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杂记｜彭德怀与平江起义|黄公略|滕代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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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德怀元帅

老正按：追求历史的真实，是历史研究者的责任。越接近历史真实，才越有面向未来的价值。

说明：广州起义与南昌起义、秋收起义并称“三大武装起义”。但实际上，彭德怀的平江起义时间上早于广州起义。

原题：平江起义

来源：历史研究1979年02期

作者：湖南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所现代史组；湖南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所文学组

彭德怀和滕代远、黄公略等于一九二八年七月领导了著名的平江起义（湖南人民素称彭黄起义）,成立了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开辟了湘鄂赣革命根据地。彭德怀在这次“威声寒敌胆”的起义中所建立的伟大历史功绩永远值得纪念。

一

平江起义是在大革命失败后,全国的革命形势暂时转入低潮,而以毛泽东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已经开始独立领导武装斗争的历史转折时期爆发的。

平江起义前,彭德怀是国民党湖南独立第五师第一团团长。他是在白色恐怖笼罩城乡,反革命的刀光剑影四处闪耀的险恶环境中,在原来的革命队伍中有的退隐,有的落荒,甚至有的叛变投敌的严重时刻毅然决然参加共产党的。在党组织的领导下,他冒着杀头和灭族的危险,为起义做好了各种准备,最后用武装起义的英勇行动,宣告与国民党彻底决裂。彭德怀和许多老一辈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一样,开始由于对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腐败社会不满,渴求民主自由和社会进步,进而参加反帝反封建斗争,通过长期革命实践的锻炼和马克思主义的教育,逐步成长为一个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者。

苦难的童年,为彭德怀同情劳苦群众、敢于反抗压迫植下了根基。一八九八年,彭德怀出生于湘潭县马石乡一个富农家庭里。但少年的彭德怀并没有得到人间的温暖，六岁就死了母亲,受尽了后母的虐待。九岁时因反对封建的孝道,一脚踢翻了祖母的鸦片烟锅,险被族人沉潭淹死,以后就被赶出家门。他当过牧童,当过煤矿工人,学过鞋匠,进过炼硝厂,筑过河堤。在这期间,他广泛地接触了工人农民,对他们饥寒交迫的痛苦生活有深切的体验和同情。彭德怀十七岁时,湘潭县发生了大灾荒,成千上万的农民无以为食,而当地一个大地主兼大商人却囤积了上万担谷米,不肯以平价粜给饿得半死的农民。仗义敢为而又性格粗豪的彭德怀,领着一帮人冲进地主的家门,将存米夺走了一大半。他没有办法在家乡呆下去了,只好逃命投军。从此,便开始了他终身的戎马生涯。

彭德怀被迫投身旧军队的时候,正值帝国主义支持的南北军阀在湖南进行混战。北洋军阀部队以征服者的姿态到处烧杀淫掠,使湖南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当时的彭德怀还没有认识到“南北军阀本一丘之貉”,而只是十分痛恨北洋军阀,又接受了一些无政府主义思潮的影响,所以他十八岁在南方旧军队里担任排长时,就进行过一次暗杀北洋军阀系统的湖南督军傅良佐的活动。

他来到长沙,寻机下手。一天,当傅良佐坐轿子在街上经过时,彭德怀对他扔了一颗炸弹。可是炸弹着了潮，没有爆炸,彭德怀只好赶快逃走。

过了不久,北洋军阀政府的另一走狗张敬尧接任湖南督军兼省长。他对湖南人民的统治更为暴虐。湖南人民恨之入骨,称为张毒。为了驱逐张敬尧,孙中山领导的西南联军某部,指令彭德怀潜入长沙刺探军事情报。不幸为人出卖,被张敬尧政府逮捕,关押拷打近一个月,后因所谓“罪证”不足而被释放。他再次投军,后来又进湖南讲武堂学习。

在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七年的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彭德怀作为一个反帝反封建的英勇斗士参加了北伐。他所在的国民革命军唐生智部经武汉远征到了河南,以后东征讨蒋打到安徽。彭德怀在部队中廉洁奉公,爱护士兵,作战勇敢。他率领的那个营作战勇猛是全军闻名的。当部队在安徽撤退时,就连给师部炮兵抬炮的民夫也说:“走慢点不要紧,有彭营在后面呢,敌人休想追上来。”彭德怀率领的部队不但会打仗,而且纪律十分严明。他严禁部下骚扰百姓。有一次,他发现部下两个士兵抢了老百姓的东西,当即厉声喝问:“谁叫你们出来糟踏老百姓的!”并下令给予严厉的惩处。因此,他的部队深受群众的欢迎。

