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热得人心里发躁。
菜市场肉摊前围了一圈人,我捏着手里那张五块钱,站了半天。猪肉又涨价了,一斤五花要十八。我那五块钱,连一斤都够不着。
卖菜的大姐认识我,一边给人称菜一边瞥了我一眼:“天天见你掐着这几块钱来买菜,你老公不是挣得挺多吗?”
我没接话,转身走到街口的包子铺前,掏出那五块钱,买了两个白菜包子。包子还冒着热气,把我手指烫得发红。我换了只手拎着,慢慢走回家。
门一推开,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提子。
她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一下:“今天怎么没买条鱼回来?志鹏辛苦一天,回来连口好的都吃不上。”
我看着手里那两个包子,忽然笑了。
五年了。我进这个门五年了,在这个家里,我连买条鱼的权利都没有。
婆婆还在絮叨。
我没再听,把包子放在厨房案板上,上楼换了身干净衣裳。
下午两点,我约了保险公司的人见面。
柜台的姑娘看了好久的电脑,抬起头来,满脸为难:“李女士,您这份保单去年三月份做过一次变更,受益人……现在是董秀芝女士。”
“我没变更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从来没有人找我签过字。”
“那是您本人持身份证和结婚证来办理的业务,系统里有影像记录,需要调出来给您核对吗?”
我攥着手机站在保险公司大厅里,外头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我自己买的保险,用嫁妆钱买的保险,受益人写的是我儿子,怎么就成了婆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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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五年前嫁进董家的。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董志鹏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人看着实在,话不多。
我妈走得早,是我舅舅把我拉扯大的。
亲戚介绍我们认识时说:“这后生能挣钱,年薪二十多万呢,踏实。”
我图他踏实,他也说图的我会过日子。
头一年确实还行。董志鹏把工资卡交给我,说让我看着办。后来他升了职,挣得越来越多,他妈就开始不乐意了,话里话外都是怕我把钱贴补娘家。
我那时候单纯,想着老人家守寡多年,养大一个儿子不容易,能顺着就顺着点。谁能想到,这一顺,就顺出了事。
董志鹏把工资卡收了回去,说交给他妈保管。他说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妈说咱们年轻人存不住钱,她帮着管更稳妥,你就别操心了。”
我没多想。
要真说起来,那回他涨到月薪两万的时候,我心里头不是没起过波澜。可日子过久了,有些事情就不愿意细琢磨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味儿的呢?
大概是他的工资从月薪两万变成年薪上百万的那个年头开始的。
钱越来越多,我手里的生活费却越来越少。
从一开始每个月两千,变成一千,后来五百,再后来,按天给。
一天十块,又变成一天八块,今年开春,变成了五块。
我跟他提过买菜钱不够用。他头也不抬地玩着手机:“我妈说了,现在菜价虽然涨了,但人一天能吃多少?你精打细算些,日子就过来了。”
我张了张嘴,那些堵在嗓子眼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一个年薪上百万的男人,觉得自己的老婆一天买菜只要五块钱就够了。
我带着孩子去药店测了一回体温,那家药房的收银台旁边摆着冰柜。孩子站在冰柜前,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雪糕说:“妈妈,我想吃雪糕。”
我看了一眼标价,三块五。
我口袋里只有四块钱。如果买了雪糕,明天买菜的钱就不够了。
我把孩子拽走了:“那个太凉了,吃多了肚子疼。”
孩子有些不高兴,垂着头被我牵着走。他小声说:“妈妈骗人。”
我看着孩子的后脑勺,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天下午,我从保险公司回来后,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那份保单,是我嫁进董家之前给自己和孩子上的最后一道保障。
我嫁妆里有一张五万的存单,是我姥姥走的时候留给我的。
我没有动那笔钱,全买了保险,受益人是孩子,想着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孩子也有个依靠。
可谁能想到,连这个都被人惦记上了。
我坐了很久,手机振了一下,是董志鹏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晚上想吃红烧排骨,你下班买点。”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结婚五年,他在家连一顿饭都没做过。
他从来不问我钱够不够花,只问我晚上做什么菜。
他从来不关心我过得好不好,只关心他自己的日子顺不顺心。
我把手机按灭了,放到口袋里。傍晚回到家,婆婆正坐在客厅削苹果,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那么差?”
我低头换鞋:“没事,有点头晕。”
婆婆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戳了一块放进嘴里:“头晕就早点歇着,志鹏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先把他爱吃的菜做上。”
我站在玄关,看着婆婆那副理所当然的脸,忽然想问她一句:你把我那份保险的受益人改成你自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问了也白问。
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嫁进董家的外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董志鹏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看球赛,孩子在他旁边搭积木。
我坐在厨房里洗碗,水哗哗地流着。
我看着水池里那两只洗干净的碗,忽然想起五年前刚嫁过来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慧珍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可是什么样的家庭,会去偷改儿媳妇保险的受益人?什么样的婆婆,会防儿媳妇像防贼一样?
我关上水龙头,厨房里静极了,只有冰箱嗡嗡地响着。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才擦干手,上了楼。
董志鹏已经躺下了,手机还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在床沿坐下,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志鹏,我妈留给我的那笔钱,我不是买了份保险吗?”
