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荀衡退婚,三年后,他那个平民妻子开玩笑,让他纳我做个小妾,他说: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01.
荀衡退婚的第三年,我在荀家偏厅里喝了一盏放凉的茶。
来请我的人是他那个平民妻子,沈禾。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袖口沾了点面粉,笑起来还是从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晚照姐姐,你如今还没定亲,不如进门来陪我。要不,让荀衡纳你做个小妾?
她说得像是在问我要不要吃桌上的桂花糕。
我手里的茶盖碰了杯沿,轻轻一声。
荀衡抬起头,看了沈禾一眼。
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他说得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厅里坐着荀夫人、荀家二房的夫人,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亲。
刚才还在说笑的人,一下都不出声了。
我把茶杯放回去。
那我就放心了。
荀夫人脸上的笑停了一瞬,随后又端起长辈的架子:晚照,你别把话往心里去。阿禾年轻,嘴上没个把门的。
沈禾连忙道: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知道。我说,从前我也常拿自己开玩笑。
没人接话。
三年前,荀衡亲自到林家退了婚。
那时候我父亲刚从书院辞下来,母亲身子也不好,家里的事一件接一件。
荀衡站在我家小厅里,把那枚定亲玉佩放在桌上,只说了一句:这门亲事,到此为止。
他没解释,我也没问。
我怕问了显得纠缠,怕荀家说我不懂事,怕两家从此难看。
后来我听说,他娶了沈禾。
沈禾家住在云栖巷,父亲替人修木器,母亲在巷口做面饼。
她和荀衡成亲时,荀家连喜宴都办得很简单。
有人说荀衡是落魄了才娶平民,也有人说沈禾命好,捡了个读书人。
我没有去打听。
只是那三年里,荀夫人每逢家中有事,总会让人来寻我。
账册看不懂,让我去理。
祭礼缺人手,让我去帮。
荀衡不在家,家里有客,让我陪着。
我总说:都是小事。
然后把自己的事往后挪。
这次也一样。
荀夫人把一串钥匙推到我面前:荀家在静宁巷的旧宅要重新整理,阿禾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从前熟悉那些旧物,住过去几日,也好帮她照看着。
我看着那串钥匙,铜环上挂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三年前,我曾经替荀家清点过一次旧宅,钥匙也是这样一串。
那时荀夫人说,等我嫁进来,家里的内务都交给我。
后来她没再提过成亲。
住几日?我问。
哪用算得那么清楚。二房夫人笑道,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一把。阿禾毕竟出身普通,有些场面她撑不起来。
沈禾低头抠着袖口,没说话。
荀衡端起茶杯,像没听见。
我拿起钥匙,在掌心掂了掂。
旧宅我可以帮着理清,住进去就不必了。
荀夫人的脸色淡下来:你这孩子,怎么现在也学会计较了?
我把钥匙放回桌上。
从前我不计较,是因为那是我的选择。如今若还要我不计较,就该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屋里安静得很。
沈禾抬头看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不是荀衡,也不是荀夫人。
我没回头。
02.
我回到林家时,母亲正在廊下择菜。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荀家说了什么,只把一把青菜递过来:叶子黄了的挑掉。
我坐下帮她择。
挑到第三把时,她才问:他们是不是又让你去做事?
让我住旧宅。
你答应了?
没有。
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她没夸我,也没说早该这样,只把黄叶丢进竹篓里:那就好。菜根别扔,晚上煮汤。
我低头继续择菜,心里却一直想着荀衡那句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沈禾是开玩笑,荀衡却回答得太快,像这句话早就在心里放着。
我不该在意的。
毕竟他退过我的婚,也娶了别人。
第二天,荀家又来了人。
这回是荀衡的堂妹荀兰,她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我家门口,开口就说:嫂子说你不肯去旧宅,她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晚照姐姐,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怎么连这个忙都不帮?
你嫂子呢?
她在家收拾东西。
那让她来和我说。
荀兰噎了一下,随即叹气:你们这些读书人家的姑娘,说话就是有规矩。可一家人之间,哪能什么都讲规矩?
