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航运｜我眼中的董建华先生，一路走好

我是最航运丹尼斯，前OOIL集团（0316.HK）员工，曾经的OOCL Logistics Dennis Zhou。

大家应该也都看到新闻了。昨天，2026年9月8日，中国香港特别行政区首任行政长官、全国政协原副主席董建华先生在香港安详辞世，享年89岁。

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十年前的一张合影，是和董先生交谈时的那两句乡音，还有那些与OOCL有关的青春岁月与回忆。

2016年，我还在OOCL Logistics（东方海外物流）工作。那一年，我获得了OOCL集团年度TIP奖。作为获奖员工，我有机会前往中国香港总部，参加董氏集团年度晚宴Tung Group Annual Party 2017，维多利亚港畔的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董建华先生。我们不仅留下了一张合影。当听说我是从宁波来的，他还主动、很自然地跟我用家乡话聊了两句。那一刻，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当时具体说了什么，现在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董先生当时的神情，我一直记得。董先生祖籍浙江舟山定海，而我是宁波人。宁波和舟山隔海相望，两地历史渊源很深，方言也非常接近，舟山历史上也曾一度划归宁波管辖。

一晃，十年过去了。

后来，我离开了OOCL Logistics，但一直没有离开航运物流行业，以“最航运”的自媒体身份持续记录和观察这个行业。

这些年，我也不断在尝试新的事物，人生的轨迹早已延伸到了航运之外。但走得越远，我越发现，有些东西其实一直没有离开。

理解周期、管理风险、建立系统，以及为未来的不确定性提前做好准备。

回过头看，OOCL给予我的，不仅仅是一段职业经历。那套关于系统、周期与风险的思维方式，直到今天，依然影响着我看待行业、工作，甚至人生的方式。人生已经走出去很远，但东方海外始终是我职业生涯里非常重要的一站。

所以今天看到董先生离世的消息，我的感受和看到一条普通新闻很不一样。因为对很多中国人，特别是中国香港人来说，他是香港特别行政区首任行政长官。而对我们这些外贸、航运、物流人来说，他还有另外一个无法忽略的身份：

他首先是一名真正从航运业走出来的人。而董氏家族与东方海外几代人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现代航运史。

01｜“船王之子”，但接到手里的并不是一副好牌

1937年，董建华出生于上海，祖籍浙江舟山。他的父亲董浩云，是中国现代航运史上绕不开的一个名字，也是东方海外的创办人。董浩云一生有一个很大的理想：

建立一支真正国际化的中国商船队。

1947年，他建立的中国商船开始驶向美国和欧洲。此后，董浩云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全球航运版图。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已经成为世界级“船王”。

董建华就是在这样的航运家庭里长大的。后来，他赴英国利物浦大学学习海事工程，1960年毕业，此后曾在美国工作，1969年回到香港参与家族航运事业。所以航运对于董建华而言，并不仅仅是一份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产业。

这是他的专业，也是他的本行。

1982年，董浩云去世。董建华开始执掌东方海外。很多人今天回看这段历史，很容易把它简化成一句：

“船王之子继承父业。”

但真正的故事，远比这几个字惊险。他接到手里的，一边是父亲建立起来的世界级船队；另一边，却是一场正在逼近的全球航运危机。

02｜董家曾经拥有世界上最大的船

讲董家的航运史，有一艘传奇巨轮绕不开：

Seawise Giant——海上巨人号。

后来，它还先后使用过Jahre Viking、Knock Nevis等名字。经过加长改造后，这艘超级油轮总长达到458.45米，载重吨达到约56.5万吨，是人类造船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超级油轮之一。

