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秀芬这辈子头一回进高档饭店,是去相亲的。
对面坐着个姓罗的男人,自我介绍是个机长,年薪几百万,条件好得让人犯嘀咕。
她还没缓过神来,对方就开了口:“结婚可以,婚后分开住。”蔡秀芬抓起包就走。
走到门口,身后飘来一句:“你儿子的婚房,我一次性付清。”她停下脚步。
罗民补了第二句:“婚后每月给你两万,三年后想离,随时能走。”蔡秀芬转过身来,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到底图什么?”罗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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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蔡秀芬是被逼到这一步的。
丈夫蔡大勇走的那年,蔡磊才十五。
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没伸手向谁借过一分钱。
那会儿厂里效益不好,她白天在公交车上卖票,晚上去饭店洗碗。
两只手泡得发白,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油星子。
蔡磊心疼她,想辍学去打工,她第一次对儿子发了那么大的火,说你要是敢不念书,我就当没生过你。
蔡磊红着眼睛把书包背回去了,此后念书争气,考上了大学,毕业后找了份正经工作。
蔡秀芬以为日子终于缓过来了。
可蔡磊跟周天瑜处了三年对象,周家父母放出话来,没全款婚房,领证的事就甭提。
周天瑜是独生女,家里条件不差,周母说了:“我家闺女从小没吃过苦,不能结了婚还背一屁股房贷。”这话说得在理,蔡秀芬不怨人家。
她自己的账算得明明白白。
退休金每月两千八,积蓄掏空凑出四十万,缺口还差一截。
她跑了三天亲戚,弟弟那头日子也紧巴,表姐避而不见。
她没怪谁。这年头,谁也不容易。
那天蔡磊回来得很晚,进门也不开灯,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
蔡秀芬隔着玻璃看到儿子手里的烟头一亮一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蔡磊以前不抽烟的。
后来周天瑜打电话来说要分手,蔡磊拿着手机半天没吭声,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哦。”
就那一个字,蔡秀芬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她给张美兰打了电话。
张美兰是公交公司老同事,退休后专门帮人牵线。
一听她的意思,话头就热络起来:“我早想给你介绍了,怕你心里别扭才没开口。”她报了一串消息:民航机长,四十六,年薪几百万,没结过婚。
母亲年纪大了,长年有病,想找个踏实本分的中年女人搭伴过日子。
对方就一个要求,先见面聊,觉得合适再往下谈。
蔡秀芬觉得不对劲:“他这条件,找什么样的找不着?”
张美兰压低声音:“他这么多年没成家,就是因为家里那个妈。前头相看了好几个,人家一听他这条件,反倒不信了,连面都没见。他是真没了办法,才托人介绍知根知底的老实人。”
蔡秀芬心里七上八下。
她这辈子没贪过别人一分便宜。
可放下电话,她看见蔡磊床头那盏旧台灯,灯罩破了也没舍得换,心里那点犹豫就被压下去了。
见面那天,蔡秀芬翻遍了衣柜,才翻出一件八成新的深灰外套。
袖口磨得有些亮了,她拿剪子剪掉线头,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抿了又抿。
张美兰见了直说她太素净:“头回见面,好歹拾掇拾掇。”蔡秀芬没搭腔。
她都这把岁数了,拾掇给谁看呢?
