你带孩子的,不都是他么?有事你找你继父解决,别来烦我。”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我听见儿子的呼吸声,粗重起来,像是压着火。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爸,您这话说得太伤人了。我继父是帮了我不少,可您是我爸,这能一样吗?”
“一样,怎么不一样。”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底下有个小孩在放小摔炮,噼里啪啦的,一下一下炸得人心烦,“他给你张罗结婚,给你买房子掏钱,给你带孩子做饭,他做的都是我这个亲爹该做没做的。你喊他一声爸,不为过。”
“爸!”儿子急了,“我什么时候喊过他爸了?我一直喊他叔!我心里分得清!”
“分不分得清,你自己知道。”我顿了顿,“就这样吧,过年我哪儿也不去,你们也别来。我跟你妈离了婚,跟你的父子关系断没断,你自己琢磨。但我这儿,你少来。”
说完,我没等儿子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被我扔在沙发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是儿子的来电。我没管,任它在沙发缝里嗡嗡作响,直到屏幕暗下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钟表走动的滴答声,和楼底下间或传来的一两声爆竹响。
我在窗前站了许久,看着天色一寸寸暗下去,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灯来,温暖的、橘黄色的光,映着玻璃上大红的“福”字。那些窗户后面,是团圆的、热气腾腾的人家。而我这里,只有一屋子冷清。
二十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临近过年的日子。那天晚上,我跟前妻李慧兰大吵了一架,吵得四邻八舍不得安宁。起因是什么,我现在竟然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因为置办年货,我想买几条带鱼,她说钱不够,要留着给儿子交下学期的学费。我说过年总得有个过年的样子,她说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别处,扯到了这些年来积攒下的所有委屈和不满。她怨我没本事,挣不来钱,让她们娘俩跟着受苦。我怨她太要强,事事都要压我一头,连我往老家寄点钱给我妈都要看她脸色。
到最后,什么难听话都说尽了。她摔了一只暖水瓶,砰地一声,热水溅了一地,腾腾地冒着白气。我扬手给了她一巴掌。那一巴掌下去,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儿子当时才七岁,躲在门后头,吓得哇哇大哭。
那一巴掌,把我们的婚姻彻底打碎了。
过完年,正月十六,我们去了民政局。领了离婚证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她牵着儿子,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眼神很冷。她说:“周建国,从今往后,咱们各过各的。儿子归我,你该出的抚养费,一个子儿不能少。”
我点头,说:“好。”
她转身走了,儿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想喊我,被她拽走了。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小小的脸上挂着泪,眼睛里全是茫然和害怕。
后来她就带着儿子嫁给了别人。那个男人姓赵,是她厂里的一个车间主任,老婆死了两年,没孩子,对她和儿子都不错。我见过一次,在儿子小学门口。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接儿子,把儿子抱上后座,动作很熟练。儿子搂着他的腰,喊了一声“赵叔”,脸上笑着,挺开心。
我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后面,看着他们从我面前过去,谁也没看见我。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愤怒,有嫉恨,也有点说不清的宽慰。至少,儿子有人管。
从那以后,我跟儿子的关系就淡了。开始那几年,我还按月送抚养费过去,每次都是交到李慧兰手上,她把钱接过去,数一遍,签个字,从不跟我多说一句话。儿子就在旁边站着,低着头,也不看我。我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后来我辞了厂里的工作,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南方跑运输。开始是给人开大车,跑长途,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抚养费改成半年一寄,寄到李慧兰指定的卡上。我给儿子买过几回东西,有回从广州带了一双球鞋,白色的皮面,红色的条纹,当地孩子都穿那种。我寄过去,过了两个月,收到一封儿子的信。信很短,就几句话,说鞋子收到了,很合脚,谢谢爸爸。那封信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纸都磨毛了。
再后来,儿子上了初中、高中,我们之间的联系就更少了。偶尔通个电话,也是三言两语,他“嗯”“啊”地应着,我也没什么话说。我知道他学习成绩不错,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上大学那年,我去看他,给了他一万块钱,他不要,我们俩在学校门口推搡了半天,最后我把钱塞进他书包里,扭头就走了。
那以后好些年,我都没再见过他。他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这些消息,我大部分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哥在老家,跟李慧兰娘家还有点走动,逢年过节会跟我说起儿子的近况。他说儿子在省城买了房,贷款不少;说儿媳妇是当地医院的护士,挺能干;说孙女出生了,眉眼像儿子,也像他姥。
我听着,应着,心里头空落落的。儿子结婚的时候,没通知我。我是事后从我哥那儿知道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半瓶白酒,醉得不省人事。醒来后想打个电话去骂他,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骂什么呢?他凭什么通知我?这些年,他人生里每一个重要的日子,我都不在。
又过了两年,儿子忽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想带着老婆孩子来看看我。我当时正在给一辆车做保养,满手油污,接到电话差点把扳手扔了。我说好,你们来,提前说一声,我准备准备。
他们来的时候是个周末,我提前把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买了一大堆水果和零食,都是小孩爱吃的。儿子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到的时候豆豆在后座上睡着了。儿媳妇小敏倒是挺客气,爸长爸短地叫着,可我总觉得那客气里透着生分。儿子在我屋里转了一圈,没说什么,就是临走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爸,您这地方也太小了,要不搬去跟我们一起住吧?”
我当时就摇了摇头,说:“不了,我住惯了一个人,去了不自在。”
儿子没再坚持。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他们没怎么动的果盘,心里头难受得厉害。我这才意识到,儿子想接我过去,也许是出于责任,也许是出于怜悯,但不是因为需要我。他不缺我,他有自己的家,有赵叔那个现成的“父亲”角色在前面顶着。我去了,只会是个外人。
从那以后,儿子倒是经常打电话来了,隔三差五地问问我的身体,说说豆豆的趣事。可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什么。那东西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看着薄,却怎么也捅不破。我知道他怨我,怨我当年不该动手,怨我这些年对他的不闻不问。我也怨自己,可有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二十八年,早就硬成了石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腊月二十九的早上,我还没起床,门铃响了。我披了衣服去开门,门口站着儿子,身上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子上沾着雪粒子,脸冻得通红。
“爸。”他叫我一声,嘴里呵出一团白气。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您一个人过年。”他进了门,把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放在门厅地上。我扫了一眼,有肉,有菜,有水果,还有两瓶酒,一箱牛奶。还有一袋旺旺大礼包,大概是给豆豆买的,落这儿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去。你来也没用。”我转身往屋里走,给他拿了双拖鞋。
“爸,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我大老远来了,您总得让我进屋喝口热水吧?”他换了鞋,跟在我后头进了客厅。
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他捧着杯子暖手,眼睛却看着我:“爸,昨晚挂了电话,我一宿没睡。我想不明白,您到底为什么不去?您就当真这么恨我妈,恨到连自己的儿子、孙女都不愿意看一眼了?”
“我不恨她。”我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以前最烦我抽烟,说呛得慌。我把烟掐了。
“那您为什么不去?”他追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为别的,就是不想去。你别问了。”
“爸,”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点哀求,“妈前几天还念叨您呢,说您一个人过年冷清。她说……说她当年也有不对的地方,让我多来看看您。”
我嗤笑一声:“她让你多来?那她怎么不自己来?”
儿子噎了一下,半晌才说:“她也想来,可她怕您不待见。”
“她倒是知道我不待见她。”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外头飘着雪,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那盆君子兰还是老样子,半死不活的,让我想起二十八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我跟李慧兰从民政局出来,各奔东西。
儿子也跟了过来,站在我身后。我听见他说:“爸,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您就不能放下吗?您跟妈都老了,还能有几年好活?您就不想一家人团团圆圆地过个年吗?”
“一家人?”我转过头看着他,“谁跟谁是一家人?我跟你妈,早就不是一家人了。你跟豆豆,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呢?我一个人,也是个家。”
“您这是成心跟自己过不去!”儿子急了,声音高起来,“当年的事儿,您有错,我妈也有错,可都过去二十八年了!二十八年,什么恩怨都该淡了!您怎么就这么倔呢?”
“我倔?”我笑了一下,“对,我倔。我要是不倔,当年也不会跟你妈闹成那样。可正因为我知道我倔,我才不能去。我去了,跟你们合不来,大过年的,再闹出点不痛快来,谁脸上都不好看。我是为了你们好。”
“您这是为了我们好?”儿子盯着我,眼睛里全是失望和不解,“您知道豆豆昨天问我什么吗?她问我,爷爷为什么不来看她?爷爷是不是不喜欢她了?我该怎么跟她说?”
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厉害。我转过脸,不看他:“你就说爷爷忙,没空。等她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我不说!要说您自己跟她说去!”儿子红了眼眶,声音发颤,“爸,您知道我这些年最怕什么吗?我最怕过年。一到过年,别人家都团团圆圆的,我们家呢?我陪着妈和赵叔,还有小敏和豆豆,可我心里总空着一块。我想您,又不敢叫您来,怕您不自在。今年我好容易鼓起勇气跟您开了口,您就这么把我打发了。”
我没说话。阳台上的雪越下越大,白茫茫的,把楼下的路和树都盖住了。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风雪里听着格外遥远。
儿子站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转身回了客厅。我听见他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本相册出来,走到我面前。那相册是我妈的遗物,里头夹着一些旧照片,我搬到哪儿都带着,但很少翻开看。
“爸,您看看这个。”他把相册翻开,指着一张照片给我看。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并排站着,男的穿着军装,女的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有些羞涩。我认出来,那是我和年轻时的李慧兰,在我们刚认识那年,在县城的照相馆拍的。
“这张照片,您还留着。”儿子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着,“您留着它,就说明您心里还有妈。既然有,为什么不能……”
“住嘴!”我低声喝住他,从他手里抢过相册,合上,“你懂什么?一张旧照片能说明什么?我留着它,不过是因为你奶奶留了这么本相册,我不舍得扔罢了。”
“爸,”儿子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您别骗自己了。您要真是那么恨妈,您早把这张照片撕了。您留着它,就说明您放不下。您放不下她,也放不下我。您只是……只是拉不下这个脸来。”
我被他说中了心事,一时间又羞又恼,重重地把相册拍在阳台上:“你少在这儿猜我的心思!我告诉你周正,我周建国活了快六十岁,该放下不该放下的,早都放下了。你以后少来我跟前说这些没用的。你爱跟谁过年跟谁过年,别来打搅我!”
