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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夜里,空调嗡嗡转着。
王艳手上那块老玉镯子在麻将桌上磕得啪嗒响。
“艳子,这镯子不少钱吧?”我问。
她瞥了一眼:“假的,二十块地摊货。”
“你那么有钱,买个真的保平安啊?”
李梅和赵雪琴对视一眼,笑了。
赵雪琴慢悠悠端起茶杯:“瑾姐,死不了的时候,一块石头保什么平安?”
窗外雷声滚过,像要把天劈开。
那晚我还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像这雷声一样,轰在我头顶。
01
我今年四十五,老公孙建国跑工程,一年挣十来万。不穷不富,我说的是状态。银行里那点存款,撑死了五万块,还不是怕哪天出事。
三个闺蜜里,王艳最有钱。她开美容院,年入百万。李梅次之,做服装批发。赵雪琴最神秘,老公是建筑公司老板,千万身家。
我们隔三差五凑一桌麻将。
那天晚上在王艳家。
空调开到十六度,我还是觉得热。
客厅里茶几下堆着几本杂志,封面都卷了边。
王艳穿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素面朝天。
谁能想到这是年入百万的人?
她手里那块镯子,我早就注意了。泛黄,有裂纹,戴在她手腕上摇摇晃晃的。
“你一个有钱人,”我说,“怎么不买个好的?翡翠啊,玉啊,戴着保平安。”
王艳摸了一张牌,看了看,打出去。
“保平安?”她笑了,“瑾姐,你见过哪个有钱女人靠一块破石头保平安的?”
李梅接话:“我认识的那些有钱的,没一个戴玉的。”
“都戴金?”我问。
“金也不戴。素着。”赵雪琴声音不大,但说话总让人觉得有分量,“戴那些东西干嘛?招贼?”
四个人都笑了。
我也跟着笑,但心里不太舒服。
我脖子里挂着一块玉观音,是前年去庙里求的。花了两千多块。我一直觉得,戴着它,心里踏实。
王艳的话让我觉得,我那两千多块,白花了。
打完牌,王艳送我下楼。
临上车,她忽然说:“瑾姐,明天下午有事没?”
“没什么事。”
“那我去接你,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她笑了笑,车门一关,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路灯下几只飞蛾扑来扑去,撞得灯罩啪啪响。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孙建国在旁边打呼噜,鼾声震天响。我一脚踹过去,他翻了个身,不打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王艳那句话。
“你见过哪个有钱女人靠一块破石头保平安的?”
是啊,她是怎么有钱的?
我跟她认识二十年了。当年她老公贾勇就是个修车的,她也就在菜市场卖点衣服。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开了美容院,越做越大。
我一直觉得她运气好。
但现在想想,运气能好二十年?
我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02
王艳第二天下午两点来接我。
她开了辆旧丰田,车漆都掉了好几块。
“你这车该换了。”我说。
“换什么?能开就行。”她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巷,“钱又不是花在面上的。”
车停在一家旧书店门口。
“就这儿?”我看了看,就是普通的老书店,门脸不大,招牌都褪色了。
“走吧。”
我跟她进去。书店里堆满了书,空气里有股霉味。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趴在柜台后打瞌睡。
王艳没理他,径直走到最里面,掀开一道布帘。
后面是楼梯。
我跟着她上了二楼。
二楼是个大厅,摆了一圈椅子。十几个人已经坐好了,全是女的,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有的穿得很朴素,有的化了淡妆,看着都挺普通。
“坐。”王艳拉我坐在角落。
“这是干嘛的?”我小声问。
“看着就行。”
没人说话。安静了大概两三分钟,一个短发女人站起来。
“开始吧。”她说,“老规矩,每人三分钟。上个月挣了多少,亏在哪,下个月怎么补。”
第一个女人站起来:“我上个月挣了八千。亏在进货太急,压了一批夏天的货,卖不出去。下个月打折处理。”
第二个:“上个月挣了一万二。亏在请了个不靠谱的员工,跑了几个客户。下个月自己跑业务。”
第三个:“我亏了。两万八。投资亏的,判断失误。”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两万八,她说得像两块钱。
“亏在哪?”短发女人问。
“商铺。以为地段好就行,没考虑人流结构。周围全是老年人,消费力不行。”
“下个月呢?”
“止损。铺子转出去,亏就亏了。重新找。”
我坐在那,手心开始冒汗。
这哪是什么聚会。这是……算账会?