包间里坐着的男人穿着件普普通通的白衬衫。
领口洗得有些发毛,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老旧的国产手表。
罗民四十六岁,头发却白了大半,人偏瘦,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
他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又给她倒了杯茶水。
“蔡大姐,”他开口,“咱们就直说吧。我这个岁数相亲,不愿意耽误时间。”
蔡秀芬点了点头。这倒是没让她反感。她这半辈子,最怕的就是那种一上来油嘴滑舌的男人。
罗民问了些她家里的情况。
蔡秀芬没瞒着,丈夫去世十三年,儿子谈了三年的女朋友,结不了婚是因为拿不出婚房钱。
罗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她。
那目光不像打量一个陌生人,倒像是认识了她很久,又好像在心里掂量着什么。
“蔡大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他说,“我结婚,是想给我妈找个能托付的人。我妈脑子糊涂了,身边离不开人。我请过不少保姆,最长干了三个月,最短的没到一礼拜就走了。”他手里握着茶杯,声音不高不低,“所以我跟你结婚,不图别的。你帮我照顾好我妈,你家里的事,我来解决。”
蔡秀芬心里咯噔一下。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罗民又开了口:“但我有个条件。婚后分开住。”
蔡秀芬愣住。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她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罗民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你儿子的婚房,我可以一次性付清。”
她停了脚步。整个人像被钉在门口。罗民又说:“婚后每个月再给你两万。三年以后你想走,随时能走。钱不用退。”
蔡秀芬站在原地,攥着包带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缓缓转过身来,重新走回桌边坐下。
她盯着罗民的脸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罗民一动不动,由着她看。
“你到底图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罗民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过她面前空了的茶杯,替她续上水,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会知道的。”
02
那顿饭蔡秀芬根本没吃出什么味道。
碗里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心里头翻来覆去,脑子里搅成一团。
一套婚房,每月两万的进项,三年之后还能全身而退,这笔账换谁来算都是天上掉馅饼。
可蔡秀芬太明白了,天上不会白掉馅饼。
真要掉下来了,底下往往藏着钩子。
她放下筷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妈现在是什么情况?”
罗民也放下筷子:“老年痴呆。记性一天比一天差,有时候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闹起来不肯吃饭、不肯吃药,半夜会自己开门往外走。”
蔡秀芬听着心里发沉。她在养老院做过好几年护工,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这种病不折磨病人自己,折磨的是伺候的人。
“你的意思是,让我搬过去跟她住?”
罗民点头:“你以儿媳妇的身份住过去,照顾她的起居。”
“你不住那头?”
“我在城东另有一套房子,平时住那边。”罗民垂下眼皮,“我这行当特殊,常年飞,作息没个准点。我妈认人,我要是天天在她跟前晃,她反而更迷糊。”
蔡秀芬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她一时间说不上来。她低头想了片刻,再抬眼时,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我得先见见你妈。”
罗民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想了想,说:“行。你见了要是不行,这事就当没提过。”
蔡秀芬点了点头。
罗民起身去买单,她坐在位子上没有动。
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五十多岁的人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又把领口正了正。
做完这些动作,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又不是去相亲,拾掇给谁看呢?
回程的公交上,蔡秀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可车厢里开着窗,风还是有些凉。
她攥着手里的包带,想起丈夫临走前攥着她的手说:“把咱儿子带好,别让他受委屈。”她闭上眼睛,鼻子酸得厉害。
第三天,蔡磊打来电话。
“妈,周天瑜家松口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欢喜,“他爸说先不急着要全款了,先让我们把证领了。你说这事奇不奇,他爸说是遇着个老同学,那人听说咱家情况,愿意借钱给咱。不要利息,也不打借条。”
蔡秀芬握着电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蔡磊还在那头说:“妈,你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吧?”
蔡秀芬嗓子眼堵得慌。她缓了缓,说:“人家愿意帮你,你记着人家的好就是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后背一阵阵发凉。她没想到罗民手脚这么快,话已经递出去了。她呆坐了半晌,拨通了罗民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有点发抖,“我还没应你什么,你就把钱送出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罗民的声音很平静:“你儿子那边稳不住,你心里就踏实不下来。你不踏实,就照顾不好我妈。”
蔡秀芬攥着电话,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蔡大姐,”罗民的声音低了几分,“你愿意去看我妈,我已经很承你的情了。”
蔡秀芬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问道:“罗民,我是个什么人值得你这样的托付?”没有回应。
电话那头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隔了半晌,罗民才轻声说道:“等你见了我妈,你就明白了。”
蔡秀芬愣了一瞬,没能琢磨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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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蔡秀芬第一次迈进罗家老宅,闻到一股老人屋里特有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味道,几分陈旧,几分柔软,又杂着些若有若无的药味。
房子不大,七十来平,里里外外收拾得整齐。
沙发巾的边角都塞得妥帖,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核桃粉。
鞋柜边摆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底磨出了毛边。
罗民先进的门。他回身扶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来。老人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穿戴得干干净净,只是眼神有些空,茫然地在门口站着。
“妈,这是秀芬。”罗民弯下腰,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叫她秀芬就行。”
老太太站在那里,眯起眼睛看向蔡秀芬。
看了很久,忽然间眼眶就红了。
她颤巍巍地伸出两只手,一把攥住蔡秀芬的手,开口喊了一声:“秀芬!是秀芬回来了!”