儿子被我吼得浑身一震,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咬着嘴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伤心,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点了点头,说:“好。爸,您清静,您一个人过年。我走。东西给您放门厅了,您爱扔就扔,爱送人就送人。豆豆……豆豆还等着我回家贴春联呢。”
他说完,转身走了。我听见他换鞋的声音,然后是大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砰地一下,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停在楼下,良久没有发动。我猜他可能是在车里哭,也可能是在等我去追他。我没有动。雪越下越大,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最后,他终于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了小区。我目送着那辆银灰色的轿车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心里头像被掏空了一样,空得发疼。
我回到客厅,坐进沙发里,发了很久的呆。茶几上放着他带来的那杯水,已经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短信。我拿起来看,是小敏发来的:“爸,周正从您那儿回来了,心情很低落。我知道您有您的苦衷,可您能不能看在豆豆的份上,哪怕来吃顿饭呢?豆豆天天吵着要见爷爷。我们初二回娘家,初五才回来,您初五来也行。求您了。”
我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眼前浮现出豆豆的小脸,还有她揪着我的衣领喊爷爷的样子。我心里一阵阵地发酸,可我知道,我不能去。去了,就输了。这口气,我争了二十八年,不能就这么泄了。
可我又问自己,我到底在争什么?争那一巴掌的面子?还是争这二十八年被亏欠的岁月?我已经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了。李慧兰也老了,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姑娘,如今大概也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了。我们还能争几年?
这些念头像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扯得我脑仁疼。我索性不想了,起身去厨房煮了包速冻饺子,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就着蒜醋,一个个往嘴里送。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吃起来却没什么滋味,像嚼蜡一样。
窗外,雪已经停了。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小区里的红灯笼亮了起来,映着雪地,红彤彤的一片。远处隐约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提醒我,年,真的要来了。
而我,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守着一碗凉透了的饺子,和满屋子的往事。
我终究还是去了。
大年初五,天还没亮,我就醒了。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发愣。外头零星响着几声鞭炮,远一声近一声的,像一个人断断续续地叹气。从年三十到初四,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哪也没去。老陈在海南给我发过一条微信,是一段视频,他站在沙滩上,穿着花衬衫,背后是碧蓝的海,冲我喊“老周,过年好啊”。我回了他一句“好个屁”。他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再没有下文。
那几天,我把冰箱里的冻饺子、冻包子、冻馒头轮番热了吃,就着咸菜和老干妈,一顿顿对付。年三十晚上,我煮了一锅速冻汤圆,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吃了两个就撂了筷子。春节联欢晚会开着,闹闹哄哄的,主持人满脸喜庆地说着“阖家团圆”的吉祥话。我听了烦,啪地关了电视,屋里顿时静得让人发慌。我就在那一片寂静里,躺在沙发上,似睡非睡地熬到了后半夜。
初一、初二,我连楼都没下。垃圾堆在门口,攒了几个外卖盒子和一个空酒瓶。初三那天,我把那瓶从年三十剩下来的白酒喝了个精光,醉了睡,睡醒了头疼欲裂。初四下午,小敏又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爸,初五我们到家。晚上六点,等您来吃饭。”
我没回。可那句话像根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掉。初四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全是豆豆的小脸。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儿子带她来看我,我们在小区外面的小公园里坐了一会儿。豆豆在滑梯上玩得满头大汗,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问我:“爷爷,你为什么不来我们家住呀?我们家的房子好大的,爸爸说给你留了一间。”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我说:“爷爷喜欢自己住。”她歪着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说:“那我以后常来看你,好不好?”我说好。她又问:“那过年呢?过年你来我家吗?我让妈妈给你包大虾仁饺子。”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小丫头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就自己跑开去玩了。
现在想想,她那句“让妈妈给你包大虾仁饺子”,大概是儿子或者小敏教她说的。可那时候,我只觉得心酸。
初五早上,我五点就醒了。天还黑着,远处有零星的狗叫声。我起了床,洗了把脸,刮了胡子。镜子里的人两鬓斑白,眼袋浮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岁。我找出那件儿子去年给我买的灰色羊绒衫,标签还没摘,一直挂在衣柜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又换了条深色的西裤,一双黑皮鞋,擦了点油。忙活完,又觉得自己可笑。这算是干什么?认输吗?
我坐在床边,抽了两根烟,心里头两个声音来回打架。一个说,去,那是你儿子,你亲孙女,去吃顿饭能掉块肉?另一个说,不去,这口气要是松了,这二十八年受的苦就白受了。两个声音吵得我头疼。最后我掐了烟,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老陈的声音沙哑,像是还没醒:“老周?大初五的,你作什么妖……”
“老陈,我问你,”我打断他,“你闺女叫你上她家过年,你去不去?”
“去啊,我不是在海口呢吗?”老陈清醒了点,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闺女给我买的头等舱,这辈子头一回坐……”
“那你说,我儿子叫我去他家过年,我去不去?”我又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老陈的声音正经起来:“老周,你听我一句。去吧。别端着了。咱们这个岁数,还能端几年?你儿子叫你,那是想着你。我要是有个儿子叫我,我爬着都去。”
“你懂个屁。”我骂了一句,但心里头那杆秤,已经隐隐偏了。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走了几圈,最后在门厅那堆儿子留下的东西面前停下来。那袋旺旺大礼包还在,红彤彤的包装袋上印着个咧着嘴笑的卡通小人。我弯腰把大礼包拎起来,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里还有一盒车厘子,是小敏年前寄来的,我没舍得吃。我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把车厘子装好,跟大礼包并排放着。
然后我出门,打了个车,去了市里最大的超市。初五的超市已经热闹起来,人头攒动。我推着购物车,在糖果区和玩具区转悠了半天,给豆豆买了一个带音乐盒的八音娃娃,又给小敏买了盒进口巧克力,给儿子拿了两条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一个老头买小姑娘的玩具挺稀奇。我没解释,拎着东西出了超市。
回到家,我把所有东西堆在门口,又站在镜子跟前照了照。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羊绒衫也服帖。我咧了咧嘴,想笑一下,又觉得别扭。镜子里那个老头比哭还难看。
下午四点半,我出了门。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我拎着大包小包,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大爷,走亲戚去啊?”我“嗯”了一声。他又说:“初五好日子,破五,吃饺子,一家人团圆。您这拎着玩具,是看孙女儿去吧?”我笑了笑,没说话。司机挺健谈,一路上跟我说他自己老家在东北,今年没回成,老婆孩子都在哈尔滨。他说着说着有点伤感,我“嗯嗯”地应着,心里却在想,见着儿子,第一句该说什么。
车到了儿子住的小区门口,我下了车。这小区我来过两回,一回是豆豆满月,一回是去年夏天。小区挺新,楼高,绿化也好,就是处处透着一种陌生的气派。我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给儿子打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儿子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爸?您……您来了?”
“在小区南门。”我说,“你下来接我,门卫不让进。”
“哎,我马上下来!”儿子挂得匆忙。我拎着东西,站在门口等。保安是个穿制服的小伙子,从窗口里瞄了我几眼,大概觉得我面生。我没理会他,把东西往脚边拢了拢。
几分钟后,儿子小跑着从小区里出来。他身上套着件居家的棉马甲,脚上趿着棉拖鞋,显然出门太急,连外套都没换。他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喊了声“爸”,然后眼睛就红了。
“大过年的,哭什么。”我别过脸去,“来,拿着东西,头回上门,空手不好看。”
儿子“哎”了一声,弯腰去拎地上的东西。我拦了他一下,把那盒车厘子和大礼包塞给他,自己拎着烟和巧克力,还有那个装着八音娃娃的纸袋。父子俩并排走进小区,谁也没说话。路灯亮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像两个陌生的人在雪地里赶路。
进了单元门,坐电梯上楼。儿子家在十六层,电梯门一开,我就听见豆豆脆生生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爸爸回来了!爸爸去接爷爷了!”
门开了,小敏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满脸是笑:“爸,您可算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又弯腰给豆豆拿拖鞋。豆豆从客厅里跑出来,像只撒欢的小狗一样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爷爷!爷爷你真的来了!”
