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我站在宾客堆里,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喜糖的甜味混着院子里桂花香飘进鼻子,鞭炮声一阵接一阵,震得耳朵嗡嗡响。我穿着那件藏了好几年的红色外套,头发也特意去镇上烫了,想着怎么也得体面点。可我女儿慧芳,从早上梳妆开始就没给我一个好脸色。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慧芳要嫁的是隔壁县城的小伙子,家里开着两间门面,条件不差。亲家那边早早备好了彩礼——八万八,还有三金。按我们这边的规矩,女方家要回嫁妆,至少得配套家电,再加上被褥、首饰,七七八八算下来,没有五六万打不住。
慧芳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地里摘豆角,手机屏幕被太阳晒得发烫。
"妈,嫁妆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蹲在田埂上,半天没说话。
她爸走得早,慧芳读书、工作,这些年我一个人撑着,地里那点收成加上在镇上饭馆打零工,供她出去念了大专,已经把家底掏得差不多了。存折上剩的那点钱,是我留着防老的,动一分我心里就发慌。
"妈,你说话啊。"
"慧芳,妈手头……不太宽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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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冷笑:"我就知道。"
她挂了电话。
后来我托人带话,说能凑两万,再把家里那台还能用的冰箱搬过去,被褥我亲手做,绣了鸳鸯的那种,老手艺,结实。慧芳听完,只回了四个字:"随你便吧。"
我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丢人。
婚礼当天,亲家摆了二十桌,院子里红绸扯得满满当当。我带着那两万块的红包,还有用板车拉来的四床被褥,站在人群里,看着别家女方抬来的嫁妆——液晶电视、滚筒洗衣机、成套的实木家具,一件件往新房搬,看热闹的人啧啧称赞。
我那板车停在角落里,没人抬,也没人看。
慧芳从新房出来,一眼扫到那板车,脸色就变了。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妈,你能不能别把那车放这么显眼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来敬酒的时候,慧芳挨桌走,到我这桌,停顿了一下,酒杯举得比别桌低了半寸,笑容也淡了半分。
坐我旁边的远房亲戚悄悄扯了扯我袖子,我假装没感觉,低头喝了口茶。
茶是凉的,带着一股苦味。
酒席散了,我帮着收拾桌子,把剩下的喜糖装进口袋,准备带回去给村里的孩子们。慧芳送客回来,看见我在收,走过来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妈,我不是嫌你,就是……亲家那边的人都看着呢。"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今天真好看,头发盘得高高的,耳坠子在灯光下晃着亮光。我想起她小时候,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背着她走了五里山路去卫生所,她趴在我背上,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一声不吭。
"妈知道。"我说。
我没有怪她。人活在人堆里,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比心里的话更重。我年轻的时候也要强,也怕人笑话。只是我给不了她想要的那些,这是我的难处,不是我的错。
回去的路上,板车空了,我一个人推着走。夜风带着田里的泥土气,远处偶尔有几声蛙叫。我想,等慧芳过了这阵子,等她自己当了家,兴许会明白,有些东西,比嫁妆更难备齐。
比如,一个人把日子撑下去的那股劲儿。
那个,我早就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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