那一下老太太攥得极紧,指甲几乎嵌进蔡秀芬的肉里。
蔡秀芬心里一阵发酸。
她在养老院见过太多这样认不清人的老人,可眼前这位老人望着她的目光干干净净,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罗民在旁边轻声解释:“我妈糊涂了。她年轻时有个外甥女叫秀芬,带过她好几年。现在脑子坏了,见谁都当是秀芬。”
蔡秀芬低头看着老人微微颤抖的手,说不出话来。
罗母不肯让她走,吃饭要她坐在身边,喝水也要她递。
蔡秀芬去洗了手,替老人削了苹果,切成细小的块。
老人吃得很慢,每吃一块都要抬头看看她。
罗民坐在旁边不做声,偶尔端杯水,又放回去。
那天傍晚蔡秀芬要走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许久都不肯松开。
最后是罗民哄了半天,老人才松了手。
蔡秀芬走出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门口望着她,目光里那点盼头让她心里生出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出了楼道,罗民走在她旁边,什么都没问。蔡秀芬走了一段路,停下脚:“你妈这样多久了?”
“三年了。前两年还认得人,今年越来越不行了。”罗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有时候半夜醒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嘴里翻来覆去念叨。”
“她念叨什么?”
罗民沉默了一下:“我爹年轻时候的事。”
那天之后,蔡秀芬又去了三回。
每次去,她都帮老人理发、擦身、换洗被褥。
老太太越来越黏她,有时候她一到,老人就拉着她的手往沙发上坐:“秀芬来了,秀芬先坐下歇歇。”蔡秀芬哭笑不得,心里却生出一种踏实的牵绊。
最后一次从罗家出来,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划过的一棵棵梧桐树。
她忽然想,罗母那双攥着她的手,总觉得在哪里攥过。
可她翻遍了自己的记性,也想不出这么个人。
她告诉自己,大概是在养老院见过太多老人,混了。
两天后,蔡秀芬给罗民打电话:“你上回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算数。”
“那就定了吧。”她停了停,声音有些发涩,“我先说清楚,我不是图你的钱。我就是……想让我儿子把婚结了。”罗民没有接话。
蔡秀芬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从电话那端传来。
罗民说:“蔡大姐,日子长了你就知道了。”
领证那天,蔡秀芬穿了件新买的深红外套。
张美兰硬拽着她去的,说头一回领证总要沾点喜气。
她嘴上说着“这岁数穿什么红的”,还是让张美兰挑了件庄重的。
罗民还是那件白衬衫,领口熨得平整。
在登记处签字时,他的手很稳。
出了民政局,罗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她掌心里。“里面是买房的钱。密码是一二三四五六。”
蔡秀芬捏着银行卡,指尖发凉。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
蔡磊和周天瑜领证那天给她打电话,声音里满是激动:“妈,婚房的事也定下来了!我跟你儿媳妇商量了,周末接你过来吃饭。”蔡秀芬在电话这头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眼眶已经湿了。
她伸手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又给罗民发了一条消息:“我儿子的事办好了,你妈这边,你放心。”
罗民回了一个字:“好。”
只有那一个字。蔡秀芬盯着看了半天。
罗桂芳就是在这时候冒出来的。
那天蔡秀芬正在罗家替老人晾衣服,防盗门被人擂得山响。
一个烫着焦黄卷发的中年女人冲进门来,指着蔡秀芬的鼻子就骂开了:“你就是那个攀高枝的?你真不要脸!我哥这么多年不找对象,什么身份什么条件,用得着找你这么个老婆子?你图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蔡秀芬还没开口,罗民已经从里屋走出来。他站在蔡秀芬身前,声音不高不低:“姐,你再闹,老宅那些手续我就停了。”
罗桂芳脸色变了变:“罗民你什么意思?妈的事我也有份!”