我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小姑娘又沉了些,搂着我的脖子,脸贴着我凉凉的面颊,热乎乎的。我心里那层硬壳,忽然就裂开一道缝。
“想爷爷没有?”我问。
“想!天天想!妈妈说爷爷今天来,我从早上就开始等!”豆豆叽叽喳喳地说着,小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爷爷的胡子扎人。”
我笑了,抱着她往客厅走。小敏在旁边说:“豆豆快下来,让爷爷换鞋歇歇。”豆豆不肯,赖在我身上。我摆摆手说:“没事,不沉。”换拖鞋的时候有些吃力,我一手抱着豆豆,一手扶着墙。儿子赶紧过来帮我,从身后虚扶了一把。
客厅里暖气开得足,我穿羊绒衫都觉得有些热。沙发是新中式的,米白色布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满了瓜子、糖、水果,还有几盘凉菜。电视开着,放的是重播的春晚,声音不大,当背景音乐。我坐在沙发上,豆豆依偎在我腿边,仰着小脸问我:“爷爷,你会下棋吗?爸爸给我买了飞行棋。”
我说会。她就跑回卧室,抱出来一个花花绿绿的盒子,拽着我陪她玩。我陪她下了两盘,心思却不在棋上,总往厨房那边飘。厨房门半掩着,小敏在里头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响个不停。儿子在旁边打下手,一会儿递个盘子,一会儿剥个蒜。我听见小敏小声问他:“爸怎么突然又来了?你跟他说什么了?”儿子说:“没说什么,就发了条短信。”小敏说:“那你还挺能。我还以为你爸不来了呢。”儿子没接话。
我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原来他们也没底,也是在赌。赌我这把老骨头还认不认这个家。
过了一会儿,小敏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着手,笑着说:“爸,您先坐,我下去接个人。”我“哦”了一声,没多想。等她出门了,我才后知后觉地心里一紧。
我看了儿子一眼。他正低头给豆豆剥橘子,眼皮子都没抬。我张了张嘴,想问,又忍住了。厨房里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地响,香气一阵阵地飘出来,勾着人的鼻子。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门响了。小敏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妈,您慢点儿,地上滑。”
我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没落下去。然后我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知道,知道。我这鞋底子不滑。你别搀我,让人笑话。”
那声音老了些,沙哑了些,可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李慧兰。
我僵在沙发上,没回头。豆豆从地上爬起来,喊了声“姥姥”,从我腿边跑过去。我听见李慧兰惊喜地应着:“哎哟,我的豆豆!想死姥姥了!来,让姥姥看看长高了没有。”
小敏在旁边说:“妈,把外套脱了吧,屋里热。”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儿子站起来,迎过去,说:“妈,来了。”李慧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然,像是早就知道了我也在。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从玄关慢慢移过来。我手里还捏着那枚黄色的飞行棋子,指节攥得发白。终于,眼角余光里,她走进了客厅。
我抬起头。
二十八年了。她老了,头发白了不少,烫成了小卷,染得不算匀,发根处露出一截白。脸也皱了,眼角和嘴角都耷拉下来,只有那双眼,还是那样亮,带着点倔强的光。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羽绒服,脱了外套,里头是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子很高,大概是她自己织的。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来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像一根晒透了的柴火。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你也……老了不少。”
“你也是。”我说。
然后就没话了。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暖气的嗡嗡声都显得突兀。豆豆拉着李慧兰的手,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她,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喊:“姥姥,去我屋里,我给你看爷爷送我的八音娃娃。”
李慧兰低下头,冲豆豆笑了笑:“好,走,看娃娃去。”她牵着豆豆往卧室去了,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膏药味,混着点樟脑球的气味。那味道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缝纫机前给儿子做衣服,后背贴着膏药,也是这样一股味儿。
客厅里又剩下我和儿子。儿子重新坐到我旁边,给我倒了杯茶,低声说:“爸,妈今天本来不来的。是小敏好说歹说,她才答应。您别多想,就是吃顿饭。”
“我多想什么。”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来就来了,这房子是你的,你爱请谁请谁。”
“爸,”儿子叹了口气,“您这嘴,非得这么硬。”
我没吭声。厨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锅里的汤大概快炖好了。小敏从厨房出来,去卧室喊豆豆和姥姥洗手准备吃饭。李慧兰牵着豆豆出来,往厨房走,经过客厅时,我下意识地偏了偏身子,给她让路。她也没看我,径直过去了。
饭菜上桌,摆了满满一桌。中间是一锅大虾仁饺子,热气腾腾的,果然是小敏包的。旁边还有几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炖鸡、几盘凉菜,还有一盆汤。我扫了一眼,那些菜大多是家常做法,跟我妈当年做的有些像,大概是李慧兰传下来的手艺。
座次有些微妙。主位空着,儿子让我坐,李慧兰坐在我对面。小敏和豆豆分坐两边。儿子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杯,又给李慧兰倒了小半杯。李慧兰摆手说:“我不能喝,心脏不好。”儿子说:“就一口,红酒,活血的。”她这才没推辞。
开饭前,儿子举杯,看看我,又看看李慧兰,眼圈有点红:“爸,妈,今天初五,咱们一家人……好多年没坐在一起吃饭了。我也不会说场面话,就祝你们二老身体硬朗,以后年年都能坐一块儿吃顿饭。”说完他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下。李慧兰也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小敏赶紧打圆场,给我夹了块排骨:“爸,您尝尝这个,我按妈教的方法做的。”又给李慧兰盛了碗汤:“妈,您先喝口汤,暖和暖和。”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别扭。只有小敏和豆豆在不停地说话,调节气氛。豆豆吃饺子弄得满嘴油,小敏一边给她擦嘴一边嗔怪她。儿子几次想找话题,都被我和李慧兰的沉默挡了回去。我吃得不多,几口菜下去,胃里就有些发堵。我不知道她吃得怎么样,余光里,她一直在小口小口地喝汤,偶尔给豆豆夹个饺子。
“爷爷,你为什么不跟姥姥说话呀?”豆豆忽然抬起头,天真地问了一句。
满桌人都愣住了。小敏轻声呵斥:“豆豆,吃饭别乱问。”
“我没乱问,”豆豆嘟着嘴,“爷爷和姥姥像不认识一样。可你们不是一家人吗?妈妈说,今天是我们家团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李慧兰放下筷子,低下头,用纸巾擦嘴。儿子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李慧兰,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我去抽根烟。”
走到阳台上,我把门从身后掩上。冷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远处城市的灯火绵延不绝,车流在夜色里像一条发光的河。我吐出烟圈,看着它们被风吹散,心里头乱糟糟的。
过了一会儿,阳台门被轻轻推开了。我以为是儿子,没回头。脚步声靠近,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给我也来一根。”
我转过头,看见李慧兰站在我身后,裹着那件酒红色的羽绒服。她伸出手,指节粗大,手心有茧。我犹豫了一下,把烟盒和打火机递过去。她抽出一根点上,动作挺熟练,吸了一口,呛得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问。
“就这几年。”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目光望向远处,“豆豆上幼儿园后,心里空,就学会了。不多,一天两三根。”
我没接话。两个人并排站着,像很多年前在老家屋顶上晒粮食那样,只是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周建国,”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还在怪我。”
不是问句。我没应。
“你该怪我。”她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当年我要是不那么要强,不逼你,你也不会动手。你不动手,咱俩兴许不会走到那一步。”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说,“孩子都这么大了。”
“是没用。”她笑了一声,干涩得像秋风吹过枯叶,“可不说,总搁在心里,硌得慌。二十八年了,我都没跟你说过一句软和话。今天想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她顿了顿,把烟灰弹到窗外:“周正三十三了。你算算,你从他五岁离开,到三十三岁,一共见过几面?你怪我对你冷淡,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女人,带着个儿子,嫁到人家家里,处处要看人脸色。我要是不硬气点,早被人踩到泥里去了。我对你硬,那是没办法。可你呢?你拍拍屁股走了,连封信都不来。周正上初中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嘴里喊爸爸。我守着他,哭了一宿。那时候你在哪儿?”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我夹烟的手也抖起来。
“我不想为自己开脱,”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年,难的不止你一个。你一个人在外头,是苦。可我这儿,也不容易。周正能长成今天这样,有赵长顺的功劳,可也有我的。你明白吗?”
我没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死死的。烟烧到头了,烫了手指,我才猛然甩掉。
“我明白。”我哑着嗓子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台上的灯光不亮,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却很亮,像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点了点头,说:“明白就好。不为别的,就为让你知道,我李慧兰这辈子,不欠你周建国什么。”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我站在冷风里,又点了根烟,抽了几口,觉得满嘴都是苦涩。
那顿晚饭后,我跟李慧兰没再单独说过话。小敏安排了客房,让我留宿一晚。我本不想住,可豆豆拉着我的手不放,非要我陪她放完炮仗再走。我只好应了。晚上九点多,我带着豆豆在楼下空地上放了几挂小鞭炮和几个烟花。豆豆捂着一只耳朵,另一只手拽着我的衣角,又怕又兴奋。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
放完烟花回到屋里,大家都有些乏了。我洗了澡,换了儿子给我找的一套干净睡衣,躺在那张客房的床上。床很软,被子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慧兰在阳台上说的那些话。她说她不欠我。那我又欠不欠她呢?我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我起了床,刚出房门,就闻到满屋子的饭香。小敏在厨房里忙活,李慧兰坐在餐厅里包汤圆,豆豆在旁边玩面团,鼻尖上沾了点白。儿子在阳台上打电话,大概是处理单位的事情。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李慧兰花白的头发上。她包汤圆的手法还是那样熟练,揪一坨面,压成小碗,舀一勺馅,收口搓圆。几十年前,每逢正月十五,她也会包这么一桌子汤圆,黑芝麻的、花生的、玫瑰的,我总能在馅里吃到一两粒没化开的粗糖粒。那时候,屋里头热气腾腾,日子虽然紧巴,却也有那么点甜味。
我没惊动她们,转身回了房间,把被子和床单整理齐整。等小敏喊吃饭的时候,我才出去。饭桌上,汤圆端上来了,个个圆滚滚的。豆豆用勺子舀起一个,鼓起腮帮子吹气。李慧兰坐在她旁边,细心地帮她擦嘴。我坐在对面,忽然发现,李慧兰的左手上,还戴着那枚银戒指。那是我年轻时候攒了小半年的工分,托人在县城的银铺里打的。戒指很薄,边缘已经磨圆了,光泽暗淡,可她没摘。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又酸又胀。
吃完早饭,我准备走。儿子留我再住几天,我摇头,说:“该回去了,家里还有几盆花要浇水。”儿子没再劝,帮我把东西装好。小敏给我包了一大盒饺子,冻得硬邦邦的,让我拿回去慢慢吃。李慧兰坐在沙发上,没起身。豆豆抱住我的腿,仰着脸说:“爷爷,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过些天,爷爷还来。”
“那姥姥也来好不好?”豆豆回头看了一眼李慧兰,“我喜欢爷爷和姥姥都在。”
满屋子的人都没说话。我笑了笑,没应声。李慧兰低下头,把脸别向窗外。
儿子送我下楼。电梯里,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说:“爸,您跟妈……”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有数。”
儿子便不再吱声。出了单元门,天又阴了,风刮得紧。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朝十六楼的窗户望了一眼。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后面。我没看清,但我知道,是她。
“好好对赵长顺。”我忽然对儿子说,“他替你尽了二十多年当爹的责。逢年过节,该去还去,别让人寒心。”
儿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出租车。车开出去好远,后视镜里,儿子还站在小区门口,身影缩成小小的一点。
回到自己家,屋里还是那么冷清。我把饺子放进冰箱,换了衣服,坐到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已经彻底蔫了,叶子软塌塌地耷拉着。我给它浇了点水,自言自语道:“对不住,光顾着怄气,把你们也连累了。”
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花盆上。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跟我妈在老家的小院里也养过一盆君子兰。那时候李慧兰刚过门不久,有天她在院子里晾衣服,指着那盆花说:“这花好,君子兰,配你妈的性子。”我妈在一旁笑,说:“慧兰会说话。”那时候的黄昏很安静,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风里有柴火和饭菜的味道。那是我这辈子少有的、想起来就觉得心口发暖的日子。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儿子的短信。我没有看,只是把手按在心口,感受着那里头一下一下的跳动。窗外的风声小了,有零星的鸟鸣声传进来。我坐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竟然睡着了。
那一觉睡了很久,无梦无醒。等再睁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揉揉脸,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小区里,几个孩子在不远处放摔炮,噼里啪啦地响。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从花坛边跑过,身后跟着个老人,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我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小敏给我打包的饺子。
锅里的水烧开了,饺子下进去,白胖胖地浮起来。我捞了一盘,蘸着醋吃了一个。大虾仁的,鲜得很。
吃了两个,我放下筷子,去客厅拿了手机。儿子的短信还在,上面写着:“爸,到家了说一声。还有,妈说她初十想上您那儿去一趟,给那盆君子兰换个盆。您看行吗?”
