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岁北漂编剧倒在片场后选择住进养老院 写书讲述暮年故事｜素写微光

封面新闻记者 刘叶

曾在北京做编剧的四月，长期困于高压的北漂职场，13年里，她住过12人的一室一厅，也在通宵达旦后提交过最后一版剧本，她兴奋于自己的作品被拍成大电影，也乐于让工作堆满她的全部。直到2023年，事业刚有起色时，她在剧组里发现身体不适，而当这部剧杀青那一刻，她晕倒了。

醒来后，医生告诉她：你体内的一个器官已经衰竭，随时有生命危险。在缺乏依靠、无力负担照料成本的现实处境下，她在出院后选择住进养老院。

四月

在这里，她不仅收获了静养、规律作息、易消化的食物，还用一年时间辗转五家养老机构，在“一日三餐，白天小憩、夜晚安睡”的日常里完成自我疗愈，并将这段独特的生命体验写成新书《三饱两倒》。

四月在养老院写下的《三饱两倒》。

近日，封面新闻专访四月，听这位寄居在老人群体中的年轻人，拆解衰老、焦虑、压力与人生选择，看见暂停之下另一种人生可能。

编剧、病人、求生的渴望

一个工作狂躲进养老院求喘息

“我本身就是一个忙碌的人，我就是个工作狂，没有办法接受特别闲的人生，只能每天很忙地去工作才行。”这是四月对过去自己最真实的概括。北漂做编剧的13年，行业高压把她推着不停奔跑。编剧的工作习惯让她笃信“晚上才有灵感，然后就想一直写，没有办法停下来”，熬夜赶稿是常态，为了完成项目，她愿意无限压榨睡眠时间，把身体放到次要位置。

持续的透支，加上感染新冠后抵抗力降低，终于引爆身体反应：她体内的器官开始衰竭，不得不住进医院依靠药物干预。在北京，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存款，在疾病面前显得如此无力。身体垮掉之后，工作终于被她放在了次要，她开始思考“人生重启”的哲学。

身体稍微恢复后，她揣着剩余的存款寻找一个适合养病的地方，养老院，就这样成为现实给她的出路。

“第一次住的养老院，24小时都有大夫值班，随时可以就医，而且每月2000元单间，性价比还是挺高的，吃得也可以。”四月笑着说。

养老院的入住者，被称为“养员”。谈及最初的半个月，四月仍不愿意回忆那段时光。她的日常生活只有吃饭、睡觉、在房间发呆。每每说到此，她言语里依旧会有淡淡地迷茫和痛苦。“当时身体很差，每天要吃很多药，走路像蜗牛一样，我和这些老人一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离开养老院，每天从五楼的窗户望出去，远处是郁郁葱葱的大山，但我内心没有任何的希望。”

父母离世，她不愿打扰姐姐和弟弟，在做出决定后，弟弟亲自将她送到养老院，并陪着她度过了最开始的几天。四月回忆起弟弟离开的时候说，“他离开养老院前两天，我就忍不住哭，人生无望，很无助，我觉得自己无家可归，没有依靠，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养老院几位阿姨关注到这位年轻的养员，并给予她如父母般的爱，“有一次我身体不舒服差点晕倒，同层的两位阿姨在床边照顾我，给我喂药递水，心疼地直哭，说：‘你比我孩子年龄还小，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在她们的鼓励和关爱下，四月走出房间，逐渐融入老人的生活。也是这种日夜相伴的熟悉，她开始关注到这群老人的身心，“记录老人的故事”成为她的初心，也促成了这本《三饱两倒》的问世。

后来，规律的三餐，午休和夜晚的好眠，彻底改写了她混乱的生物钟。每晚八点多，她便沉沉睡去，几乎不再严重失眠，感冒变少，浑身的躯体不适感逐步消退，肠道功能逐渐恢复，噩梦也渐渐消失。“从精神到身体都是很放松的，该干嘛就干嘛，该睡觉就睡觉，什么都不想，大脑真的是一种放松的状态。”四月说。

四月在养老院和老人们一同生活。

衰老、生死、直白的爱情

在平凡老人身上汲取生存力量

整日与老年人朝夕相处，四月最直观的改变，是消解了对衰老、死亡的未知恐惧。“你每天看到这些人，就会淡化这种死亡带来的恐惧。”四月说。在养老院，死亡不再是遥远抽象的词汇，而是日常的一部分。

这里，把老年生活剖开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样本。一种是被病痛纠缠、精神压抑、缺少家人关怀的悲凉晚景；另一种则是耄耋之年依旧精神矍铄、生活自理、经济宽裕的幸福模样。

“我们人更多的喜欢关注痛苦，仿佛坏事传千里一样。”四月说。很多人一想到老年，就自动灾难化想象，认定老了就必然卧床受苦，这本身也是焦虑的来源。她学会跳出这种思维，主动看见老年生活多元的面貌，也开始坦然设想自己的晚年：就算没有子女，未来依靠低保入住养老院，走完从养老到火葬的完整流程，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恐惧。