我把手里的针线放下。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母亲补冬衣。
那件衣服袖口磨得厉害,我已经拆了两次线。
荀兰,我和荀家已经不是一家人。
她脸色变了:你这话说得多生分。
生分总比误会好。
她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两个孩子在院里追着一只竹蜻蜓跑,撞翻了墙边的水盆。
水洒了一地,荀兰回头训孩子,我起身把盆扶正。
她看着我,声音低了些:我娘不是要欺负你。她只是觉得,你既然熟悉荀家的事,帮一把也不会少块肉。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去旧宅,不是因为旧宅有多累。我说,是因为那里不该再有我的位置。
荀兰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不想接。
她走后,母亲在旁边说:你这次说话,比以前硬。
很难听吗?
不难听。母亲想了想,就是你自己可能要不舒服几天。
她说得准。
我晚上翻来覆去,想起荀夫人以前对我的好。
她曾在我冬日咳嗽时送过一盒梨膏,也曾亲手替我整理过发簪。
那些好都是真的。
所以我总觉得,拒绝她就是亏欠。
可亏欠这种东西,若是没有数目,便会越攒越多,最后连自己站在哪里都看不清。
三日后,我在云栖巷口遇见沈禾。
她拎着一篮子衣物,见我便停下:姐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
那你这几日怎么不来?
我本来就没答应要去。
我知道。她低头看了看篮子,我那天不该乱说纳妾。我们巷子里的人说话都随便,没想到你会……
我没生气。
她抬眼看我:你以前也这样。别人踩了你一脚,你还要说鞋底脏,不怪人家。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又低了: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荀衡以前就怕你总替别人想,想得最后什么都不剩。
这次轮到我没说话。
沈禾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旧宅那边,他已经自己去收拾了。你不去也没关系。
荀夫人不是说非我不可吗?
她说话你也信。沈禾笑了一下,她只是觉得你最稳妥。
稳妥的人,就该一直替别人收拾残局吗?
她张了张嘴,没回答。
我看见她篮子底下露出一截旧布,是我从前送给荀衡的那方青灰色帕子。
边角绣着一片很小的竹叶。
我本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禾跟我道别时,忽然说:姐姐,你别总怕别人不高兴。
我站在巷口,看她拎着篮子走远。
和气若要靠一个人不停后退才能维持,那它本来就没有站稳。
回去以后,我把旧宅的钥匙收进木匣,没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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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荀家没有再让我去旧宅,却换了许多更细碎的事来找我。
荀夫人让人送来一叠请帖,说是让我替她看看哪些人家该回礼。
我把请帖原样送回去。
荀夫人自己定便好,我不在荀家,不适合替她做主。
第二日,荀衡的书童送来一封信,说荀衡近来要出门,让我替他照看几本旧书。
我回信只有一句:书归原主,若怕受潮,可放在书架最上层。
第三日,沈禾来林家借针线。
她坐在我旁边穿针,穿了三次都没穿进去,嘴里念叨:这个针眼怎么这样小,做衣裳的人是不是都不想让人好好缝。
我把针拿过来替她穿好。
你要缝什么?
荀衡的袖口。
他没有别的衣服?
有啊,袖口坏了,总不能因为一点小毛病就扔掉。她低头咬断线,你看,我是不是挺会过日子?
你一直都这样。
那你还不来帮我?
我不会去。
她手一顿。
我没说要你替我做。她嘟囔,你这人现在听话只听一半。
我看着她手里的衣服。
袖口是深青色,针脚粗细不一,里面夹着一根很细的白线。
那根白线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露在外头一小截。
你自己慢慢缝。
我就是问问。
她说完,过了一会儿,又问:如果荀夫人让你做荀家儿媳妇该做的事,你也不做?
我不是荀家儿媳妇。
那如果她说,你和荀衡从小有婚约,旧情还在,让你别把话说死呢?
那我也不做。
沈禾抬头看我:你对他一点情分都没有了?
我没答。
这问题没有那么容易。
我自然有过情分。
小时候荀衡替我从树上取过风筝,我也替他在先生面前遮过一次逃课。
我们一起读过书,一起挨过荀夫人的责罚。
那时我以为,长大后嫁给他,是顺着日子往下走。
后来他把婚书推回来,连解释也没有。
我说不怨,是假的。
有一回我在灶房里剁姜,剁到一半忽然想起他不吃姜,竟下意识把姜末挑出来。
挑完才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记得了。
我把那碗姜末全倒进了泔水桶,心里骂了他一句,骂得很轻,怕母亲听见。
我也不是一直大方。
有情分,和要不要进门,是两回事。我说。
沈禾把线头往针鼻里塞,半天没成功。
荀衡这几日总往旧宅跑。
他不是要出门吗?