每个人都在说数字,说亏在哪,说怎么补。没有诉苦,没有抱怨。亏了就认,错了就改。
王艳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笑。
“你经常来?”我小声问她。
“来。每周一次。”
“有什么用?”
“有用。”她看着我,“瑾姐,你知道大多数女人为什么穷吗?”
我摇头。
“因为她们不知道自己穷在哪。不知道自己每个月挣多少钱,不知道钱花哪了,不知道亏在哪。连账都算不明白,怎么富?”
我说不上话。
我确实不知道自己每个月花多少钱。工资发下来,东花西花,月底就没了。
“你家里有账本吗?”王艳问。
“没有。”
“从今天开始记。每笔花,记下来。”
我点点头。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短发女人把我叫住了。
“新来的?”
“嗯。”王艳替我答,“我闺蜜,孙瑾。”
“欢迎。”短发女人递给我一张纸,“这是地址和时间,下周来。”
我接过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纸有点皱,但摸起来很硬。
走出书店,我坐上车,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王艳,”我说,“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都有。开店的,摆摊的,跑业务的。公务员也有。”
“都跟你一样有钱?”
“有钱算不上。但她们比起你这个普通人,厉害多了。”
我沉默了。
车窗外,街上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忽然想,这些女人,她们脖子上有没有玉观音?
大概没有。
03
王艳请我吃了顿饭。
她选的馆子,一家小面馆,藏在巷子里,连招牌都没有。
“你请我吃饭就吃这个?”我说。
“味道好。”她叫了两碗面,“你尝尝就知道了。”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上面漂着几片青菜。
我尝了一口,不咸不淡。
“还行。”
“还行?”王艳笑了,“瑾姐,你知道这条巷子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拆吗?”
“为什么?”
“因为这家的老板娘,认识拆迁办的人。有人动过心思,都被她摆平了。”
我愣了。
一碗面,背后还有这么多事?
王艳一边吃面,一边接了个电话。她听了一会儿,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谁呀?”
“顾客。赖账的。”
“赖了多少?”
“两千多。美了一次容,说效果不好,不给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艳放下筷子,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是收据的照片,还有聊天记录。
“我告诉她了,三天之内把钱打过来。不然就法院见。”
“法院?两千多块也值得打官司?”
“为什么不行?”王艳看着我,“钱少,但理不小。她不给钱,我就告她。赢了,她还得出诉讼费。亏的是她。”
“你不怕麻烦?”
“怕麻烦就不挣钱了。”王艳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瑾姐,你记住,钱是算出来的,不是跪着求来的。你去求菩萨,菩萨能帮你算利息吗?”
我忽然想起自己去年。
一个亲戚借了五千块,到现在没还。我不好意思开口要,一直拖着。
“你试过吗?”王艳问。
“试过什么?”
“算利息。”
“那钱就要不回来。你越怕撕破脸,别人越把你的脸踩在脚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说狠话,像在说一个常识。
吃完饭,王艳把我送回家。
临走时她说:“瑾姐,下周那个聚会你一定来。”
“好。”
“还有,账本的事情别忘了。”
“知道了。”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孙建国打电话说晚上有饭局,不回来吃了。
我一个人翻了翻抽屉,找到一本旧本子。又找了支笔,开始写。
今天花了多少钱?
早饭六块,午饭十二块,打车二十,买菜三十八……
写着写着我停下来。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八。除去房贷,一千五。除去生活费,大概两千。剩余一千三。
这一千三,去哪了?
我想不起来。
上个月,上上个月,前半年,我花了多少钱?我完全没概念。
我突然有点害怕。
二十年的账,我从来没算过。
那二十年,我把钱花在哪了?
我合上本子。
王艳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自己穷在哪。
04
李梅约我喝早茶。
她选了个大酒店的自助餐厅,一个人五十八。
“你也太舍得了吧?”我坐下,看着满桌子的点心。
“挣钱干嘛的?”李梅剥了个虾饺,“不就是花的嘛。”
“那你可不像王艳。她一年挣一百万,天天吃面馆。”
李梅笑了:“艳子那是守财奴。她是顾嘴不顾身,我是顾身不顾钱。”
“那你是会花钱的人。”
“会花钱也是一种本事。”李梅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说“等一下”,然后挂了。她又拿起另一部手机,打字。
“你几部手机?”我问。
“三部。一部工作,一部生活,一部备用。”
“不累吗?”
“累。但是挣钱。”她指着其中一部黑色的,“这个里面全是群。微信群,有几百个。”
“几百个?你看得过来吗?”
