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的通道真长,长得看不到头。
人群推着我们往前走,孙子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搂着我脖子。
忽然,他贴着我耳朵,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爷爷快跑。”这孩子打小在国外长大,中文不利索,可这四个字,他说得清清楚楚。
我当场愣住了。
儿子在前面走得飞快,背影绷得像根弦。
我低头看孙子,他眼睛亮晶晶的,又催了一句:“爷爷,快跑呀。”
我抬头,正好碰上儿子回头的目光,他脸色白得吓人。
我手里的护照,忽然像烙铁一样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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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通知书贴到门上的那天,是个星期一。
我蹲在门槛上抽了三根烟,看着老邻居们一家家往外搬。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马上就要变成一堆瓦砾了。
晚上,手机响了。
是儿媳妇薛美芳打来的。
她说志强想带我见见孙子,一家人回国住几天。
挂了电话,我愣了好一阵子。
志强有三年没回国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他妈的葬礼。
那时候他一句话没跟我多说,办完事就带着老婆孩子飞回去了。
我知道,他心里有怨。
那晚我翻出干净被褥,把孙子的房间重新铺了一遍。
又去擦妻子的遗像,擦着擦着,手就停住了。
我对着遗像说:“儿子要回来了。”没有人回答我。
第四天下午,他们到了。
冯志强穿一件深色夹克,瘦了不少,头发也稀了。
薛美芳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就是脸色不太好。
倒是孙子,圆圆的脸蛋,一双黑亮的眼珠子,一进门就盯着我看。
我蹲下去,他怯怯地叫了声“爷爷”。
这一声,我一下子没绷住。
晚饭做了一桌子菜。
孩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吃,我看着他,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慢慢被填满了。
可这顿饭吃到一半,冯天天忽然抬起头,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爸爸说,等爷爷走了,我们就住大房子。”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筷子停在半空,看了看志强。
志强飞快地笑了一下,说:“童言无忌。我是说他爷爷去国外住大房子,等我们回国也住大房子。”薛美芳赶紧给孩子夹菜,岔开了话。
我没追问。
可那句话像根小刺,扎在心头,不疼,但硌得慌。
当天晚上,我起夜去倒水,路过客房门口,听到里面压着嗓子在吵。
志强的声音:“跟你说过了别在孩子面前说那些。”薛美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心里有数。”我站在门外,手端着杯子,站了好一会儿。
里面没声了,我才走开。
回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儿媳妇那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志强跟我说,想在家里住一阵子,陪陪我。
我嘴上说好,心里却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02
住了三天,志强开始翻东西。
先是从书房翻出他妈留下的老相册,一页一页看得仔细。后来又把老衣柜翻了个底朝天,问我家里还有没有值钱的物件。
我说你妈的金镯子在床底木匣子里。
他脸色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把木匣子抱出来,打开,拿起那对金镯子翻来覆去地看。
薛美芳站在旁边,眼神有些闪烁。
第二天,志强跟我说:“爸,这镯子我拿走了,想找个师傅融了,给妈打副新款式。”
我没拦。那是他妈留下的东西,他想要,就拿去。可我注意到,他把匣子里的一张老照片也拿走了。那是我跟他妈的结婚照。他拿这个做什么?
当天晚饭后,冯天天趴在我腿上看电视。
我随口问他:“天天,爸爸最近在跟谁打电话呀?”孩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一个叫麦克的叔叔。爸爸每次打完电话都生气。”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们说爷爷的事。”冯天天又补了一句。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晚上九点多,志强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他反复说“再宽限几天”。
语气低沉,像是求人。
我站在客厅里,透过玻璃看到他的背影。
他弓着腰,肩膀垮着,跟他妈走那会儿很像。
我心里不是滋味,想着他是不是在外头遇到什么难处了。
但他不开口,我也不问。
第四天吃完中饭,志强放下筷子,说想把老宅卖了。
他说他在国外看好了一家养老公寓,条件好,可以照顾老人起居。
他说他接我过去,一家人住得近,天天能看见孙子。
他说老宅反正要拆了,补偿款拿不到几个钱,不如提前变现,把他妈留下的这套房子变成一家人的未来。
我没接话,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站起身回了屋。
薛美芳跟进来,端着一碗剥好的柚子。
她坐在床沿上,声音温温糯糯的:“爸,志强也是为你好。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我没有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放下柚子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冯天天跑进来,爬到床上往我怀里钻。
他用小手指头戳了戳我的下巴,小声说:“爷爷,我想天天见到你。”我鼻子一酸,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是我唯一的软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妻子的坟。
山上风大,我在碑前坐了一个钟头。
我对她说:“你要是在,会让我去吗?”没有回答。
只有风刮着草叶,沙沙响。
回到家,我把志强叫到跟前,说:“卖就卖吧。出国的事,按你说的办。”