改日子了。
哦。
他还问我,你有没有来过。
你怎么说?
我说来过。
我没去你家。
你来过巷口。
我看她。
她赶紧低头:也算来过嘛。
这话说得没有道理,我却没再追问。
傍晚,荀衡亲自来了。
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串旧宅钥匙。
铜环上的红绳不见了,换成了一根素白的线。
母亲让你去旧宅,是她的意思,不是我的。
我知道。
她不会再让你去。
那就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近来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在躲你?
不是觉得。
他抿了抿唇。
当年退婚,是我……
荀衡。我打断他,过去的事,若你当年不愿说,现在也不用补。
他像被什么轻轻挡了一下,话停在那里。
我忽然有些后悔。
也许他是想解释,也许我听完就能轻松些。
可三年前我等过,等到他离开,也没等来一句。
现在再听,晚了。
他把钥匙放在门边的石台上:我只是想告诉你,荀家不会把你当外人,也不会再把你当自己人。
这句话听起来很公平。
晚照。
我知道。我说,你们已经替我分好了位置。
他低头看着钥匙,半晌才道:不是我们。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阿禾说,若你愿意,可以来家里吃顿饭。
我不去。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有没有那个意思,都不重要。
我把门轻轻关上。
第二天一早,荀夫人派人来,说旧宅的牌位和书册少了一册,只有我知道放在哪里。
我正在院里晒被褥,听完后,把被角抖了抖。
让她找管事。
夫人说,别人不如你熟。
那就让她慢慢熟。
来人愣住。
我把被褥搭上竹竿,转身去收拾针线。
我可以记得你家的每一件旧事,但不代表我还要替你守着这个家。
那天午后,荀家没有再派人来。
到了晚上,沈禾托人送来一只小瓷碗,碗底压着纸条。
纸上只有几个字:针线我缝坏了,姐姐别生气。
我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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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真正让我把门关上的,是荀夫人亲自来林家那日。
她没有带丫鬟,只带了一个装着婚书的木盒。
母亲正在里屋午睡,我请她坐到廊下。
她看见我在整理晒干的豆角,便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手里总有做不完的事。
我笑了笑:闲着也不知道做什么。
她打开木盒,把婚书拿出来。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
当年的事,是衡儿做得不妥。她说。
我没接话,继续把豆角掰成小段。
你们两家原本有婚约,后来他执意退婚,我也劝过。只是那时荀家遇到些变故,他不愿拖累你。
我手里的豆角断成两截。
这句话,三年前她没有说。
如今说出来,也不像是解释,更像是先把路铺好。
荀夫人不必替他圆。
不是圆。她低头抚着婚书,沈禾是个好孩子,心地不坏,家里也和睦。只是她不懂荀家的旧规矩,许多事情压不住。你若愿意进门,名分可以从长计议。
我掰完最后一根豆角,拿起竹筛。
从长计议,是做妾的名分,还是没有名分?
她抬眼看我。
晚照,话不用说得这么直。
那就换个说法。我把竹筛往旁边挪了挪,荀夫人希望我以什么身份进荀家?
她不说话。
廊下只有豆角落进竹筛的细碎声响。
你和衡儿从小有情分,阿禾也不介意。她终于开口,她自己都提过,若是你在家中,她反而多一个帮手。
沈禾提的是玩笑。
玩笑里也有几分真心。
我看着那张婚书。
从前我曾把它收在枕头底下,夜里翻身时总会碰到木盒。
后来退婚,我把它还了回去。
没想到荀夫人还留着。
她若真不介意,荀衡呢?
