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那两级台阶,我走得比三年前进民政局时还轻松。
许元霜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头也没回就钻进出租车。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远,心里空了一块,又像卸下了一块石头。
当晚我回到别墅,把三年积攒的东西装进一个行李箱。
衣柜里有一半是她的衣服,梳妆台上摆着我从未碰过的护肤品。
我拿起母亲留的老相册,翻开又合上,塞进了箱子最底层。
第二天一早,许元霜带着情夫踏进公司大门。
财务部炸了锅,出纳小李哭着跑出来:“卢总走了,账上空了,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我那位前妻,这辈子头一回在公司里慌了神。
她不知道,我花了三年才布好这个局。
而她在跟情夫密谋的那个夜晚,我已经搬进了这座城市另一边的一间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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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从民政局回来,我收拾完行李,坐在二楼主卧的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床头柜上还摆着一对红烛,是结婚那天酒店服务生送进来的,没点过,原封不动放了三年。我看了一会儿,把它扔进了垃圾袋。
薛姨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她在这个家待了二十年,从我岳父家跟到这边来,一直照顾许元霜的起居。
她眼圈红红的,手在围裙上搓了好几下,才开口:“先生,那茶壶您不带吗?那套紫砂的,您平时最爱用。”
我说:“不了,本来就是给家里添的,留着她用吧。”
我在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有些陌生。三年前我签下那份婚约时,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那时候公司眼看就要撑不下去,银行抽贷,供应商标的款收不回来,连办公室的房租都拖欠了两个月。
我蹲在出租屋里啃冷馒头,是赵建国老厂长找到我,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用卡。
“里面的钱先拿去应急,不够再跟叔说。”
我拿着那张卡,手都有点发抖。赵建国是看着我一步步起来的,他舍不得我这身手艺和那股拼劲。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是他把老房子抵押了换来的。
“卢建啊,”他坐在我的出租屋里,搓着手里那只旧茶杯,“你有本事,有胆识,叔不担心你做不起来。叔就一头心思,霜儿那丫头,你也知道,性子野,跟那个姓梁的混在一起,我是一百个不放心。”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你要是不嫌弃,叔做主,把霜儿许给你。你替叔管着她,叔替你管着厂子,咱们两好合一好。”
我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那时候我还不了解许元霜。我只是想,赵叔对我不薄,这个恩情我几辈子都还不清。他开这个口,我哪能撂他的面子。
于是那天夜里,我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很轻:“赵叔,我听您的。”
三个月后,我在酒店办了场还算体面的婚礼。
新娘全程没有笑过,敬酒时酒杯端的比谁都高,话比谁都少。
婚宴上有人起哄让我们亲一个,她转身就走了,留我站在台上,端着酒杯,尴尬地冲宾客笑笑。
那天晚上她穿着婚纱坐在床边,对我说:“卢建,咱们说好,各过各的。我嫁给我爸看,你娶我是报恩。谁也别碍着谁。”
我站在卧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红酒。
一杯是给她暖身子的,一杯是给我自己壮胆的。
她说完这话,我愣了一会儿,把红酒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回了书房。
那一夜我没睡着,坐在书桌前摸着那张粉色的结婚证,觉得它比借条还薄。
02
婚后第一个月,许元霜搬进了主卧,我住在客卧,中间隔着一道走廊和半截楼梯,像是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她几乎不在家吃饭,偶尔回来也是晚上十点以后,带着一身烟酒味和香水味。
起初我闻不惯,后来习惯了,也就不说什么。
有回她喝多了,走路摇摇晃晃上楼,我搭了一把手,她甩开我就往卫生间冲,吐得昏天黑地。
我站了一会儿,下楼倒了杯温水,放在她床头柜上,她吐完回来,看见那杯水,没喝。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看见那杯水还在原处,凉透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白天忙公司的事,从早到晚连轴转,该跑工地跑工地,该陪客户陪客户。
那几年建材生意好做,我带着一帮老兄弟把摊子越铺越大,从一家小厂做到三间厂房,从三间厂房做到一栋写字楼。
老陈说我天生是做生意的料,什么项目到了我手里都能盘活。
我苦笑,心里清楚,我不过是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罢了。
回到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还不如在工地上多待一会儿。
老陈是跟我一起从泥水里滚出来的,最懂我的心思。有天他递给我一根烟,问我:“卢总,你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
我没接烟,说:“过日子嘛,跟谁过不是过。”
“那你图她什么?”老陈脾气直,“她连顿饭都不给你做。”
“她爹帮过我。”我说,“这个情,我得还。”
老陈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时候我还抱着一点侥幸的心思,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长了,她总归会念我点好。
我每天早起会帮她煮一碗白粥,放在微波炉里温着,怕她起晚了凉了没法喝。
后来我在垃圾桶里看见那碗粥原封不动倒在里面,连着三天,我就不煮了。
第三个月,岳父赵建国来家里吃饭。许元霜难得下厨,炒了两个菜,其中一个咸得没法入口。赵建国夹了一口,放下筷子,脸拉得老长。
“霜儿,你连个菜都炒不好,以后怎么当人家媳妇?”
