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陪陈俊生化疗60多次,继子只来过几回,康复后他分给继子3套房,却塞给亲儿子一箱烂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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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律师把三本房产证摆上桌,平儿愣住了,志强的脸色却一寸一寸沉下去。

三套房,全数过到陈平名下。

陈俊生坐在当中,没有抬眼。

志强喉咙发紧,压着声音问:“爸,我到底算你儿子,还是外人?”陈俊生不回答,起身从桌底拖出一只纸箱,推到志强面前。

箱盖掀开,一股腐烂的甜味刺出来,里头歪歪斜斜躺着一箱烂透了的苹果,箱底垫着一只泛黄的信封。

“你妈的信,你自己看。”

志强没有碰信封,他猛地掀翻箱子,苹果滚了一地,头也不回摔门而去。

身后,陈俊生望着满地狼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那只橘子色的信封安静地混在烂苹果中间,像藏了二十几年的秘密,等着被人拾起。



01

陈俊生是倒在自己店门口的。

那天上午他蹲在库房理货,起身时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在纸箱堆里。员工小周听见动静冲进来,一摸他额头滚烫,赶紧打了120。

急诊室的灯亮了三个多小时。

陈平赶到的时候,陈俊生已经被推进了病房。

他站在门口喘匀了气,才走进去。

医生说胃部有阴影,建议做进一步检查,怀疑是肿瘤。

陈平脑子嗡了一声,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志强”,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没有按下去。

继父和亲儿子之间的别扭,他心里有数,平常从来不敢多掺和。

可这回是人命关天的事,瞒不住。

电话响了三遍,那头才接起来。

“志强哥,我是平儿。爸今天中午晕倒了,在医院。医生怀疑是胃癌,还没确诊。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陈志强的声音有些发闷:“哪家医院?”

“市一院,住院部七楼。”

“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陈平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回病房的时候,看见陈俊生已经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出神,右手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陈平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张旧照片,边角磨得发白。

陈俊生见他进来,飞快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装睡。

陈平没拆穿他,只把床头的水杯换了一杯温的。他退出去的时候,看见继父的眼眶是红的,眼角有干掉的泪痕。

第二天,陈志强来了,却没有进病房。

他在住院部楼下站了很久。

傍晚的日头把影子拉得老长,他点了两根烟,第二根刚点着就掐了。

最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塞给值班护士,让转交给7号床的陈俊生,话也没多说一句就走了。

护士把信封送进病房。

陈平正给陈俊生削梨,看着继父接过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照片。

旧照片上,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蹲在院子里,身旁站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男孩手里攥着一把苹果树苗。

两人身后是一片刚盖好瓦片的红砖房。

陈俊生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被水渍洇过,但还能看清:“志强说,这棵树结的苹果最甜。”

男人握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陈平削完的梨开始氧化变色。

最后他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压进枕头底下。

一连三天,陈俊生没有提过这张照片,也没有问过陈志强来过没有。

那根刺,他吞回了肚子里。

陈平看着心里发堵,却什么也没说。

他给陈志强回了一个电话,说照片爸收到了,已经收藏起来。

电话那头没有说什么,陈平又说:“志强哥,你要是忙,周末过来也行,爸下周二就开始化疗了。复查结果出来了,恶性肿瘤,早期偏中。”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我知道了。”

这话说完,电话就挂断了。陈平收起手机,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陈俊生捧着那张照片,指腹反复摩挲着照片上小男孩的脸。

他嘴里翻来覆去嘟囔着一句话:“二十多年了,个头得长到多高了。”

02

陈志强收到“恶性肿瘤”那四个字的时候,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批改学生作业。

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那句话在眼底翻来覆去地烧。

夜里十一点,何薇推开书房门,看见丈夫坐在黑暗中,烟灰缸里堆了大半缸烟头。

“你爸那边情况怎么样?”

