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江门新会,会城老街。
街中段有家“宝和当”,黑漆招牌,金字,挂了六十多年。掌柜兴伯六十出头,瘦高,戴副老花镜,是这条街上辈分最高的生意人。
宝和当规矩老:金银珠宝、古董字画,什么都收,可收得仔细。每件当物,兴伯都要过了眼、过了手,才肯开票。他收当有个祖上传下的规矩——贵重东西,都要在不起眼的地方做个暗记。这暗记,外人不认得,只有宝和当自己人知道。
靠着这手本事,宝和当六十年没走过眼,没赔过钱。
可这个月,宝和当接连栽了两个大跟头。
头一单,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拿了一只金镯子来当。兴伯过了手,成色足,是真货,给他当了三千块,开票,约定一个月赎回。
一个月后,那人来了,却不是来赎的。
“掌柜的,我这镯子,是祖传的,足金,二两多。”那人把镯子往柜台上一放,“可你这当铺,给我换了个假的。我拿回去让金店看了,人家说这是鎏金的,不是足金。”
兴伯一愣,拿起镯子一看——那镯子,确实不是他收的那只。他收的足金镯子,被人换成了鎏金的。
“这位老板,你这话不对。”兴伯放下镯子,“你当的时候,我过了手,是足金不假。可你拿走的时候,也是我亲手从库里取的,原封未动,怎么会变成鎏金的?”
那人冷笑一声:“掌柜的,你这话说得轻巧。我的镯子进了你的当铺,出来成了假的,不是你换的,是谁换的?我告诉你,你要么赔我五千块,要么,我就去告你——宝和当调包客户当物,这招牌,你还想不想要了?”
兴伯气得手直抖。他开当铺六十年,头一回让人这么讹诈。
他报了警。派出所的同志来了,问了一圈,也为难——那人的镯子确实在当铺里放过,如今出来成了鎏金的,当铺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没调包。
最后,在派出所的调解下,兴伯赔了那人三千五,息事宁人。他认了——当铺这行,最怕名声受损,为了一单生意毁了几十年的招牌,不值当。
可他没想到,这还只是开头。
过了半个月,又来了一个人,拿了一对金耳环来当。这对耳环,成色比头一单那镯子还好,兴伯过了手,是足金,给他当了四千块。
到了赎回的日子,那人来了,手里拿的耳环,又成了假的——这回更绝,是镀金的,一掂分量就不对。
那人往柜台前一站,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宝和当调包!黑店!把我祖传的金耳环换成了假货!”
他这么一喊,街坊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指指点点。兴伯气得脸都白了,可他说不清——他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没调包。
派出所的同志又来了。这回,那人不依不饶,说要告到县里去,要当铺赔偿损失,还要吊销宝和当的执照。
兴伯蹲在柜台后面,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打那以后,宝和当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原来隔三差五来当东西的老街坊,都绕道走了。有人当着面不说,背后却议论:“宝和当调包的事,你不知道?连祖传的金镯子都敢换,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跟兴伯老伴要好,私下劝她:“嫂子,你听我一句,赶紧让兴伯把店盘了吧。这当铺的名声一臭,往后谁还上门?别的不说,上回县里商会来人,提起宝和当,都直摇头。兴伯一辈子要强,可不能让人戳着脊梁骨过完晚年啊。”
兴伯的老伴抹着泪,把这话学给兴伯听。兴伯闷着头,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一早,把柜台擦得锃亮,照常开门。
他跟自己较劲——他开当铺六十年,没做过亏心事,凭什么让两个骗子毁了招牌?
可嘴上硬,心里虚。他知道,那两单讹诈要是洗不清,宝和当这金字招牌,早晚得让人摘了。
他想了整整一夜,想起了一个人——他早年收的徒弟,常鹏。
常鹏十五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把他送到宝和当学徒。兴伯看他机灵,又本分,收了他,教他认当物、记账、看人。那时候学徒苦,天不亮就得起来扫地、擦柜台、烧水,常鹏瘦得跟竹竿似的,有一回饿得眼冒金星,差点栽在柜台前。兴伯二话没说,把自己那份午饭拨了一半给他,又跟他说:“学徒学徒,先学做人,再学手艺。你肚子都填不饱,拿什么学?”
那五年,常鹏在宝和当学会了看金器的成色、看玉器的纹路、看字画的门道,更记住了兴伯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当铺收的是物,验的是人心”。
后来常鹏去了广州,跟了加代,可兴伯这份恩,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常鹏的电话。
“鹏仔,是师父。”兴伯的声音有点哑,“师父这当铺,遇上难事了……”
电话那头,常鹏一听是师父,赶紧问:“师父,怎么了?您慢慢说。”
兴伯把两单讹诈的事一说,说到最后,声音发颤:“鹏仔,师父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这当铺开了六十年,没走过眼,没赔过钱。可这半个月,师父让人连着讹了两回——人家拿着假货来赎,硬说是我调了包。师父拿不出证据,赔了钱,还得让人戳脊梁骨。”
常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您别急。我明天就回新会。”
第二天,常鹏带着马三、丁建回了新会。
他没先回当铺,先去看了那两件“假货”——一件鎏金镯子,一件镀金耳环。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兴伯:“师父,这两件东西,是那两个人拿来赎的?”
兴伯点头:“是。他们说这是我调包后的假货,要赔钱。”
常鹏问:“您收当的时候,那两件真货,都做过暗记没有?”
兴伯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做了。镯子我做了,耳环我也做了。可他们拿来的这两件,是假的,上面没有我的暗记。”
常鹏问:“那您当时怎么不说?”
兴伯苦笑:“我怎么说?我说我做了暗记,可那暗记在真货上,真货被他们拿走了,我拿什么证明?那两件假货上没暗记,只能说明它们不是宝和当出的货,可那两个人一口咬定,说这就是他们当的、我赎给他们的——我拿不出真货来对质,说什么都没用。”
常鹏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他想了想,又问:“师父,那两个人,您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兴伯说:“头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像个账房先生。第二个,个子不高,嗓门大,左手虎口有块疤。两人看着不像一路的,可我现在回想起来,他俩说话的方式,有点像——都爱咬文嚼字,都爱把‘证据’‘赔偿’挂在嘴边。”
常鹏心里一动。
他让马三去会城的老金店转了一圈,打听最近有没有人来打过金镯子、耳环的模具。马三跑了一下午,回来报告:“常哥,打听到了!城东有家金店,掌柜的说,上个月有人找他,说要打一对‘做旧’的鎏金耳环,出价不低。他说那人不像是正经打首饰的,鬼鬼祟祟的,他没敢接这单。”
常鹏问:“那人长什么样?”
金店掌柜想了想:“个子不高,嗓门大……哦,左手虎口有块疤!”
常鹏眼睛一亮:“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