“你那份早拿了。”罗民语气淡淡的,“前年房产过户你签过字,要不要我把字据找出来?”
罗桂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骂什么,终究没能出口,最后只撂下一句:“你等着看!”然后摔门走了。
门被摔得轰隆一声。
老人受了惊,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微微发颤。
蔡秀芬顾不上多想,赶紧走过去蹲下,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抖着嘴唇喊了一声:“秀芬……”
蔡秀芬心口一软,轻声回了一句:“我在呢。”她抬头看了一眼罗民,罗民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线微微垮了下来。
就是那一瞬间,蔡秀芬心里那些盘绕许久的不安忽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他到底在扛什么?
04
蔡秀芬正式搬进罗家老宅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里面没几件衣裳,倒是把她早年用惯的一本护理笔记本带上了。
那是她在养老院干护工时记的,哪位老人什么习惯、什么药、什么时间吃,都写得清清楚楚。
罗民送她到门口,把一个文件袋放在客厅桌上:“这是我的体检报告、病历、保险单。都在这里,你有空看看。”
蔡秀芬愣了一下:“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
罗民没答话,走到门口换了鞋,回身说:“有事打我电话。”门轻轻带上了。
蔡秀芬站在客厅里,总觉得那话说到这里,后面还有什么尾巴没放出来。
她和罗民开始了这场奇怪的婚姻。
罗民住在城东那套房子里,她住在老宅陪着老人。
罗民隔天来一趟,买好米面粮油放下,陪老人坐一会儿,又走了。
有时候他来的时候蔡秀芬正给老人喂饭,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一会儿,也不说话,看完就走了。
偶尔他也留下吃顿饭。
蔡秀芬炒两个菜,他闷头吃完,碗筷自己洗了,凳子摆回原位。
两个人之间的客气连长年住在养老院的老人都看出来了。
蔡秀芬在这段日子里察觉出了某种异样。
罗民不来的时候,她替他收拾房间,发现他的衣柜里挂着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件数不多,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里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民航飞行手册》,书页卷了边。
抽屉一角压着几张发票,日期和金额都没对上,像是随手塞进去的。
最惹眼的是床头那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架旧式客机前,冲着镜头笑。
眉眼与罗民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比罗民要粗犷得多。
蔡秀芬把照片放回原处。她心里慢慢明白了一件事:罗民不像是一个打算在此处长住的人。
春分过后,老人的精神忽然好了几天。
那天午后,老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忽然开口说起往事来。
她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老宅的槐树开花了,一会儿说她老头子下班没回来吃饭。
蔡秀芬蹲在地上替她剪脚趾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老人忽然安静下来,低头看着蔡秀芬的头顶,叫了一声:“小蔡。”
蔡秀芬手上动作顿住了。
老人从来没叫她“小蔡”,一直喊“秀芬”。
她抬起头,老人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清明。
老人看着她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辨认的神情,像是在努力从记忆深处寻找什么东西。
片刻后,她又垂下眼,声音含糊起来:“秀芬还没来呀……”蔡秀芬替她剪完最后一根趾甲,握着老人的脚掌愣了一会儿。
那声“小蔡”让她心里莫名发慌。
晚上罗民过来,蔡秀芬没提这件事。
可她留意到罗民进门后先去了老人卧室,替老人拢了拢被子,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起身关灯时,蔡秀芬站在门边,无意间看见罗民的手在老人被角上停了一瞬。
那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放心地交出去。
蔡秀芬多留了个心。
她从那天起开始留意罗民的一举一动。
他在阳台抽烟,一根烟抽到一半就掐了。
他接电话时总是走到门外去。
他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远远瞥见一眼,锁屏壁纸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站着一个穿护工服的年轻女人。
蔡秀芬认不出那张脸。她心里的疑影越来越重。