“胃癌,早期偏中。”

何薇走过去,看见他手边摊着一本旧物,是一本泛黄的病历复印件。她认得那上面的名字,徐芳,志强的母亲。

“你还在查你妈的病?”何薇皱眉,“几年前的事,你怎么还放不下。”

陈志强把病历翻到某一页,点了点上面的日期:“我妈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八个月。如果当年有人及时拿钱出来让她去省城的医院做手术,也许能多活几年。”

“你外公当年四处借过钱,你也不是不知道。”何薇尽量放轻声音,“那时候你爸经营建材店亏了本,真的是拿不出钱来。”

陈志强不说话了。

良久,他哑着嗓子开口:“他连开店的底钱都有,怎么可能连两万块都挤不出来?他跟我妈离婚不到半年,转头就娶了宋瑞英。他的钱,都花在给新家盖房子上了。我妈是他前妻了,他当然不会多管。”

何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陈志强去的那天是周四下午,刚好遇上是陈俊生在病房里面打点滴,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苍白的脸上陷着两块颧骨。

陈志强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盯着窗外。

“爸。”陈志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陈俊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陈志强觉得那一眼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隔了十来年的距离,就是隔了一点别的东西。

“来了。”陈俊生的声音有些哑,“坐吧。”

空荡荡的病房里没有第三个人,父子俩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志强没有坐,他站在床尾,攥了攥手里的检查报告复印件:“爸,你的病历我看过了。医生怎么说,手术把握大不大?”

“做了三次检查,又请了省里的专家会诊。周三穿刺结果出来,是恶性早期偏中,医生说还可以手术。”

陈志强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不显:“那你要安排好治疗。”

他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说出一句:“妈当年住院的时候,你和她通过电话吗?”

陈俊生眼神闪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徐芳走之前,没有让我去看她。”

“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给她拿医药费?”

陈俊生闭了闭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进行什么挣扎。好半天,他缓缓开口:“你妈不让你知道的事,我也不会跟你说。”

陈志强咬紧了牙齿,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离婚之后再婚,房子翻新、家具重买,你花得起那个钱。我妈在你心里,排不上号。”

陈俊生的手猛地攥住了被子。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最终说出口的却是一句:“你人在外面说话当心点,有些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陈志强的目光冷下去:“我只知道,我妈死的时候,你连最后一程都没有送。”他拉开病房门走出去,走廊的穿堂风灌进来,撞得门重重合上。

输液架上的药袋轻轻晃了两下,陈俊生盯着关紧的门,久久没有动。

陈平从外面买饭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副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画面。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陈俊生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攥在被面上的那只手,青筋凸起,指节泛白。

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没动过的茶水,和一袋新买的橘子。

陈平把手里的饭盒放在一边,把橘子收进柜子里,顺手数了数,一共七个。

他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苹果树,陈俊生每年秋天都要挑最大最漂亮的苹果装进纸箱,用透明胶带封好,写上日期。

每年只装一箱,从不留给自己吃。

等到了第二年秋天,他又把旧箱子里的苹果倒掉,换上新摘的。

陈平以前以为那只是老人家惜物的习惯。现在他忽然想明白了,那些苹果是留给谁的再说,一箱也没有送出去过。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柜子里的橘子,心里算了算日子,陈志强这个儿子,再没有来过。

而继父的病,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了。

他开始背过身去,假装摆弄柜子里的药盒,把多出来的橘子一个一个码整齐。

身后的床铺上,陈俊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平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看见继父的脸,会忍不住跟着掉下泪来。



