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刘金兰踩着水泥地上撕碎的白纸,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白吃白喝十六年,今天这进厂的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话音未落,小院外狭窄的水泥路上骤然刮过一阵闷风,沉重霸道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轰得破窗框咯吱作响。
“妈,快看门外!”
屋角的陆耀宗连手里的半块西瓜滚在凉席上都没管,直愣愣盯着院门。
生锈的铁门外,街坊邻居惊骇的抽气声瞬间炸开。
一辆通体漆黑、光可鉴人的顶级豪车竟硬生生挤入死胡同,彻底堵死了大门口。
车门悄然弹开的声响里,刘金兰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整个人面色煞白,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第01章
查分网页跳出来的瞬间,屏幕右侧考生位次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一个刺目的阿拉伯数字:1。
总分,七百一十八。
手里那台掉漆严重的旧智能机几乎在同一秒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县一中班主任老周的名字。
电话刚接通,老周那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咆哮就撞破了听筒,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初淮!
七百一十八分!
全省理科第一名!
全省状元啊!
你给咱们整个县一中破了天荒了!
“清华北大的招生组老师已经在往咱们县赶了,你千万别出门,就在家里等着!”
老周在电话那头喊得几乎破音,狭窄昏暗的堂屋里,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还在呼哧呼哧地摇着泛黄的塑料叶片,卷出阵阵沉闷刺鼻的霉味与潮气。
我刚张开干涩的嘴唇,还没来得及应上一声,一只沾着暗红色干辣椒油的粗糙大手猛地从侧面横插过来,啪的一声脆响,极其粗暴地将我掌心的破手机一把抢了过去。
“嚷嚷什么?
“大白天的在屋里嚎丧呢!”
刘金兰连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都没扫上一眼,拇指在满是油污的红米手机屏幕上狠狠一划,径直按下了挂断键。
她吊着一双三角眼,视线像刮骨刀一样扫过桌角那张我刚从镇上网吧花五毛钱打印出来的预估成绩与全省位次确认单。
下一秒,她枯瘦发黄的手指猛然探出,一把抓起那张薄薄的A4纸,刺啦一声,由上至下恶狠狠地撕成了两半。
纸屑顺着破旧的八仙桌桌角翻飞飘落,打着旋儿摔在一双满是泥渍的塑料拖鞋旁。
“妈,那是全省第一的查分单。”
我定定看着地上的白纸黑字,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老茧里,“清北的招生老师马上就到。”
“全省第一顶个屁用?
“能当饭吃,还是能凭空变出红砖绿瓦来?”
刘金兰冷笑一声,干脆弯腰将那两半碎纸一把抓起,用粗砺的掌心揉成一个死死的纸团,卯足了劲砸在斑驳开裂的水泥地面上,“陆初淮,你弟弟耀宗今年职高毕业,眼看就要相亲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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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头开发区那套两居室,首付款就差了整整八万块钱!
你倒好,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琢磨着上大学。
大学四年学费谁出?
生活费谁给?
“你个白吃白喝了陆家十六年的拖油瓶,还真当自己是城里大户人家的金贵少爷了?”
屋角那张发黑掉漆的竹凉席上,陆耀宗正四仰八叉地翘着二郎腿啃西瓜。
黏稠发红的西瓜汁顺着他满是横肉的下巴一路滴在发黄的跨栏背心上,他翻了个白眼,嘴里吐出一大口西瓜子,含糊不清地嗤笑起来:“哥,念大学能挣几个子儿啊?
咱们村东头的二柱在昆山电子厂焊线路板,天天加班一个月能拿七千多呢!
劳务中介连名额都给你留好了,你明早赶紧卷铺盖去厂里。
“干满一年,我买婚房的首付款不就齐活了么,你做哥哥的,不就该给家里出力么。”
刘金兰听见这话,原本紧绷刻薄的面皮上立刻挤出一堆褶子,眼神满是宠溺。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碎花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掉陆耀宗下巴上的西瓜水,可等她转过头再次看向我时,脸上的笑意在半秒钟之内冻成了森寒的冰渣。
“听见没有?
“劳务中介的王瘸子昨晚就把昆山电子厂的招工合同送过来了,三年期,管吃管住。”
刘金兰从围裙口袋里拍出一叠皱巴巴的复写纸合同,居高临下地掼在我面前,“明天一早,你跟我坐镇上的第一班大巴去县客运站转车。
每个月厂里发了工资,扣掉五百块生活费打给你,剩下的全额打进我的存折。
“你要是敢撂挑子,我就去县一中校门口吊死!”