彭德怀有强烈的求知欲望。他喜爱读《资治通鉴》一类的中国史书,懂得了司马光所描写的古代一些藩镇割据战争和当时中国的军阀混战一样,完全是一些争权夺利的战争,“对于人民只是一种痛苦”。后来,他又读过康有为、梁启超的著作。有一个时期,他又信仰过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但他觉得三民主义比改良主义虽然进了一步,可是仍然“太空虚和杂乱了”。随着革命的发展和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广泛传播,彭德怀开始阅读一些马克思主义的政治书籍。到一九二六年前后,他已经读过《共产党宣言》、《资本论大纲》、《新社会观》、《共产主义ABC》等一批宣传马克思主义的著作。他在北伐军中接受共产党人的帮助,开办了马克思主义政治课程,并组织了士兵委员会。后来彭德怀回忆说:“以前我只是对社会不满意,而没有看到实行任何基本改进的机会,读了《共产党宣言》以后,我放弃了我的悲观,开始怀着一种社会一定能够改变的新信心而工作着。”

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和蒋介石的屠杀政策,促使彭德怀的思想发生了质的飞跃,坚定地走上了无产阶级革命的光明大道。大革命失败后,彭德怀所在的三十五军第一师从安徽撤回湖南,驻在南县的九都山一带,改编为湖南独立第五师,彭德怀任第一团团长。

他对回师湖南“剿匪”本来就很反感,以后又耳闻目睹了湖南反动派自“马日事变”后到一九二八年上半年杀害了好几万共产党员的惨状,更为愤恨。有一次,南县的土豪劣绅要杀害一个叫周桃的十二岁的革命少年,彭德怀出面讨保,反动派不允,、把那个少年杀了。彭德怀十分愤慨,让部下写了许多“打倒土豪劣绅,反对组织杀人的机关”一类的革命标语张贴出去。

彭德怀的革命行动,引起了反动派对他的疑忌和共产党对他的重视。彭德怀是驻军团长,又为师长周盘所信任,所以,反动派对他无可奈何。不久,中共南(县)、华(容)、安(乡)特委派人来与彭德怀联系,遂使早在彭德怀身边工作的黄公略与南华安特委接上了组织关系。

黄公略是湖南湘乡人,一九二五年进入黄埔军校,在那里加入共产党,毕业后参加北伐,英勇善战,素为彭德怀同志所器重。他们两人的老家相距不远,又长期在军队中共事,感情很好,以后曾一度分开,到一九二八年春,黄公略以找老朋友谋职为名又来到彭德怀身边，但因没有找到党的关系,还没有吸收彭德怀入党。他与南华安特委发生关系后,便根据彭德怀的表现和坚决申请,于一九二八年四月吸收彭德怀入党。这是彭德怀无私无畏的革命一生的光辉起点。

随后独立第五师第一团就建立了共产党的秘密组织,党组织的负责人就是在彭德怀身边当团部书记官的工人出身的老党员邓萍。彭德怀的马弁李光和一营传令班长张云生,都是南县特委派到部队中来做兵运工作的共产党员。此外,一营二连连长李灿也是共产党员。

彭德怀入党以后,根据党组织关于扩展部队中党的力量的指示,他利用师长周盘扩张势力的野心,以培养下级军官为名,说动周盘办了一个随营政治军事学校,招收了一百多名学员,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湖南各县被反动派追捕的农会干部和积极分子。这个学校的校长由周盘挂名,而实际负责的是共产党组织派进去的黄公略。学校下设三个中队,黄公略又安排共产党员贺国中、黄纯一两人担任了两个中队的中队长。后来,黄公略调任三团三营营长,黄纯一调任一团九连连长,贺国中成为随营学校的实际负责人。彭德怀与黄公略、贺国中保持密切的联系。黄纯一调来一团后又加强了该团党的领导力量。

彭德怀等根据党的指示对干部和士兵进行了大量的宣传教育和组织工作。李灿所在的连队组织了以军士为主吸收个别士兵参加的“读书会”,阅读进步书刊。并且,每当吃饭之前,集合全连由值星军士领着大家喊:“弟兄们,我们吃谁的饭、穿谁的衣?”“穿工人的衣,吃农民的饭!”“穿的衣吃的饭是工人农民的血汗!”“我们不要忘记工农”,“要为工农谋福利”等口号。

在宣传教育的基础上,全团建立了“秘密士兵会”——党的外围组织。从维护士兵利益入手开展革命工作,团结进步士兵。各连还根据彭德怀的授意,组织了公开的“经济核算委员会”,以制止军官的贪污和对士兵的克扣,积累起来的钱除改善伙食外,还给每个士兵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深得士兵拥护。一九二八年五月,开赴平江之前,彭德怀等还组织士兵进行了一次闹饷风潮,迫使师长周盘不得不发给每个士兵一块钱饷金。闹饷风潮的胜利,提高了广大士兵的政治觉悟,使他们初步认识了自己的力量,开始懂得团结起来进行斗争就能胜利，为起义作了初步的思想准备。

