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爹薛根宝躺在ICU里,鼻子上插着管子,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他那双枯瘦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最大那套拆迁房要送给“一个故人”。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床边的我妈吕惠芳。四十年来她从不多说一个字,谁也没想到,她非但没哭没闹,还坐在床边拍着大腿,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刨子刮过铁皮,干涩、生硬,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笑声戛然而止。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转账回执,轻轻拍在枕头边:“薛根宝,你那套房,两年前就被我卖了。”
老头子的脸瞬间煞白,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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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爹这辈子干过最痛快的一件事,就是跟全家宣布:打今儿起,各人的钱各人管。
那是1984年,我刚满月不久。
我妈后来跟我说,老头子那天穿一件靛蓝色涤卡中山装,站在堂屋正中,一本正经地宣布了他的“家庭政策”,说是跟厂里新学来的时髦规矩。
奶奶坐在灶台边,嗑着瓜子说风凉话:“老薛家的男人向来这样,在外头大方着呢,回家就算了。”
我妈没接茬。她正蹲在地上搓我的尿布,手在凉水里冻得通红。那年月洗尿布用的是搓衣板和肥皂,她指甲缝里常年带着碱水浸出来的白边。
薛家在江南小镇上是大姓。
我爷爷走得早,奶奶梁兰英一个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我爹是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爷爷走的时候,留下一间二十来平的杂货铺,老太太靠着它养活了一家五口。
我爹从小心气高,读完高中就进了镇上的农机厂,从学徒干到供销科科长,走南闯北,见识多。
我妈则从师范学校毕业后,分到镇中心小学当数学老师,捧的是铁饭碗。
论收入,我妈工资不比我爹低,这也是她有底气接受AA制的原因。
我妈答应得爽快,说:“行,那就AA,往后薛航的开销怎么算?”那时的“AA”,不叫“AA”,叫“各花各的”。
我爹想了想,说:“他上学生活的大头我出,你给他零花、添衣裳。”我妈头也没抬,吐出一个字:“好。”
但三十年后的今天,我翻出她锁在樟木箱里的账本时,字缝里透出来的全是委屈:我上小学那年买书包和文具盒,是我妈掏的钱;初中住校,每月菜票饭票、被褥毛巾、棉鞋棉袜,账本上一笔不漏,每一笔后头都用钢笔写着“薛航用”三个字。
我爸管我什么呢?
管每学期开学那天带我去新华书店买两本“课外必读”,然后拍照留念——凭证齐全,供日后随时翻出来说“我供你念书了”。
这些鸡毛蒜皮,搁在谁家不是日子?可账本上白纸黑字,算到最后,我妈倒欠我爹一个“大屋脊下的光棍名分”。
我们家的房子,是镇上最早造起的两层水泥楼,青砖黛瓦,二楼阳台朝着清水河。
我记事起,我爸常站在阳台上,端着他那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白瓷缸喝茶。
他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嘴角压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像在盘算对方的话值几分钱。
我妈呢,总在楼下院子里。
洗菜、晒被子、在水泥地上划粉笔教我认数。
她从不像别人家妈妈那样大声叫我吃饭,只站在台阶上喊一声:“薛航,洗手。”
我妈不爱讲话。
亲戚们说她话少、心深,叫人拿不准她在想什么。
我爸当面不说什么,背地里跟我小姑嘀咕:“你们这个嫂子,好是好,就是没情没趣。”这话我小姑后来原封不动说给我听了,说的时候还替我妈抱不平:“你爸那只算盘子,连你妈的笑都要算着买。”
小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没情没趣”。
我只记得,别人家里过年,爹妈和和气气一张桌上打牌。
我家呢,我爸在堂屋看电视的春晚,我妈在厨房揉汤圆,谁也不跟谁说话。
我在中间跑进跑出,偶尔被我爸叫住问一句“期末考第几”,问完继续看电视。
我端着汤圆碗蹲门口吃完,自己回屋睡。
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我家不一样。
那年暑假,我爹骑自行车带我去县城买书,走在半路上,碰见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
女人笑着打招呼:“根宝哥,好多年没见,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爸点头,支吾几句,推车要走。我记得那个女人连连回头看了好几眼,目光挺复杂的。
回去路上我问他:“爸,那个女人是谁?”他顿了好一会儿,吐出一句:“以前的同学。”
那是我有记忆以来,我爸唯一一次说话掺着心事。
当时我太小,读不懂他的神情。
很多年以后,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回想那个夏天,才忽然明白,那天他碰上的人,可能就是陈燕。
由于死得晚,最后的故事线全部接到我这儿了。我们家这锅温水,终于在我爸六十三岁那年,彻底烧开了。
那一年,我们镇上搞拆迁,老宅换回三套商品房外加一笔补偿款。
三个数字报出来那晚,我爸妈各坐饭桌一头,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妈先开口:“房子怎么分?”
