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东莞石龙,火车站旁的旅店街。
这条街不大,七八家小旅店挤在一起,专做过往旅客的生意。街中间那家“平安旅店”,门脸最旧,可生意最好——老板忠叔在这开了十八年,房间干净,价格公道,从不宰客。
忠叔有个规矩:来历不明的人不接,半夜吵闹的人不接,看着像赌棍的人也不接。他说,开旅店,赚的是安生钱,惹上麻烦,一店人都跟着遭殃。
靠着这条规矩,平安旅店十八年没出过事,派出所的同志来查房,回回都挑不出毛病。
可这规矩,今年让人给破了。
旅店街这半年,新开了一家“好运来旅店”,老板姓明,叫明德全,镶着颗金牙,人送外号金牙明。这金牙明来头不小,听说在别处也开旅店,专拣车站码头这种客流大的地方开,一家一家吞并同行。
他看上了平安旅店。
“忠叔,你这店,开的时间不短了。”金牙明叼着烟,笑眯眯地找上门,“我出二十万,你把店盘给我。你这把年纪,也该享享清福了,何必天天起早贪黑伺候人?”
忠叔摇头:“明老板,我这店不卖。我干了十八年,干出感情了,还能再干几年。”
金牙明也不恼,笑了笑:“忠叔,你再想想。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可别撑着撑着,把老本都搭进去。”
忠叔没往心里去,照常开店。可他慢慢发现,店里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了。
先是街口多了几个拉客的,专堵在火车站出口,见着提着行李的就往好运来领,嘴里还念叨:“住店啊?好运来,干净便宜,还有热水澡洗。别去平安旅店,那家店,最近可不干净。”
忠叔听见这话,气得够呛,去找金牙明理论。金牙明一脸无辜:“忠叔,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拉客的那几个人,是火车站的地陪,跟我可没关系。你要不信,你去问他们。”
忠叔去问,那几个拉客的翻脸不认账,还阴阳怪气地说:“我们就是觉得好运来好,怎么了?还不许人说实话了?”
忠叔碰了个软钉子,只好回来。他想,清者自清,只要自己店里干干净净,客人总会回来的。
可没过多久,真正的麻烦来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忠叔正打算关门,忽然来了两辆警车,几个同志进了店,说是接到举报,有人在店里聚众赌博。
忠叔愣住了:“同志,我这店开了十八年,从来没人在这赌过钱啊!”
同志没多话,把店里里外外查了一遍——房间查了,床底查了,连厕所都看了,没搜出赌具,也没见着赌钱的人。
领头的同志收起本子,对忠叔说:“老板,有人举报,我们按规定来核实。这回没查到什么,你注意点,要是发现有人在你店里赌博,及时报告。”
忠叔连忙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同志走了。忠叔站在门口,看着警车远去,心里直犯嘀咕:谁举报的?他店里明明没有赌钱的。
他以为是误会,过两天就忘了。可没过半个月,警车又来了,还是同样的说法:有人举报,平安旅店有人聚赌。
这回,同志查得更仔细,连忠叔自己住的房间都翻了。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领头的同志有些为难,把忠叔拉到一边,低声说:“老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家店,我们查了两回,都没查出问题。可举报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们也不能不来。要是再有举报,按规矩,你这店就得停业整顿几天,配合调查了。”
忠叔心里咯噔一下:“同志,我冤枉啊!我这店真没赌钱的!”
同志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冤枉。可有人举报,我们就得查。你好好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忠叔想了半天,想起金牙明那番话——“可别撑着撑着,把老本都搭进去”。
他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第三回举报很快就来了。这回不是晚上,是大白天,举报人说平安旅店二楼最里头那间房,有人在赌钱,赌得还挺大。
派出所的同志出警很快,可到了店里,二楼那间房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个人没有。
同志查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可这回,按程序,平安旅店被要求停业整顿三天,配合调查。
忠叔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同志贴的停业通知,半天没动。他开了十八年店,头一回让人贴了停业通知。
消息传得飞快。街坊们议论纷纷:“平安旅店让查了?说是聚赌?”“真的假的?忠叔那人,看着挺本分的啊。”“谁知道呢,无风不起浪……”
忠叔的老伴坐在后院,抹着泪说:“当家的,要不……要不咱把店盘出去吧?这三天两头让查,谁还敢来住店?咱这把年纪,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忠叔蹲在门槛上,闷着头抽了一下午烟。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如今却让“聚赌”这两个字,把十八年的名声全毁了。
他想起金牙明那句话——“可别撑着撑着,把老本都搭进去”。
他忽然明白了。那金牙明,不是来买店的,是来毁店的。
忠叔思来想去,想起一个人——加代。
他年轻时跑过几年货运,跟加代有过几面之缘。后来加代发达了,他还去广州喝过加代的喜酒。他听说加代这人,讲义气,爱帮人,在道上名声很好。
可忠叔跟加代,说到底只是几面之缘,他张不开这个口。
他犹豫了两天。这两天里,旅店停业,老伴天天抹泪,儿子从广州打来电话,说听说了店里的事,急得不行。
忠叔咬咬牙,拨通了加代的电话。
“喂,是加代吗?我是石龙平安旅店的老忠,你年轻时候跑货运,在我店里住过几回……”
电话那头,加代沉默了一下,随即说:“忠叔?我想起来了,你还给我煮过姜汤。那年我跑货运着凉,在你店里躺了两天,是你照顾的我。怎么了,忠叔?”
忠叔眼眶一热,把事说了。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加代,叔不是心疼停业这几天。叔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开了十八年店,干干净净,凭啥让人这么泼脏水?”
电话那头,加代说:“忠叔,你别急。我明天去石龙,看看这事。”
第二天,加代带着马三、丁建到了石龙。
他先没去旅店,而是去了派出所,找到办案的同志,把情况问了一遍。办案的同志挺配合,把三次举报的记录拿出来给他看。
加代翻着记录,注意到一个细节:“同志,这三次举报,都是同一个人打的电话?”
同志说:“是同一个号码,我们查过,是个公用电话,在火车站广场东头。”
加代点点头,又问:“举报人有没有留名字?”
同志说:“留了。第一次留的是‘过路客’,第二次留的是‘热心群众’,第三次留了名字,叫阿炳,说自己是住店的旅客,亲眼看见有人赌博。”
加代问:“那个阿炳,你们找过他没有?”
同志说:“找过。他说他是外地来打工的,当天就退房走了。我们按他留的地址去找,地址是假的。”
加代心里有数了。
他回到旅店街,没有声张,先在街口转了一圈。他注意到,好运来旅店门口,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瘦男人,叼着烟,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马三眼尖,凑过来低声说:“代哥,那人有点眼熟——我好像在火车站广场见过他。”
加代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
当天下午,丁建蹲在火车站广场东头,盯着那个公用电话。等到傍晚,果然看见一个瘦男人走过去,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说了几句,又挂断,匆匆走了。
丁建跟上去,看见那人拐进好运来旅店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