独立第五师第一团酝酿起义是一九二八年春天在南县开始的,原想起义以后,把队伍拉往湘西,到六月接伪省清乡督办署的命令,开赴平江进行“清乡”、“剿共”。

彭德怀率领全团官兵到达接近井冈山区并具有深厚的革命群众基础的平江县以后,便加快了准备武装起义的步伐。

二

独立第五师一、二、三团,于六月十八日、十九日先后到达平江。第一团驻于平江县城,三眼桥一线;第二团驻于梅仙一带;第三团驻于长寿、嘉义、献钟一线。

平江处于湘鄂赣交界之地,是一个具有光荣革命斗争传统的地方。早在大革命时期,平江的工农运动就风起云涌,是全省最有名的革命地区之一。秋收起义中,平江的工农义勇军响应毛泽东的号召,猛烈开展武装斗争,最后跟着毛泽东上了井冈山。一九二八年三月,以罗纳川为首的平江县委,为了反击反动派的大屠杀,曾经组织了二十万武装农民,举行了空前的“扑城”运动,给反动派以极大的震动。三月扑城以后,湖南反动当局组织了“平浏会剿”,派来了清乡司令阎仲儒和伪县长刘作柱。一千余流氓地痞组织成为“清乡队”。他们四处敲诈勒索,任意捕人、杀人。伪县政府的三所监狱里,关押着八百多名瘦骨嶙峋的工农群众。清乡队每日早晚两次吹着凄厉的号音,把那些关在狱中的群众拉出去杀掉,一次杀掉上十个,有时几十个。平江城里一片凄凉,大屠杀的惨状像石头一样压着人民的心。

独立五师一团来到平江以后,士兵看到清乡队把捉来的“土匪”成批的杀掉,而且还有大批关在狱里,他们开始怀疑:平江怎么会有这么多“土匪”?后来部队党组织经常秘密地在驻地贴出“打土豪,分田地”、“消灭清乡队”、“工农和士兵是一家人”的宣传标语,并以其他方式宣传教育士兵,使士兵逐渐知道了“土匪”原来是四乡贫苦的工农,清乡队是地主豪绅的武装。这样,士兵斗争的目标,就由反对克扣军饷的“上峰”,逐步扩大到土豪劣绅和他们的清乡队。每当清乡队杀人时,驻在城里的一营和三营就借口出操进行干扰,有时甚至公开与清乡队干架。清乡队对这支正规军虽然怯着几分,可是他们仍然在夜里躲着杀人,这样就更加激起了士兵们的愤慨。有一次,清乡队将三十多个工农绑赴刑场枪杀时,三营九连连长黄纯一立即率领全连上操,占领刑场,但清乡队把这些工农赶到另一个地方枪杀了。当天晚上,士兵秘密贴出了“打倒屠杀工农的真正土豪劣绅”的标语。第二天,全城的反动派一片惊骇。伪县长刘作柱领着一大批土豪劣绅来到一团,向彭德怀请愿,要求禁止士兵的“越轨”行动,密查写标语的“暴徒”。彭德怀接见他们时简单明了地表态说:“暴徒要铲除,真正的土豪劣绅也应打倒”。刘作柱这帮家伙自讨没趣,灰溜溜地走了。

为了应付上司的催促,迷惑反动派的耳目,保证起义准备工作的顺利进行,一团也摆出“剿共”的架式,到乡下去搜过几次山。但每次都是无目标地朝天放几个排枪,沿途又丢下些子弹和手榴弹,然后就拉着队伍往回走。有时还有人秘密地丢下打油诗:“红军不要慌,朝天放排枪,上官不发饷,我要参加共产党”。与其说他们是“清剿共军”,还不如说他们是巧妙地帮助游击队的成长壮大。

随着党的秘密工作的开展和士兵的日益觉醒,彭德怀利用他担任团长的公开身份,把合法斗争和非法斗争结合起来,加快了起义的思想准备和组织准备。

为了密切官兵关系,取消了军官小厨房,上自团长下至连排长,与士兵同吃一样的饭菜。为了关心士兵的生活,彭德怀把自己的薪俸拿出来给士兵买蚊帐。禁止军官打骂士兵,初步废止了体罚制度。彭德怀还经常下连找士兵谈话,详细询问军官的情况和士兵的生活,了解思想动态,物色和培养积极分子。

