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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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淮上喜会梁州故人》
唐·韦应物
江汉曾为客，相逢每醉还。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
何因不归去？淮上有秋山。
韦应物这首诗，读来像一盏温过的酒，初入口淡，回味却长。感受不到过多的重逢喜悦，更多的是感慨和叹息。四联八句，没有惊天动地的字句，却把一个“十年”写得入骨。
02
“江汉曾为客，相逢每醉还。”当年在梁州、江汉一带作客，你我相遇，一见面就喝得大醉，尽兴而归。那是怎样的日子？大概是年轻的、没有负担的、以为日子永远不会流走的日子。
韦应物出身京兆韦氏，门第显赫，少年时做过唐玄宗的近侍，出入宫禁，纵马豪饮，多少有些纨绔气。安史之乱打碎了这一切，他流落、折节、读书、重新做人。
诗中那个“相逢每醉还”的故人，也许正是在他流落江汉时，陪他喝过一场又一场酒的人。那酒里，有落魄者的相互取暖，也有乱世里侥幸活着的痛快。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这一联是千古名句，好到让人不敢多注释。
浮云，是聚散无凭；流水，是岁月不居。两样都是极常见的意象，可安在一起就有了重量。当年一别，像浮云各自飘散，谁知再见已是十年之后。十年之间，发生了什么？
韦应物没说。他做过滁州刺史、江州刺史、苏州刺史，走马灯似的在地方上做官，治理百姓，也经历着人生暗涌。
十年，足够让一个人从壮年走到鬓边染霜；足够让一座城从废墟里重新长出烟火；也足够让两位老友，从“相逢每醉还”的少年，变成对面坐下、先看彼此白头的故人。
03
所以第三联直接写出了所有人的意难平：
“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我们还是像从前一样开心，笑起来还是那么大声，可是鬓发已经稀疏、斑白了。这八个字，是整首诗最动情的地方。变了的是头发，没变的是情谊；可正因为情谊没变，才越发觉得时间残忍。你还能在我面前笑得像个孩子，可我们都不再是孩子了。
韦应物不把伤感铺开说，只把“欢笑”和“斑鬓”并排摆在一起，让它们互相映照。笑越真，白发越刺眼。这种短促的人生对照，比任何悲叹都动人。
最后一句是自问自答，也是全诗最耐咀嚼的地方。故人问他：你这些年在外做官，山长水远，为什么不回故乡去呢？他的回答很淡：“淮上有秋山。”为什么要留在淮上？因为这里的秋天，有山可看。
04
这个回答，表面是赏景，背后却深得很。
韦应物并非不想归乡。他的诗里常有归隐之念，比如《寄全椒山中道士》，比如“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他是真的想找个地方住下来，远离官场喧嚣。可是他有职责、有家累、有无数放不下的东西。
“淮上有秋山”，是他为自己找的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其实人生很多选择，哪里有什么确切的答案呢？你说不清为什么不离开一座城、不换一份工作、不结束一段关系，于是只好说：这里的风景还不错。淮上秋山，既是欢喜，也是迟疑；既是心甘情愿，也是迫不得已。
这层复杂的心绪，韦应物只用五个字便收束，留给读者的却是绵长的余味。
05
读这首诗，最触动人内心的，其实不是名句“流水十年间”，而是“何因不归去”这一问。很多人大概都有过这样的时刻：在某个城市碰到多年不见的老友，酒过三巡，他忽然问你：“你怎么还在这儿？”这时你发现，说不上来。不是这儿有多好，只是不知不觉就留下了。
岁月不像河水，它更像泥土，一层一层覆盖在身上，等想起要挪动的时候，已经走不动了。浮云是散开的，流水是一去不回的，而现在很多人既像浮云又像流水，一边飘着，一边流着，偶尔在某个渡口打个照面，匆匆又各奔东西。
韦应物没有说“珍惜眼前人”这样的大道理，他只写下这场重逢。可都能感到，他有多珍惜这杯酒。因为懂得分别，才格外在意重逢；因为知道岁月不居，才在欢笑里听出了白发的声音。
世间所有的相遇，说到底都是时间给的一点补偿。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只要还能坐下喝酒，还能喊出对方的名字，那句“情如旧”就还是真的。
淮上有秋山。愿所有人也都能找到自己留下来的理由，哪怕那理由只是一座秋天的山。
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对吧？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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