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集市散了,地上只剩烂菜叶子跟踩碎的煤渣。
我推着借来的板车往家走,经过供销社后头的草垛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以为是谁家猫狗,没当回事。
可走出十几步,那声音又来了,像是什么人在压着嗓子哭。
我停下来,壮着胆子走过去,用手电筒一照,草垛里头缩着一个姑娘。
她蓬头垢面,嘴唇冻得发紫,两只手死死抱着怀里一个什么东西,整个人蜷成一团。
看见光,她猛地抬头,眼神像受了惊的兔子,又往草垛深处缩了缩。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是人还是鬼?”
她没吭声,只把怀里的东西搂得更紧了些。
我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问她:“你家在哪?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儿?”
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家了。”
我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腊月里滴水成冰,她穿的那件薄棉袄透了风,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我心一横,脱下自己的军绿棉袄裹到她身上,说:“先跟我回去,喝口热乎的再说。”
她望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我补了一句:“我家有老娘,不是坏人。”
她这才慢慢从草垛里爬出来。
站起来才看清,瘦得像根豆芽菜,比我矮了一大截。
我把她扶上板车,棉袄裹得严严实实,拉着她在土路上一步一步往家走。
风灌进领口,冻得直哆嗦,可我心里头热着。
我那会儿十九岁,压根没想到,这晚上在草垛边捡到的一个讨饭姑娘,会改变我往后的路。
那是1981年腊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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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爹早些年得了肺病,干不了重活,家里里里外外靠我跟我娘撑着。
三间土坯房,外头糊了层黄泥,一到下雨天屋里就漏。
我娘听说我从集市上带回来个姑娘,颠着小脚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苞米面。
“这闺女是咋回事?”
我三言两语把事说了,我娘赶紧把人让进屋,又拿了个搪瓷碗,从那口快见底的米缸里舀了一把米熬了碗姜粥。
姑娘端着碗,手一直在抖。
我娘瞅着心酸,说:“慢点喝,还有呢。”
她喝完一碗粥,放下碗,规矩地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跟我说了句完整的话:“我叫萧慕青,谢谢你们收留我。”
我娘问她是哪里人,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逃荒的……爹娘都没了。”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往下问。
那几年各地都有人出来讨生活,什么苦没见过的都有。
我娘是个心善的,腾出里屋那间堆杂物的屋子,铺了一床旧褥子,又找了两条还算囫囵的被子,让她将就睡一晚。
临睡前,我给灶里添了把柴。
回到自己那屋躺下,听着外头风刮得门板哐当响,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一个姑娘家,大冷天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想翻身睡,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后半夜迷迷糊糊的,我听见隔壁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在哭。
我扒着墙仔细听了听,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做梦在喊。我听见她断断续续地喊了一声:“爹……别追了……”
我心里一紧。这姑娘怕不是逃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她比谁都起得早,已经帮着我娘把院子扫了,又去井边提了几桶水,把水缸灌得满满的。
我娘见了,对我说:“这闺女勤快。就是太瘦了。”
她干活干得很笨,我注意到她不会使扫帚,握的姿势不对。但很卖力,闷着头,一声不吭。我娘让她歇歇,她也不肯。
那天的午饭是苞米面糊糊配咸萝卜干。
她端碗之前,先看着我娘,等我娘动了筷子她才吃。
我娘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咸萝卜干,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婶子”,把头埋得很低。
吃过午饭,我娘把我拉到一边,压着声音说:“晋鹏,这姑娘不像是要饭出身的。”
我说:“娘,你咋看出来?”
我娘说:“你看她吃饭那样子,端坐得端端正正的,等长辈先动筷子。要饭逃荒的,哪讲究这些?”
我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但萧慕青自己不肯说,我们也不好追问。
一连住了十来天,她天天早起干活,人瘦归瘦,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腊月二十那天,我娘说:“晋鹏,这姑娘总不好一直叫人家住在咱们家。你去问问她,看看有啥打算。”
我硬着头皮去找她。她正在院子里搓玉米,听到我问她打算,手指顿了顿,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晋鹏哥,你要是不嫌弃,我就留下来。我什么活都能干,不会的我可以学。”
我一个大小伙子,被她这么一看,脸腾地红了。
02
萧慕青就这样在我家住了下来。
她渐渐地熟了,话也多了一些,但还是很少提从前的事。
我注意到她有一点跟村里别的姑娘都不一样,她从来不穿花衣裳。
我娘拿了两件邻家嫂子送的旧花褂子给她,她收下了,却一直没穿,倒是自己改了改,把那些花边和绣线全拆了,只留素色的底子,穿着倒也清清秀秀的。
有一回,我娘让她去自留地里摘菜,她转了半天才找着地方,回来后裤腿上全是泥。
我说:“你是不是从来没下过地?”