彭德怀善于抓住士兵大多出身工农,在北伐中受过革命影响的特点进行工作。他常常直率地在士兵面前表示他对军阀地主土豪劣绅的态度,说他们“都不是好东西”,并且感叹地说当兵的都是军阀地主土豪劣绅的“守门狗”。

有一次,他慷慨激昂地对士兵说:“我们奉命来此剿匪,其实这里的人不是土匪,全是劳苦的工人和农民,他们就象你们家乡的父老兄弟一样,苦日子再也过不下去了,现在要活下去,就要举起铁锤来,把这个社会砸碎”。

在彭德怀的积极支持下,有的连队演出了反帝反封建的“活报剧”,“读书会”也由阅读一般进步书刊进而秘密地阅读《共产主义ABC》等革命书籍。通过宣传教育,士兵的阶级觉悟有了很大的提高,他们同情和爱护工农群众,仇视军阀地主土豪劣绅，进一步为武装起义打好了思想基础。

起义之前,中共湖南省委于七月初派滕代远赴平江巡视工作,并筹划建立湘鄂赣边区特委,路经浏阳,参加了浏阳县委扩大会议,了解到平江的一些情况。到平江后,没有找到县委。随后,滕代远进了县城,与邓萍接上了头。由邓萍安排住进了平江县教育局对面的“镜中天”旅馆内。当时彭德怀下乡去了,滕代远便与李灿、黄纯一等人先行见面,向他们介绍了我党的土地纲领和全省形势,大家听了都很兴奋。他们分析了部队中党的力量和士兵的情绪,感到起义条件渐趋成熟,所以,一致要邓萍写信给彭德怀,催其速回团部商议起义事宜。

彭德怀接到邓萍信的第二天即行回县,路过电报局收到伪省政府打来的一件密电,得知黄公略驻军南县时,曾以营长名义发给南县特委党员放行路条。南县特委机关被敌人破坏后,有人叛变供出了黄公略的党员身份。反动政府下令立即将黄公略逮捕。彭德怀把伪省政府下令逮捕黄公略的密电带了回来。与滕代远见面后,他便将密电内容告诉了滕代远。这时,滕代远也接到了中共湖南省委的特急信件,通知南县特委机关被破坏,有人叛变供出了独立第五师党的情况,指示滕代远在平江策动部队暴动,争取主动。彭德怀与滕代远两人紧急商议以后,果断地决定没收伪省政府发来的密电,急速策动部队起义。

当天,借口为滕代远洗尘,邓萍在旅馆设酒会宴,到会的有彭德怀和一团的共产党员。席间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由滕代远扼要地报告了政治形势和党的任务。彭德怀向大家说明了伪省政府密电的内容,并初步提出了起义的计划。大家一致表示同意,举酒宣誓:坚决在平江举行武装起义,解除地主武装,武装工农,实行土地革命,打倒国民党政府,打倒帝国主义,建立苏维埃政权,成立新的红军,响应红四军的英勇斗争。

旅馆设酒洗尘以后,彭德怀把滕代远安置到平江县男子中学附近一个农民的草屋里居住。当时,李灿的二连就驻在男子中学内。李灿的爱人从宜章来探亲,也住在这个农民家中,这样可以得到掩护,也便于开会和进行工作。后来起义用的许多宣传品就是在这个草屋里油印的,起义时用的红布领带是在这个草屋内做成的,一些绝密的会议也是在这个草屋里召开的。这里实际上成了彭德怀、滕代远领导平江起义的司令部。

为了麻痹敌人,争取时间完成起义部署,当时由彭德怀几次署名发电,向伪湖南省政府报告“清剿”的胜利,并说在战斗中损伤了很多干部,要求把随营学校开往平江,以便补充官佐,还请求省里补给子弹和饷银。彭德怀又写密信给贺国中,叫他领导随营学校学生请愿,要求开往平江担任“剿匪”任务,同时又叮嘱要注意机警行事,如果请愿达不到要求,则借野外操演的机会把随营学校员生拉往平江参加起义。黄公略所在的三团第三营当时驻在离平江城六十里的嘉义镇,彭德怀时刻关心着他的人身安危。他派人密告黄公略,促其迅速做好戒备和各项准备工作。彭德怀这种周到缜密的布置,表现了一个军事指挥员高度的组织才能。这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自己则带着李光深入一团的各个连队找人谈话,了解情况,紧张地布置暴动。

在起义前的最后一次党的会议上,彭德怀、滕代远领导大家经过反复考虑和斟酌,决定七月二十二日为起义时间,每个战士颈上挂上红布领带作为起义标记。同时,提出了起义的十条政治纲领：

一、解除全平江县内的保安队、清乡队、民团等地主武装,逮捕伪县长、省清乡督察员、师政训处长（师长周盘尚在长沙）及罪大恶极的土豪劣绅,推翻国民党县党部和伪县政府;