我站在窗前,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行。让她来吧。”
我站在窗前,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行。让她来吧。”
发完短信,我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继续吃饺子。饺子已经有些凉了,虾仁馅还是鲜的,嚼在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我吃得很慢,好像每一个饺子都值得认真对待。窗外天色渐渐沉下去,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大片大片地铺开,像谁在天上泼了一桶颜料。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那些孩子们踩出的脚印映得深深浅浅。
我想起李慧兰说初十要来。今天是初六,还有四天。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环顾了一下屋子,忽然觉得哪里都乱。茶几上有烟灰,沙发靠垫歪了,地板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半死不活地耷拉着叶子,花盆边缘结着一圈白碱。厨房水槽里还泡着几个没洗的碗,案板上散着几粒葱花。我这些年一个人过惯了,日子过得潦草,平时不觉得什么,这会儿却有些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破天荒地起了个早,把屋里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拖地、擦窗、抹桌子、刷马桶,连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弄到中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亮堂堂的屋子,心里竟有些舒坦。我甚至把衣柜里那些皱巴巴的衣服都拿出来熨了一遍,一件件挂好。做完这些,我又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可笑,像是年轻时候等着相亲那样,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可那几天,时间过得慢极了。我每天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看那些提着大包小包走亲访友的人。初六那天,隔壁楼有人放了一挂长鞭炮,炸得半个小区都在回响。初七,雪又下起来,纷纷扬扬地,把过年留下的一地红纸屑都盖住了。初八,老陈从海南回来了,给我带了几个椰子糖,来我家坐了一会儿。他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短袖衬衫,脸晒得黑里透红,一进门就嚷嚷:“老周,海南真是好地方!你早该跟我一块儿去!”
我给他倒了杯茶,说:“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家待着。”
老陈往沙发上一靠,剥了颗椰子糖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听说你初五去你儿子那儿了?怎么样,见着你前妻了?”
我点了根烟,没说话。
老陈“啧”了一声:“你这人,啥事都憋在心里。见着了还是没见着,给个话。”
“见着了。”我吐出一口烟。
“那不挺好嘛!二十多年没见,都说啥了?”老陈来了兴趣,凑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八卦的光。
“没说啥。”我顿了顿,“她说她这些年也不容易。”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她是不容易。你想想,一个女人,离了婚又再嫁,带着个拖油瓶,能容易到哪儿去?你也甭老记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都多大岁数了,黄土都埋到脖颈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没吭声。老陈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临走前,他指了指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说:“这花快死了。你给它换个大点的盆,施点肥,兴许还能救回来。海南那边的花,都长得可疯了,你知道为什么吗?那边的人会养,舍得花心思。人也一样,你不花心思,什么都得蔫。”
他说完,背着包走了,留了一屋子椰子糖的甜味。
初九那天,我去了趟花鸟市场。市场不大,在城西的一个露天场院里,平时卖花卖鸟卖鱼。大年初九,人不多,只开了三五个铺子。我转了几家,挑了两个红陶花盆,一包君子兰专用土,还有一小袋缓释肥。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见我看君子兰的土,笑着说:“大哥,家里养君子兰?这花可不好伺候,得用这种腐叶土,透气。你那盆要是年头长了,根肯定盘实了,得修根,晾一天再种。”
我点点头,又问她买了几块碎砖垫盆底。回去的路上,我抱着花盆和土,挤在公交车里,心里头想着那盆君子兰。它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那年我妈过世,我回乡处理后事,老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院子里杂草丛生。我临走时,看见墙角的君子兰还在,叶子蔫黄着,但根还没死。我把它从土里挖出来,用报纸包着,一路带到了城里。算起来,它陪了我快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我搬了六次家,从城南到城北,从平房到楼房,一直带着它。可我却从没好好管过它,只是隔三差五浇点水,由着它半死不活地长着。它就像我心里头那些放不下的旧事,枯了又活,活了又枯,怎么也死不绝,可也从来没真正茂盛过。
初十早上,我起得很早,洗了头,刮了脸,换了件深蓝色的毛衣。想了想,又把抽屉里那盒茶叶拿出来,是儿子前年送的龙井,一直没舍得喝。我烧了壶水,把茶具洗干净摆好。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我对自己说,慌什么,不就是一个老太太来换盆花么。
可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开了门。李慧兰站在门口,穿着件灰绿色的棉袄,围了一条深红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头发怎么全白了。”
我说:“早就白了。进来吧。”
她换了鞋,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四下打量了一圈。我知道她在看什么。这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五十多平米,家具都是旧的,有些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有些是别人搬家不要了捡回来的。窗帘是深蓝色的,沙发是棕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那是李慧兰当年陪嫁带来的,离婚的时候她没拿,我一直用着。
“这房子……你一个人住,收拾得还行。”她把环保袋放在茶几上,“我给你带了点腊肉和腌菜,自己做的。还有一袋小米,熬粥喝,养胃。”
“嗯。”我应了一声,“坐吧,喝茶。刚泡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我给她倒了杯茶,她双手接过去,低头抿了一口。然后她皱了皱眉:“这茶凉了。”
我这才发现,那壶茶是半小时前泡的,已经温吞了。我有些尴尬,要重新去烧水,她摆摆手说:“别忙了,先看花。”
她起身走到阳台上,我跟过去。那盆君子兰还在角落里,叶子枯黄发软,蔫头耷脑的。李慧兰蹲下去,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拨开表层的土,捏了捏,说:“根烂了不少,缺水,也缺光。这盆太小了,根都长不开。你以前不是挺会养花的吗?怎么把它养成这样。”
她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责怪,也有点别的什么。我站在旁边,心里有些虚:“我也不会养,就浇浇水。”
“光浇水不行。”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得换盆。你把花盆和土放哪儿了?”
我去阳台另一头把新买的花盆和土搬过来。李慧兰从环保袋里掏出一把小铲子、一副手套和一把剪刀,都是家里种花用的家伙什。我有些意外:“你带得倒齐全。”
“我猜你这里什么都没有。”她说着,戴上手套,蹲下来,开始给君子兰脱盆。她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托着花根,一只手轻轻拍打旧盆外壁,那株君子兰便带着土团完整地脱出来。她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根部的旧土,枯黄的叶子在她手指间轻轻抖动。
“这花跟了你多少年了?”她一边修根一边问。
“快二十年了。”我说,“我妈那盆,后来我从老家带出来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低声说:“难怪。你妈那盆,是我刚过门那年跟她一块儿分盆的。那时候长得可好了,叶子油亮亮的,开花橘红色,特别正。”她笑了笑,“你妈说,这花有灵性,跟家里和睦有关。后来咱们闹成那样,花也蔫了。说起来,还是我跟你妈的最后一点念想。”
我站在她身后,不知该说什么。阳台上光线很好,初春的阳光薄薄地洒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和那双沾满泥土的手套上。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院子里摆弄那盆君子兰。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乌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背影纤细而结实。她回过头来冲我笑,说:“建国,你看,这花要开第二茬了。”
那时候的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过得有滋有味。
“周建国,你发什么呆?”李慧兰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她已经把君子兰的枯根烂根剪掉了,正指挥我,“去接一盆清水,再拿块干净的布来。”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打水。回来时,她用那把小铲子在新花盆底垫了碎砖块,又铺了层粗土,然后把君子兰放进去,一点一点地填腐叶土。她种花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和专注,连嘴角的纹路都柔和下来。
“好多年没种花了。”她低着头说,“家里阳台上也养了几盆,都是好养活的,绿萝、吊兰什么的。长顺不爱这些,说占地方。我就养在窗台上,每天浇点水。”
我“嗯”了一声。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土压实,最后浇了遍定根水。那盆君子兰种好了,虽然叶子还黄着,可整株花看起来精神了些,像是一口气被重新接上了。
“过些天暖和了,它就该发新芽了。”李慧兰摘了手套,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你以后别老关着阳台窗,得让它见见风。要是再蔫了,我可不管了。”
我点点头,把脏水倒掉,洗了手。两个人在客厅里重新坐定。茶已经凉透了,我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水,泡了壶热茶。李慧兰捧着茶杯,慢慢吹着气,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她的脸。我坐在她斜对面,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屋子里很静,只有厨房里水壶底座发出的轻微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我点了一根烟,刚吸一口,李慧兰就皱起眉头,伸手扇了扇:“呛死了。你烟瘾怎么这么大?”