他年轻气盛,怕你受委屈。
我把豆角筛放到一边,拿起帕子擦手。
他怕我受委屈,所以退了我的婚。如今又让我进门受委屈。
荀夫人的手指压住婚书边缘。
晚照,你从小就懂事。荀家不会亏待你。
我不想要亏待得少一点。
她怔住。
我起身去屋里,拿出那只装钥匙的木匣。
木匣不大,里头除了旧宅钥匙,还有三年前荀衡退还的玉佩。
那枚玉佩我一直没扔。
不是舍不得,是当年母亲说,玉是好玉,拿去换别的东西可惜。
我嘴上说着随便放,还是用旧帕子裹了,放到现在。
我把钥匙取出来,放到荀夫人面前。
旧宅我不去,荀家的事我不管,纳妾这件事也不要再提。
你这是要和荀家断干净?
婚退了,亲事断了,本来就该干净。
她脸上没有怒色,只有疲惫:你一定要这样绝?
我没有闹,也没有让荀衡休妻,更没有去找沈禾说一句难听话。我把玉佩也放到桌上,我只是不要这个位置。
可你若不进门,外头会说荀家薄情,说衡儿忘恩负义。
外头怎么说,是荀家要料理的事。
她捏紧了婚书。
你父亲若知道你这样……
我父亲知道。我说,他让我今日把话说清楚,别再替别人留门。
这句话是我临时编的。
父亲根本不知道荀夫人会来。
我早晨还想着,若她真拿旧情说事,我就再退一步,至少别让母亲听见。
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心虚,手指在袖子里掐住了一小块线头。
可荀夫人没有追问。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婚书重新放回盒中。
你比从前有主意了。
从前没有人问过我的主意。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阿禾不是坏人。
我知道。
她说那句话,也不是想羞辱你。
我知道。
衡儿更不是……
荀夫人。我轻声打断,我不恨他们,和我不进门,是两件事。
她没再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荀衡站在院门边。
他大概听见了后半段,脸色不太好看。
荀夫人把木盒递给他:你自己拿着。
荀衡接过去,没有看我。
我转身继续收豆角。
刚才有几根掉在地上,我一根一根捡起来,沾了灰的放到一旁。
晚照。他叫我。
我没抬头。
那句玩笑,是阿禾听了母亲的话,故意说给你听的。
我捡起最后一根豆角:她为什么要故意?
她想知道,你会不会答应。
我把豆角放进竹筛。
她知道答案了。
你们可以替我安排一个位置,但不能替我决定,要不要坐在那里。
荀衡站了许久。
荀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先走出了院门。
他也没有再劝,只把那只木盒抱在怀里,低声说:玉佩,你留着吧。
我留着也没用。
那就留着。
我终于看向他。
他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最后只说:阿禾在家等我。
你回去吧。
他转身时,袖口那道补过的针脚露了出来。
粗糙,歪了一点。
里面那根白线,正是我常用的线色。
我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收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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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沈禾来了。
她没进门,站在墙根下抱着一只旧木盆,里头放着几件晒过的衣服。
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坐一会儿?
进来吧。
她把木盆放下,先去看院角的葱,又问我:你家葱是怎么长的,我家的总是只长叶子,不长根。
你种得浅。
我就说嘛,肯定不是葱的问题。
她坐下后,半天没提荀家的事。
我给她倒了茶,她喝了一口,皱眉:你这茶放久了。
你还喝。
不喝显得我嫌弃你。
我差点笑出来。
她把袖口挽起来,露出手腕上一圈细细的红痕。
不是伤,只是被衣带勒出来的印子。
荀夫人昨天回去后,没再说纳妾的事。她说。
那很好。
她说你不愿意。
我本来就不愿意。
你要是愿意,我也不会拦你。
我看她。
她连忙摆手:我说真的。你比我会管家,也比我懂那些规矩。荀衡有时候看书看得连饭都忘,家里那几个人我也应付不来。你来了,我能轻松很多。
所以你那天不是全在开玩笑。
有一点点认真。
她低头捻着衣角:我嫁给他三年,别人总说我配不上他。说我不懂诗书,不会应酬,连给长辈敬茶都拿错了杯子。荀夫人看不上我,我知道。你不一样,你是她心里认定的儿媳妇。
她认定过,后来也退了。
那是荀衡退的。
结果一样。
沈禾不说话了。
院里有只麻雀跳到墙头,叫了两声,很快飞走。
她忽然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个还给你。
我打开布包,看见一只旧荷包。
荷包的针脚很细,边缘绣着一片竹叶。
我认得,是我十五岁那年绣给荀衡的。
那时我手笨,竹叶绣歪了一边,他却说这样才像风吹过。
怎么在你这里?