她低着头,半晌才说了句:“我家里以前有个菜园子,不大……我爹不让我种。”
“种地还不让?”我愣住了。
她没再接话。
年后,村里人渐渐都知道我家捡了个姑娘。
有人跑来瞧稀奇,也有嘴碎的嚼舌根子,说不知道哪儿来的野女人,别是什么拐来的。
为这话我差点跟人打了一架。
萧慕青拦住我,说:“晋鹏哥,别跟他们吵。”
我说:“他们那样说你,你不气?”
她笑了一下:“我什么样的人,我自己知道。旁人爱说啥说啥,过几个月就不新鲜了。”
我看着她的笑脸,觉得她长相其实挺好看。
不算多扎眼,但耐看,眉眼里有股说不出的周正劲儿。
她干活学了几天,慢慢地也像模像样了。
可有些东西是做不了假的,她纳的鞋底针脚密实匀称,比村里嫁了十年的媳妇都精细。
我娘那双老花眼看过后,啧啧地夸:“这闺女手巧,娘都比不上。”
还有一次她蹲在灶前烧火,有一片纸片从她贴身衣裳里掉出来,落在灰堆边。
她猛地低头扒拉出来,捏在手心里,低着头不说话。
我假装没看见。
晚上吃饭时,她犹豫了一会儿,自己主动跟我说:“那是我娘的相片。逃荒那年,我娘在路上病死了,就剩下这一张相片。”
她说着眼圈红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放下碗出门去收衣裳。
我娘冲我使眼色,让我出去看看。
我跟到院子里,看见她站在晾衣绳前,捏着那张相片,肩膀微微颤着,却没出声。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憋出一句:“以后我跟你一起看你娘。”
她一愣神,转过身来望着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娘把我跟萧慕青叫到一起,说:“我看你们俩也处得来,不如把事办了,省得村里头乱七八糟的闲话。”
萧慕青脸红了,低下头没说话。
我也涨红着脸:“娘,人家姑娘还没点头呢。”
萧慕青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当:“婶子,我愿意。”
正月十六,我跟萧慕青去公社领了结婚证。
回来后请了村里几户关系好的亲戚,摆了四桌。
她穿着我娘给她扯的一身红棉袄,安安静静地坐在席上。
村支书的媳妇拉着我娘的手咬耳朵:“嫂子,这姑娘看着不像要饭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倒跟大队喇叭里头放的那些军人家属似的。”
我娘笑道:“老天爷赏的儿媳妇,管她以前干啥的。”
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眼角余光瞥见萧慕青坐在那儿,别人跟她说话她就笑着应一声,不时抬头找我一下。
找到我了,她那眼神就跟棵定心草似的,我这心就稳稳当当地落回肚子里去了。
结婚以后日子紧巴,但踏实。
她精打细算,能把一把青菜做出两样吃法来。
我偷偷攒了几个月的力气钱,到镇上给她买了一条红头巾。
她接过去,没舍得戴,小心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我问我娘,是不是她不喜欢。
我娘笑着说:“傻小子,那是她稀罕,舍不得戴。”
入了秋,有一天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村口的大喇叭正哇哇响着,公社广播站在喊征兵的事。
今年扩招,各村都有名额。
我站在喇叭底下,听完那则通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回到院里,我放下锄头,进灶房盛了一碗粥,把征兵的事跟我娘和我媳妇说了。
萧慕青正在揉面,听了这话,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
我娘沉吟道:“当兵是正事。可你走了,家里跟慕青……”萧慕青接过话:“爹娘我来照顾。晋鹏想去,就让他去。”我看着她。
她低头揉着面,没抬头,声音有些闷但很稳:“你该去。你有出息,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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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报名到体检,再到政审,前后折腾了半个多月。
那阵子萧慕青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不平静。
她晚上躺下很晚,夜里总有些细微的动静从她那边传来。
有天我半夜醒来,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看见她坐在炕上,借着窗外洒进来的一点月光,低头缝什么东西。
我翻了个身,假装没醒。心里却一团乱麻。
娘偷偷跟我说:“那姑娘是个好性子的。你走了,娘替你看好她。这媳妇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
临走前一晚,她坐在灯下缝了一宿。
第二天我起来,发现枕头边多了两双鞋垫,针脚又密又匀,左脚绣“平安”,右脚绣“顺利”。
她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挂着笑,送我到大门口。
我接过包袱的时候,手指头刮到她手背,她抖了一下,又赶紧稳住。
从村里到镇上的土路,她一路送过来。到了接兵集合点,我站进队伍,回头看她。她站在人群后头,还是穿着那件素色褂子,头上没戴那条红头巾。
我出了声:“你怎么不戴?”