志强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几天后,他领来一个中介。手续办得飞快。快得有点像生怕我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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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卖房合同是在客厅签的。
中介带来厚厚一沓文件,让我在上面签字按手印。
我想看清楚内容,志强把笔递到我手里,说:“爸,都是标准的二手房买卖合同,中介都把过关了。”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卖房款按志强说的,直接打到了他的账户上,说是用来支付国外养老公寓的押金和办理他公司那边的资金周转。
我问他,养老公寓的合同什么时候能看。
他说到了国外就能看到,让我放心。
我沉默了。
那个下午,薛美芳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我路过她身边,瞥到屏幕上是银行转账成功的界面。
她立刻按灭了手机。
我装作没看见。
晚上,我收拾屋子时,从床缝里掉出一张纸片。
捡起来一看,是中介留的名片。
上面印着“永诚房产”。
我翻过名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数字,像是一串金额。
仔细一看,是六位数。
我做了一辈子工,对钱数很敏感。
那串数字正好等于房子的预估价。
我拿着名片发了好一阵呆。
后来把名片夹进了妻子的遗像相框后面。
搬家前夜,冯天天跑进我房间,说要跟我睡。
我把他抱到床上,他拱在我怀里,像只小兽。
他忽然冒出一句:“爷爷,爸爸说我们以后就有钱了,是真的吗?”我问他:“天天想要很多钱吗?”孩子摇摇头:“我想爷爷别走。”他攥着我的衣角,很快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志强把老宅钥匙交给了中介。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棵枇杷树,想起妻子生前每年夏天都要摘枇杷泡酒。
树还在,人没了。
房子也要没了。
我低着头,慢慢走开了。
离出国还有三天。
许德福打电话来。
他是我的老战友,在老家待了一辈子。
电话里他问我:“德成,你真要跟你儿子走?”我说他是我儿子。
许德福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是儿子,但你也得留个心眼儿。钱上的事,亲父子也要明算账。”我说知道了,让他放心。
挂了电话,我又把相框后面那张名片拿出来,看了很久,重新放了回去。
我心里装着事,可面上什么都没露。我想看看,我这个儿子,到底要带我去哪。
04
出国的前一天,志强拿了一份文件让我签字。
他说是养老公寓的“理财产品附加条款”,跟押金是一套的。
我戴上老花镜,想看看上面的字。
可那份文件四五行一段,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我只认得开头几个单词。
“这上头写的什么?”我问。
“就是确认押金用途的内容。”志强说,“都是标准条款。”
我没戴老花镜,或者说,我戴了也没用。
我学历不高,英文认不全。
我看了那页纸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了看志强。
他站在我面前,微微弓着身,神情平静。
可他的右手,小指头一直在轻轻发抖。
那是我儿子从小就有的习惯。
他撒谎的时候,右手的尾指稳不住。
我低下头,在文件上签了字。
志强收起文件,说:“爸,您放心,以后会好的。”我点了点头,没有问他那个养老公寓到底在哪里,也没有问他那笔卖房款还剩多少。
那天夜里,我翻出一条旧围巾。
是妻子在世时给我织的,深灰色,洗得起了球。
我拿着围巾在手里摩挲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了衣柜。
没带。带上了,怕是想家。
第二天早上出发去机场。
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宅。
三楼那扇窗,窗帘还拉着。
有人正在外面量尺寸,准备装门禁。
我转过头,不再看。
机场大厅里,冯天天紧紧拉着我的手。
志强在前面排队办值机,薛美芳跟在后面,全程低着头。
我抱着孙子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停机坪上的飞机。
晴空万里,一块云都没有。
天这么蓝,应该是好日子。
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值机办完,托运了行李。志强背着一个包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拉着孙子的手,慢慢走。薛美芳走在旁边,眼神躲着我。她这两天是躲着我的。
过海关前,冯天天忽然站住了。他仰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蹲下来问他怎么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又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们进了出境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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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海关通道很长。
人群排着队,一点一点往前挪。
冯志强走在前面,手里攥着护照,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的。
我抱着冯天天,跟在后面。
孙子搂着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忽然,他直起腰,凑到我耳朵边。
他说:“爷爷快跑。”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愣住了,脚步停住。后面的人差点撞上来。“天天,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岔了。
冯天天低下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爷爷,快跑。”那一瞬间,我的耳朵嗡嗡响。
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觉得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我抬起头,看向前面的儿子。
冯志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孩子刚才说什么?”我问他。
他喉结动了动,扯出一个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