成亲那天,他从箱底拿出来的。
他一直留着?
嗯。
她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
我把荷包放回布包:你拿回去吧。
我不要。她推回来,这是你的东西。
他没有给你?
他给过我一只新的。沈禾抿了下唇,针脚比这个好看,里面还放了两颗干桂花。可我不喜欢那个,桂花掉得到处都是。
我看着旧荷包,没有伸手。
你们成亲的时候,他为什么拿这个出来?
沈禾抬头:他大概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把过去放下了。
那他看出来了吗?
我不知道。她拎起茶壶给自己添水,反正后来他把这个收回去了。前几日我整理旧箱子,才又翻出来。
她说着,忽然从荷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荀衡的字,写着几行药材和米粮的名字,旁边还有几句零碎的安排:林家冬衣,送去;林父的书,修补;林母的屋檐,换瓦。
没有日期,没有称呼。
我看了半天,把纸递回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
我不晓得。沈禾说,应该是三年前。那会儿他刚退你的婚,常常往你家附近走。后来我问他,他说只是顺路。
她把纸折回去,塞进荷包。
我后来才知道,你们家的屋檐那次没有塌,是有人提前让木匠换了支梁。
我想起那年冬天,父亲说木匠来得巧,连声道谢,却没说是谁安排的。
我也没问。
那时候我忙着收拾退婚后的闲话,忙着劝母亲别去荀家理论,忙着告诉自己,荀衡既然不要我,我也不能显得太难堪。
沈禾看着我:他不是不想娶你。
我把茶杯转了半圈。
可他还是退了。
他说那时荀家出了事,若你嫁过来,日子不会好过。他又不肯让你等,也不肯告诉你。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觉得自己扛着就算有担当。
听起来很笨。
是挺笨。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那你呢?你为什么嫁给他?
我爹说,他人还行。她掰着手指,会洗衣,会做饭,读书也不是为了显摆。最重要的是,他家里乱成那样,他还知道把碗洗了再睡。
这话太普通,我却听得心里一松。
他对你好吗?
好。沈禾答得很快,就是有事不说,喜欢把门闩上自己想。想不通了,就去擦书架。昨晚他把一个书架擦了三遍。
我低头看那只旧荷包。
你把它还给我,是怕我误会?
不是。她说,我只是觉得,东西该回到它原来的地方。
她站起来,把木盆重新抱好。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姐姐,荀夫人让我来劝你,我没劝。
我知道。
我还告诉她,荀家要是缺人,就自己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管家。
她怎么说?
她说我顶嘴。
你怕吗?
沈禾想了想:有一点。可我顶都顶了,总不能再把嘴捡回来。
我笑了。
她也笑,抱着木盆走出门。
午后,我把那只旧荷包放进木匣。
玉佩旁边,多了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我没拆。
只是看见信封上有一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拿起,又放下。
三日后,荀衡来找我。
他没有进院,只站在门外问:阿禾把荷包给你了?
嗯。
里面的纸,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
你不是说过,事情过去了就不必提吗?
他沉默。
我把院门拉开一些,让他能看见廊下晒着的衣服。
荀衡,你不必用这些事换我的原谅。
我没想换。
那就好。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当年不是因为不在意你。
我知道了。
这回,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回答。
我又补了一句:知道不等于回头。
他低下头,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明白。
他说完就走。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那道白线被遮住了。
有些迟来的解释可以被听见,却不能拿来改写已经走过的路。
我把院门关上,去灶房看锅里的粥。
粥已经有些糊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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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荀家后来真的安静了些。
荀夫人没有再派人来叫我,荀兰偶尔路过,会站在门口和母亲说几句闲话。
她还是会抱怨孩子吵,抱怨婆婆爱管,抱怨荀衡看书不理人。
抱怨完,她又会从篮子里拿出几根新晒的萝卜干,说是自家做多了。
母亲嘴上说不要,手已经接过去。
沈禾来得更勤了。
她还是缝不好衣服,补一只袖口能拆三次线。
她有时把荀衡的衣服带来,坐在廊下做针线,也不再问我愿不愿意进荀家。
她知道我不会去。
我也不再问她,是否真的介意我的存在。
有一天,她把那只旧荷包又拿了回来。
荀衡说,放在他那里总要翻出来看,不如给你。
你拿来做什么?