她笑了笑:“等你回来,我戴着接你。”
队伍开始动了。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土坡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喊我。
我上了军车,车开出去快五十米了,才隐约听见后头有人喊了一句:“晋鹏,你要记得回家的路!”
我趴在车斗边上往回看,那个红色的小点慢慢隐入村口柳树的黄叶后面。
那一年,我十九岁,离开生长了十九年的村子,身边坐了二十几个跟我一样愣头愣脑的新兵。
到了部队,新兵连三个月。
我分在南方一个野战部队,营区在山脚下。
训练强度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但新兵连吃得好,我个子又窜了半寸。
白天练队列、练器械,晚上熄灯前还要压被角叠内务,累是累,但心是定的。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硬板床上,常常想起家里那个影子。
想起她坐在院子里搓玉米,想起她说“你该去”时那一低头的温柔。
新兵连下连队,我因为训练成绩拔尖,被选进了尖子班。
班长姓何,叫何鸿涛,是河南人,说话粗声大嗓但心眼实诚,待我们几个新兵跟亲兄弟似的。
连长对我们说:“尖子班是全团的标杆,训练量要比普通班翻一倍。能留下来的都是尖子中的尖子,退下去哪来的回哪去。”
我咬着牙,愣是没让人挑出毛病来。
从入伍到现在,我只给家里写过封信。收到回信,是开春的事了。
那封信是萧慕青找人代写的,信纸是那种用来卷旱烟的条子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句话,大意是家里都好,爹的咳嗽好了一些,娘让她多喂了两只鸡,攒了三十个鸡蛋,赶集的时候卖了七毛钱,给我攒着不用牵挂。
信的最后,没提我孝顺,没说想我,只写了一行字:“你上回说你们南方多雨,我缝了两副厚鞋垫,防潮的。等你回来,穿着就合脚了。”
我把信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信纸上沾着一点米汤的渍子,大概是她们那地方写信时用浆糊封口沾的。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烟火味儿,像村里灶台的味道。
何班长看见了,笑着问我:“家里来信了?媳妇写的?”
我说:“是。”他没再追问,只拍了拍我肩膀。
四月份,团里组织春季大比武,尖子班要出三个代表。
我报了名,白天训练完,晚上还加练一个小时。
有天晚上我给家里写了第二封信,说六月份应该能轮休,想请几天假回去看看。
写完交到连部通信员手里,我算了算日子,心里高兴得憋不住,去小卖部买了两毛钱的水果糖,分给班里战友。
可没等我请假,她自己先来了。
那天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04
1983年4月16号,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周六,上午刚搞完五公里越野,下午搞投弹训练。
我和班里几个战士正趴在操场上定姿势,何班长远远地喊我:“杨晋鹏,过来一下!”
我爬起来跑过去,他表情有些不对,压低声音说:“门口有个女的找你,带了不少东西。我看像是你媳妇,但……门口那几个军属不知道怎么拦住了,你去看看。”
我一愣。
何班长补充了一句:“那帮人,说话不太中听。你别急。”
我心头一沉,撂下训练装备就往营区大门跑。
营区大门是一片宽大的空场,两头种着两排白杨树,树荫底下支着一张桌子,是门卫登记用的。
平常军属来队探望,都是在这里登记,等里面的人出来接。
我跑到大门附近时,远远就看见一棵白杨树下围着一群人。
几个穿着打扮跟城里人一样的妇女,站在树荫底下,正围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女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那个穿灰布褂子的女人,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左手拎着个布包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倒是干干净净的。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喊了一声:“晋鹏!”
是萧慕青。是萧慕青来了。
我心头一热,脚下加快了几步,可就在这时,那几个妇女中长相最势利的一个,四十来岁矮胖身材,穿着一件呢子外套,一开口就是公鸭嗓子:“干什么干什么?我说了让你在外头等着,登记完会有人来接,你怎么还要往里面闯?”
萧慕青带笑说:“嫂子,我就是看见我男人出来了。”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一撇:“你男人?哪个是你男人?你一个乡下婆娘,穿成这样跑来部队,谁知道你是什么来路?”