我爸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了,慢慢放出话来:“大头留给薛航两套,一套我跟她住,剩下一套,我自己留个心眼。”他自己留的就是后来最大的那套——锦绣花园的2栋1203。
他把房本揣在自己兜里,谁也不给。
我妈没有异议,站起身,把自己的碗洗了,又顺手把他的碗洗了。
那是他们分居多年后,我妈依然会顺手做的,一个小到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动作。
房子到手后不久,我爸被查出冠心病。
他索性把厂子转给了合伙的徒弟,提前退下来,开始了“养老”的日子。
每天清早去镇口吃一碗面条,再沿着河堤走一个钟头,下午找人下象棋。
他那些棋友都知道我爹有个“铁算盘”的美名,买菜要砍价到三毛,喝水只喝自己家烧的白开水。
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与棋友为三块钱的赌注争得面红耳赤,赢了他接过去,仔细叠好,塞进内兜里。
那三位数都不到的钱,他也会郑重揣起来。
反观我妈,退休后反倒忙了起来——帮学校的年轻老师代课、教邻居孩子画图、跟社区舞蹈队的老太太排练扇子舞。
她甚至偷偷用积攒多年的私房钱买了两套小户型公寓出租,月租两三千,全存在一张崭新的银行卡里,一分不动。
她说这是她的“嫁妆”。
我当时笑话她:“妈,你都六七十了,还攒嫁妆?”她笑着弹我脑门:“你管我。”
现在我才明白,她那些年,已经在我爸看不见的地方,替自己谋好了所有的后路。
02
我爸头一回当着我的面提“遗嘱”这俩字,不是病倒在床上之后,而是某个周六中午。他破天荒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回来一趟,有事商量。”
我到家时,我妈正坐在阳台上择韭菜,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爸挺直腰板坐在堂屋老沙发上,硬木板茶几上摆着三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拍了拍左边那两个:“这两个是给你的,房本、钥匙都齐全。”
又把最右边那个单独拨到一边:“这个,我另有安排。”隔着空气,我都能感觉到那袋子的分量不轻。
我问他什么安排,他不接话茬,只强调要我有空去办过户手续,“趁我还清醒,省得日后麻烦”。
我妈全程没有插一句嘴,连眼神都没往茶几上落。
她择完韭菜,端着洗菜盆去厨房,哗啦啦的水声透过门帘传过来,像一个隔开两个世界的帘幕。
那顿午饭吃得极其难熬。我爸一遍遍叮嘱过户的事,我妈端菜上桌,放下盘子时说一句:“吃饭就吃饭,孩子难得回来。”
我夹在他们中间,喘不上气。
吃完饭,我妈叫我进厨房帮忙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背对我小声说:“你爹最近老提陈燕,你要心里有个数。”那是我妈这辈子头一回在我跟前提到“陈燕”这个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你也知道她?”我妈没答话,把碗一只只擦干,放进橱柜里,“砰”一声关上柜门,出去晒被子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槽边还留着几片韭菜叶子,水汽模糊了玻璃窗。
屋外传来邻居老陈的声音:“吕老师,跳舞去啦?”我妈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带着笑意:“去,这就去。”
那一刻,她听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老太太并无二样。但我总觉得什么地方正绷着一根弦。
我没急着走,趁我妈出门跳舞、我爸下楼遛弯的空档,我一脚迈进了主卧,开始翻箱倒柜。
起初纯属好奇,想看看老两口的结婚证长什么样、有没有上锁的抽屉藏着值钱东西。
果然,在衣柜最底层叠得整整齐齐的绒毯底下,我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是八十年代上海产的,铁盒铁锈斑驳,裹着一块深蓝色棉布。
我费了半天劲才撬开,里面没有存折,也没有金银首饰,只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抽出信纸,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是一份手写的证明,笔迹是我爸的:“今有薛根宝自愿将锦绣花园住房一套(1203室),以市场价出售予他人,所得款项全部用于儿子薛航名下房产购置。”
落款处有我爹的签名,还有红手印。日期比我买学区房那会儿还早半年。我把这份“证明”折好放回原处,又拿了些别的翻看,不敢久留。
原来,我爸那个“留给自己的心眼”,那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大头套房,早就是我妈棋盘上的一颗子。
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佩服我妈的城府,还是该心疼她这一辈子的算计。