二、释放在牢中的一切政治犯;

三、正式成立新的红军,并以一部分武器武装地方工农;

四、建立平江县以及各区的苏维埃政府,宣布土地纲领和劳动纲领,首先实行不送租、不还债、分田地、加工资;

五、在湘鄂赣边创造一块新的苏维埃区域,并求得与湘赣毛泽东、朱德领导的红色区域打成一片,建立边界苏维埃最高政府;

六、改善士兵生活,凡参加起义的官兵每人发两个月饷银,实行官、兵、伕待遇平等,建立士兵委员会,选举官长,废除打骂和奴隶教育,实行经济公开;

七、没收地主土豪劣绅的财产,向富商筹饷,除现金作军饷外,其余财产分给群众;

八、宣布反对一切帝国主义,反对帝国主义战争,没收帝国主义在平江的教堂、企业和财产;

九、武装拥护苏联,并与各弱小民族,被压迫民族亲密的联合起来;

十、人民有言论、出版、结社、集会、罢工的绝对自由。

平江起义提出的这些政治要求,贯穿着无产阶级领导的人民大众的反帝反封建的基本内容,体现了党和毛泽东在“八七会议”和秋收起义中提出的开展武装斗争,实行土地革命,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的一系列的重要的战略和策略思想。在起义的实践过程中,其中绝大部分得到了实现。

这次会议对于起义的各项准备工作,又一一作了检查。油印的各种传单、标语、口号、画报、土地纲领和劳动纲领等已准备就绪。保安队、警察等反动武装的数量、装备和哨位的配置均已调查清楚,并画有略图。士兵的动员已顺利进行。黄公略、贺国中两处也已准备就绪。会议最后决定起义时以要求发饷作为公开的鼓动口号。因为从七月初开始,士兵委员会就发动一些积极分子又开始了闹饷斗争。彭德怀抓住士兵当时对长期不发饷银产生的普遍的愤慨情绪鼓动起义,这样就便于争取更多的士兵群众投身到起义行列中来。

七月二十一日晚,彭德怀召集一团连长以上的军官会议。在会上,彭德怀说明了起义的意义和胜利的把握,宣布了各连的任务和指挥员。事先,对于那些立场一贯反动的军官,由士兵委员会出面监视起来。如一营营长是个思想反动的家伙,士兵委员会在他住房门口派上哨兵,不让他外出。他抓起电话气势汹汹地向彭德怀诉说已被软禁的遭遇,彭德怀没有让他说完就干脆回答说:“既然不叫你出去,你就在家里待几天嘛!”

反动军官被扣,团长带头“闹饷”,这个消息由一批政治可靠的积极分子带到各个连队,顿时全团沸腾起来了。这一夜,共产党员和积极分子分头到各处巡查,以防走漏消息,发生意外事故。平江县城还是象往常那样死一般地沉静,伪政府的官员和土豪劣绅们仍然在做着他们的好梦,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一场翻天复地的大变动,在这个小小的山城立刻就要爆发了。

三

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二日,平江起义在彭德怀、滕代远等人的领导下,霹雳一声爆发了!

这天上午,一营全体官兵全副武装精神抖擞地站立在平江城郊天岳书院的广场上,聆听彭德怀的起义动员讲话。

彭德怀说:今天我们要去执行一次光荣的革命任务,去解决那些克扣我们军饷的军阀和屠杀我们工农兄弟的反动武装,打倒土豪劣绅,我们不要再当地主老财和军阀的看门狗,我们要为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的工农大众的利益而坚决奋斗。接着他又详细宣布了各连的具体任务和革命纪律,并带头系上鲜红的领带。最后命令大家装好子弹,整队出发。

战士们怀着十分兴奋激动的心情,雄纠纠气昂昂地奔赴县城。一到城里,各连即分向自己预定的目标进扑。全城枪声大作,喊声四起。

按照起义的原来部署,首先捣毁平江县城反动的军政指挥机关,消除敌人的反抗。

李灿率领二连迅速向伪县政府和保安队队部驻地扑去,在伪县政府门口放了几排枪,吓得保安队丢枪乱窜。起义部队乘势冲了进去,占据了县政府,活捉了伪县长刘作柱,其余的反动官吏也都一一俯首就擒。

黄纯一带领九连负责解决独立五师派驻平江县的训练处。他们来到训练处住的福音堂,前冲后堵,很快缴了师特务连的械,除训练处长躲在地下室,后化妆逃跑了外,其余的反动军官全部被俘。

起义部队逮捕了保安队的一批首恶分子,全部收缴了保安队的八百多支长短枪枝,并将近千名保安队员集中在一个大庙内,立即派人向他们开展政治工作,宣传起义的目的和苏维埃的主张。