我赶紧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不抽了。”
“我不是不让你抽。”她说,“就是……少抽点。你上次说,在阳台上抽了好几根。”
“好。”我应着。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我看着烟灰缸里那根半截的烟,青白色的烟丝从断口处散出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我终于开口,说出那句堵了很久的话:“慧兰,当年那一巴掌,是我对不住你。”
她喝茶的动作停住了,杯子悬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放回茶几上。她垂下眼睛,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都过去了。你打了我,我也没让你好过。两清了。”
“两清不了。”我摇摇头,声音发哑,“这二十八年,我没再找过别人,不是不想找,是总觉得……自己没资格。我周建国这辈子,最混账的事儿,就是打了你。”
李慧兰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从开始的平静,渐渐泛起了波澜,像是平静湖面下涌动着的暗流。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建国,你这人就是这样。当年你打我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我带着周正走的时候,你也不追。我等了你三年,整整三年。我想着,你要是能追上来,说一句软话,哪怕就一句,我立马就跟你回来。可你呢?你连个人影都没露过。后来我才听说你去了南方,连个招呼都没打。”
她说着,眼眶红了,声音却还强自镇定:“那三年,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受尽了白眼。我哥我嫂子每天给我脸子看,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没办法,才找了赵长顺。他是车间主任,人长得一般,但对我好,对周正也好。我当时想,这大概就是我的命了。”
我听着她的话,像是一根根针扎在胸口。那时候我在南方跑车,最难的时候睡过货车驾驶室,吃泡面度日。我并非不想她,反而天天想,想她和孩子想得发疯。可我也知道,我把她伤了,伤得深了,回去也白搭。我那时候倔,与其回去看她的冷脸,不如远走高飞,好歹能寄点钱回去。可我没想到,她等了我三年。
“我不知道你在等。”我说,“我以为你早就不想见我了。”
“你放屁!”她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周正五岁那年冬天,发高烧,我守着他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我天天盼着你来,哪怕就来看一眼。我让人给你厂里打过电话,人家说你辞职了。我又托人四处打听,都说不知道你去了哪儿。你知不知道,周正躺在病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喊的是爸爸。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停地发抖。
“我那时候在广州,”我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出粗粝的声音,“给人家开大货车,跑长途,一个月回一次驻地。你的电话,我打不通。也想过回来,可每次到了火车站,又掉头回去了。我怕回来,看见你跟了别人。”
“可你还是没回来。”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滑到嘴角,她也不擦,“周建国,你这个人,太狠了。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你说你怕看见我跟了别人,可你有没有想过,我那时候天天在等,等一个永远不来的人,是什么滋味?”
她说完,别过脸去,用围巾角迅速擦了一下眼睛。我坐在那里,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屋子里暖气嗡嗡地响,窗台上那盆刚换过土的君子兰,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上还挂着一点水珠,晶莹剔透。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慧兰,对不起。”
“我说了,别跟我说对不起。”她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转回脸来,眼睛还是红的,可语气已经缓了下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就是……周正说,你肯让我来换花,我挺高兴。这说明你心里头,终于肯让一步了。”
我苦笑一声:“我还能犟过你么。”
“你年轻时候可犟。”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当年你妈说,咱俩属相不合,一个倔牛一个烈马。你非说那是胡说,领着我就去领了证。领证那天,你也像现在这样,穿着件蓝不拉几的毛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毛衣。她注意到我的动作,轻轻“哼”了一声:“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点点头,心里头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茶几上,那套青瓷茶具安安静静地摆着,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我忽然发现,壶盖上有个小小的缺口,是很多年前李慧兰不小心碰掉的。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她懊恼了好几天,还非要用胶粘上。后来胶老化了,缺口露出来,我竟然看习惯了。此刻那缺口对着我,像是一道陈年的旧伤,已经不会再疼,却永远留下了痕迹。
“喝茶吧。”我说,给她续了杯热的。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夸了一句:“这茶不错。周正买的?”
“嗯。前年送的,一直没怎么喝。”
“放着该发霉了。好东西得趁早享用,等人死了再拿出来,有什么用。”她说话还是那样,直来直去,不给人留面子。
我笑了笑。李慧兰又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几个保鲜盒,一一摆在茶几上:“这是卤牛肉,你晚上切了吃。这是萝卜干,腌了半个月,脆得很。还有这个,辣酱,我自己熬的,不比你妈做的差。你一个人,别总对付,下点面条,切点牛肉,蘸着辣酱,总比吃泡面强。”
她一样一样地交代,语气平常得像是离开家半天的妻子在叮嘱丈夫。我看着她把那些瓶瓶罐罐摆成一排,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场景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熟悉得让我心口发酸,陌生得让我眼眶发热。
“行了,我得走了。”她站起身来,把围巾重新围上,动作不紧不慢,“出来一上午了,长顺该等着我做饭了。”
我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车,两站地。”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君子兰,“过些天我再来看看它。要是发了新芽,就说明你心诚。”
我点了点头,说:“好。”
她拉开门,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建国,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总拿它折磨自己。你折磨自己,也折磨周正。他那孩子心软,这些年夹在咱们俩中间,不容易。”
我“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我站在门后,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像是听着一场漫长告别的尾声。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对着那一茶几的瓶瓶罐罐发呆。茶已经彻底凉了,窗外的阳光也暗了下去。我拿起那个有缺口的茶壶,在手里摩挲着。那缺口有些割手,我却舍不得放下。
那天晚上,我煮了碗面,切了半块李慧兰带来的卤牛肉,拌了点辣酱。面汤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我吃着吃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无息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进碗里,咸咸的,混着面汤一起喝进肚里。我很多年没哭过了,几乎忘了哭是什么滋味。等一碗面吃完,脸上的泪也干了,只剩下一道道紧绷的痕迹。
第二天,我照常早起,去楼下走了两圈。回来时经过花坛,看见几株迎春花竟然冒出了黄骨朵,在枯枝败叶间格外惹眼。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爸。”儿子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点忐忑。
“初十,你妈来过了。”我开门见山。
“我知道。我送她去的公交站。”儿子顿了顿,“她回来心情挺好,说花换过盆了。还说您看起来精神多了。”
“嗯。”我应了一声,“你妈这人,还是那么爱操心。”
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那……爸,今年元宵节,您还来吗?妈说她要过来包汤圆。豆豆已经惦记上了,天天问爷爷来不来。”
我想了想,说:“来。不过你妈在,赵长顺那边……”
“赵叔回老家了,他侄儿十五结婚,他初十就走了,得住几天。”儿子解释,“妈一个人,我就让她过来一起过元宵。”
“知道了。”我点点头,“到时候我早点去,帮你妈和面。”
儿子明显高兴起来,声音里都带着笑:“行!您早点来。豆豆天天闹着要跟爷爷下棋,说上次那盘飞行棋她没输,还得再来。”
“小丫头,让她赢两把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忍不住笑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换过土的君子兰。它还是黄着叶子,可叶芯处,似乎隐隐有点返青的意思。我凑近了看,果然,最中间那两片小叶子,颜色比外圈的要绿一些,嫩生生的。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又赶紧缩回来,生怕碰坏了。
那几天,我每天都去看那盆花,给它喷点水,擦擦叶子上的灰。老陈又来了两回,见我在阳台上伺候花,打趣说:“老周,你这是改行当花匠了?这花要能救活,我就把我家那盆烂兰花也抱来。”
“你那兰花是浇水浇死的,跟我这个不一样。”我头也不回,“我的花是有底的,就是缺人照管。”
老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剥了颗糖,嘟囔着:“德行。不就一盆花么,瞧把你宝贝的。”
我直起身子,看着那盆君子兰,心里想,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看着像是死了,其实根还活着,只等着有人肯花心思,把烂掉的根修掉,换上一捧新土。花是这样,人和人之间,大概也是这样。
初十四那天傍晚,李慧兰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是二十八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我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几下,像是揣了只兔子。我划开接听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喂。”
“喂,那个,周建国。”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犹豫,“我明天去周正那儿,你……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吧。”我说,“不是说好了吗,我去帮你和面。”
“谁跟你说好了。”她嘀咕了一句,随即又改口,“那你早点,周正说明天有雪,路上不好走。你打个车,别挤公交了。”
“知道了。”我应着,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来,“你在家等着,我让周正先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她停了一下,又说,“对了,你明天穿厚点,别光穿那件蓝毛衣,那衣服不抗风。我去年给周正买了件羽绒马甲,他穿着小了,我明天给你带过去,你试试合不合适。”
我心里一热:“你还给我买衣服了?”
“谁给你买了?我是买了周正穿不了,才想着给你。”她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点被戳穿的慌张,“爱穿不穿。”
“穿。你带过来吧。”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嗯”了一声,匆匆挂了。我拿着手机,站在黄昏里的阳台上,忍不住笑了。那是一种从心底里升上来的笑意,像春水破冰,一点一点地漾开。
正月十五一早,天果然阴得厉害,风里夹着细碎的雪粒。我穿了件黑色的厚棉衣,围了条棕色围巾,出门前又照了照镜子。镜子里那个老头精神了不少,连胡子都刮得铁青。我拎着一袋水果和给豆豆买的小烟花,打车去了儿子家。
到的时候还不到十点。开门的竟是李慧兰,她穿着件枣红色的毛衣,腰间系着围裙,手上沾着白面粉。她看见我,侧身让我进去,嘴里说:“你怎么才到?我都和上粉了。”
我换了鞋,把东西放下,往厨房走:“路上滑,车开得慢。你什么时候到的?”