旁边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年轻媳妇跟着帮腔:“就是,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前些日子门口还逮着个到处认男人要钱的女人呢。快过年了,谁知道你是不是那种骗钱的。”
萧慕青脸色白了白,但还是忍着:“我叫萧慕青,我男人是二连三班的杨晋鹏。你们可以查。”
那女人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杨晋鹏?哎哟,是不是那个农村来的尖子兵?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家里婆娘这么不要脸,跑部队来找男人了,好意思吗?”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听见这话,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盆凉水。
接着,那女人的丈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旁边,那人穿着跟我一样的军装,肩上扛着士官的衔,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用胳膊肘拦住我的去路。
我认出来了,他是团部张参谋的表弟,姓马,在后勤那儿当司务长,家属院的人叫他马司务长。他媳妇就是那个穿呢子外套的胖女人,马秀英。
马司务长瞥了我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杨晋鹏,你是尖子班的兵,要注意影响,别在门口闹事。”
我急了:“那是我媳妇!马司务长,你让她进来!”
马司务长没接我的话,转身冲那边喊了一声:“秀英,别堵着了,让人进去登记。”
马秀英却根本不听,反而往前站了一步,把萧慕青堵得更死了:“登记?登什么记?我看她连证件都不一定拿得出来。嘴上说来找男人,谁知道她到底来找谁的。这年头,什么人没见过!”
萧慕青强撑着笑,手伸进衣兜里摸出一个小红本子:“我有结婚证,还有大队开的介绍信,都带全了的。”
马秀英瞅了一眼她手里的小红本,也不接,嗤笑了一声:“结婚证?谁知道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你男人在部队当兵,你不好好在家待着,跑来添什么乱?农村来的就是没规矩,一点儿不懂部队的规矩。”
旁边几个妇女跟着笑,笑声刺耳。
我看见萧慕青的手抖了一下,可她还在忍。
她弯下腰去,从地上提起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想往门口走。
马秀英却故意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扔,横跨一步拦在她面前:“我说你这人怎么不懂事呢?说了让你在外头等着!”
萧慕青被她拦得一个踉跄,没站稳,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旁边倒去。
蛇皮袋脱了手,“啪”一声摔在地上,袋口没扎紧,里面装的十几块咸菜坨、那三双千层底布鞋和一包花布包的炒面全散了出来,骨碌碌滚了一地。
布鞋沾了土,炒面也撒了一地。
萧慕青半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
马秀英往后退了一步,夸张地拿手帕掩着鼻子:“哎哟喂,什么东西都往部队带,这是给狗吃的还是给人吃的?一股腌菜的馊味,真够呛!”
我看见萧慕青蹲在地上捡鞋的背影,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原地,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都感觉不到疼。
我迈步想冲过去,马司务长伸手拦住我,说话了:“杨晋鹏,注意身份。”
我咬着牙,正要硬闯,就在这时候,我看见萧慕青捡起那只沾了土的布鞋,拍了拍,又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她的眼眶已经红透了,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像是怕我担心似的,说了一句:“晋鹏,我没事,你别急。”
我的眼泪差点当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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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甩开马司务长的胳膊,正要冲过去蹲下来跟她一起捡,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扭头一看,何班长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首长往这边走过来。
那个老首长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扛着少将军衔。
我听何班长喊了一声“萧副司令”,心说这大概就是团里今天来视察工作的省军区萧副司令了。
我下意识收回往前冲的步子,往旁边让了让。
萧副司令在两名干部的陪同下缓步走过来,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脚步慢了下来,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马司务长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说:“萧副司令,没啥大事,就是有个来路不明的乡下婆娘,堵在门口不走。我们已经处理了,马上清走。”
他话音刚落,萧慕青正好站起身,手里抱着捡回来的东西。
萧副司令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我看见那个老首长的脚步忽然停了,整个人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身子晃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仔细地盯着萧慕青的脸,嘴唇开始哆嗦,脸上的血色像被一下子抽干了。
萧副司令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踉踉跄跄地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萧慕青面前。
全场一下安静了,谁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老首长站在萧慕青面前,愣愣地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五六秒,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慕青……是你吗?你是慕青?”
萧慕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了一跳,她抬头看清那老首长的脸,手里的东西“啪”地全掉在地上。
我清楚地看见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剧烈地发抖,站都快站不稳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叫出了一声:“爹……”
那个“爹”字像一道惊雷,把在场所有人炸得外焦里嫩。
萧副司令,省军区副司令,一把把这个穿灰布褂子、乡下打扮的女人搂进怀里。
老头子已经顾不上面子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老泪纵横:“爹找了你一年多……爹以为你出事了……你这丫头,你这丫头……”萧慕青被他搂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只反反复复说着一句:“爹,我错了,爹,我错了……”
马秀英的瓜子壳从手里掉了下去,她整个人像被人钉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那个穿蓝布衣裳的年轻媳妇,也早吓得往后缩了好几步。
马司务长更是彻底蒙了,站在那里,两条腿直打颤。
萧副司令松开女儿,后退一步,仔细打量她。
老首长的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又掠向她脚上沾着灰的布鞋,最后落在地上一摊散落的炒面和咸菜上。
眼底的泪还没干,接着浮上来另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缓缓抬起右手,并拢五指,朝萧慕青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一字一字地说:“萧慕青同志,你受苦了。是爹不好,爹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萧副司令放下手,转向人群,问了一句:“谁是杨晋鹏?”