我想装针。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看着她把两根针、一小团白线塞进去,荷包口系得歪歪扭扭。
这不是我的东西吗?
现在是我的针线袋。
你倒会改用处。
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我伸手把荷包接过来,替她重新系紧。
别装太多,会撑坏。
你看,你还是会管我。
我管的是荷包。
都一样。
她说完,笑着跑去院里看母亲晒萝卜干。
我坐在廊下,手里还留着那根白线。
荀衡没有再提过去,也没再问我有没有定亲。
听说他开始接手荀家的旧书铺,白日里忙得很,晚上回家还要洗碗。
沈禾说,他如今学会了把话说完。
我问:他说什么?
他说,明天要吃面,不吃粥。
这算什么话?
对他来说算很多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往前挪。
我在家里腾出一间小屋,收了几个邻巷的孩子教他们认字。
孩子们吵得厉害,一个叫小石的总把墨汁蹭到桌脚。
我擦了三遍,后来干脆在桌脚贴了一块旧布。
沈禾第一次来,看见屋里多了几张矮凳,问:你要收学生?
只是教几个孩子。
荀衡知道吗?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他不知道也好。她把手里的糕点放到桌上,免得他又替你想太多。
他现在不替我想了。
那可不一定。
她说着,往窗边看了一眼。
窗外站着荀衡,手里拿着几本旧书。
他没进来,只把书放在窗台上:这些书给孩子们用。
我走过去看,都是启蒙读本,书页被重新裁过,边角也用布包了起来。
你从哪里找的?
旧宅。
我不收荀家的东西。
不是给你的。他看了看屋里的矮凳,给孩子们的。
那我替孩子们收下。
他点头,转身要走。
沈禾从屋里探出头:夫君,晚上记得买葱。
荀衡停住:家里不是还有?
那几根都老了。
知道了。
还有,别买太多,上次放到发黄。
嗯。
他们一来一回,说的都是些琐碎事。
荀衡走出巷口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我没有躲,也没有招手。
日子不需要每一件事都说清楚。
只是我偶尔会在午后打开木匣,看看那枚玉佩、那只荷包,还有那封没有拆开的信。
信一直没拆。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知道与不知道,已经不再影响我今日要做什么。
这天傍晚,母亲在灶房喊我:晚照,盐放哪儿了?
柜子第二层。
没有。
你往旁边找找。
还是没有。
我放下手里的书,进灶房替她找。
盐罐果然在第二层,只是被一只空碗挡住了。
母亲说:你这眼睛,近处也看不见了。
那是你放得太里面。
还怪我。
她把盐罐递给我,我顺手舀了一勺放进锅里。
沈禾在院门外喊:姐姐,我把荷包带来了,针又掉了两根。
我回头:你先坐,饭还要一会儿。
她应了一声,脚步进了院子。
我把锅盖盖好,又去擦那张被墨汁蹭花的小桌。
擦到一半,听见门外荀衡问:葱放哪里?
沈禾说:你怎么又买回来了?
荀衡说:你不是说要吗?
我说的是明天。
那今天也能用。
你总有道理。
他们在门口说了几句,声音不高,孩子们从屋里跑出来,撞得矮凳东倒西歪。
我弯腰把凳子一张张扶正,顺手把小石蹭到桌脚的墨迹盖住。
沈禾进来帮我摆碗。
荀衡站在灶房门边,没有往前。
我看了他一眼:站在那里做什么?
等你吩咐。
那就把碗端出去。
好。
他端起碗,走得很小心。
我低头继续擦桌子,擦了两下,忽然发现那块旧布松了,便拿针线重新缝住。
沈禾在旁边问:姐姐,这线是不是太白了?
白一点也好,看得清。
她点点头:那就用白的。
我把线头剪掉,桌面上还留着一小片墨痕,怎么擦也擦不净。
我没再管。
门可以留着,位置要自己坐,谁来都一样。
灶房里有人问盐放在哪儿,院子里有人催着吃饭,小石又把书翻倒了。
我把针插回荷包,端起最后一只碗,慢慢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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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沈禾把荷包落在了桌角,我替她收进针线盒,门没有关严,风一吹,屋里的书页轻轻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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