“八点多就到了。”她跟在我身后进了厨房,“豆豆还睡着,小敏夜班刚回来,在补觉。周正出去买糖桂花去了,说豆豆爱吃桂花馅的。”
厨房里很暖和,盆里盛着一大团雪白的面团,案板上摆着几种馅料,有黑芝麻的,有花生的,还有一碗金黄的糖桂花。我洗了手,站到案板前,李慧兰揪了一小团面,开始搓圆。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仿佛岁月从未改变过什么。
我也开始动手。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手臂偶尔相碰,谁也没有躲开。面团的触感细腻而温润,掌心的温度把面和得越来越软。窗外雪越下越大,厨房里却暖烘烘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
“你看你,汤圆搓得还是那么丑。”李慧兰瞥了一眼我手里那个扁趴趴的面团,笑话我。
“能吃就行。”我低头专心搓着,“你以前不也说我丑吗,后来还不是嫁了。”
“那是你死乞白赖求来的。”她轻哼一声,“当年媒人给你介绍了三个姑娘,就我看走了眼。”
“那是你眼光好。”我接话,“不然周正能长那么精神?随我。”
“随你?”李慧兰笑出声来,“幸亏随了我。要是随了你,那鼻子那眼,还不跟个土豆似的。”
我也笑起来。厨房里的笑声轻快而短促,混着锅碗碰撞的声响。外头客厅里传来豆豆刚睡醒时软乎乎的喊声:“姥姥——爷爷来了吗?”接着是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豆豆披散着头发跑进厨房,一把抱住李慧兰的腿,又歪过头来看我,眼睛笑成两条缝:“爷爷真的来了!爷爷,你上次说给我讲小马过河,还没讲完呢!”
我手上全是面粉,不敢碰她,只低头说:“等爷爷包完汤圆,接着给你讲。这回小马过了河,还要去找小松鼠算账呢。”
“为什么呀?”豆豆仰着脸问。
“因为小松鼠说河水深,把小马吓着了。其实河水才到小马膝盖。”我一本正经地说。
豆豆“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像铃铛一样,洒满了整个厨房。
中午,小敏醒了,也钻进厨房帮忙。她看着我和李慧兰并肩站在案板前,一个搓一个包,动作默契,忍不住偷偷拍了张照片,然后悄悄给儿子看。儿子站在门边,看着我们,眼睛里头亮晶晶的。
汤圆出锅的时候,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热气腾腾的汤圆一人一碗。豆豆非要自己挑,用勺子把最大最圆的那几个舀进自己碗里,又觉得舍不得,分了一个给我,一个给李慧兰。我跟李慧兰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顿元宵节,我们吃了很久。汤圆很甜,甜得人心里头发暖。儿子破例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说话都带着笑。小敏在旁边给我盛汤,一口一个爸,叫得自然又亲热。李慧兰坐在我对面,时不时地给豆豆擦嘴,眉眼间全是柔和。
晚饭后,雪停了。我跟李慧兰一起下楼,在小区里走了走。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我们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鞋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大地在低语。走到一个花坛旁,我看见那几株迎春花已经开了,黄灿灿的,在雪地里格外鲜艳。
我停下脚步,说:“慧兰,春天要来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常来帮我看花吧。”我说,“我一个人,怕是养不好。”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月光下,她的脸上有种异样的温柔。她点了点头,说:“好。”
那一刻,风停了,雪静了,整个小区都陷在一片安宁里。我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几株迎春花,在心里默默地说,周建国,你苦了半辈子,倔了半辈子,终于在老得走不动之前,找回了那点暖和的东西。
元宵的月亮悬在天上,亮得澄澈,亮得坦荡。
日子像是被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从那天起,便顺着一个我许久未曾想过的方向,慢慢淌了下去。
过了元宵,天倒是没继续冷下去。风里开始带着一点潮润润的土腥气,吹在脸上不像年前那么刀子似的割人。小区花坛里的迎春花开得一天比一天盛,黄灿灿地压满了枝头。那盆君子兰被我挪到了阳台光线最好的地方,每天早晨拉窗帘,傍晚再拉上,隔两三天浇一次水,偶尔用湿布擦擦叶子。我做得笨拙,却格外认真。老陈来下棋看见了,啧啧称奇:“老周,你这伺候月子似的,我看这花早晚被你惯死。”我头也不抬地说:“你懂什么,花跟人一样,你对它上心,它才给你长脸。”
其实我说得轻巧,心里也没底。那花半死不活的,换盆之后一直没什么大动静,只是叶子不再往下耷拉了,中间那点嫩芯倒是一直青着。我每天去看,有时候觉得它在长,有时候又疑心是自己的错觉。李慧兰初十之后又来过两回。一回是给我送了一瓶她自己沤的花肥水,黑乎乎的一罐子,闻着有点腥。她叮嘱我兑水浇,一次别多,薄肥勤施。另一回是傍晚,她路过附近,说上来坐坐。我在厨房里给她下了碗面,切了点她带来的卤牛肉,又拌了盘黄瓜。她坐在餐桌前吃着,忽然说:“你这屋里,比以前有人气儿了。”
我没接话,只是把面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她走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双毛线袜子,深灰和藏蓝两个色,织得厚实。她说:“闲着没事织的,你脚后跟老裂口,晚上穿着睡。”我接过来,嘴上说“麻烦你了”,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烘着,暖得有些发烫。
那以后,我们之间的电话渐渐多了起来。起初一周一个,后来两三天一个。有时是她打来,问那盆花长得怎么样,有时是我打过去,跟她汇报自己又学会了一种汤面的做法。电话总是很短,三五分钟就挂,可挂完之后,我总觉得屋子里静得没那么难熬了。儿子大约也觉出了什么,有次打电话来,故意试探着问:“爸,您最近跟我妈常联系?”我“嗯”了一声。他在那头笑,说:“挺好。豆豆说,她想每个周末都让您和姥姥一块儿来家里吃饭。”我说:“你当开车不累啊?折腾你妈呢。”儿子说:“不折腾,我乐意。”我在电话这头骂了他一句,却忍不住弯了嘴角。
二月二那天,李慧兰约我去城郊的普济寺。她说开春了,想给周正一家求个平安。我本来不爱去这些地方,可她说一个人去没意思,又说公交太挤,让我陪着她。我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去了。我们约在汽车站见面。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站牌底下了,围着我去年冬天见她时那条深红围巾,手里拎着个布兜。看见我,她招了招手,脸上竟带着点笑。
“你倒准时。”她说。
“我坐车来的,路上没堵。”
她点点头,朝远处张望了一眼。我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短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旧胸针,是那种老式的银质花形,有些发乌了。那胸针我认得,是我三十年前出差去上海时给她买的,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坐火车出远门,在南京路上一家小店里看中的,花了半个月的工资。离婚的时候,她没带走,我还以为早丢了。如今见它别在她领口,心里头一时又酸又热。
“这胸针你还留着。”我忍不住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想起来:“哦,这个啊。在箱子底翻出来的,看着还能戴,就戴上了。”
她语气平淡,可耳根子后面红了一小片。我没戳穿她,只是把目光移向远处。车来了,我让她先上,自己跟在后面投了币。车厢里人不算多,我们并排坐下。她靠着窗,我挨着过道。太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分明。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右耳垂上有一颗小痣,像一粒微小的芝麻。很多年前,我总爱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从后面亲一下那颗痣。那时候她会笑着躲,骂我老不正经。如今那颗痣还在,人和时光却都老了。
车摇摇晃晃地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山脚下。普济寺在半山腰上,香火不错,正月里来上香的人很多,二月初二这天也不少。我们沿着石阶慢慢往上爬。李慧兰腿脚不如从前了,走一段便要歇一歇。我走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时不时伸手想扶她,又觉得不太合适。有次她踩到一片青苔,脚下一滑,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借力站稳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松开手,掌心里还留着她衣料粗粝的触感。
到了寺里,我们买了香,在正殿前拜了拜。我向来不信这些,可站在佛前,看着她闭目合十的侧影,心里头竟也生出几分虔诚来。我学着她的样子,弯下腰,拜了三拜。起身时,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宽慰。
“你许了什么愿?”她问。
“没许。”我说,“就是求个心安。”
她笑了笑,没追问。我们从寺里出来,绕到后面的偏院。那里有几株老梅树,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映着红墙灰瓦,好看得跟画一样。李慧兰站在梅树下面,仰着头看,忽然说:“建国,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也去寺里看过一回梅花。”
“记得。那是邻村的小庙,就在你娘家后山。梅花只有两株,还没这个开得好。”我接话。
“那时候你非给我折一枝,被看庙的老头追了半里地。”她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你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还举着那枝花不放。”
我也笑起来:“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
“现在呢?”她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有笑意,也有点认真。
我想了想,说:“现在也怕。怕老,怕病,怕哪天醒不过来,一肚子话全带进土里。”
她听了,笑容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人老了,总爱想这些。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也会想,要是当初没走那一步,现在会是啥样。”
我没说话。风吹过来,几片梅花瓣从枝头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她肩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替她拂去了。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肩,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从寺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我们在山脚下一家小面馆各吃了一碗素面。面很清淡,汤头却鲜,李慧兰吃得挺香。我把自己碗里的几片香菇夹给她,她没推辞。吃完饭,我们在路边等回城的车。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山野间有早春的鸟叫声,清清脆脆的。李慧兰站在我旁边,忽然说:“周建国,下个月十五,我妈忌日。我想回趟老家,顺便给两边老人上上坟。你……要不要一起?”