“我不去。”
我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声音虽然平静,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铁砧上砸出来的一样硬,“这是我的前途。
全省理科状元的档案今天就会调入省招办,国家有助学贷款,我不需要陆家出一分钱。
“我要去省城念书。”
“啪!”
一道刺耳的风声呼啸而过。
刘金兰扬起满是茧子的大手,狠狠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我的侧脸上。
强烈的冲击力让我脚下一个踉跄,右耳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胀起来。
胸口贴身挂着的那枚小物件受力甩了出来,在半空中荡开一道微光,重重撞在我的锁骨上。
那是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灰扑扑的旧石锁。
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磨损得极其圆润,正中模模糊糊地刻着几道古朴的微雕篆字。
五年前,刘金兰以为这是什么值钱的祖传羊脂白玉,偷偷从我脖子上扯下来拿去镇上的旧当铺变卖。
当铺掌柜用放大镜扫了几眼,只说是最下等的劣质杂石,连五十块钱都不值,她这才骂骂咧咧地扔回杂物棚,没舍得扔进灶膛。
“还敢顶嘴?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刘金兰指着我的鼻尖,枯瘦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戳烂我的眼皮,唾沫星子喷了一地,“当年要不是陆建德那个老王八蛋犯浑,在省道那个死人堆一样的雪窝子里把你捡回来,你早就冻成冰棍喂野狗了!
整整十六年,我一口米一口面把你喂大,就算养条狗在院子里看门,也知道见着主人摇尾巴!
“现在耀宗要成家买房,让你进厂挣几年辛苦钱,你反倒在这儿给我摆起状元的架子来了?”
堂屋那扇缺了半块门板的木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推开。
伴随着粗重而疲惫的喘息,陆建德提着一个沾满黑色机油的旧铁箱跨过门槛。
他刚从国道边的汽修摊收工回来,身上的粗布蓝色工装被汗水浸得一块深一块浅,两只宽厚的大手上布满了黑黢黢的机油裂口。
看到地上被踩扁的碎纸团,再看到我高高肿起的脸颊,陆建德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识将那个破铁箱轻轻搁在门边,搓着手走上前:“金兰……
“初淮考了全省第一,那是天大的喜事啊,祖坟冒青烟的好事,你怎么能动手打孩子……”
“好个屁!
他考得再好,能给耀宗变出一套婚房来吗?
刘金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扯开尖锐的嗓门直接打断,“陆建德你少在这儿装什么大善人!
这个家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我操持?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招工合同他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明天一早,大巴车不等人!”
陆建德被刘金兰骂得面色灰白,嘴唇剧烈哆嗦着,但他没有再出声争吵。
老实巴交的男人只是默默弯下腰,用那双沾着黑油的粗糙大手,把地上那些被撕裂踩脏的成绩单碎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他用袖口拍去上面的尘土,叠得整整齐齐,珍而重之地揣进了自己工装胸前最贴身的内兜里。
随后,陆建德伸出颤抖的手拉住我的手腕,避开刘金兰喷火的目光,硬把我拽到了院子西北角阴暗潮湿的杂物棚下。
杂物棚里堆满了废弃的轮胎、生锈的铁链和农具。
陆建德反手关上半边漏风的木门,从随身携带的汽修工具箱底仓深处,缓缓翻出了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着的生锈小铁盒。
他颤抖着揭开铁盒盖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角早年包裹我时留下的泛黄旧棉布,布料的断口被精心缝制过,底下还压着厚厚一叠修车账本。
那账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十六年来他私下替人修车的工钱明细,以及工友们亲笔签字的借据——十六年来,刘金兰克扣他寄回家的所有薪水,我的高中学费,全是他靠这些借据一笔一笔偷偷凑齐的。
在那些发黄的单据最上方,整齐摆放着一把零碎的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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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十块、二十块的旧钞,甚至还有不少带着折角的五块零钱。
陆建德把那一小叠钱一把塞进我的掌心,粗糙的手背死死覆在我的手背上,浑浊的眼眶瞬间通红:“淮子,别听你妈犯浑。
你脑子聪明,天生就是走正道、走大路的人。
这儿有三百六十块钱,是爸在修理摊背着她攒下的私房钱。
你拿着。
老周老师不是说清北的招生老师已经在县城了么?
“明天天不亮你就从后墙翻出去,坐最早的面包车去县一中,找你的老师去!”