“不看过来怎么挣钱?”李梅喝了口茶,“瑾姐,你知道我这几年为什么能挣钱吗?”
“信息。就两个字,信息。”
她打开手机,翻出一条新闻给我看。是本地新闻,说城南要建一个新菜市场。
“这条新闻,今天早上六点发的。你现在知道了。”
“那又怎么样?”
“知道的人越多,信息越不值钱。”李梅看着我,“五天后,我闺蜜们就知道了。一个月后,整座城市都知道了。那这一个月,我怎么挣钱?”
“怎么挣?”
“找熟人,盘铺子。趁着别人不知道的时候,把好位置拿下。等别人反应过来,我已经签了合同。位置好了,租金就涨。我转租出去,一个月躺着也挣钱。”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那个王艳姐,她有钱是因为她守财。我有钱,是因为我懂信息。赵雪琴有钱,是因为她懂人脉。每个人路子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哪一点?”
“不会把时间花在没用的东西上。”李梅剥了一只虾饺,放进我碗里,“你烧香拜佛,不如多看两条新闻。你戴玉求平安,不如去签个合同。”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李梅的话。
我翻了翻手机,关注的公众号全是养生的、修心的、做饭的。
一条本地新闻都没有。
我改关注了几个。一个本地的,一个房产的,一个财经的。
看着有些吃力,很多词不认识。
但我想试试。
晚上回家,孙建国在看电视。
“你今天去哪了?”他问。
“跟李梅喝早茶。”
“又跟她?你那个闺蜜,一个比一个能说。”
“她们是聪明。”
“聪明啥?不就是投机倒把嘛。正经人谁天天琢磨那些?”
我没接话。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王艳说算账,李梅说信息,赵雪琴……她说什么来着?
我还没听她说过。
但我觉得,她可能是最深的一个。
05
我开始学王艳。
记账,每天记。早饭,午饭,打车,买菜。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又开始学李梅。
看不懂的,硬看。
晚上孙建国问我:“你最近在折腾什么?”
“没什么。”
“别乱花钱就行。家里没几个钱。”
“我知道。”
他说得对,家里确实没几个钱。
去年他垫付工程款,欠了亲戚八万块。每个月还利息,一千多。他说是暂时的,等工程款下来就还。
但工程款一直没下来。
我不敢问。
问了也没用。
但我心里开始着急。
八万块不是小数目。每个月一千多的利息,一年就是一万多。光利息就要还一年。
我开始想怎么挣钱。
李梅说城南要建菜市场,要盘铺子。
我算了算,手里还有三万块。是孙建国给我存着应急的。
我动心了。
我找李梅商量。
“我想投个铺子。”
“投呗。我跟你说那个位置好。”
“我手里只有三万。”
“够了。”李梅说,“我跟那老板娘熟,能压价。你投三万,占个位置。转租出去,一个月挣个三四千没问题。”
三四千。比我工资还高。
那天晚上,我给王艳打电话。
“艳子,我想投菜市场的铺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让你投的?”
“李梅。”
“她跟你说的那个?”
“嗯。城南那个。”
“你疯了?”王艳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你手里有多少钱?三万对吧?你知道商铺什么行情?周期长,风险大。你手里那点钱,翻不了身就砸进去了。”
“但李梅说没问题……”
“她是她,你是你。她亏得起,你亏不起。”
我有点不高兴。
“你凭什么说我亏不起?”
“因为你不是她。”王艳的声音平静下来,“瑾姐,你跟她不一样。她有几百万的资金流转,亏三万就是零花钱。你亏三万,你老公得跟你翻脸。”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气了半天。
王艳凭什么看不起我?
李梅也说没问题,她凭什么说不行?
第二天,我去找了李梅。
“艳子不让我投。”
“我猜到了。”李梅笑了,“她就是那个脾气,觉得自己最懂。她懂个屁?”
“那你说行?”
“行。我跟你说,那个铺子稳赚不赔。”
“真的?”
“我还能骗你?”
我犹豫了三天。
第四天,我去银行取了钱。
三万块,装在信封里,厚厚的。
我交给李梅。
“帮我办。”
“行。”她数都没数,“你放心,一个月见效益。”
那一个月,我每天做梦都在数钱。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李梅的消息。
没有。
半个月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慌了。
给李梅打电话,她不接。
发微信,不回。
我直接去找她。
她坐在办公室里,脸色很不好。
“铺子呢?”我问。
她沉默了半天。
“亏了。”
“亏了?”