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转过周末,我带着满腹心事去看奶奶。老太太已经九十四岁,腿脚不利索,脑子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由小姑薛根娣在乡下老宅伺候。
我去时,老太太正在天井的藤椅上晒太阳。
秋阳薄薄的,洒在她身上。
她见了我就笑,拍着膝盖说:“航航来啦,叫你爸打酒去。”我说我爸住院了,下回再打酒,她像没听懂,径自念叨起来:“你爸小时候野得很,为了根女孩子织的围巾,跟你爷爷顶嘴。你爷爷气得要打他,他硬是不低头。”我试探着问:“奶奶,你说的那女孩子,是叫陈燕吗?”
老太太像被掐住了脖子,愣了一瞬,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丝少见的清明。
她压低嗓门凑近我耳朵:“那个姑娘,你爸是真喜欢。可惜了,她家成分高,我们小门小户的,担不起那个风险。你奶奶我活了一辈子,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家?”她说着,语气低下去,像自言自语,“根宝怨了我一辈子,我也知道。”
她拉住我的手,干枯的手掌像老树皮:“航航,你爸他心里苦,别怪他。”老太太又糊涂了,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一句,后来干脆闭上眼睛,发出绵长的鼾声。
我站在天井边,阳光斜着照在石板缝的青苔上,心口堵得慌。
陈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我爸记了五十年,还让一向精明刻薄的奶奶生出几分愧色?
回到县城,我托在房管局上班的老同学帮忙查了房产底档。
结果显示:锦绣花园那套房两年前过户给了一个叫“吕惠芳”的人,成交价格低得离谱。
我再一次震惊了。
我妈不是没动那套房,她早就用一份“自愿证明”让我爸签了字,把房子过户到了自己名下,一分钱没花。
“你妈本事大着呢,她那套操作,愣是找不出一点毛病。”同学说,“你爸签字那天,怕是被灌了迷魂汤了。”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难怪我妈从来不吵不闹,她的底气根本不在嘴上。
所有的事情,都指着一个我模糊猜不透的方向。那张被我妈攥了一路的回执单,肯定不是最深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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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我爸的冠心病也犯了。
那天上午,我正上班,我妈的电话像警报一样打进来:“你爸叫了救护车,市一院。”我搁下电话就往外跑。
路上堵,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推进了抢救室。
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干干净净,神情很平静。
我能记得小时候她牵我上学,那双手掌心温热,指节纤长,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褪了色的银戒。
她说那是她妈留下的,我姑且信了。
“爸怎么突然?”我问。
我妈语气淡淡的:“早上的事,起来后说胸口闷,还没等我递温水,就栽地上了。”她说着,瞥了我一眼,“医生说怕是心梗,要做好准备。”
“准备”两个字,像两块冰坨子一样砸进我心里。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
三个小时后,医生推门出来,摘了口罩,说:“暂时稳住了,得进ICU观察几天。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急性心梗合并心衰,随时都可能反复。”
我妈听完,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以为她会腿软,她却稳稳地朝ICU门口走了几步,隔着玻璃看了我爸一眼,那眼神我没看懂。
回头跟医生说:“辛苦了。”她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那天晚上,我没敢走远,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凑合了一宿,我妈则坚持回家。
临走时,她拍了拍我肩:“你在这守着,有事打电话。”我点点头,目送她走出走廊。
她的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当,穿过白亮的灯光,像穿过一段无声的岁月。
第二天上午,我爸的命暂时保住了。
但医生私底下跟我说:“你爸这血管堵得厉害,该安排的,趁早安排,老人自己的心愿,能满足就满足一下。”我的心猛地一沉。
下午,我坐在ICU门口,给亲戚们挨个发消息。
小姑薛根娣头一个到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隔着玻璃看了她哥一眼,拉着我到楼梯间,没头没尾说了一句话:“航航,你爸怕是要见你妈最后一面,有些事,该了了。”
我盯着她:“什么事?”