我怔了一下。她说的“两边老人”,自然是指她妈和我妈。我妈的坟在老家后山坡上,我已经好几年没回去过了。前年清明,我本来打算回去,临到车站又折返了,心里头怵得慌,怕见着老屋,怕见着那些旧人旧事。如今她这么一提,我忽然觉得,是该回去看看了。
“好。”我说,“我跟你回去。”
她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车来了,我们上车,还是老位置。回去的路上,她有些乏了,靠在椅背上打盹。车在山路上轻轻颠簸,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我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把她的头拨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她像是醒了,又像是没醒,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便没再动。我僵着身子坐着,一动不敢动,心里头却出奇地踏实。
窗外的山影一重一重往后退,像是这些年被我们丢在身后的岁月。
三月中旬,我们回了趟老家。老家在邻县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从城里坐长途汽车,再转乡间中巴,颠颠簸簸要三个多钟头。那天早上六点我们就出发了。我背着一个双肩包,里头装着两瓶酒、几样点心和一束在花店买的菊花。李慧兰拎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车走到半路,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把车窗糊成一片朦胧。李慧兰靠窗坐着,一直望着外头。雨雾里的田野泛着新绿,有农人在田埂上走,戴着斗笠,赶着牛。
“多少年没回来了。”她喃喃地说。
“我也好几年了。”我说。
中巴在村口停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我们下了车,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槐树还没发芽,枝干虬曲着伸向灰色的天。李慧兰抬头看着,说:“这树还活着。”我说:“活着。老东西了,命硬。”
我们沿着村道往里走。路是水泥路,两边盖起了不少新楼,贴着白瓷砖,气派却陌生。从前那些土坯房、篱笆院,大多拆了。偶尔还能看见几间老屋,塌了半截山墙,荒草长到了窗台。李慧兰一路走一路看,偶尔指着一处说,这是谁谁家,那是谁谁家。我大多不记得了,只敷衍地应着。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我们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门上挂着一把生满铁锈的锁,门板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贴着门神的残迹,颜色褪得只剩一点淡红。
这是我家的老屋。或者说,是我妈留下的那几间旧房子。
我从背包里掏出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捅开。门轴吱呀一声,像是被惊动了的老人。院子不大,荒草丛生,墙角那丛野月季倒还活着,攀在墙头上,抽出不少新芽。那棵我小时候常爬的枣树,还在院角立着,枝杈光秃秃的,被雨水洗得发黑。正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那些旧家具都蒙着灰,屋顶有处漏了雨,地上汪着一小滩水。墙上挂着我爸妈的遗像,相框也旧了,可两个老人的面容还依稀可辨。我妈笑得慈祥,我爸则一脸严肃。
李慧兰跟着我进了屋,站在我爸妈的遗像前,久久没说话。然后她从包袱里掏出几炷香,就着打火机点着了,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把香插在供桌上的旧香炉里。那香炉是我妈生前用过的,粗陶的,积着多年的香灰。
“妈,我来看您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带着建国一块儿来的。您放心,我们都好。”
我在旁边站着,喉咙发紧。我妈走的那年,我还在南方跑车,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回来时,人已经装殓了。那是我这辈子的另一个大窟窿,从没跟人提过。此刻看着李慧兰给我妈上香,那些旧事全翻涌上来,堵在胸口。
从我家老屋出来,我们去了她娘家。她家的老房子还在,翻修过,住着她一个堂弟。堂弟见着我们,先是一愣,随即热情地迎出来,喊她“慧兰姐”,又打量着我,半天才试探着叫了声“姐夫”。我点点头,递了根烟过去。我们在她堂弟家坐了坐,喝了杯茶,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近况。李慧兰问起几个长辈,堂弟一一说了,有的还健在,有的已经走了。李慧兰听着,眼圈有些红,但始终没有失态。
从堂弟家出来,我们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山上走。两家的祖坟都在后山坡上。刚下过雨,路泥泞得很,我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拉她一把。她的手握在我手里,凉凉的,有些发颤。我们走得很慢,谁也没说话。山路两边的草已经返青了,有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从石缝里探出头来,白的、紫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先到她妈的坟。李慧兰蹲下去,把坟头的杂枝清理了,摆上点心和酒。她跪在泥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妈”“女儿不孝”“以后常来看您”几个词。我站在她身后,心里头泛起一阵难受。等她说完了,我上前一步,也鞠了三个躬。她扭头看我,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点感激。
又往上走了一段,便到了我妈的坟。坟不大,水泥顶子,坟前有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字,被雨水冲得发白。我看到碑上“先妣周陈氏之墓”几个字,鼻子一酸,扑通跪了下去。泥水溅起来,湿了我的裤腿。我磕了三个头,又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湿土上,许久没有起来。
李慧兰在我身边蹲下,轻声说:“起来吧,地上凉。妈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
我慢慢直起身子。她递给我一块手绢,让我擦脸。我接过来,那手绢上有一股淡淡的皂粉味,很干净。我擦去脸上的泥和泪,深深呼了口气。远处的天边裂开一道缝,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山坡上,把那些刚冒头的新草映得翠绿。我站起来,把点心和酒摆好,又点了香。李慧兰也鞠了躬。
“妈,我过得挺好的。”我对着墓碑说,声音还有些抖,“周正也大了,有家有口的。您就放心吧。”
李慧兰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在坟前又坐了一会儿,把瓶里的酒洒了一半在地上。山风从沟那边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人低低的絮语。我看见李慧兰缩了缩肩膀,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摇头不要,我硬披在她肩上。她没再推,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些,衣服太大,她穿着空荡荡的。
下山的时候,阳光已经全出来了,照得整片山坡金灿灿的。我走在前面,李慧兰跟在我身后。快到山脚时,她忽然说:“建国,你慢点,我有话跟你说。”
我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她。她站在离我两级台阶远的地方,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可眼睛却亮得惊人。
“周正五岁那年,你打过我之后,我带着他回了娘家。我妈身体不好,那天夜里帮我敷眼睛,问我想怎么办。我说,我要离婚。我妈当时就哭了,说日子再难,也不能轻易走那一步。我不听,我倔。第二天就去公社写了离婚申请。后来你来了,什么都没说,签了字。我那时候其实有点盼着你不签。可你签了。”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这些话她憋了太多年。
“我签字,是因为我知道留不住你。”我哑着嗓子说。
“你从来没试过留我。”她摇摇头,嘴角泛着一点苦涩,“你但凡说一句‘别走’,我可能就心软了。可你什么都不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上。”
我无言以对。
“所以那年你打我的时候,我怕的不是疼,是你眼睛里那种冷。”她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你看着我,像看着一个跟你毫不相干的人。我那时候就明白了,你的心,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
“慧兰……”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说这些,不是要跟你算旧账。我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你先不要我们娘俩的。可后来我想,那时候的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心里头怕得不行,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妈总说你像你爸,嘴笨心硬。可你爸你妈感情好了一辈子。你不是嘴笨,你是太要强。你要强到连自己的女人都留不住,还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她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稳稳地钉在我心上最软的那个地方。
“现在说这些,晚了。”我叹了口气。
“不晚。”她忽然笑了,眼睛里有泪光闪烁,“我能在有生之年,跟你说清楚这些,就不算晚。你也别觉得亏欠我。当年我也有错,我太要强,把你往外推。咱俩这场婚,散得不冤。可周正那孩子没错。往后,你别再把自己封起来了。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搭把手。行不行?”
我看着她,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我慢慢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搭在她胳膊上。她没躲。
“行。”我说。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温热的。
从老家回来后,我病了一场。不知是那天在山上吹了风,还是情绪起伏太大,第二天便开始发烧,浑身酸痛。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李慧兰每天来,给我熬粥、烧水、喂药。我烧得迷迷糊糊,有次拉住她的手,叫了声“妈”。她没恼,只是把我额头上换下的湿毛巾又凉了凉。等我清醒过来,她已经走了,只在床头留了张字条:粥在电饭锅里,药在桌上,记得吃。
那张字条我收起来了,夹在床头那本旧相册里。
病好了以后,我跟李慧兰的关系变得更近了。我们不再避讳什么。儿子和小敏也看出来了,每次家庭聚会,都自然而然地把我们俩安排在一起。豆豆更是高兴,天天盼着周末,说“爷爷跟姥姥一块儿来”才热闹。赵长顺那边,据说也渐渐知道了。有回李慧兰来我家,临走前忽然说:“长顺问我了,说你是不是跟周正他爸又走动了。我说是。他没多说什么,就是让我自己拿主意。”
我看着她,不知怎么接话。她笑了一下:“都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说没感情是假的。可那种感情,跟你年轻时候给我的,不一样。你懂吗?”