“铺子没盘下来。被一个关系户抢先了。钱交了,拿不回来多少。”
“多少?”
“一万多。”
“我的钱呢?”
李梅抬起头,看着我。
“瑾姐,投资本来就是赌。输不起,就别玩。”
我站在那,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你输不起,就别投。”
我盯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转身就走。
走在大街上,眼泪哗哗往下掉。
三万块。我一年的工资。孙建国要是知道了……
我蹲在路边,哭得浑身发抖。
王艳说得对。
我确实亏不起。
06
我不敢告诉孙建国。
那三万块,我说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他也没多问。
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回家,做饭,看电视,睡觉。
但我心里面,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喘不过气来。
李梅那边,我也没再联系。
我们之间的情分,好像就值三万块。
那个聚会我也没再去。没脸去。
王艳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没接。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想见任何人。
一天晚上,我正在洗碗。
手机响了。是王艳。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瑾姐。”她的声音有点急,“你老公呢?”
“在家。怎么了?”
“让他接电话。”
“出什么事了?”
“你让他接。”
我把手机递给孙建国。
他接过电话,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什么?”
又听了几秒。
“工地上?”
再听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怎么了?”我心跳得厉害。
“工地出事了。工人从二楼摔下来,腿断了。”
“人呢?”
“在医院,说是不严重,但家属不干了。叫了人,堵在工地门口。”
孙建国穿上外套,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
“去看看。”
“我也去。”
“你别去。在家待着。”
他走了。
我没在家待着。
等他走了十分钟,我换了鞋,打车去了工地。
到了地方,我傻了。
二十多个人,黑压压一片,堵在工地门口。有的拿着棍子,有的在骂。孙建国站在最前面,被几个人推搡着。
一个胖男人指着他鼻子:“今天不给钱,你别想走!”
“给多少?”孙建国声音都哑了。
“五十万!”
“五十万?我哪有那么多钱?”
“那你就给你儿子准备赔偿款!”
周围的人都哄起来。
有人喊:“打死他!”
我站在人群外,腿抖得迈不动。
怎么办?
报警?
不行。警察来了,也拦不住这么多人。
找亲戚借钱?
不行。他们也拿不出。
银行?
我忽然想到董长生。他是银行经理,我的初中同学。
我掏出手机,打给他。
“长生哥,是我。孙瑾。”
“诶,瑾姐,怎么了?”
“我家出事了。你能不能帮忙贷点款?我拿房子抵押。”
“房子?你房子还有贷款没还完吧?”
“还有。但可以再贷一点吧?”
“算了吧。你那个房子,现在能贷的也就几万块。而且流程要走半个月。半个月以后,黄花菜都凉了。”
“那怎么办?”
“瑾姐,我帮不了你。对不起。”
他挂了。
我站在那,浑身冰凉。
亲戚,银行,谁都靠不住。
那我要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孙建国被推倒在地上了。
我想冲过去,但腿动不了。
我忽然想起王艳。
她说过什么来着?
“求菩萨不如求法律。”
我掏出手机,打给王艳。
“艳子。”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怎么了?”
“我老公……工地出事了。二十多人堵门,要五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现在在哪?”
我报了地址。
“等着。我半小时到。”
“你来干嘛?”
“来了就知道了。”
她挂了。
我站在那,看着地上的孙建国。
他爬起来,又被推倒了。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07
王艳没让我等半小时。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旧丰田停在我面前。
她下来了。后面跟着李梅,还有赵雪琴。
三个人,没有一个笑。
“在那?”王艳问。
我指了指工地门口。
她们没急着过去。
王艳先掏出手机,远远地拍了几张照片。她又打了几个电话。李梅也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很小。赵雪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查清楚了吗?”王艳问李梅。
“查了。那工人是跟一个包工头干的,叫刘成。就在这个工地干了三天。”
“家属呢?”
“那个带头的是村主任的女婿。叫马振国。”
“村主任的女婿?”赵雪琴抬起头,“哪个村的?”
“城南的。姓吴。”
“吴主任?”赵雪琴笑了一下,“知道了。”
“走。”王艳把手机收起来,“瑾姐,你在这等着。别过来。”
她们三个人走过去。
人群看见她们,愣住了。
马振国走上前:“干什么的?”
王艳没理他,走到孙建国身边,把他拉起来。
“你是谁?”马振国问。
“我是她姐。”王艳看着他,“你是不是马振国?”