03

陈俊生的化疗排在第三周。

陈平退了进货单,把汽修店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在病房外面租了一张折叠床。

护士说陪床家属不能占用应急通道,他就把折叠床挪到住院部门口的长椅区,夜里裹着旧军大衣,凑合着眯几个小时。

陈俊生劝过他好几回,叫他回去看店。

陈平每次都说,店里的事不急,等他好了再挣也来得及。

陈俊生听了这话,没再劝他。

只是每个化疗日的凌晨五六点,他都会在护士查房之前先醒来,去走廊的尽头转一圈。

看看住院部门口有没有出现一个高个子的身影,有没有他熟悉的脚步声。

陈志强始终没有出现。

手术安排在化疗之后的第三个月。

陈平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两次字,一次是病人委托书,一次是风险告知书。

签字的时候,陈平握着笔的手有些抖。

护士问他跟病人是什么关系,他想了想,说,是儿子。

手术做了整整七个多小时。

从上午九点推进去,到下午四点才推出来。

陈平在手术室门口蹲了七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麻的。

陈俊生被推回病房之后,主刀医生把陈平叫到办公室,说胃切除了三分之二,周边的淋巴结清干净了,病理报告要等一周才能出来。

陈平又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眼睛盯着电话屏幕,屏幕亮起又暗下,始终没有打出去一个电话。

他还是拨了陈志强的号码。第三遍才有人接。

“志强哥,爸今天做手术了,手术过程挺顺利,胃切了三分之二。”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我知道了,最近学校月考,我走不开,等放假我过去看爸。”

陈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回了句:“行,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他转身回到病房。

陈俊生麻药还没全退,眼睛半睁半闭,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缓缓移开了。

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早就知道了,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天夜里,陈平给老家打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向父亲报平安,说继父的手术挺顺利,还说了陈志强可能很快就会来。

陈平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又轻松,但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沉默了很久。

离开电话亭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病房窗户,亮着的灯不多,像一双双睁着的眼睛望着夜色。

04

第四次化疗做完之后,陈俊生开始掉头发。

先是枕头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掉,后来一抓一大把,索性让陈平给自己推了光头。

陈平推完头发,拿着镜子递给陈俊生,继父看了一眼,笑了笑:“倒省了理发钱。”他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手在脑袋上摩挲了两下。

那两下,陈平看出来了,他摩挲的是那棵苹果树的方向。

陈平是从老家那边赶来的。

到了医院,他先不进门,在门口拉开帆布袋把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用报纸裹了好几层。

打开报纸,是一本旧得发黄的作文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陈志强”三个字。

陈平将它放在床头柜的时候,陈俊生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你从哪里找到的?”

“妈当年收在柜子底下的。”陈平的声音低下去,“上回你住院的时候,我回家翻东西,无意间翻到的。”

陈俊生把作文本攥在手里,有些粗糙的纸张已经被翻过好多遍。

他翻开第一页,印着一篇字迹歪歪扭扭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他看了几行字,匆匆合上,像是被什么烫到了。

“你放回柜子里去吧,别让他看见。”陈俊生背过身去,拿后背朝着陈平。

陈平把作文本收进柜子,没有吱声。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说了句:“爸,你有没有想过,再跟志强哥好好谈一次?”

“我跟他之间,谈不拢的。”陈俊生背对着他,“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他心里觉得,他妈的病是我耽误的。”

“那你当年,到底有没有帮过阿姨?”陈平这话问得有些犹豫,他已经听过很多次。

但他看见陈俊生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良久,老人哑着声音说了句:“我打了钱,她退了回来。”陈平还想问,陈俊生已经拉了被子。

“歇了吧,明天还要化疗呢。”陈俊生的声音闷在被子底下,像被砂纸磨过。

陈平望着继父蜷缩的身影,那件旧棉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

他想起母亲宋瑞英生前跟自己说过的话,说得少,就一句:“你继父这个人,把话都吞在肚子里,活该他吃亏一辈子。”

后来他说是什么时候知道那封信的呢?

是陈俊生住院之后。

有天夜里老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从床头柜最里边翻出一个铁盒。

陈平替他接水的时候,瞥见老人从铁盒里取出一只发黄的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他问了一嘴,陈俊生说:“没什么,我留着的。”

他把那个铁盒又放回原位,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他这辈子所有的秘密。



05

第七次化疗做完后,陈俊生的病情有了一些变化。

医生说胃部的切除手术很成功,但残留的癌细胞不够干净,还是需要继续做巩固性的化疗。

陈俊生知道这个消息后,默默地接下了药单。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站在走廊窗口朝楼下看,目光在停车场进出的车与人之间来回搜寻。

他什么也没有说,但陈平知道他在等什么。

陈志强在第几次化疗的时候来过一回,陈平在陈俊生病房陪床的第三天,他在走廊里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陈志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果篮和一些营养品,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最后把东西交给护工,掉头走了。

陈平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在电梯口等电梯了。

“志强哥,你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看看?”