小姑欲言又止,最终叹气:“当年那姑娘,你爸一直觉着欠她的。他这几年,一直想找她。”回到ICU门口时,我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
她看了眼小姑,客气地点头:“根娣来了。”小姑就叫了声“嫂子”,声音干涩,不自然。
我妈在长椅上坐下,拧开保温桶,倒了一碗浓浓的红枣汤,递给我:“趁热喝。”我接过来,碗沿烫手。
我妈又拧上盖子,坐到窗口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
那块手帕我认得,是当年我爸在县城开会时带回来的,老式“双喜”牌,沿边绣着大红喜字。
这么多年来,我以为它早就丢了,竟一直揣在她身上。
她慢慢地、仔细地擦着手指,像在擦一件极贵重的物件,擦完叠好,重新放回口袋。
我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件事。
那时我大概七八岁,有一回半夜里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堂屋,没开灯。
借着窗外的月光,她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盯了很久很久。
我喊了声:“妈。”
她猛一激灵,把匣子塞进柜子底,转头堆起一脸笑:“怎么了?尿急?妈给你开门。”那天夜里的她,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此刻坐在医院长椅上的她,背脊挺直,目光落在ICU紧闭的门上,跟那夜的背影,竟一模一样。
04
第三天下午,我爸醒了。医生说可以轮流进去探望,每次一个人,一刻钟。
我爸的徒弟小周第一个进去,红着眼眶出来。
然后是小姑。
她出来时一脸泪,什么话也没说,冲到水房洗了把脸。
轮到我时,我轻轻推开门,监护仪滴滴作响,空荡荡的病房里,我爸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瘪了一号。
他看到我,吃力地扯了扯嘴角:“航航。”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手背上的皮皱得像老树皮,血管细得像棉线。
我这辈子头一次觉得,他有那么脆弱。
“爸,感觉咋样?”我问得笨拙。
他摇摇头,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航航,爸跟你说个事。”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的边角都磨毛了,“这,是我这些年想好的。你拿着。”我展开,是一份手写的遗嘱。
“……我名下现有住房三套,其中东湖花园701、城北香榭302,由我儿子薛航继承。锦绣花园2栋1203室,我自愿赠与故人陈燕。”
我站在原地,耳边像炸开了一个惊雷。“陈燕”两个字,在亲笔落款的地方赫然写着。我抬头看爸,他目光躲了一下。
“爸,你……你没开玩笑吧?”我声音有点抖,“你儿子我都多大了,你现在要把一套房送给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女人?”
我爸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很久,才挤出一句:“我年轻时,欠她一笔账。”
“什么账要拿房子来还?”我有些忍不住火气。
“你不懂,那时候的事情不是现在这么算的。”老头子说完这话,剧烈地咳嗽起来。
监护仪滴滴滴响得急促,护士推门进来。
我只好退出来,攥着那张遗嘱,心像被人攥在手里揉。
走廊里,亲戚们已经不约而同凑了过来,窃窃私语。
“真的要送外人?”
“老薛这辈子精于算计,怎么临到头倒大方了?”