那是一个周六的午后,蔡秀芬替老人整理衣柜,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到几张检查单。
检查单的抬头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患者姓名写着“罗民”。
蔡秀芬没敢细看,匆匆扫了一眼,看见“神经外科”几个字,还有“占位性病变”一词。
她站在衣柜前好一会儿,心口突突地跳,缓了半天才把检查单原样放回去。
当天晚上蔡秀芬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她给张美兰打了个电话:“美兰,你上回说罗民一直在休假,他到底怎么回事?”张美兰压低声音:“我托民航的人问了,他去年十月就停飞了,请的长病假。听人说好像是脑子里查出了什么东西。”
蔡秀芬捏着电话坐了很久,忽然想起罗民第一次相亲时那件磨了领口的白衬衫。
想起他那些整整齐齐的安排,想起他隔天来看老人却不留宿的样子。
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要出远门,提前把家里的事一件件交代清楚。
她站起身,去厨房给老人熬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
她伸手把火调小了一些,看着灶台上的热气慢慢升腾起来,想,这个罗民到底还瞒了她多少事?
但蔡秀芬没有去打草惊蛇。她把那些检查单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想等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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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蔡秀芬等了大半个月,罗民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他照常隔天过来一趟,买菜、修灯、给老人剪指甲。
所有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
蔡秀芬冷眼看着,心里又急又气。
她想:你凭什么瞒我这么大的事?
可转念一想,她跟罗民不过是一纸协议的关系,人家凭什么把所有底牌都亮给她?
可她的心还是慢慢沉了下去。
四月里的一个下午,蔡秀芬去老人卧室换床单,经过客厅时,她看见沙发缝里掉出一张卡片。
她弯腰捡起来,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复诊单,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下周三上午九时,神外二诊室。
她攥着那张纸,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她没有告诉罗民。
到了周三那天,她谎称家里有事,一早就出了门,在医院的走廊里等着。
九点一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住院部门口。
蔡秀芬站在门诊楼的玻璃后面,看见罗民下了车,没有穿飞行制服,一件灰色棉外套,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走进门诊楼,在一楼大厅的导诊台前问了一句,然后转向电梯间。
蔡秀芬远远地跟着他,看着他上了三楼,走进走廊尽头的诊室。
蔡秀芬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
她等了二十多分钟,诊室的门开了。
罗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他低头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快要经过蔡秀芬身侧时,终于认出了她。
罗民停住了。
蔡秀芬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蔡秀芬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住院条上写的是几号?”
罗民的手微微一紧。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脊背的树,但声音依然稳当:“十四号。”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说道:“这么大的事,准备瞒到什么时候?”罗民没有辩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打算瞒你。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蔡秀芬转身看着他:“我妈当年查出病来,大勇也是这么哄我的。他一个人硬扛着,最后扛到医院里去就没能出来。”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心口发闷,胸闷得喘不上气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下来:“罗民,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要我照顾你妈,还是要把你妈托给我?”