它当年的船东，正是董浩云。航运圈还有一个津津乐道的小故事：Seawise这个名字，常被认为是“C.Y.'s”的谐音，而董浩云的英文名正是C. Y. Tung。

这艘船后来的一生也极具传奇色彩。它运输过原油，经历过两伊战争，在海湾遭受攻击并严重受损，后来又被打捞、修复，重新投入运营，几经易主和改名。

一艘船，几乎经历了半部现代超级油轮史。但Seawise Giant的故事，其实也隐藏着航运最残酷的一面：

船大，并不意味着一定赚钱。

甚至很多时候，船越大、船越多，周期反转的时候，风险反而越大。

这一点，董家很快就亲身经历了。

03｜从“世界船王”，到东方海外的生死危机

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董氏航运事业处于快速扩张时期。那个年代的航运，其实和今天并没有本质区别。行情好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船不够；运价上涨的时候，所有人都想订更大的船；银行愿意借钱的时候，船东也最容易相信：

明年的市场还会像今年一样好。但航运周期从来不会一直向上。

董浩云去世前后，全球航运市场进入严重低谷。高油价、高利率、运力过剩，再叠加此前大规模扩张留下来的债务，东方海外陷入了成立以来最严重的危机之一。

据当年的公开报道，东方海外一度背负超过200亿港元债务，面对大量银行和债权人，企业走到了生死边缘。这可能是理解董建华航运生涯非常重要、却经常被他后来身份遮盖的一段历史。

他真正接班的时候，并不是：“父亲是船王，我回来继承船队。”而更接近于：父亲留下了一支世界级船队，但航运周期突然反转，你必须想办法让整个公司活下来。

做过航运的人，应该特别能够理解这件事。行情好的时候，船是印钞机。行情不好的时候，船就是每天都在烧钱的巨大固定资产。航运最残酷的事情，从来不是你没有船。而是：

你在错误的周期里，有太多船。

04｜先活下来：一场改变东方海外命运的重组

面对危机，东方海外开始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重组。银行、债权人以及新的投资力量陆续参与其中，霍英东等香港商界人士也成为这段重组历史中的重要人物。1986年3月14日，霍英东宣布向东方海外注资1.2亿美元，成为东方海外重组的重要节点。

卖资产、减船队、重新安排债务、引入资金、调整业务…… 那个时候，所有问题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Survive first. 先活下来。

这其实是所有经历过超级航运周期的公司最终都会学到的一课。市场好的时候，所有人讨论的是增长；真正到了危机的时候：

现金流才是生命。

经过多年的调整和重组，东方海外最终走出了危机。所以后来外界只用“船王之子”四个字形容董建华，我一直觉得并不完整。他当然继承过船王留下来的家业。但他也真正经历过一次大型国际航运企业的生死周期。

从山顶跌到谷底。然后，再从谷底爬起来。

而在我看来，这场危机后来也深深影响了东方海外的企业性格。

05｜那场危机，塑造了后来OOCL的文化基因

这是我作为一个前OOCL人，特别想写的一点。1980—90年代的那场危机，对东方海外来说，并不仅仅是一次财务重组。

它也塑造了这家公司后来几十年的文化基因。如果让我用一个词形容后来我所认识的OOCL，我会选择：稳健。

这家公司当然追求增长。但是相比航运行业里一些喜欢在景气周期大规模押注的公司，OOCL长期给人的感觉更加克制。

对资本开支谨慎。对运力扩张谨慎。对成本敏感。对现金流敏感。同时又非常重视IT、系统和管理。现在回过头看，这种企业性格并不是凭空形成的。因为董家真正经历过一次：

船越买越多、规模越来越大，最后却差一点因为航运周期反转而失去整个公司的危机。经历过这样的教训以后，对周期的敬畏，很容易成为一家公司的集体记忆。

航运业特别容易让人在景气周期里产生一种错觉：

“这一次不一样。”

运价上涨的时候，大家抢船；船价上涨的时候，大家订船；银行愿意放贷的时候，大家加杠杆。市场最乐观的时候，往往也是船东最容易做出激进决策的时候。而后来OOCL表现出来的企业性格，却更加克制：

不轻易赌周期，不为了规模而规模。

OOCL的规模从来不是全球最大的。但是在我看来，无论是经营效率、成本控制、服务品质，还是IT和系统能力，OOCL长期都是全球班轮行业的一名“优等生”。

一家航运公司真正宝贵的东西，未必只是拥有多少艘船。因为船可以买，航线可以买，码头可以买，甚至市场份额也可以通过并购获得。但是：

一家企业经历几十年周期之后形成的文化，很难买到。

1980年代的那场危机，差一点让东方海外消失。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它也给后来几十年的OOCL留下了一笔特殊的遗产：