我站在人群后头,听见老首长喊我名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拨开人群走上前,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报告首长……我是杨晋鹏。”
萧副司令看着我,目光复杂,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过了好半晌,才说了句:“好小子。就是你在草垛边救了我闺女?”我一愣,他怎么知道?
萧慕青在旁边小声说:“我跟我爹提过你。”我脑子嗡嗡的,像在梦里一样。
那个在草垛边捡回来的讨饭姑娘,那个给我做了两双鞋垫、绣着“平安”二字的媳妇,竟然是军区萧副司令的女儿?
萧慕青站在我旁边,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不大,却让我听得清清楚楚:“晋鹏,这事我以后慢慢跟你说。你先扶我一把,我腿软了。”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轻轻靠过来,身上还带着那阵熟悉的烟火味。四周那些刚才还看热闹的人,这会儿都低着头不敢吭声了。
马秀英白着一张脸,站在一堆人后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马司务长的手在裤腿边抖得跟筛糠似的。
何班长站在一旁,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萧副司令看着我和萧慕青贴在一起的身影,沉默了好一阵,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走,进屋说。”
06
萧副司令带着我们进了团部招待所。
那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刷着淡绿色的漆,里头的走廊擦得锃亮,墙上一溜挂着光荣榜和行军作战的线路图。
我被带进二楼最东头一间会客室,里头摆着一对旧沙发、一张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把白瓷茶壶。
萧慕青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和她爹,两只手绞在一起。萧副司令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喝,又放下了。
空气像灌了铅。
过了好一阵,萧副司令才开口:“我这个闺女,从小没了娘。我那时候在战区带兵,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老首长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不像是在对我说话,倒像是在对面前的白瓷茶壶说话。
“她小时候跟着她外婆在老家长大。我要么忙得抽不开身,要么就是通了消息赶不回去。有一回她过生日,我答应回去陪她吃碗面,结果临时有任务,连电话都没来得及打一个。”他停顿了一下,“她九岁那年生日,自己一个人坐在门口台阶上等到天黑,也没等到我。”
萧慕青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转过身来。
“她娘走了以后,她就变得拗。念书不肯住校,非要走读。考上省城高中那年,我让她住到我一个老战友家里去,她不去,跟我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了。”萧副司令说到这里,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走的时候往书包里塞了二百块钱,说再也不想见到我。”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咔嗒响。
我一直僵在沙发边上,不知该站着还是坐下。
脑子里翻来覆去消化着一件事:我救的那个讨饭姑娘,竟然是省军区副司令的亲闺女。
这个消息太吓人了,比在田里挖出一坛金子还让人难以置信。
萧慕青终于转过身来,两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定定地望着她爹,声音抖着,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你知不知道,我刚到县城的第二天,那二百块钱就被人偷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颤抖,“我不敢去派出所,不敢跟任何人说。我怕人家知道我是萧家的女儿,会笑话你,说你萧副司令养了个不争气的野丫头。”
萧副司令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后来我听说外省收成好,就跟着一帮逃荒的人坐火车往东走。走着走着就散了。”她吸了吸鼻子,“钱没了,粮食也没了。我饿了两天,路过你们老家那个集市时,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她说着,目光转向我,“然后我就在那个草垛边遇到了他。”
萧慕青看着我:“晋鹏,那天你要是没弯腰把我扶起来,我可能就冻死在那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萧副司令也看向我,目光复杂,里头有审视、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他放下手里的白瓷茶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赶紧从沙发上弹起来,站得笔直。
“杨晋鹏同志。”他喊了我一声,声音恢复了首长的威严,“你救了我闺女,又娶了她,这是你们之间的缘分。”他说着,神色微微缓和,“不过你这小子,倒真是傻人有傻福,在草垛边捡了个媳妇,捡到师级首长的女儿头上来了。”
我脸一红,挠了挠后脑勺:“报告首长,我……我当时真不知道她是……”萧慕青接口道:“爹,他要是早就知道了,就不会娶我了。他压根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上来:“他拿的红薯是偷的。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一个姑娘家冻成那样,他不能不管。”
萧副司令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重,拍得我一个趔趄。
“好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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