释放关在牢里的共产党员和工农群众,是彭德怀特别交给起义部队的任务,也是起义战士的急迫要求。战斗打响以后,关在敌人狱中的革命同志和工农群众,都在紧张地注视着外面发生的情况。

起义战士冲进监狱,解除了看守的反动武装,向狱中喊话:“同志们,我们是彭德怀领导的队伍,我们是红军,特地来救你们的。”

狱中的几百人顿时欢声雷动。起义战士用斧头砸开了牢门的铁锁,又叫来铁匠砸开了他们身上的镣铐。五六百名被捕的共产党员和工农革命群众重新获得了自由。

他们像潮水般地涌了出来,欢呼跳跃,有的抱住起义战士,有的含着泪水拉着起义战士哽咽难语,有的要求马上参加红军,有的立即带着起义,战士去搜捕反动派,把那些躲在城里的土豪劣绅和其他反革命分子,从他们住处的床底下,茅厕里抓了出来。“民主自由万岁!”“共产党万岁!”“红军万岁”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经过约两个小时的战斗,起义部队占领了整个平江城。镰刀斧头的大红旗,在平江上空迎风招展。

按照彭德怀、滕代远的起义部署和事前的秘密联系,黄公略领导的第三团三营,在平江县城打响的前一天就在嘉义镇宣布起义了,黄公略率领士兵围缴了地主武装嘉义“挨户团”的枪械,逮捕并枪毙了“挨户团”主任和一批土豪劣绅,并且当即与中共平江第四区(嘉义区)区委书记涂正坤、区委委员李光家取得联系。第二天,黄公略率领全营士兵取道周方、恩溪、钟洞进入平江城,与彭德怀、滕代远胜利会师。

独立第五师随营学校一百多人,其时正由贺国中率领从岳州驻地开来平江。七月二十三日,他们由新市街出发到了浯口,下午五点左右刚准备宿营,从溃败的国民党散兵口中得知平江已经起义的消息。贺国中果断地集合全队宣布起义,并派人去捉拿掉在后边的反动的教育长。不料他也听到消息早就溜跑了。全体学员立即连夜急行军向平江挺进。尽管当时部队已很疲劳,但起义的热情激励着他们疾进,天快亮时便赶到了平江城。三支部队汇集起来人数在二千五百名以上。

为了巩固和扩大起义的胜利成果,把革命继续推向前进,彭德怀、滕代远仿效红四军，于七月二十三日上午举行大会,宣布红五军的正式诞生。授旗以后,彭德怀、滕代远在会上讲了话。滕代远报告了政治形势,阐明了党的主张和成立红五军的意义及任务。彭德怀扼要地报告了起义的经过,胜利的意义和今后的任务。最后,彭德怀同志领导起义部队当众宣誓: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为工农谋利益,实行土地革命,建立和保卫苏维埃政权,消灭地主武装,打倒国民党军阀,为争取中国人民的解放坚决斗争到底。

红五军由彭德怀担任军长、滕代远担任党代表,建立了红五军军事委员会。红五军下辖十三、十四两个师。彭德怀和滕代远分别兼任十三师师长和党代表。起义前的第一团一、二、三营,编为十三师一、四、七团。还有特务连、迫击炮连、机关枪连、军医处、经理处、电话处、卫生队等。

当平江起义的消息如送暖的东风传到四乡以后,中共平江县委的同志从乡下率领工农游击队和革命群众,背着梭标、大刀,打着红旗,从四面八方涌进城来。平江街上,红旗招展,人涌如潮,锣鼓喧天,鞭炮震耳。大街小巷的墙壁上都贴上了五颜六色的革命标语。

如:“打倒国民党政府!”“打倒国民党军阀!”“拥护中国共产党1”“成立工农兵代表会议——苏维埃政府!”“成立红军第五军!”“成立平江县工农兵苏维埃政府!”“废除苛捐杂税!”“没收地主阶级的土地分给农民!”“工人组织工会,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增加工资,改善工人生活!”“士兵组织士兵委员会,要求发清欠饷,反对军官打骂士兵!”“欢迎白军士兵武装起义,推举革命的官长,成立工农军!”“青年学生组织学生联合会,欢迎学生参加土地革命!”“妇女组织妇女协会,实行男女平等自由!实行男女同工同酬!反对虐待童养媳!实行男女婚姻自由,反对包办婚姻,反对重男轻女的恶社会!”“打倒帝国主义,反对帝国主义,反对帝国主义侵略瓜分中国的政策!”“反对帝国主义第二次世界大战,武装拥护苏联!”“武装起义胜利万岁!”“苏维埃政权万岁!”“苏联红军万岁!”“红军第五军万岁!”“领导世界革命的参谋部——共产国际万岁!”“中国人民解放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等等。