敬畏周期，控制风险，保持克制，重视系统。

而时间最终也给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答案。根据香港股票长期总回报数据库Renavon的数据，从1994年1月3日至2026年8月9日，东方海外国际（0316.HK）累计总回报达到75,250.64%，年化总回报约23.19%；截至2026年6月底，公司仍拥有约45亿美元净现金。

从当年的巨额债务，到今天的45亿美元净现金；从差一点活不下来，到穿越一轮又一轮航运周期。

这背后当然有时代、市场和一代又一代经营者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如果要用八个字概括那场危机留给OOCL的东西，我想就是：

敬畏周期，保持克制。

06｜从300箱到21,413箱：东方海外走过集装箱化时代

东方海外的历史，还有一个我很喜欢的数字对比。1969年，随着集装箱化兴起，公司开始使用Orient Overseas Container Line，也就是今天我们熟悉的：

OOCL。

早期Victory级集装箱船能装多少？大约300 TEU。

到了2017年，OOCL接收“OOCL Hong Kong”轮。装载能力：21,413 TEU。当时，它成为全球最大的集装箱船。

从300箱，到21,413箱。

70多倍的变化背后，是全球集装箱航运近半个世纪的巨变。船越来越大，港口越来越自动化，全球供应链越来越复杂。航运也从单纯的“把货从A运到B”，逐渐发展成为一个高度依赖全球网络、信息系统、数据和供应链协同的产业。

东方海外一路经历了这个过程。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认为：

董家的故事，本身就是中国现代航运史非常精彩的一页。

07｜1996年，他离开航运，走向另一个历史舞台

董建华人生真正巨大的转折，发生在1990年代。1985年，他成为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咨询委员会委员，此后逐渐参与香港公共事务。1996年12月11日，董建华当选香港特别行政区首任行政长官。

也是这一年，他离开了工作多年的东方海外。按照东方海外官方历史，董建华从1982年开始执掌东方海外国际，前后长达14年。他当选行政长官以后，胞弟董建成接任东方海外国际主席。一个航运企业家的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开始了。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祖国。董建华正式就任香港特别行政区首任行政长官。从那一天开始，他的名字被永久写进香港历史和我们一代人的记忆：

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第一任行政长官。

一位曾经每天面对船舶、运价、银行、债权人和全球航线的航运人，最终站到了香港回归这个历史时刻的中央。

这种人生跨度，即使放在整个华人航运史里，也极为少见。

08｜从香港，到继续服务国家

成为香港特别行政区首任行政长官，意味着董建华接下了香港回归祖国后的“第一棒”。而他的开局并不轻松。香港回归之后不久，亚洲金融危机席卷亚洲。随后几年，又经历全球经济环境变化，以及2003年的SARS疫情。2002年，董建华连任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2005年3月，他辞去行政长官职务。

此后，董建华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继续参与国家事务。

从东方海外，到中国香港，再到国家层面的公共事务，董建华人生的后半程，与香港和国家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但作为一个航运人，我始终觉得：

无论他后来走得多远，他的人生底色里始终有航运。

09｜而OOCL，也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

我一直认为：一个人真正工作过的公司，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东方海外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家公司。我曾经在OOCL Logistics（东方海外物流）工作、成长，轮岗过不同的部门，也曾被外派到越南和柬埔寨，甚至还兼过东方海外物流IT系统的销售。

从一线岗位，到项目管理；从航运物流，到系统和技术；从具体的一票货、一个客户，到后来慢慢理解一家全球航运物流企业究竟是如何运转的。更重要的是，这段经历让我逐渐建立起了一种：