“爸……”
我看着掌心里带有体温的零钱,眼眶一阵发烫。
“当年大雪灾,百年不遇啊。”
陆建德看着我脖子上的旧石锁,眼角渗出泪水,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清,“省道上的大客车全瘫在雪窝子里,你当时才两岁多,冻得浑身发紫,连哭都哭不出声。
爸把你从报废客车旁的雪堆里抱出来时,就知道你绝不是普通穷人家的娃。
这十六年,是爸窝囊,没本事护着你,让你在这个家里遭了十六年的罪……
但这大学,你必须去念!
“谁也拦不住你!”
“砰!”
杂物棚那扇摇摇欲坠的旧木板突然被一脚暴力踹开!
刘金兰满面狰狞地站在门口,右手紧紧抓着一把沉重的黄铜挂锁,粗重冰冷的铁链在她手腕上哗啦啦作响。
在她身后,陆耀宗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满脸幸灾乐祸地斜倚在门框上看戏。
刘金兰一眼就看见了我手里攥着的那叠零钱,整个人瞬间炸了毛,像一头恶狼般猛扑上来,干枯的手掌如铁钳一样狠狠掰开我的手指,硬生生将那三百六十块钱一把夺了过去。
“好啊!
好你个陆建德!
“藏私房钱接济这个野种!”
刘金兰将零钱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围裙兜里,甚至使劲拍了两下,随即恶狠狠地指向我,“你还想逃跑?
“你还想去县城找老师填志愿?”
我猛地上前一步想要夺回钱,陆建德死死抱住了我:“淮子,别动手!”
刘金兰冷笑连连,反手一把将杂物棚通往小院的生锈铁门狠狠扯了过来,哐当一声重重合拢。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坠落。
粗重的铁链穿过冰冷的生锈铁栅栏,咔哒一声,沉重的黄铜挂锁瞬间扣死!
隔着铁栅栏,刘金兰扬着手里的黄铜钥匙,眼神像淬了毒的尖刀:“陆初淮,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的身份证、户口本,全都被我锁在主卧大衣柜的暗格里,钥匙就在我身上!
昆山电子厂的招工合同我已经按了你的手印,由不得你反悔!
“明天天亮之前,你要是敢砸开这扇门迈出去半步,我就把你高中这三年的课本笔记,连带着你脖子上挂的那个破烂假石头,当着全村人的面一把火全烧成灰!”
铁门在晨风中剧烈摇晃,铁锈混合着灰尘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陆建德扑在铁栅栏上苦苦哀求,却被陆耀宗一把推开。
杂物棚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昏暗与压抑。
我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缓缓抬起手,将胸口那枚冰凉的石锁紧紧握在掌心,坚硬的微雕棱角刺痛了皮肉。
他们并不知道,早在三天前,全省高考理科前五十名的特批绝密档案便已在省教育厅完成录入封存。
而为了防止顶替冒名,每一位顶尖考生的统一高考体检抽血样本,都会在调档的第一时间被送往最高级别的数据中心做特殊生物核验。
十六年前那场肆虐省道的暴雪与车祸早已尘封,但在那张密不透风的铁网之下,沉睡了整整十六年的数据暗涌,正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撕裂所有看似坚不可摧的阴谋与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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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巷子口那阵闷雷般的引擎动静磨蹭了半天,噗噗喷出两口恶臭的黑烟,到底还是顺着烂泥路倒了回去。
估摸着又是哪个走错道的大货车,在死胡同里掉不了头,折腾半宿才退出去。
院子里又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后背贴着杂物棚冷硬发霉的青砖,一下下喘着粗气,心跳撞得胸口发疼。
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小石片滑进衣领,贴在皮肉上,硬邦邦的,已经被汗水泡得发温。
那是十六年前陆建德从雪窝里把我刨出来时,裹在烂棉絮最里层的东西,边角早磨秃了。
刘金兰以前拿它刮过猪皮上的杂毛,也垫过腌酸菜的水缸底,后来拿到镇上当铺,人家掌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才啐了一口唾沫,当垃圾甩回我脸上。
后半夜雨停了,湿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天光刚泛出点鱼肚白,杂物棚那扇挂着锈渣的破铁门就被人一脚踹在门板上。
“哐啷!”