“他身上插着管子,我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他见了我也烦,何必进去讨他的嫌?”

“他不是嫌你……”陈平说着顿住了,他发现他没有立场替陈俊生说什么。他也知道,他只要说什么,陈志强就会觉得他在扮好人。

陈志强看了他几秒钟:“你也不容易。店里开着,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你守在医院也算尽了心。该给他的钱我会给,你只管照顾他,有什么事打电话找我。”电梯门开了,陈志强迈步进去,头也不回。

化疗做到第十八次的时候,陈俊生的身体明显虚弱下来。

他有时候坐在病床上能坐一整个下午,一直盯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发呆。

陈俊生开始频繁提起老家院子里的苹果树。

不是说苹果甜不甜的事,也不是说树长得壮不壮。

他像一个年迈衰老的园丁,慢慢回忆着那棵树怎么从一株小苗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浓荫。

陈平听了一耳朵,就琢磨出一件事来。

他趁回家拿换洗衣服的空当,去了一趟老家。

那棵苹果树已经有十几年没有人正经打理过了,枝条横七竖八地疯长,果子结得又小又涩。

但树的底子还在,树冠铺开一片荫凉。

靠南边的一根粗枝上,还绑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铁丝,那是小时候怕树苗被风吹折,陈志强从工地上捡来的。

陈平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把树根周围的杂草拔了,又浇了几桶水,这才捡了几个还看得过去的青皮苹果带回城里。

他拿回病房的时候,陈俊生的眼光一下子亮了,然后又暗下去。“这才几月,果子还没熟呢。”

“你尝尝,虽然青了点,但还是甜的。”陈平把苹果削了皮,切了一块递过去。

陈俊生放在嘴里嚼了嚼,没有说甜也没有说不甜,只是仔仔细细地嚼完了,把核放进垃圾袋里。

那之后,他让陈平把剩下的几个苹果装进一只干净的纸箱里,放在病房的储物柜内。

陈平问他放那儿做什么,他说,给志强留着。

陈平没有吭声,他心里清楚地算过一笔账:如果志强每周来一回的话,他会在苹果坏掉之前吃完。

如果他不来,这些苹果会在它默默腐烂的那一刻被扔进垃圾桶里。

可那箱苹果一直在储物柜里放着。

最开始,苹果还是硬的,色泽也好看。

又过了几天,苹果的表皮开始长出不规则的斑点,手摸上去微微发软。

陈家父子再没有一个人接触过这只箱子。

陈俊生每天清晨都会打开柜门看一眼,看也不看,然后关上柜门。

他不说话,也没有人敢替他处理掉那箱苹果。

直到第二十一次化疗的第二天。

陈俊生半夜发起了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地抽搐,意识模糊。

值班医生赶来打了退烧针,仍然压不住。

折腾到后半夜,烧终于退了一些,陈俊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陈平守在病床边,刚合上眼没多久,被储物间的动静惊醒了。

他过去看见陈俊生半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那箱已经散发出酸腐气味的苹果,昏黄的壁灯下,老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纸箱边缘,像是抓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护工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说谁碰他的苹果他就跟谁拼命。”

陈平蹲下去,“爸,把箱子给我。”

陈俊生摇了摇头,发着抖,把箱子搂得更紧:“不能扔。志强说了要来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他说了,等果树结果,他就回来摘。他不能说话不算话。”

陈平的鼻子酸得厉害。

他伸手握住纸箱的一角,没有用力扯。

“爸,志强哥一定会来的。咱们把箱子放在柜子里,等他来了,亲手打开给他看,好不好?”这一句话像哄孩子。

陈俊生慢慢松开手,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木头,整个人往前倒。

陈平一把接住他,触到他浑身的骨头像一把枯柴,轻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把老人抱回病床上的那一刻,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他要是那个亲儿子,大概不会让父亲等这么久。

第二天一早,陈俊生撑着床沿坐起来,把陈平也叫到跟前。

“你去把我那把剃须刀拿来,替我把胡子刮干净。”陈俊生又补了一句,“再把王律师请过来一趟。”

陈平的心一沉:“爸,你要做什么?”