罗民站在走廊里,身后是诊室白晃晃的灯。
他看着蔡秀芬泛红的眼眶,没有回答。
蔡秀芬等了一会儿,等到她觉得自己等得够了,她转身走向楼梯间,边走边说:“你先把你的日子过好,你妈那边我替你守着。”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但罗民,我不管你安的什么心,你要是敢把这当最后告别,我与你说清楚,我接不住。”她没有回头,走进了楼梯间。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对不起”,蔡秀芬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谁难过。
为罗民,为她自己,还是为蔡大勇当年在医院走廊上独自签字的背影。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活得太累了,累到连命都攥在自己手里不肯让人分担。
她到家时,老人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蔡秀芬在门口换鞋,老人回头冲她咧嘴一笑:“秀芬回来了。”蔡秀芬蹲在门口系了半天鞋带,不敢抬头。
老人又喊了一句。
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回来了,给你做饭。”
那天晚上她给罗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别一个人扛着。
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愣了半天,又补了一句:我还是那句话,签字的人不会丢下你妈不管。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蔡秀芬放下手机,去给老人倒水。
手机在沙发上亮了一下。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反反复复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06
手术定在四月十四号。
蔡秀芬没有告诉蔡磊。
她不想让儿子操心这些事,也说不出口。
她只跟张美兰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有事要忙几天,让她帮着照看一下老人。
张美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秀芬,你跟那个罗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着心里不踏实?”蔡秀芬说:“没什么不踏实的。”就挂了。
十二号夜里,蔡秀芬在罗家老宅陪着老人睡。
大概凌晨两点多,她听见老人房门有动静,爬起来一看,老人穿着单薄的睡衣,正赤脚站在客厅地板上,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
蔡秀芬赶紧把灯打开:“妈,怎么了?”老人转过头来,神色茫然而固执,把攥着的手伸出来。
她手心里捏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已经泛黄了。
“我要去给他送这个,”老人喃喃说,“他胃不好,得垫着。”
蔡秀芬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扶住老人的胳膊:“妈,这么晚了,明儿我陪你去送好不好?”老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像认出了她,又好像没认出。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帕,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秀芬说明儿来陪我的。”蔡秀芬心口一阵酸涩,把老人扶回床上。
老人躺下后,嘴里还在念叨。
蔡秀芬替她掖了掖被角,准备关灯。
老人忽然攥住她的手腕:“你让他别老加班,他那胃受不了。”
蔡秀芬眼眶一热,应了一声:“知道了,我告诉他。”
老人这才松开手,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手里的手帕一直攥着,没有松开过。
蔡秀芬在床边蹲了好一会儿,看着老人蜷缩的睡姿,心里说不出的苦楚。
她想起罗民每次来都坐在老人身边不紧不慢地陪着,原来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惦记着别人。
第二天上午,蔡秀芬接到罗民电话,问她有没有时间出来一趟。
她去了,罗民在路口等她。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递给蔡秀芬:“这里头是我名下所有东西的单子。房子、存款、保险,都在这儿。我妈那边的手续也找律师看过了。”蔡秀芬没有伸手接。
她看着罗民发白的脸色,声音发紧:“你这是干什么?交代后事吗?”
罗民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把文件袋塞进蔡秀芬手里:“你拿着。要是我下不来手术台,这些够你照顾我妈后半辈子了。”蔡秀芬心头火起,把那文件袋拍回他胸口:“你自己拿着。你妈的事我不管了。你从手术台下来自己去管。”
罗民愣住了。
蔡秀芬说完就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罗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你要是把我当外人,就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走了。罗民站在原地,拿着那份文件袋,许久没有动。
蔡秀芬走远了才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攥紧了自己的手,深吸一口气,暗暗对自己说:你跟他不过是三年协议,犯不着这么上心。
可她也知道,这话她骗不了自己。
这些日子她看着罗民一次次弯腰替老人掖被角,看着他把老宅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妥帖帖,看着他在她面前把所有事情安排得清清楚楚。
她早就没办法将这件事当成一桩交易了。
手术前一天傍晚,蔡秀芬去了罗民城东的住处。
她心里憋着一肚子话想说。
可门开之后,她看见茶几上摆着老人的照片、一张写满字又揉皱的纸团,以及一双洗得干干净净叠放整齐的旧布鞋。
她没有进门。
她替罗民带上门,走到楼下,坐在花坛沿上很久。
她决定在手术前给他留下一句话。
蔡秀芬掏出手机编辑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十四号我在手术室外等你。”那边没有回复。
但凌晨时分,她翻看手机时,看到罗民的回复弹了出来。
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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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定在上午九点。
蔡秀芬七点就到了医院。
她没有进病房,就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
护士推着罗民进手术区时,他侧过头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蔡秀芬想说什么,嗓子眼发堵,什么也没说出来。
罗民被推进去之后,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她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掌心里全是汗。
八点四十,罗桂芬带着一个男人冲进了走廊。
她穿着一件大红外套,脸上的妆有些花了,还没走到蔡秀芬跟前,就开始叫喊起来:“你这个骗子!你骗我哥跟你结婚,就是想分他的财产!”