许元霜把筷子一放,站起来:“爸,我本来就不想当人家媳妇。”
赵建国气得脸通红,我一瞧不对,赶紧打圆场:“叔,霜儿工作忙,做饭这事来日方长,不急。”
许元霜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上楼去了。赵建国坐在饭桌上,脸色难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卢建啊,叔对不住你。”
“叔,您说什么呢,”我给老人倒了一杯酒,“霜儿她还小,慢慢来。”
那顿饭吃得很闷。我送赵建国下楼时说:“叔,您放心,我会好好待霜儿的。”
老人站在楼道口,看看我,又看看楼上,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门口,月光洒在楼道里,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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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次撞见梁鹏涛是三年后的事。
那天我去城南建材城跟一个老客户谈完项目,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车停在商场停车场。
刚打开车门,就看见对面那辆白色宝马车里下来一个女人,背影眼熟。
她弯腰朝驾驶位探头,跟车里的人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那男人从车窗里递出一个纸袋,她接过来,朝电梯方向走了。
我认得那个背影。是我名义上的妻子,许元霜。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车里的男人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是我在三年的婚姻里从没见过的。我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不疼,就是很不舒服。
那辆白色宝马没有立刻开走。驾驶位的人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我认出来了,是梁鹏涛。
那根烟燃到一半,他掐灭,发动车子走了。
我坐在驾驶位上,也点了一根烟。
车里烟雾缭绕,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长长一条影子。
我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直到烟盒空了,才发动车子回家。
那次之后,我留了个心眼。
我托了朋友介绍的一个私家侦探,老吴,瘦瘦小小,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
老吴跟了梁鹏涛半个月,递给我一份厚厚的资料。
我翻开一看,里头的事看得我心里发凉。
梁鹏涛两年前就回了这座城市,开了家贸易公司,规模不大,但认识的人不少。
资料显示,他跟许元霜频繁接触,一周能见三四次面,有时在公寓,有时在咖啡馆,有时就在许元霜名下那套城南的房子里。
这些我倒不意外,真正让我意外的是最后一页。老吴说,梁鹏涛最近在打听卢氏建材的事,问过投资人,问过供应商,还接触过公司财务部的人。
我问他:“他接触谁了?”
老吴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说:“你们公司财务部有个年轻女娃,姓李,上个月跟梁鹏涛见过三回面。”
我掐灭了手里的烟头,靠在椅子上,闭了好一会儿眼。
第二天,我找老陈吃了一顿饭,就在公司楼下那家小馆子。
老陈从我跟他就没换过馆子,老板认识我们,每次都多送一盘花生米。
那天我点了两瓶啤酒,一人一瓶,倒上,碰了一下。
老陈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多问,陪我喝了半瓶才开口:“怎么了?”
“咱们公司,好像养了一只吃里扒外的狗。”我说。
老陈放下酒瓶,表情严肃起来。
我把老吴拍的那几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老陈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最后轻轻拍了一下桌子:“要不要我把她辞了?”
“先别动。”我说,“留着,有用。”
那顿饭我们吃了将近三个小时。
走出饭馆时,老陈对我说了一句话:“卢总,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兄弟们都看在眼里。你放心,你吩咐的事,我一定办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停车场走去。
路灯把我影子拉得很长,我走了一段,又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晚上,许元霜坐在床沿,脸上的表情也是这种灰蒙蒙的颜色,像一层赶不散的雾气。
04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把自己完全砌进了一副“好丈夫”的皮囊里。
该回家回家,该打招呼打招呼,每月往家里固定存一笔生活费,有时许元霜说要用钱买什么,我从来没驳过。
她大概以为我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越来越不避讳,有几次甚至当着我的面接梁鹏涛打来的电话。
她打电话时语气软软的,跟我说话时却像换了个人,含着冰碴子。我心里有数,也不动声色。
通过老吴的跟踪调查,她跟梁鹏涛的计划渐渐浮出水面:梁鹏涛打算通过她,联系上公司的几位散股股东,在年底的股东大会上发起一个不信任动议,逼我交出董事长位子。
到时候,他们再以“合法接手”的程序,把公司收入囊中。
老陈听后,脸色铁青:“这盘棋,他们下了好久啊!”