《三饱两倒》书中的宋叔，一个喜欢捡纸壳的老人。

在所有老人之中，捡纸壳的宋叔深深烙印在她心里，是这段经历里最治愈她的人。她在书里用“人活着就要干活”来描写这位老人的生活：居住条件简陋，却永远主动为自己创造生活空间，屋里堆满收集来的纸壳，是他用来体现自己人生价值的方法。旁人以为他是为微薄收入奔波，四月却读懂背后更深层的精神内核：“他一辈子都在干活、打工赚钱，他就是一个干活的命。”干活不是为挣多少钱，劳作本身就是他的信念与使命。

通过宋叔，四月也看到了自己。她说，“老天爷37岁没有让我死，是因为我还没有出书，我觉得我好像有一些想要表达的东西没有表达出来。”写作，就是属于四月的那份“劳作”，是支撑她走过低谷的精神使命。

说起养老院，普通认识里面，似乎充斥着无可奈何的悲凉，但四月通过一年的观察，得出“80%是无奈之下的选择，20%遵从自我内心”的认识：有些老人性格强势，和儿女相处矛盾重重，反倒偏爱养老院集体生活；在这里可以打麻将、唱歌跳舞，还有属于暮年的爱情。

养老院里的黄昏恋，不以结婚生子为目标，陪伴是第一要义，四月在这里感受到了年轻人很少见到的直白，“老人其实很孤独，想要陪伴，但他们也会现实地谈论经济条件，不合适便坦然分开，多了一份松弛。”四月说。

老人们在这里等待着、享受着，放松着、病痛着，这些鲜活复杂的众生相，这种真实的人生晚年状态，四月称它们为“生命里一份命运馈赠的礼物。”

《三饱两倒》书中人物董姨

执念、和解、重新出发

理解工作与“停下来”的勇气

出书是四月从小埋藏心底的梦想。在养老院的日子，闲暇时她便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发布到网络，这些文字被出版社编辑注意到，向她抛出出书邀约，于是就有了《三饱两倒》。

在她看来，这本书拥有双重属性：既是养老院众生百态的见闻实录，也是一场双向循环的自我治愈，“网友通过我的讲述被治愈，然后他们的鼓励也在治愈我。它属于一个循环。”

在出书之前，四月已经通过互联网分享起养老院的故事，并逐渐出圈，但争议也随之而来。不少网友指责她是在逃避社会、逃避责任，甚至评价她带坏了年轻人，让他们住养老院，刻意博眼球赚流量。面对尖锐的评价，四月十分平静。“我住养老院是确实有原因的，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只能住养老院。”她提出，那些轻易指责别人逃避的人，或许恰恰是不敢停下脚步的人，甚至内心藏着一丝羡慕。在她看来，现实里，也有不少同样陷入身体、心理困境的年轻人，也需要一处喘息之地，只是大多数人选择缄默。

不缄默的四月，通过养老院的岁月击碎她过去的人生执念。从前的她，给自己规划了一条非走不可的人生路线：必须留在北京，必须坚守编剧行业，人生不能走错、不能停顿，一旦偏离轨道，就仿佛世界末日将要降临。

现在她彻底转变认知：“不要害怕，人生条条大路通罗马，如果你真的觉得走不下去了，学会及时转弯，也许你会有新的发现。”

曾经奋不顾身的工作狂，学会了和自己的身体、精神和解。过去为了写剧本通宵达旦，如今即便有创作欲望，也不会透支夜晚，好好休息，第二天再从容完成写作。她开始懂得顺应身体信号，不舒服就停下来休息，饿了就及时进食。她开始反思高强度时代下的自我加压：“不管是在一个工作当中，还是一段关系当中，有的人把自己想得太过于重要了，好像工作离开我就已经不行了，或者我离开这份工作就已经不行了，其实，稍微慢下来也没有关系的。”回望北漂时期，并非外界逼迫她无休止紧绷，很多紧张，来源于自己给自己上紧的发条。

在四月眼中，允许自己停下来，绝对不等于躺平摆烂，它是一种非常珍贵、成熟的人生力量。这也是这本《三饱两倒》带给她的思考：停下来不是彻底放弃、浑浑噩噩逃避世界，而是留出时间复盘自我，寻找新的方向，积蓄力量再出发。

在这本书的前勒口上写着《三饱两倒》的介绍，其中一句说道，“本书希望给每一个困在内耗中、不敢停下脚步的赶路人一些松弛下来的勇气。”

但暂停的勇气往往是最难得的：如果放弃高压的工作，一步退后是不是万劫不复？四月给出自己最真诚的忠告：“很多恐惧，来源于内心的想象，而非现实本身。年轻与健康，就是人最大的资本。”

经历这场命运的转弯，四月没有被养老院的暮年氛围困住，反而吸收来自老人们的生命力量。她依旧忙碌，依旧保有表达欲，只是不再以透支生命为代价去追逐目标。她接纳人生可以暂停、可以绕路，明白人生不是一场只能直线冲刺的赛跑，有时候停下来，转弯之后，才能看见另一片广阔天地。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