“分家。趁我脑子还清醒,把房子的事情分清楚。”陈俊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去吧,叫他那今天就过来。”

陈平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该劝什么,也劝不了。

06

王律师到病房的时候,陈俊生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旧夹克。

那夹克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穿得整整齐齐,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沓文件。

陈俊生的三套房子,他心里早有谱:一套自己住的老宅,两套商品房。

陈平陪了他几十个化疗的日夜,虽然从来不曾开口提过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这孩子没有半分对不住自己的地方。

可他有个感觉,陈俊生今天要说的不是钱的事。

门外响起脚步声。

陈志强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父亲端坐在桌前的身影,然后是王律师摊开在那里的文件。再之后,几本深红色的房产证整整齐齐地摆着。

陈志强心里“咯噔”了一下。

“爸。”他喊了一声。

陈俊生抬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正好你也来了。本来我想着今天要找你,刚好你也来了,省得跑一趟。”

陈志强没有坐,他的眼睛盯着那几本房产证,话音变了味:“这是要分家?”

“对。”陈俊生没有绕弯子,“趁我还没有糊涂,把房子的事情办了。我叫平儿去请律师,他也正好推了今天的工,过来做个见证。你看,这三套房,全部过到平儿的名下。”

病房里有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陈志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目光慢慢从房产证移到父亲的脸上:“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年,你打算把所有的房产都给平儿?”

陈俊生没有什么犹豫:“平儿照顾我这些年,不容易。他在我跟前尽的心力,比一个亲儿子都多。房子给他,算我的一份心意。”

“那我呢?”陈志强一字一顿地问他,声音像是在磨牙,“我是你儿子,也是唯一的亲生骨肉。你分家的时候,连一个子儿都没有给我留过吗?”

“你不需要。”陈俊生的声音平淡,“你自己有工作,有房子,你过得不缺。平儿为了照顾我,把店都关了,他更需要这份家底。”

陈志强的脸变了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我不缺就是你不要给我的理由?你是不是觉得你儿子,有工资,有房子,就不配分你的家产了?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我不回来送终也一样?”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在陈俊生的脸上。

陈平看不过眼:“志强哥,你别这么说爸……”

“你给我闭嘴!”陈志强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占了便宜,就不许别人说话了?你陪他化疗几个月,得三套房,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陈平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被他旁边的妻子贾雅静拽住了袖子。贾雅静冷笑了声,没有插话。

陈志强转向陈俊生,声音沙哑:“爸,你告诉我,从小到大,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你告诉我,我妈走了之后,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连亲儿子都不想认了?”

陈俊生没有直接回答。

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纸箱。

纸箱很旧,边角被压得变形,封口贴着透明胶带,一股腐烂的甜腻气味从缝隙里渗出来。

陈志强看着那只箱子,他当然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在这个病房里闻到过那种气味。

陈俊生撕开封口的胶带,一股又酸又甜的腐臭味直冲鼻腔。他把箱子推到陈志强面前:“你带回去,看看。”

陈志强往后退了一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是什么?”

