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

几句写渔翁的古诗词，一竿风月，万古沧波

渔是诗词里最闲的身影。别人都在往热闹处赶，渔翁偏偏把船停在江心；别人都急着有所得，渔翁偏偏一竿一笠，钓的不是鱼，是水，是山，是这一天慢慢过去的光阴。古人写渔，写的不只是生计，是避开尘世的姿态，是把自己放回天地里的法子。渔在中国人的诗里，从来不是普通的行当：它是隐逸，是自在，是一叶扁舟装得下的一生。

王士祯的渔，一蓑一笠：“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领蓑衣，一顶斗笠，一叶扁舟；一丈钓线，一寸鱼钩。王士祯写这首《题秋江独钓图》，是题画。一蓑一笠一扁舟——蓑衣、斗笠、小舟，一样一样数过去；一丈丝纶一寸钩——钓线一丈，鱼钩一寸，清清爽爽。王士祯写渔，写的是简：行头简单，家伙简单，人也简单；一个人，一叶舟，一支竿，就是一整个秋天。王士祯连用九个一，把渔翁的日子数得干干净净。最简的渔，不是渔有多省，是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

陆游的渔，一竿风月：“一竿风月，一蓑烟雨，家在钓台西住。”一竿钓起风月，一蓑披着烟雨，家就在钓台西边住着。陆游写这首《鹊桥仙·一竿风月》，是写渔父。一竿风月——竿上钓着的是风月；一蓑烟雨——蓑衣挡着的是烟雨；家在钓台西住——钓台西边，就是家。陆游写渔，写的是把日子过成了诗：别人钓鱼是求鱼，他钓鱼是求闲；风月是饵，烟雨是衣，钓台是家。陆游一生想报国，也一生想归隐；这首词里的渔父，是他替自己留的一条退路。最闲的渔，不是渔有多轻，是一竿风月，一蓑烟雨，家在钓台西住。

柳宗元的渔，夜傍西岩：“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渔翁夜里靠着西岩歇宿，清晨汲来湘江水，燃起楚地的竹。柳宗元写这首《渔翁》，是写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夜里，渔翁把船靠在西岩边过夜；晓汲清湘燃楚竹——天亮了，汲取清清的湘水，点燃楚地的竹子。柳宗元写渔，写的是独处：一个人睡，一个人起，一个人烧水做饭；没有邻人，没有应酬，只有山、水、竹。柳宗元被贬永州，他把贬谪的日子过成了渔翁的日子；青山绿水，是他一个人的。最独的渔，不是渔有多静，是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司空曙的渔，不系船：“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钓完鱼归来，也不把船系上；江村月落，正好安睡。司空曙写这首《江村即事》，是写江村。钓罢归来不系船——钓完鱼回来，船就任它漂着；江村月落正堪眠——月亮落了，江村静了，正好睡觉。司空曙写渔，写的是不挂心：船不系，是不怕它漂走；门不关，是不怕谁来；这一夜，没有要操心的东西。渔翁的日子，就是这样：钓完就睡，船漂不漂，明天再说。最不挂心的渔，不是渔有多散，是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

李白的渔，钓在溪上：“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闲来无事，在碧溪上垂钓；忽然又乘舟，梦到日边。李白写这首《行路难》，是行路难中。闲来垂钓碧溪上——学姜太公，在碧溪上钓鱼；忽复乘舟梦日边——又像伊尹，梦见自己乘舟经过日月旁边。李白写渔，写的是等待：垂钓是等，梦日也是等；姜太公钓到了文王，伊尹等到了商汤，李白也在等他的那一天。李白的渔，不是归隐的渔，是待时而动的渔；竿垂碧溪，心在天边。最有所等的渔，不是渔有多静，是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范仲淹的渔，风波里：“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江上来来往往的人，只爱鲈鱼鲜美；看看那一叶小舟，在风波里出没。范仲淹写这首《江上渔者》，是写江上。江上往来人——江岸上，人来人往；但爱鲈鱼美——人人都夸鲈鱼肥美；君看一叶舟——请看江上那一叶小舟；出没风波里——在风浪里一沉一浮。范仲淹写渔，写的是辛苦：人们只看见鱼美，看不见打鱼的险；一叶舟，几尺浪，就是渔人的一生。范仲淹写渔，不写闲，写的是风浪里的生计。最险的渔，不是渔有多难，是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渔舟停在江心烟里，可它的闲，能闲到千年之外。从王士祯的一蓑一笠一扁舟，到陆游的一竿风月一蓑烟雨，从柳宗元的夜傍西岩宿，到司空曙的钓罢不系船，从李白的垂钓碧溪上，到范仲淹的出没风波里，中国人写渔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那叶不肯靠岸的小舟。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叶扁舟：想钓风月的时候，就钓风月；想躲风波的时候，就躲进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