“你怎么认识我?”
“你丈人姓吴,大名叫吴德昌,对吧?我认识的。”
马振国脸色变了变。
“认识也没用。今天不给钱,别想走。”
“给多少?”
“五十万。”
“凭什么?”
“我兄弟腿断了!”
“他叫刘成。在工地上干了三天。每天工资一百八。没签合同,没买保险。”王艳说完,扭头看了李梅一眼。
李梅走上前,掏出手机。
“这是刘成今天早上六点发的朋友圈。你自己看看。”
她举起手机。
马振国凑过去看了一眼。
朋友圈里,刘成发的是一条小视频。他自己拍的,正在走路,在一条巷子里。
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
“他早上六点还能走路,”李梅说,“上午十点就从二楼摔下来,腿断了。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马振国的脸白了。
“你们……你们怎么有他的朋友圈?”
“我是做服装批发的,”李梅说,“他老婆在我那拿过货,加过微信。”
她又翻了翻手机。
“还有。这是你们上个月的聊天记录。你找他帮忙,说有个活,干完给一万。”
马振国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干了什么。”赵雪琴走上前,声音不大。
她看着马振国:“你丈人吴德昌,去年在城南包了一段路,质量不合格,被人举报了。后来不了了之。因为什么?因为验收的人是他小舅子。”
马振国张了张嘴。
赵雪琴继续说:“这事我本来不想提。但今天你要闹,那就一起闹。我打电话把那些事抖出来,你丈人吃不了兜着走。明天这个村主任就得换人。”
马振国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王艳开口,“现在谈。工伤赔付,该多少是多少。法律规定有标准,你们自己算。多一分没有,少一分我们给。你要闹,法庭见。输了,诉讼费你出。要不要试试?”
马振国低着头。
周围的人也开始散。
“散了。”他说,“散了。”
人群慢慢散开。
马振国临走时,看着赵雪琴:“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雪琴笑了一下:“我是做老板娘的。”
事情解决了。
我站在原地,腿还在抖。
王艳走过来,拍了我一下。
“走吧。回家。”
我嘴唇哆嗦着:“艳子,你们……”
“别说了。”她打断我,“记住今天这个事。”
李梅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钱,等我手头宽裕了还你。”
我摇摇头。
“不用了。”
“不是给你的。是我欠你的。”
她转身上了车。
赵雪琴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有需要的时候,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字。
“你这是……”
“别问了。”她笑了,“以后你会懂的。”
08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地板上。
家里的灯全开着。
孙建国在楼上睡觉,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
我睡不着。
我把柜子打开,把里面所有的玉器都翻出来。
玉观音,玉镯子,玉吊坠,玉佛。
大大小小的,有一堆。
我一件一件摆在面前。
这个玉观音,是在庙里请的,花了两千多块。
大师开过光的,说是保平安。
我戴了两年。
出事那天,我没戴。
因为那天洗澡,摘下来放床头了。
我拿着这个玉观音,看了很久。
两年的时间,我每天戴它在脖子上。
可它什么都没保佑。
工人摔下来的时候,我没戴它。
我被堵在工地门口的时候,我没戴它。
我打电话借钱借不到的时候,它就在床头柜上。
我跪在那,把玉观音放下。
又拿起一个玉镯子。是在商场买的,花了三千。
说是和田玉,戴了能辟邪。
我戴了三个月,手腕上起了红疹,不戴了。
辟邪?它连红疹都辟不了。
我把所有玉器都拿在手里,一件一件看。
二十年,我花了不下一万块买这些东西。
一万块。
我舍不得买衣服,舍不得出去吃饭,舍不得给孙建国买条好烟。
但我舍得买这些石头。
石头。
一块破石头。
我坐在地上,天快亮了。
孙建国起床下楼,看见我坐在地上,旁边摆了一堆玉。
“你干嘛呢?”
“我错了。”我说。
“错什么了?”
“我不该信这些东西。”
他沉默了半天,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那你现在信什么?”
“信你们。”
他没说话。
我们两个坐在那,坐了很久。
天完全亮了。
我站起来,把那些玉全部装进一个盒子里。
压在衣柜最下层。
不是扔掉,是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
二十年的教训。
我扭过头,孙建国正在门口站着。
“我出去一趟。”
“去哪?”
“找王艳。”
“干嘛?”
“学做生意。”
09
我去了王艳的美容院。
她看见我,没多问。
“来了?坐。”
“我想跟你干。”
“你确定?”