“是啊,”我说,“所以咱们得比他们下得更早。”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布防。
我找到表弟钱志强,他是我母亲姐姐的儿子,从小就跟我不亲不疏,但我信得过。
我以“拓展外地市场”为由,把公司核心业务拆分到了表弟名下新注册的一家公司,对外说是投资合作,其实是把我所有能挪走的优质资产都挪到了安全地方。
同时,我把公司账面上的资金分成七笔,每次不超过三百万,陆陆续续转入一个以第三方名义开的账户,那个账户的印鉴,只有我自己有。
老陈问过我:“卢总,你就不怕钱志强反水?”
我说:“他是我表弟,我看着他长大的。再说,他手里那一份子,就是将来他老婆本,他比我更怕折进去。”
大概是我做得太细了,公司在表面上看,一切如常,订单照接,项目照做,连许元霜都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她大概也懒得管公司的事,一心等着跟梁鹏涛“瓜分胜利果实”。
可百密一疏——我没想到小李比她看上去的更机灵。
那是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加完班准备走,经过财务部时听到小李在跟人打电话。
我停住脚步,听到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最近一直在动账上的钱,好像都转到外地去了,具体哪个户头我不清楚……”
等她挂了电话,我才推门进去。她吓得脸色发白,立马站起来:“卢总,您还没走?”
我笑了笑,说:“回来拿个文件,你也早点下班。”
她紧张地点点头。我走出财务部,脚步没停,心里却凉了一片。
小李跟了梁鹏涛,又替许元霜办事,两头吃。她大概觉得是在为“将来的新老板”效力,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我没有打草惊蛇,只回头叮嘱老陈,把小李经手的账目全部暗中换成了假账,新公司那边的资料一律不经过她手。
小李传回去的消息,永远是被我加工过的版本。
许元霜以为她的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她早已入了我的瓮。就像裹了一层又一层糖衣的药丸,她咬下去之前,不知道里面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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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月末,我做了个决定。
那天早上我出门前,在走廊里碰见许元霜。她穿着睡衣,靠在门框上,大概没料到我这么早出门,愣了一下。我说:“中午回来,有事跟你说。”
她没应声,侧身让了路。
中午我如约回到家,许元霜坐在客厅沙发上,换了身正装,像是要为这场对话撑足场子。
她难得主动给我倒了杯茶,但语气还是淡淡的凉意:“说吧,什么事。”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离婚协议书,平摊在茶几上。她垂着眼看了看纸上的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三年了,不耽误你了。”
她捏着离婚协议,沉默了很久。我原以为她会痛快签字,没想到她问我:“是因为梁鹏涛?”
我一愣,她居然会主动提起。
“我知道你看见了。”许元霜语气平静,“你看见了,却什么都没问。”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试探还是什么,稳住心神说:“你的私事,我不想多管。你想跟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
她没有接话,拿笔在协议上签了名,连财产分配都没细看。签完字,她把笔放在茶几上,说:“这房子归我,你没意见吧?”
“按协议办。”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一眼我看不懂。但我没有追问。
下午,我们一起去了民政局。
办证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递出两本离婚证时,我问她要不再坐坐,她说不了,还有事。
我们走出民政局大门,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目送那辆车拐出路口,心里忽然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咽了下去。
晚上我在别墅收拾行李时,薛姨敲了敲我的门,端来一碗热汤,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看着我叠衣服的动作,眼圈慢慢红了。
我说:“薛姨,怎么了?”
“先生,您是个好人。”她叹了口气,“我老婆子嘴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您往后啊,得为自己活。”
我端着那碗热汤,看着汤面热气袅袅上升,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晚我拎着行李箱出门,站在小区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别墅二楼的灯亮着,许元霜大概已经回了房间。
这栋我买了三年的房子,我走时连一盏灯都没带走。
我打了个车,去了城东那间租好的公寓。钥匙是新的,门锁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窗外能看到城市夜景,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点空。
但我没有回头。
06
第二天一早,许元霜准时抵达公司。她穿着新买的米色风衣,妆容精致,满脸写着一副“胜利者”的表情。
从民政局出来那一刻起,她就以为这场婚姻是她赢了我。
她是故意踩着九点整到的,大概想在公司员工面前正式亮相,宣告卢氏建材换主人了。
梁鹏涛跟在旁边,提着一只公文包,打了一条猩红色的领带,像是来参加什么庆典一般。
前台小姑娘认识她,怯怯地叫了声“许总”。她点了点头,直奔财务部而去。
推开财务部大门的时候,她恐怕怎么也没想到,迎面看到的是满地狼藉。
供应商催款的传真机吐出来一长串单子,桌子上的文件凌乱地摊着,出纳小李红着眼眶坐在电脑前,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几个财务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吱声。
许元霜皱眉:“怎么回事?”
小李站起来,声音带着颤:“许总……卢总昨晚走了以后,我查了一下账上……账上的流动资金……只够发半个月工资了。”
许元霜愣住,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梁鹏涛一把夺过小李手里的报表,翻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合同呢?上个月那几个项目的合同在哪?”
“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