“别不是被什么迷了心窍……”
我妈就是在这种时候来到ICU门口的。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她,以为她会垮掉,会失态。
她没有。
她连脚步都没有乱一下,从我手里接过那张遗嘱,看了很久。
我看着她的脸,想找到一丝裂缝。
她只看了一遍,便折好,递还给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淡得像霜的笑意:“他就这点心思,藏了一辈子。”她说完这话,没有流一滴泪。
在场的亲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她是心大,还是冷血。
我妈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静静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转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平静得像在通知别人取快递:“老许啊,是我,吕惠芳。你那边材料准备好了吧?周末我过去拿。”
挂断后,她扫了我和周围的亲戚一眼,淡淡地补了一句:“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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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傍晚六点,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我爸病情忽然急转直下,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嘴唇发紫,血氧掉到七十。
心电监护的警报声尖锐得能把人的神经锯断。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语速很快:“家属做好心理准备,随时可能过去。”
走廊里乱成一锅粥。
小姑在哭,我媳妇红着眼眶打电话通知亲戚,我妈站在人群中间,像风暴眼里的静默区。
这时,我爸突然回光返照,睁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医生点点头,护士推开门。
我爸浑浊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最后落在小姑身上,手指头微微勾了勾。
小姑会意,哽咽着俯在他耳边:“哥,你是想见谁?是嫂子还是……”她没敢说下去。
我爸嘴唇艰难地动了几下,小姑仰起头,脸色煞白。
“哥问你……”小姑的声音发颤,目光落在我妈身上,“锦绣花园,那套房,是不是还在?”我爸盯着我妈,一动不动。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
我妈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房产证的第一页,持证人一栏赫然写着“吕惠芳”三个字。
她缓缓走到病床前,微微俯身:“根宝,你那套房,在我名下。两年前你亲手签的字。”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我爹的脸色瞬间灰败,眼睛瞪得滚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收起手机,坐在他床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声泪俱下,她只是坐在那里,扬起嘴角,拍着大腿,发出了一长串笑声。
那笑声尖而脆,短促,像一巴掌又一巴掌,扇在家每个人的脸上,扇在我爹铁青的脸上。
她笑着笑着,笑声渐渐变了味,透出哭腔。
她猛地收住,那哭声被吞了回去,只剩嘴角的弧度僵着、颤着。
“根宝,你这辈子,把账都算在别人头上。你算过你欠我的吗?”我妈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头也不回走出ICU。
走廊里,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听到身后房间传来心电监护仪拉长的警报声。
“病人室颤,抢救!”护士喊。我爸,被我妈那笑声,活活笑得心脏病又发作了。
06
抢救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妈没走。她坐在楼梯间的折叠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脸朝着窗外黢黑的夜色。远处的万家灯火在玻璃窗上碎成一片光斑。
我站在她身后,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很多话在脑子里翻腾,却一句也不知道怎么问。
最后还是我妈先开口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航航,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心狠?”
我愣住了。
“怕是你爸也这么想。”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液体转了一圈,又硬生生收回去,“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想过,我吕惠芳,也是有血有肉、会疼会哭的活人。”
她慢慢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头顶的白炽灯上,像看着遥远的过去:“我跟他在一个院子长大。你外公跟你爷爷是老同事,都住在农机厂家属院里。他年轻时,长得精神,又会来事,厂里的姑娘没几个不认识他。”
“那时候,你外公劝我,说薛家老大,心野,怕不是个能过日子的。我不听。我看他长得精神,看他对人热络,想着人心总是能焐热的。”
她轻轻笑了:“可我嫁过来才知道,他对谁都热络,就对我……焐不热。”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轻轻在空气里流淌。
“我头一回知道陈燕,是结婚那年冬天。你奶奶身子不好,我帮着收拾老屋,在你爸床底下翻出一双纳好的千层底布鞋,尺码比你爸小两号。我问你奶奶,她说那是一个叫陈燕的姑娘给他做的,插队时好过一段,后来散了。”