“确定。”
“你老公同意?”
“他同意。”
王艳看了我几秒。
“好。但你得从最基础的做起。打扫卫生,洗毛巾,接待客人。每个月两千五工资。”
“行。”
“但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不许再买那些东西。什么玉,什么翡翠,什么菩萨。戴上也没用。先把账算明白,再把信息看清楚,最后把人脉理顺。三样都做到了,你才有钱。”
“我记住了。”
我就这么干上了。
每天早上七点到店,晚上十点回家。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我高兴。
因为我在学。
王艳教我怎么算账,怎么跟客人打交道,怎么看人。
李梅偶尔也来,教我怎么用手机,怎么刷信息,怎么加群。
赵雪琴不常来,但每次来,都会跟我聊几句。
“你最近怎么样?”
“慢慢来。别着急。”
“知道。”
有一天,李梅来店里。
“你那个三万块,还给你。”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说了不用。”
“拿着。”她把信封装进我包里,“我说了是借的。”
“亏了也算借的?”
“亏了是我带你亏的。该我还。”
她走了。
我打开信封,三万块。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我捏着这些钱,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去买菜,路过一个早市。
早市快关门了,商家都在收摊。
一个卖菜的阿姨跟我说:“妹子,你要不要租个摊位?我干不动了,租金便宜。”
我停下来,多问了几句。
回家以后,我查了查这个早市的信息。
搜索,看新闻,加群,打听。
早市要整改,重新规划。周围的房价正在涨。很多人看好这个地段。
我找王艳商量。
“我想租个早市的摊位。”
“哪个早市?”
我告诉了她。
她想了想:“你查过信息了吗?”
“查了。”
“分析过了?”
“分析过了。早市要整改,周围房价在涨。摊位租金不贵,转租出去应该能挣钱。”
“风险呢?”
“风险是整改可能会拖,拖久了收不回本。”
“那你能接受亏本吗?”
“接受。”
她看了我几秒:“那就干。”
我找孙建国商量。
“我想拿三万块,租个摊位。”
“又折腾?”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算过了。”
他沉默了半天。
“行。赔了就赔了。反正你也不容易。”
我租了那两个摊位。
转租出去,一个月净赚四千。
孙浩回家,我把存折给他看。
“妈,这是你挣的?”
“嗯。”
“你怎么做到的?”
“学的。”
他看了我半天。
“妈,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老是唉声叹气的。现在不叹气了。”
我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说得对。
三个月前,我还在烧香拜佛。
现在,我觉得靠自己也挺好。
10
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
我站在早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孙建国已经去工地了。工人们全部签了合同,买了保险。
他又接了两单工程。
“瑾姐。”
我回头,是李梅。
“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听说你干得不错。”
“王艳说你最近变化很大。”
“是学到了很多。”
“那就好。”李梅看了看四周,“这地方确实不错。眼光挺好。”
“是跟着你们学的。”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
“你愿意改。”她说,“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愿意改,觉得自己没错。你愿意承认错了,然后改。这是最难的。”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赵雪琴说,有钱女人对三件事特别上心:算账,信息,人脉。
我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但我还加了一条:愿意改。
我走进早市。
早上的空气透着凉意。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孙浩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工资不错。
孙建国的工程也稳下来了。
日子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站了一会,往里走。
“老板娘!”一个卖菜的阿姨招呼我,“今天新来的韭菜,要不要?”
“要。称两斤。”
“好嘞!”
我拎着韭菜,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扭头看了一眼早市门口的那个角落。
以前那里有个卖玉器的摊子。
我以前最喜欢去那里逛。
我笑了一下,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手里拎着韭菜。
脖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我觉得,比什么都重。
办公室约好了来谈事的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脖子里没有挂任何东西。
“你好,是孙姐吧?我叫张丽华,做建材生意的。”
“你好。坐。”
她坐下来,开始谈正事。
谈着谈着,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没有镯子,脖子里没有项链,耳朵上也没有耳环。
干干净净。
“你不戴首饰?”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笑了:“戴那些干嘛?钱花在面上的,都是给别人看的。钱花在脑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我看着她,也笑了。
“你说得对。”
我们继续谈生意。
谈完之后,送她出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王艳的车停在路边。
她从车窗里探出头:“谈成了?”
“成了。”
“上车,请你吃饭。”
“吃什么?”
“面馆。巷子口那家。”
我上了车。
车发动了,往前开。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道。
树一棵棵往后退。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了那个地方。”
她没回答。
但我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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