蔡秀芬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罗桂芬冲到长椅前,指着蔡秀芬的鼻子:“你跟他才认识多久?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签字?你一个外人,谁给你这个脸!”蔡秀芬没有站起来。
她只是看着罗桂芬,声音不高:“我是他法律上的配偶,我签字是合法的。”
罗桂芬脸色变了:“你放屁!你跟他不过是假结婚,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我咨询过律师了,你这叫骗婚!骗取合法配偶身份!我哥得了脑瘤,脑子不清醒才被你糊弄了,这婚根本不算数!”
蔡秀芬攥着手指没有动。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家属,术前签字。”罗桂芬冲上去:“我是他妹妹,我来签!”护士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蔡秀芬。
罗桂芬掏出身份证往里挤:“你们不能让她签!她是骗婚的!”
蔡秀芬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结婚证和一张委托书。
她把结婚证翻开到照片那一页,放在罗桂芬面前。
“你要是觉得这个假的,你可以去民政局查。”她又把委托书递过去:“这是你哥早就签好的。”
罗桂芬愣住了。
她接过委托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抖起来:“不可能……他什么时候签的……”蔡秀芬没有回答。
她从罗桂芬手里拿回委托书,走到护士面前:“我是他的配偶,我来签。”护士点了点头,递过来手术同意书。
蔡秀芬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她看不太懂。
她只看见风险栏里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字。
她握笔的手在抖。
罗桂芬在她身后尖着嗓子喊:“你不能签!你签了要出人命的!”蔡秀芬没有回头。
她想起罗民站在走廊里,孤零零地走进诊室又走出来的样子。
她想起老人半夜攥着手帕说要给胃不好的人送去。
她想起蔡大勇走的时候自己没有来得及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遗憾。
蔡秀芬握着笔,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放下笔,抬头看着护士说:“里面的人,拜托你们了。”
护士点了点头,接过同意书进了手术室。
门在蔡秀芬面前缓缓关上。
罗桂芬站在走廊那头,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空气里只剩下手术室上方那盏红灯无声无息地亮着。
蔡秀芬重新坐回长椅上。
罗桂芬在她对面坐下来,过了好一阵子,哑声问了一句:“他签委托书的时候,跟我说了没?”蔡秀芬摇了摇头。
罗桂芬低下头没有说话。
蔡秀芬看着对面的墙壁,白色的墙皮有些脱落了,她忽然觉得,这世上许多事,比手术台上那盏灯更加难以直视。
手术进行了七个多小时。
红灯熄灭的时候,蔡秀芬已经不记得自己在长椅上坐了多少个钟头。
手术室的门打开,罗民被推了出来。
蔡秀芬站起身,看见罗民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走过去,替他拉了拉被角。
罗民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虚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任何话。
后来医生出来告诉他们:手术是成功的,但肿瘤的位置不好,需要观察。
蔡秀芬点了点头,握着老人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罗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走廊里只剩蔡秀芬一个人,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颤抖,压着嗓子哭了出来。
她哭的是蔡大勇没能等来的那句话,哭的是罗民一个人扛了那么久的苦,哭的是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擦了擦脸,拿出手机给老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老人含含糊糊地喊“秀芬”,蔡秀芬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些哑:“我一会儿就回去给你做饭。”她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