他看了我一眼,随口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今天保险公司的人打电话来,说那份保险的受益人改过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改成妈的名字了。”
董志鹏翻了个身,打着哈欠说:“我妈跟我说过这事,她说怕你万一出了事,钱落到外人手里。改她名下,更稳妥。”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像是冰面在脚底下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说的是句家常话。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02
那晚之后,我整整两天没跟董志鹏说话。
他大概是习惯了,我生气归生气,总归会自己好,毕竟中午还有一家人的饭要做。
所以我第二天傍晚下班回家,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啃苹果,随口就说了一句:“今天吃什么?冰箱里没菜了。”
我系上围裙,打开冰箱门,里面确实空空如也。我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两棵蔫白菜发呆。
婆婆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叠衣服,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我今天买菜了,买了半只烧鸭,在厨房柜子里。你热一热就行。”
我愣了愣。婆婆竟然主动买了一次菜?
我走到厨房,打开柜子,看见那半只烧鸭用塑料袋装着。旁边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我扫了一眼,烧鸭三十二块钱。
我婆婆是个极其节俭的人,平时买菜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今天竟然买了三十二块钱的半只烧鸭?
我拎着那个袋子,愣了好一会儿,还是把鸭子放进微波炉里热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董志鹏说了一个消息。
“妈,公司安排我去外地驻场,要去三个月。”他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工资能涨两成,公司那边的意思,让我顶上这个位置。三个月后回来升项目经理。”
婆婆的筷子顿了一下:“去什么地方?远不远?”
“临市,开车两个小时。项目工期紧,可能头一个月都回不来。”
婆婆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工作要紧,去吧。家里有我呢。”
董志鹏看了一眼我和孩子:“我这一走,家里就辛苦你了,慧珍。”
我没说话,低头给孩子盛饭。他管这叫“辛苦你了”,好像他走这三个月我一个人带孩子,是多大的一份恩赐。
饭后他接了一个电话就出了门,说是同事约他商量出差的事。孩子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我坐在厨房的板凳上剥蒜,心里乱七八糟的。
婆婆忽然推门进来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拿了个小板凳,也帮我剥蒜。
她剥了两颗,忽然开口:“志鹏这一走,家里就剩咱们三个人了。他挣钱也不容易,你得学着过日子。”
我“嗯”了一声。
她顿了顿,又说:“你那份保险的事,志鹏跟你说过了吧?我不是贪你那点钱,只是怕你脑子一时发热,在外头乱花钱。”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她。
她看起来理直气壮,没有任何心虚的样子。
在她的逻辑里,她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我看着她那张被岁月磨得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在她眼里,我从来就不是她家的人。
她防着我,就像防贼一样,因为我是外人。
我没有跟她争辩,低头继续剥蒜。蒜皮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这五年被碾碎的自己。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都是保险公司那姑娘说的那句话:“受益人变更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到柜台办理。”
我从来没去过。
可我婆婆是怎么拿着我的身份证去的?
我想起今年年初那几天。
三月初,董志鹏跟我说公司组织体检,套餐里有妇科项目,让我去趟妇幼保健院。
我当时还觉得他难得关心我,高高兴兴地去了,排了一上午队,做了一堆检查。
后来我才想起来,那天出门前,我的身份证放在家里抽屉里。
而妇幼保健院对面,就是那家保险公司。
我躺在黑暗里,指甲掐进掌心里。窗户外面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归于沉寂。我用力咬着嘴唇,那股子寒意从脚底一路爬到头顶,冷得我发抖。
三年了。
从那天起,婆婆就以各种理由让我交身份证。
买保险要复印件,办银行卡要我本人签字,社区登记要原件……每一次我都觉得是正常流程,从没多想过。
原来所有的正常,背后都藏着四个字:早有预谋。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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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表妹许丹丹来看我,那天是周三。
她开车到省城送货,顺路拐到我家,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地,裤腿挽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瘦得发白的小腿。
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钟:“姐,你怎么又瘦了?”
我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你怎么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她低头换了鞋,看了我那间客厅一眼。茶几上摆着昨天的剩菜,用保鲜膜盖着。她走过去掀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两块豆腐和半碗炒白菜。
她回过头看我:“你晚上就吃这个?”
“有剩菜吃已经不错了。”我笑了笑,把保鲜膜重新盖好,“平时家里就我和孩子,吃不了多少。”
丹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又看了看我的鞋。她忽然低下头,眼睛红了一圈:“我去看看你冰箱。”
她走过去拉开冰箱门,里面的灯亮起来,照亮了那两棵蔫白菜,还有半碗隔夜的稀饭。她猛地关上冰箱门,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姐,”她声音有些哑了,“我爸让我问你,还愿不愿意去帮他管账。”
我擦着茶几:“我走了孩子怎么办?志鹏又要出差了……”
“姐,”她打断我,走到我面前,“你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我那双手。
因为长期沾冷水做家务,我的手皱巴巴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些发粗。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你这双手,不该是拿抹布的手。”
我抽回手,笑着摇了摇头:“说这些干什么?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习惯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