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阳光懒洋洋地晒在院子里,我正蹲在菜地里拔草,手上沾着泥,耳边是蜜蜂嗡嗡的声音。弟媳秀芬推开院门走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笑——甜得发腻,像蜜罐子里泡过的。
"大嫂,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我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秀芬这人,平时跟我说话都是横着来的,今天这副笑脸,必定没好事。
"什么事?"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跟建国商量好了,我们打算出去打工,孩子……想麻烦你帮着带三年。"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年?"
"就三年嘛,大嫂。"她笑得更甜了,"你反正在家闲着,带个孩子也不费什么事。等孩子上了幼儿园,我们就回来接。"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说起来,我跟秀芬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她嫁给我弟建国那年,我妈就说这姑娘眼皮子浅,我没当回事。后来相处下来,倒也没什么大矛盾,不过是各过各的日子。可这三年,说得轻巧——我那时候刚刚把婆婆送走,自己身子也不大好,膝盖疼了大半年,上下楼梯都费劲。更何况,我自己的孙子还没人帮我带呢。
"秀芬,"我慢慢开口,"我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膝盖的毛病……"
"哎呀,带个孩子能累到哪儿去。"她摆摆手,把我的话截断了,"我们也不是不给钱,一个月给你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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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块。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觉得有些心凉。不是因为钱多钱少,是那种被人当成廉价劳动力的感觉,像一根刺,悄悄扎进肉里。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只说让我想想。秀芬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大概以为这事儿已经成了八九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虫子叫,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吠。我想起我妈以前说的一句话:"人善被人欺,你这辈子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不是不疼孩子。那是我弟的骨肉,我哪能真的不管不顾。可三年,整整三年,我自己的日子呢?我自己的身体呢?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建国,说我帮不了这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秀芬的声音,又尖又快:"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
事情就从那个电话开始发酵。
先是我妈那边传来话,说秀芬去哭诉,说我这个大嫂心狠,弟媳生孩子,我连帮忙带三年都不肯,"不近人情"。接着是村里的几个老姐妹,见了我就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有个嘴快的直接问:"听说你不帮建国带孩子?"
那种感觉,像是站在露天地里,四面都是风,哪儿都躲不进去。
我去找我妈说清楚。我把膝盖的毛病说了,把自己的身体说了,也把那句"一个月五百"说了。我妈听完,叹了口气,没说我对,也没说我错,只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
我知道她心里是偏着建国的。儿子嘛,总是儿子。
后来有一天,我在镇上买菜,碰见了秀芬的娘家嫂子。那女人见了我,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大嫂真是好福气,自己享清福,让弟媳妇操心。"
我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袋子青菜,闻着菜市场里鱼腥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我没有争辩。争什么呢?
我只是在那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久。
我想,这世上有一种人,永远觉得别人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你帮了,是应该的;你不帮,就是你的错。这道理说不清,也掰不明白,因为它从来就不讲理。
建国后来单独来找过我一次,坐在我家堂屋里,低着头,说话吞吞吐吐。我看得出来他也为难,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我没有怪他,只是说:"建国,你是我弟,我不帮你,心里也不好受。但我真的力不从心。你们要出去,就想别的办法,托人、找保姆,总有路子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孩子最后是秀芬的妈来带的。听说老太太身体比我好,带得也挺好。
日子还是照常过。秀芬见了我,面子上还是那副样子,只是少了从前那点虚情假意的甜。我倒觉得这样更自在——人和人之间,有时候撕破了那层纸,反而清爽。
只是有时候夜里,我还是会想,如果我当初答应了,会怎样?
大概是三年后,腰也弯了,膝盖也废了,然后听一句"辛苦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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