全球供应链管理的系统思维。

不再只是看一票货怎么走、一个客户怎么服务，而是开始理解一票货背后的采购、生产、库存、运输、港口、信息系统、海外网络和全球贸易之间，是如何彼此连接、相互影响的。

OOCL给我的，不只是一段职业经历，更是一套理解航运、物流和全球供应链的方法。

也是在那里，我开始真正理解后来对我影响很深的两个词：

周期，和系统。

为什么航运永远有周期？为什么一家企业越是在顺境的时候，越需要保持克制？为什么一个局部的变化，可以沿着全球供应链不断传导，最终影响另一个国家、另一个行业？为什么真正优秀的航运物流企业，不只是抓住一次行情，而是建立一套能够长期穿越周期的系统？

这些东西，后来一直影响着我。

甚至今天我做“最航运”，也习惯把一条航运新闻放到全球贸易、供应链、运力、周期和地缘政治的大系统里去理解。

现在回头看，这种思维方式的种子，其实很多年前就在OOCL种下了。

10｜感谢OOCL，也感谢一路同行的人

后来，我离开了OOCL Logistics，但OOCL给我的很多东西，并没有因为离职而消失。所以今天写到这里，我也想认真说一句：

感谢OOCL，感谢OOCL Logistics，也感谢一路同行的人

感谢董家几代人留下的这家公司，也感谢那些年曾经培养、帮助过我的领导和前辈，感谢一起并肩奋斗过的同事，也感谢曾经给予我信任和支持的客户、合作伙伴。

很多人的名字今天没有一一写在这篇文章里，但那些一起工作、一起成长、一起经历过的日子，我一直记得。

一家公司真正留给一个人的，从来不只有履历上的一行字，还有一路遇见的人，以及他们曾经给予你的信任、帮助和成长。

11｜从OOCL被COSCO收购后的“双品牌”，到我的两条航线

2018年，中远海控完成对东方海外国际的收购，东方海外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但这场收购之后，OOCL并没有消失。COSCO SHIPPING Lines与OOCL继续保持各自的品牌和运营体系，同时又在船队、航线网络、采购、IT等领域不断协同。

双品牌，各有定位；底层，却彼此协同。

很有意思的是，很多年以后，我自己也走出了一条“双品牌”的路。

一个是陪伴我多年的“最航运”，继续记录航运、物流和全球供应链；另一个是后来开始的“最丹保”，关注保险、养老、健康与家庭风险管理与财富规划。

一个面对企业和行业，一个更多面对个人和家庭；看起来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航线，但背后其实还是同一个我。甚至底层关注的东西，也没有变：

周期、风险、系统，以及如何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

现在回头看，我越来越觉得，这或许不是一次完全离开航运的跨界，而更像是把当年在OOCL学到的一些东西，带到了人生的另一条航线上。

12｜一张合影，两句乡音

写到这里，我又看了一眼十年前和董先生的那张合影。

从东方海外到中国香港，从航运企业家到香港特别行政区首任行政长官，董先生走过了一段极不平凡的人生。

但此刻，我脑海里留下的，却不是这些宏大的身份。

而是十年前维多利亚港边的那个晚上。

当他听说我是宁波人，很自然地跟我说了两句乡音。

一张合影，两句乡音。

当时具体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但那份亲切，十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记得。

昨天，董先生走完了89年的人生航程。

作为一个曾经的OOCL人，也作为一个至今仍在航运行业里记录、观察的人，谨以这篇文字，纪念董先生，也纪念那段属于OOCL的青春岁月。

董建华先生，一路走好。

愿海有彼岸，航程有归处。

如果你现在或曾经也是OOCL人，如果你曾经是OOCL的客户、合作伙伴，又或者你曾经与董建华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一段交集，欢迎在留言区留下你的故事。

一句话、一段往事，都可以。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把这些散落在不同人记忆里的片段，留在这里。

也把属于东方海外、属于那个时代、属于我们这一代航运人的一些记忆，留在这里。

等到下一个十年、二十年，我们再回头来看，也许会发现，真正值得留下来的，不只是那些船、那些航线、那些曾经创造过的商业传奇，还有我们曾经与谁同行，经历过怎样的时代。

而我们，也曾经是这段历史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