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我叫陈秀兰，今年五十二岁，在湖南一个小县城住了大半辈子。
那天早上，我正在厨房炒辣椒炒肉，油烟呛得眼睛发酸，手机突然响了。是女儿晓雯打来的——她在英国读了三年研究生，说这个月底要回来，还要带个男朋友一起住。
我心里一暖，手上的锅铲都轻了几分。孩子回来了，还带男朋友，这是好事啊。
可她下一句话，让我手一抖，差点把锅铲甩出去。
"妈，你把你那间卧室收拾一下，我和James住那边，你去睡小房间。"
我愣了足足三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住小房间嘛。那间大的采光好，James住不惯小地方，他在英国住的都是大房子。"
我把火关了，站在油烟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间卧室是我和她爸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她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守着，连床单都没换过。
"晓雯，那是妈的房间。"
"妈，你一个人住那么大干嘛？又不是不让你住，就是换一换嘛，你怎么这么小气。"
小气。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我胸口。
晓雯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她。三年没见，她高挑了，头发烫成大波浪，穿着一件我叫不出名字的外套，身边站着一个高鼻梁的外国小伙子，叫James，冲我笑了笑，说了句"你好"，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
我把他们接回家，桌上摆了我提前备好的一桌菜——剁椒鱼头、红烧肉、手撕包菜，都是晓雯从小爱吃的。James看着剁椒鱼头，表情有点迟疑，最后只吃了几口白米饭。
晓雯替他夹菜，笑着跟我说："妈，James不太吃辣，你以后做菜少放点辣椒。"
我点点头，没说话。
饭后，晓雯带着James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我卧室门口，推开门看了看，回头对我说："妈，你想好了没有？"
我把碗筷收进水池，背对着她，手在冷水里搓了搓，说："没想好。"
"妈——"她的声音拔高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带男朋友回来，你连这点都不配合？"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眉头皱着，眼神里有一种我陌生的东西——不是撒娇，是不耐烦。
"晓雯，那是你爸住过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爸都走五年了。"
这句话说完，厨房里安静得只剩水龙头还在滴水。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晓雯和James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笑声传过来。
我想起她小时候，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抱着她在县医院走廊坐了一夜。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天，哭着抱着我说，妈，我一定回来陪你。想起她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晓雯就靠你了。
第二天早上，晓雯来找我，说如果我不换房间，她就带James去住酒店，"反正在你这里也住不舒服"。
我听完，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很深的地方。
"那你去住吧。"我说，声音很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走了。拖着行李箱，James跟在后面，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我听见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细长的光。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在楼道里跑，咚咚咚的，很响。
我想，孩子是我生的，我爱她，这一点不会变。但有些事，我让不了——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那间屋子里，还住着一个人。
三天后，晓雯发来一条微信："妈，我们回来吃饭吗？"
我回了两个字："回来。"
然后起身，去买了菜，少放了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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