县委负责人胡筠还带来了妇女宣传队,给起义战士洗衣服、补鞋袜。宣传队员还四处向群众和起义战士宣讲消灭阶级剥削,打倒土豪劣绅和国民党新军阀的道理。起义的胜利,变成了革命军民联欢的盛大节日。

红五军党组织和平江县委联席会议决定就在群众革命热情这样高涨的情况下,于七月二十四日下午,在月池塘召开群众大会,宣布建立平江县工农兵苏维埃政府。会议推选了平江县工农兵苏维埃政府主席和十五名政府委员,确定了全县的施政方针,号召全县农、工、商、学各安其业,联合起来进行革命斗争。

当时,群众欢乐和仇恨交加,要求公审和枪决伪县长刘作柱等土豪劣绅。起义部队和工农革命政府,根据群众的一致要求,公开枪决了伪县长兼清乡委员会主任刘作柱,清乡委员、大劣绅李铁恒等一批反革命首恶分子。出卖平江县委负责人罗纳川烈士的叛徒高岑南,也受到了正义的制裁。平江县工农兵苏维埃政府成立后,接着各区、乡、村也都先后成立了工农革命政府,开始了革命的红色政权和反革命的白色政权的长期对立和斗争。

平江地方党的组织和各种革命群众组织,在起义中经受了锻炼,进一步得到巩固和扩大。在斗争中表现坚定的一批积极分子,被吸收入党,壮大了党的组织。彭德怀决定将起义部队缴获的一部分武器和军用物资武装工农,使平江地方游击队迅速扩大为有五个大队、千余人枪、有一定战斗力的革命队伍。又从部队派出一批下级军官到地方武装中去当军事教官,使工农游击队的军事素质迅速提高。这几支队伍,后来都由吴溉之、朱平率领,加入了红五军主力部队。

由于平江起义的胜利,影响所及,湘鄂赣三省交界之地,如湖南之浏阳、醴陵、岳阳,湖北之通城、通山、崇阳,江西之修水、铜鼓、万载各县,均开展了工农武装斗争,并先后建立了苏维埃政权。为了加强党的统一领导,随后成立了中共湘鄂赣边区临时特委。滕代远为书记,李宗白为组织部长,王首道、袁国平都是边区特委负责人。至此,湘鄂赣革命根据地正式形成。

四

彭德怀、滕代远领导的平江起义,沉重地打击了国民党的反动统治,打乱了他们“清乡”、“剿共”的反革命部署,牵制了敌人大量的有生力量。

平江起义打响之后,红五军与毛泽东、朱德领导的湘赣边区和红四军的斗争遥相配合,使省城长沙的反动派处于南北夹击之中,弄得他们手忙脚乱。伪湖南省政府主席鲁涤平迅即调集刘铏、朱耀华部十多个团的兵力,在湘鄂赣三省边境地主武装的配合下,直扑平江,进行围剿。

七月下旬,正当红五军以第一团巩卫平江县城,第四团向浏阳发展,第七团朝北推进,向湖北通城、通山发展,力图与工农武装密切配合,发展游击战争,扩大红军政治影响的时候,敌刘铏、朱耀华等部六个团迅速将平江城包围。接着,陈光中、陶广、王东原等师又陆续来到平江,实行层层包围、严密封锁。

这时,滕代远、邓萍正在离县城三十里的乡下参加平江县委扩大会议。彭德怀面对这种迅即变化的严重敌我形势,沉着坚定地进行指挥,以六个连的兵力,与十倍于我之敌血战一昼夜,毙敌五百余名。我军牺牲一百余人,第七团团长黄纯一在回师驰援中牺牲。

在敌大我小、敌强我弱,敌人还在迅速增兵的形势下,为了保存革命力量,彭德怀果断率领红五军于八月一日主动撤离平江,突破敌人的重重包围,力求寻机与毛泽东、朱德的红四军会合。开始准备取道通城开赴修水、铜鼓、万载、宜丰等地活动,以便继续发展力量,但至通城遇有敌军驻阻,为避免又打硬仗,便折回平江龙门,以后就在平江、修水、铜鼓三县边境开展游击战争。

八月底,部队从平江北部的黄金洞出发,向井冈山推进。沿途遭到敌人的前堵后追,几乎每天都要与国民党正规军和地主武装奋战数次方能前进。在这些艰苦激烈的战斗中,许多优秀的革命同志付出了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但也有些人经不起考验,临阵脱逃,甚至叛变投敌。有时夜间行军,整排整班的人被少数反动军官煽动拉跑了。部队的人数越来越少,面临的困难越来越多,然而彭德怀毫不动摇,仍然信心百倍,坚定地率领着队伍向井冈山前进。