我点点头。我不懂,但看着她那样平静地说出来,我心里也并不觉得嫉妒。人都到这个岁数了,很多事,早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了。
四月初,君子兰真的发了新芽。那天早晨我去浇水,发现中间那簇嫩芯旁边,又钻出来两片小小的新叶,青翠欲滴,精神抖擞。我高兴得差点把水壶摔了,赶紧给李慧兰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也笑,说:“我说什么来着,你花了心思,它就不会死。”我说:“那都是你的功劳,是你来换的盆。”她说:“别贫了,过两天我去看看。”
果然,过了没几天,她来了。一进门就直奔阳台,弯着腰看了半天,又用手摸了摸新叶子,笑得像个孩子:“活了,真活了。我就说这花有灵性。”
那天阳光很好,我们并排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桃花开了,粉团团的一大片。春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忽然觉得,活着真好。原来人老了,也能活出点新意来。
“五一,周正说想带着豆豆去郊区农家乐住两天,问咱俩去不去。”李慧兰忽然说。
“去呗。反正在家也没事。”我答。
“那这花怎么办?两天不浇水,没事吧?”她有些担心。
“没事,两天渴不死。再说它现在根壮了,不怕。”我拍了拍花盆边缘,底气十足。
“行,那我去跟小敏说,让她订房间。”她点点头,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把你那件薄外套带上,晚上山里凉。”
“知道了。”我笑着应。
五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抬手挽了挽,动作很轻。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失去的二十八年,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她在这里,我也在这里,那盆君子兰,在风里轻轻摇曳着新生的叶子。
后来我常想,人这一辈子,究竟在争什么,又争到了什么。年轻时我们争对错,争输赢,争那口咽不下去的气。争来争去,争丢了一个家。到老了才明白,很多事,没有对错,只有错过。幸好,老天还留了点时间给我们。那些错过的,虽然找不回来了,可还能重新再种。像那盆君子兰一样,根还在,土换了,就还有开花的一天。
老陈后来知道我和李慧兰的事,非说我有本事,离了婚还能把前妻追回来。我骂他胡说八道,说我们没复婚。老陈撇撇嘴,说:“复不复婚有什么打紧?你自个儿心里明白就行。老周啊,你比我强。我闺女让我去海南,我想去又不想去。到了这个岁数,最怕两样东西,一怕孤单,二怕给人添麻烦。你能想开,是你的造化。”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同情。老陈其实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太好。他那个女婿,总是冷着一张脸,对老陈爱搭不理。老陈每次从闺女家回来,都要喝一顿闷酒。我劝过他几回,他总摆摆手说算了。前几天,他跟我说,想搬去海南,在闺女家附近租个小房子住。我说:“那也好,离得近,有个照应。”他“嗯”了一声,眼睛望着远处,像在盘算什么。
六月里,天热起来了。李慧兰来得更勤了。她说夏天君子兰要遮阴,不能暴晒,让我把花盆从阳台挪到客厅靠窗的位置。我照做了。她又嫌我屋里的窗帘太厚,不透气,非拉着我去布艺市场挑了块米白色的薄纱帘,回家亲手给我换上。我站在旁边看她踩着凳子挂窗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摔着。她倒是不在乎,嘴里哼着一段老歌,大概是年轻时在厂里广播站常放的那种调子。
挂完窗帘,她从凳子上下来,拍拍手,环顾了一圈屋子,满意地说:“这下亮堂多了。”我给她倒了杯凉茶,她接过去灌了一大口,鬓角全是汗。我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递给她,她擦着脸,忽然说:“周建国,我有时候觉得,这日子好像又过回去了。咱俩要是当初没离,现在是不是也就这样?你浇花,我做饭,偶尔拌两句嘴,日子平平淡淡的。”
我笑了笑,说:“那也不一定。没准儿天天打,早把屋顶掀了。”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拿毛巾甩了我一下:“你这人,就没个正经。”
我心想,我倒是想正经,可正经给谁看呢。如今能在你跟前说几句不要脸的话,竟像是捡回了年轻时候的那点活气。
那天晚上,李慧兰留下来吃饭。我炒了几个菜,又炖了条鱼。她系着围裙在旁边给我打下手,剥蒜、切姜,动作麻利。油烟升腾里,我恍惚觉得这间屋子不再是个冷冰冰的容身之所,而是个家了。我们面对面吃饭,她一边吃一边数落我炒菜油太多,说人老了得清淡些。我也不争辩,只是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肚子。她愣了一下,低头吃了。
饭后,我们下楼散步。六月的小区里,月季开得正闹,一丛一丛的,香气扑鼻。老人们在健身器材边聊天,孩子们骑着自行车在空地上疯跑。风里带着白天的余热,吹在人身上,暖烘烘的。李慧兰走在我旁边,穿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瘦削的颈子。月光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晃一晃。
“建国,”她忽然叫我,“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认识我,跟我结婚,又离婚。”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不后悔。要是不认识你,就不会有周正,也不会有这二十八年,更不会有今天。我活了快六十岁,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过去的,都是该过去的。留下的,才是该留下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们的手,在夜色里碰了碰,又分开。最后,不知是谁先伸出了手,两只满是皱纹的手,终于握在了一起。她的手心有些凉,我的也是。可两只手交握的地方,却渐渐生出一团温热来。
我们没有回儿子家,而是回了我的住处。那晚,李慧兰没有走。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一档老歌回放的节目。屏幕里唱着“月亮代表我的心”,她跟着哼,声音有些走调。我笑她五音不全,她拿靠枕砸我。然后她靠在我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
我僵坐在那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像听着这世上最安稳的声响。窗外,月光如水。
后半夜,她醒了一回。她揉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睡着了?”我点点头。她坐直身子,理了理头发,说:“我还是回吧。”我说:“太晚了,就睡这儿。有客房。”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你睡哪儿?”我说:“我睡沙发。”她没再坚持,起身去了卫生间。那晚,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客房的门虚掩着,有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我闭上眼睛,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从那以后,李慧兰偶尔会留下过夜。我们分房睡,谁也不越界,可第二天早上,她总比我起得早,去厨房里煮一锅白粥,煎几个鸡蛋。我走出卧室,闻着饭香,看见她站在晨光里的背影,竟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年轻时那些热热闹闹的甜蜜还要叫人贪恋。
七月初,儿子打来电话,说豆豆放暑假了,想上我这儿住几天。我自然高兴,又有些犯愁。屋子小,豆豆来了怎么住?李慧兰听说后,主动提出来我家帮忙照看。我忙说:“你来了住哪儿?总不能让你睡沙发。”她瞪我一眼:“我睡沙发怎么了?你还嫌我?”我赶紧闭嘴。
豆豆来的那天,李慧兰早早到了,带了一大包零食和水果。豆豆一进门就扎进我怀里,又搂着李慧兰的脖子亲了一口。小丫头嘴甜得很,一口一个“爷爷最好”“姥姥最亲”,把我和李慧兰哄得团团转。我带她去楼下放了半天风筝,回来时李慧兰已经做了一桌子菜。豆豆吃得直打嗝,小肚子滚圆。
晚上,豆豆要我陪她睡。我躺在床最外侧,李慧兰原本在客房,也被豆豆拉了过来。那张床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豆豆睡中间,我和李慧兰分睡两边。小丫头左边牵着我,右边牵着李慧兰,满足地叹了口气,说:“这样多好呀,一家人在一起。”我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李慧兰侧过身,轻轻拍了拍豆豆的背,说:“睡吧,爷爷和姥姥都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豆豆熟睡的小脸上,像镀了一层银。
那些日子,我仿佛把半辈子的热闹都补了回来。李慧兰每天来,我们一起去买菜,回来一起做饭,陪豆豆写作业、看电视、玩游戏。傍晚去公园,豆豆在前面跑,我和李慧兰在后面慢慢走。有时候她会挽一下我的胳膊,很快又放下,像怕被人看见。我索性主动握住她的手,她便不再挣,由我牵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颤一颤的,像是两个重新学习走路的人。
老陈走了。八月末,他退了房子,带着两个行李箱,去了海南。我去车站送他。他站在检票口,冲我咧着嘴笑,眼圈却红红的。他说:“老周,我这一走,不知啥时候回来。你好好过。那盆君子兰要是开花了,拍张照片发给我。”我捶了他一拳,说:“你到了给我报个平安。”他点头,转身挤进人流里,背有些驼。我站在车站大厅里,看着他消失在转角,心里头忽然空了一下。这些年,我们两个老光棍,三天两头凑一块儿下棋、喝酒、说闲话,他这么一走,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不过李慧兰在,日子倒也不冷清。我学会了买菜时挑新鲜的绿叶菜,学会了用手机看天气预报,学会了在她来之前把地板拖一遍。有天早晨,我照例去阳台看花,发现君子兰的叶丛中间,不知何时抽出了一根淡绿色的花茎,顶头鼓着几个小花苞。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像个孩子似的喊出声来。
李慧兰接到电话赶来时,那花茎又长高了些。她蹲在花盆前,左看右看,笑弯了眉:“要开花了。真争气。”我站在她身后,搓着手,说:“开花那天,你早点来,咱俩一块儿看。”她白了我一眼:“还用你说?”
十月里,花真的开了。那天是国庆节,天气好得不像话。李慧兰一大早就来了,还带了几个菜,说中午在阳台吃,赏花。我把茶几搬到阳台上,铺了块干净的桌布。君子兰开得正盛,橘红色的花簇拥在叶子中间,像举着几支小喇叭,热热闹闹的。那颜色鲜亮得晃眼,在阳光底下,仿佛一团跳动的火苗。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老陈。他很快回了条语音:“老周!开花了!好啊!你这老东西,真有两下子!”我笑着骂了一句,把手机放下。
李慧兰坐在我对面,端起茶杯,冲我举了举。我也举杯。两个老人,在盛开的君子兰前,在十月的长风里,轻轻地碰了下杯子。茶香四溢。
“周建国,”她看着那朵花,眯起眼睛,“你说,人是不是也跟这花一样,得换盆、修根、施好肥,才能重新开?”
我点点头,说:“还得有心人。”
她笑了。风从窗口吹进来,吹乱了她的白发,也吹得那簇橘红的花轻轻摇曳。那样子,像极了我记忆里某个遥远的春天。
那天,我给儿子发了张照片,是李慧兰和君子兰的合照。照片里,她站在阳台上,身后是那株开得正盛的花。她微微侧着头,眼神温柔,唇角含笑。
儿子回了很长一段文字:爸,妈,看到这张照片,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豆豆在边上喊,说姥姥和爷爷好般配。我说,那叫天伦。爸,这辈子能这样,挺好。
我反复看着那几行字,没回。只是把那张照片,连同那张字条,一起夹进了床头那本旧相册里。那本相册里,还夹着我和李慧兰年轻时的黑白合影,照片里,她笑得羞涩,我站得笔直。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了,可那两张年轻的脸,依旧清晰。
我合上相册,走到窗前。外面天高云淡,阳光灿烂。李慧兰在厨房里喊我:“周建国,拿碗筷,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朝厨房走去。
身后,那盆君子兰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低声应和着什么。日子,就那么一点一点,热乎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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