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80年代初，湖北宜昌，高丽良带着一张旧照片寻找父亲高志航的墓。她已经年过半百，却像个急着认亲的孩子，在陌生的墓地间反复打听。找到线索后，她激动得鼻血直流，只说了一句：“宜昌，才是爸爸真正长眠的地方。”
这场寻找，起点并不在宜昌，而在1932年的南京。那一年，高志航已经是东北空军中颇有名气的飞行员。他带着白俄罗斯女子嘉莉亚来到中央航空署，希望加入中国空军，却被告知军官不得与外籍女子通婚。
规定摆在面前，选择并不轻松。航空总队方面向他说明，想进入中央空军，必须处理婚姻关系。高志航没有放弃报国机会，与嘉莉亚商量后，两人办理了离婚手续。表面上分开，实际上仍试图共同生活，后来嘉莉亚被驱逐出境。
这段婚姻留下了一个女儿。高丽良出生于1928年前后，童年最清晰的记忆，却是母亲离开时的泪水。1932年，嘉莉亚准备离境，为了让孩子留在高家，她把4岁的女儿送回通化老家。
夜里，孩子从睡梦中醒来，脸上落着母亲的眼泪。嘉莉亚亲了女儿许久，留下洋娃娃和玩具，坐着人力车离去。那一晚之后，母女相隔异地，再没有见面。对于高丽良而言，母亲不是从生活中慢慢消失，而是在一夜之间断了消息。
高志航也没有时间陪伴女儿。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东北空军的飞机和人员遭到日军控制。他南下投奔国民政府，重新寻找训练空军、抵抗侵略的机会。父女二人此后再未相见。
高志航原名高铭久，1907年5月14日出生于奉天省通化县。家境普通，却很早接触新式教育。1924年，东北当局选派人员赴法国学习航空，他因身高不符合要求落选，便写信表达志向，并将名字改为“志航”。
这封信改变了他的命运。1925年春，高志航赴法国学习飞行，接受军事航空训练。1927年归国后，他先后担任飞行员和教官，凭借扎实技术迅速崭露头角。夜间无灯起飞、倒飞、弧形飞行等高难度动作，都是他反复训练的结果。
有意思的是，1935年他赴意大利考察飞机时，曾驾驶战机进行特技表演，受到墨索里尼注意。对方希望他留在意大利，并许诺职位与待遇。高志航的回答很简短：“我只愿做一名中国军人。”这不是一句姿态性的话，此后他的选择始终没有改变。
1937年8月14日，淞沪会战爆发后，日军飞机袭击华东地区。高志航率中国空军第四大队赶赴杭州笕桥机场。飞机刚刚降落，日军机群便出现在上空，战机尚未完成加油，警报已经拉响。
高志航没有等待。面对油量不足的情况，他命令飞行员立即升空，并说：“油光了，就撞上去！”随后，他驾驶霍克式战斗机迎敌，在空战中击落日军领队机。中国空军首次对日作战便取得战果，日军机群随即陷入混乱。
这场“八一四”空战击落、击伤多架日机，中国方面没有飞机和人员损失，极大提振了抗战初期的军民士气。高志航因此被称为“中国空军第一人”，但空战胜利并没有改变双方实力悬殊的事实。
8月15日，日军再次袭击杭州笕桥机场。中国空军继续迎战，高志航左臂负伤。伤愈后，他承担南京防空任务，率部参加多次空战。到了9月中旬，中国空军精锐飞机已大量损失，飞行员也不断减少。
1937年11月21日，河南周家口机场，寒冷天气使飞机启动困难。日军机群突然来袭，高志航三次尝试启动座机，却始终没有成功。炸弹落下时，他仍坐在驾驶舱内，双手紧握操纵杆，年仅30岁。
高志航牺牲的消息传到家乡时，高丽良只有8岁。她从收音机里听见父亲阵亡，全家失声痛哭。父亲葬在宜昌，母亲却被驱逐出境，两个消息像两扇关上的门，把她与双亲彻底隔开。
后来，高丽良参加东北民主联军，经历辽沈战役、平津战役，转入新闻工作。她寻找父亲墓地，也寻找母亲嘉莉亚。2010年，81岁的她前往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打听生母下落，见到年长的白俄罗斯女性，常常忍不住上前辨认。
遗憾的是，这次寻找没有结果。高丽良晚年仍保存着母亲离去那一夜的记忆，也一直关注宜昌父亲墓地的修缮。1937年11月，周家口机场的爆炸带走了高志航，也把一个家庭分割在战火、国界与漫长岁月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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