“他散得干净吗?”我妈冷笑一声,“结婚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在洞房里喊了一声‘燕儿’。我当时就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我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
“我忍了,我想日子长了,总能过到头。”
“可过日子就像钝刀子割肉,疼也不是一下疼死,是磨人。他跟你算钱,算得比谁都清楚,十几块钱也要跟你分明白,仿佛多给我一块钱他就要吃亏似的。但他对他那些徒弟、那些朋友,出手阔绰得很,请人吃饭一桌就是好几十。我生你那年难产,大出血。医生说再晚送来半小时,你跟我们娘俩都交代了。他呢?你出生那天他没在医院,是赶去外地跑模具业务。我从产房里推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你外婆在门口坐着。”
“后来,你自己长大了,他给你花钱大方不心疼,疼你的时候也不少。但他从来不问问我需不需要什么,从来不问问我一个人把家顶起来累不累。别人家老婆病了,男人端茶倒水、嘘寒问暖。他呢?他说‘你自己去医院看看,我走不开’。走不开什么?在厂里跟人下象棋。”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妈……”我声音哽咽,手搭在她的肩上,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语气依然保持平静。
“这些年,我没跟你说这些。你是他的儿子,我不愿意让你夹在中间为难。我自己选的路,咬着牙也要走完。我就拼了命攒钱,亏了用了什么办法,也要自己立起来。他防我像防贼,我就在暗处攒自己的嫁妆。他这辈子觉得自己聪明,觉得我老实软弱,笑我精打细算了一辈子也翻不了身。可他忘了,我是教数学的。”
她的声音一顿,像咬断了一根线:“我这辈子最精明的一笔账,不是还算清了谁欠谁,是把他的自大,算成了我的机会。”我怔怔地站在那儿。
“你说你爸,一辈子就想把那套房留给陈燕,想了两三年,筹划了一肚子的道道。可他不知道,锦绣花园那套房,他签字的时候,那笔早就填好了我的名字。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实际上字是他自己签的,押是他自己按的。他唯一没有算到的,就是这世上,还有人比他更会算计。”
妈妈说到这里,终于没再说下去。她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快意,反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疲惫,也像苍凉。
深夜,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疲倦地走出来:“救回来了。”我长舒一口气。我妈没有起身,仍是那副姿态,像一尊石雕。
“妈,爸没事了。”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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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媳妇带着孩子来换我回家洗漱。
我刚进家门,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是小姑,声音带着哭腔:“航航,你快来,你妈不知道怎么回事,拿着个大红本子在走廊上跟人吵起来了。”我心里一跳,挂了电话,拦了出租车赶回医院。
距离我妈病房还有好几米远,就见走廊里乌泱泱站满了人。
小姑、几个老亲戚、我爸徒弟小周,还有一个穿灰色夹克衫的陌生男人,正围着我妈。
我妈站在中央,右手举着一个崭新的红本子,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看清楚,这是什么?这是房产证!锦绣花园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上面写的是我吕惠芳的名字!”
“是你哥自己签的字!没人逼他!他签字那天,我告诉他,薛航要买房,差了钱,用这套房抵押周转一下,他就签了。”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
“他以为只是过个户走个流程?”我妈冷笑着扫视了一圈,“他这辈子跟谁都算计,唯独信他不会害他亲儿子。可对我,他没信过。只是他不知道,我拿着他的‘信任’,也算了他一回。”
空气像凝固了。小姑回过神来,声音尖利:“嫂子,你就不怕大哥知道了,气得……”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我妈一字一句地说:“他要是能气死,那也是他该受着的。我等了四十年,就等这一回。”
走廊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这时,一个医生推开抢救室的门,探出半个身子:“病人家属呢?病人醒了,情绪激动,请家属马上进来安抚。”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妈收起房本,又不紧不慢地说:“我去。”她走进抢救室。
隔着门上的玻璃,我望见我妈一步步走到病床前。
我爸歪着头,视线死死瞪着她,嘴唇开合,像在骂什么难听的话。
我妈立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任他骂,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她弯下腰,不知在我爸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爸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目光里的火一下子熄了,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
我妈站直了,没有再看,转身出来,轻声说了句:“让他歇着吧。”小姑第一个冲上去拦住她:“嫂子,你跟我哥说了什么?”我妈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我告诉他,那套房,我是卖了给他治病用的。”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那里,全都呆呆地看着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