由于部队内部有人投敌告密,行动计划为国民党反动派所悉。部队行至江西万载大桥,突遭国民党朱耀华匪部袭击。敌众我寡,仓促应战,红军伤亡较重,又走散了两百多人枪,丢失了筹集的饷银两千余元。部队不能前进,又折回平、修、铜边界休整。红五军第一次上井冈山的计划未能实现。

彭德怀率领部队回到平江以后,认真总结了起义以来的经验教训,决定采取有力措施进行根据地的建设;整顿好军队。他派出干部和战士深入到各个山村,进一步发动群众打土豪分田地,组织农民协会,建立苏维埃政权,扩大工农游击队组织;对起义中混进来的反动军官进行审查和清洗,并有计划地从红军中抽调一部分人到游击队去工作,以便通过群众斗争的锻炼来提高他们的觉悟;在部队中发展党的组织,吸收了一批起义以来表现坚决,符合党员条件的优秀分子入党;对部队进行整编,将原来的三个团整编成五个大队。当时整个部队虽然只剩下五百来人,但是,经过战斗的锤炼,队伍比以前更加纯洁、精粹,官兵关系、军民关系更加密切,士气和战斗力显著提高了。

当时党中央指示红五军要打通湘东与赣南的联系,造成整个罗霄山脉的割据。湘赣之敌却非常害怕红四军、红五军的会合,千方百计想把这两支兄弟部队隔断,以便各个击破。彭德怀坚决执行党中央的指示,于九月中旬率领红五军再上井冈山。为了迷惑敌人,他首先带领主力向湖北边境推进,路经江西修水的渣津街,消灭敌江西省宪兵营及该地的地方武装,击毙敌宪兵营长,缴枪一百多支。部队每经一地就发动群众打土豪劣绅,组织农民协会和工农游击队,吸收工农青年加入红军,不多日子,这支部队又由五百来人扩大到两千多人。

红五军的迅速发展和战斗的胜利,引起了国民党反动派的惊恐。十月初,伪湖南省政府主席鲁涤平,急电湖北省清乡督办署督办胡宗铎、会办陶钧,联络湘鄂两省和赣军统一部署和行动,“围剿”彭德怀同志领导的红五军。红五军由湖北通城向南回师。在江西的台庄,红五军党委与湘鄂赣特委举行了联席扩大会议。决定将红五军和工农游击队合编为五个纵队。一、二纵队在平江、铜鼓、修水一带发展,三纵队在浏阳、万载一带开辟工作,以巩固和扩大湘鄂边区根据地;彭德怀、滕代远则率四、五纵队上井冈山与红四军会合。由黄公略统一率领一、二、三纵队在湘鄂赣边区广泛开展游击战争。他紧紧地依靠地方党和工农游击队,在平(江)、修(水)、铜(鼓)、浏(阳)、万(载)一带坚持斗争,钳制敌人,掩护了四、五纵队的顺利前进,为红五军上井冈山创造了有利条件。

彭德怀、滕代远率领四、五纵队向南行动,势如破竹,在万载消灭了当地地主武装,休整三天后继续南进,沿途打土豪分浮财,进行政治宣传,扩大红军的影响。部队向西南经萍乡,再向东到宣风,从宣风南下到莲花,进入湘赣边区根据地。在莲花与何长工领导的一部分红四军部队会合。至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中旬,经过近五个月的辗转苦战,彭德怀、滕代远领导的平江起义部队,终于到达井冈山,与毛泽东、朱德领导的红四军胜利会师了。

井冈山是他们久已向往的地方。在万载休整时,红五军广大官兵听说就要和红四军老大哥会师了,心情无比激动。在彭德怀的鼓励下,他们用自己的津贴费买了鞋,买了袜,买了毛巾,有的还挤时间打了草鞋,每人都准备了送给红四军同志的礼物。现在,他们来到了井冈山,大家的情绪更加兴奋激动,纵情欢呼,互赠礼物。

在宁冈城外的一个广场上,举行了红四军、红五军的会师大会。毛泽东、朱德、彭德怀、滕代远等参加了大会。毛泽东和朱德在会上发表了重要讲话,他们分析了国内外的形势,阐明了革命的任务。朱德最后说:“中国革命是一定要胜利的,今天,我们有红四军、红五军,将来,我们会有几十个军,我们一定能够粉碎敌人的“围剿”,最后胜利一定是我们的。”彭德怀、滕代远也先后在会上讲了话。

两军首长的讲话,极大地鼓舞了红军指战员胜利的信心。从此,这两支兄弟部队为巩固和发展红色根据地,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并肩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