“你小时候种的果树,今年结的果。我留了一整季,一直都等你来摘。现在都烂了,你要是嫌脏,就丢了吧。”陈俊生苍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平淡得很。

陈志强看着那箱烂苹果,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你把我叫回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养的一条狗吗?你高兴了就丢根骨头,不高兴了就拿烂东西羞辱我?”他用力把纸箱掀翻在地。

烂苹果咕噜噜滚出来,有的裂开了,汁水溅到地板上。

一箱子的腐烂气息像被搅动了的池塘一样冲上来。

陈志强一脚踢开脚边的烂苹果,通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没有父亲。陈志强没有父亲了。”他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摔门的巨响震得走廊两边的声控灯齐刷刷亮了起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

烂苹果散落一地,空气里的酸腐味久久不散。

陈俊生坐在椅子上望着门口,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缓缓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贾雅静瞥了一眼地上,拉了拉陈平的手:“咱们走吧。”陈平站着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散落的苹果和那只黄色旧信封上。

他走过去,从一堆烂苹果中间把信封捡起来。

信封很旧,边角磨得发毛,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他捏了捏信封,没有拆开,看了陈俊生一眼,将信封放回桌上:“爸,这封信,留着吧。”陈俊生没有抬头,也没有应答。

肩膀轻轻颤了两下。

病房窗户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层蒙了灰的旧玻璃。



07

陈志强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没有回家。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像塞了一窝蜜蜂。

何薇打来电话,他挂断了。

又打来两遍,他接起来,哑着声音说:“今天医院里面有点事,我可能晚点回来。”还在医院门口等他一同回岳母家的何薇,顿了一下:“你今天怎么去那儿了?”她刚问出口,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长长的、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陈志强才说话:“薇薇,我爸把房子全给了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那你爸他那边的房子,还有门面,全都给平儿了?”

“对。他说他不需要我的东西,把所有的,全给平儿了。”陈志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疲惫。何薇又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也不指望我。反正我在他眼里,就是个不孝子,什么都没有做过的陌生人。”他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很久,何薇叹了口气,温声说:“你先别急着回老家了。你爸的病情还没稳定呢,医生说后面可能还要再观察一阵子,等稳定下来再说吧。”

陈志强应了一声,把电话挂了。他在车上抽了快半包烟,不知道待了多长时间,才发动车子往回开。

到小区停车场之后他没有立刻下车,从副驾座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书,他从医院那个病房出来之后,鬼使神差地捡走的不是烂苹果,而是那个信封。

他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信封带走,也许是因为他在掀翻箱子的一瞬间,看见了信封上那个名字,是他的母亲徐芳的笔迹。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十分吃力。

陈志强坐在车里,拧开阅读灯,拆开信封。

信纸很薄,已经发黄变脆,折痕深得几乎要断裂。

信上的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握笔的力度忽重忽轻,有几个字明显写偏了,像是手在发抖。

信不长,只有大半页纸。

“志强,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也不打算当面告诉你,怕你心里过不去。当年你爸确实托人送来两万块钱,我没有收,让他把钱拿回去了。医生说就算做了手术,也撑不了几年,我不愿意欠你爸的,也不愿意让你以后为我还债、低头过日子。你外公说得对,既然离了,就断得干干净净。你爸后来还写过几封信来追问病情,我一封也没有回。他这个人嘴笨,心其实是好的。对我的事,他有亏欠,但不全是他的错。你别因为我的事跟他置气,他这个人啊,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不舍得买,心里装的都是你,你不在他身边,他嘴上不说,心里苦。”

信纸的末尾,有一行字明显是后来添的,墨水的颜色比前面深一些,像是隔了很多天又拿起来补写上去的:“志强,回家去,看看你爸种的那棵苹果树。你小时候说过,那棵树结的苹果最甜。妈走了以后,那棵树,就只剩他一个人照看了。”

信纸从陈志强的手上滑落。

他靠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动,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着白。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你妈不让你知道的事,我也不会说。”他没有说谎。

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把钱塞给母亲,母亲把钱退了回来,不许他声张。

父亲就换了个方式,每年往志强读书的账户里打钱,从不告诉任何人。

陈志强想起自己刚才掀翻那箱烂苹果时,父亲坐在椅子上的表情。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疲惫。

他在车上坐了很久,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放在副驾座上。他又独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直到车里的热气散了,他才推开车门,上了楼。

何薇已经睡了,听到动静,睁开眼睛问他:“怎么这么晚?你爸那事情处理得怎么样?”陈志强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枕里。

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一句:“薇薇,我好像,一直都怪我爸爸怪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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