搭在上面的铁链子砸落一地。
刘金兰端着半碗发酸的剩稀饭迈过门槛,另一只手抓着几张皱巴巴的蓝皮复写纸,啪一声拍在烂木箱上。
“别装死,赶快画押。”
刘金兰把半盒干裂的红印泥和一支圆珠笔踢到我脚边,用指甲抠着牙花子,眼皮耷拉着看我,“东莞那家做手机壳的厂子,招工的大巴车中午就在镇客运站发车。
管吃管住,前仨月两千八,转正立马三千五。
“名字我都替你写好了,按了手印,喝了这碗稀饭就滚去车站。”
陆耀宗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油水顺着嘴角淌,斜靠在门框上剔指甲,眼珠子斜睨过来:“陆初淮,别给脸不要脸。
“老老实实去打螺丝供我念大学,等以后我在省城买了大三居,过年回城,客厅阳台还能给你腾个折叠床。”
我低头瞅了一眼地上的纸,字迹歪歪斜斜,底下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小字:自愿放弃一切高等院校录取资格,签署五年期保密劳务派遣。
我没动,抬眼看着刘金兰:“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呢?”
“你还惦记填志愿?”
刘金兰嘴角一撇,枯瘦的指头狠狠戳在我脑门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考个破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大学不用交学费?
路费天上掉下来的?
我告诉你,你的单页户口和身份证全在里屋大立柜里锁着,钥匙在老娘裤腰带上别着呢!
“今天不把手印按死,你连这道大铁门都休想爬出去!”
我站在背光的潮气里,手指慢慢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死皮里。
堂屋那道油腻腻的布帘子猛地被掀开,陆建德裹着一身机油味冲了出来。
他脸上胡子拉碴,眼珠子通红,一把拽住刘金兰的胳膊:“你这是作孽!
“淮子考了全省第一,教育局和省里过两天就要来送喜报,你把孩子扣下送黑厂,你这是犯法,要坐牢的!”
“坐牢?
“老娘养了他整整十六年,喂猪也喂出两百斤肉了,叫他吐点钱出来叫犯法?”
刘金兰嗓门一下子炸开,唾沫星子喷了陆建德一头一脸,“陆建德你个窝囊废,今天要是敢把证件给他,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老陆家祖坟前!
要不是为了给耀宗攒那三十万婚房首付,我会留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吃十六年白饭?
“命都是陆家给的,现在就是去卖血,他也得把这笔账给我结清!”
陆建德气得嘴唇哆嗦,伸手去抢木箱上的合同,刘金兰反手一拐肘,重重搡在他胸口,直接把人顶翻在旁边的碎砖堆上,半天没喘上气。
突然,堂屋里那台落满黄灰的老座机尖锐地叫了起来。
“铃——!
“铃——!”
刺耳的铃声把院子里的撕扯猛地掐断。
陆耀宗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叼着包子晃回屋里,抓起听筒就吼:“大清早的叫魂啊,谁啊!”
才听了半句,他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结巴起来:“徐……
徐老师?
什么血样……
“市局什么意思?”
我心脏猛地一缩,几步跨出杂物棚冲进堂屋。
陆耀宗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听筒里传出班主任老徐变了调的喊声,急促得快要破音:“陆初淮在家没有?
初淮!
你听老师说!
市招办和省招办刚发了特急公函,市公安局今早把你高考前抽的静脉血样紧急封库了!
“两辆挂着特管牌照的车正往你们镇上冲,说是你的血样在最高等级库里触发了强制对碰,上面下了死命令要核验原始样本,你哪儿都别去,老老实实呆在原籍——”
“碰你妈的头!”
刘金兰一把扯掉陆耀宗手里的听筒,冲着话筒破口大骂,“又他妈是哪家骗钱的野鸡学校?
考第一顶个屁用!
他今天必须去东莞进厂!
“谁来都没用!”
吼完,她把听筒狠狠掼在机壳上,跟着双手抓住电话线,硬生生从墙皮里扯了出来。
啪的一声脆响,塑料皮崩开,几根断掉的细铜丝在粉尘里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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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按!”
刘金兰眼珠子泛着红血丝,像条疯狗一样抓起那盒红印泥朝我手腕扑过来,“今天谁来也别想挡路,天王老子下凡,你也得去厂里把耀宗的彩礼给我抠出来!”
我侧过身子避开印泥,反手一把死死钳住她的手骨,用力往外一拧,疼得刘金兰当场杀猪般嚎叫起来。
“你敢跟老娘动手?
“反了天了!”
刘金兰痛得脸色发白,冲门边尖叫,“耀宗!
去灶膛掏火种!
把他杂物棚里那些破书破本子全扔进灶坑烧干净!
“我看他拿什么填志愿!”
陆耀宗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操起门后生锈的铁锹就往院子里冲。
还没等他踩下门槛,脚底下的泥地忽然微微抖了一下。
堂屋窗台上积了好几年的老墙灰,簌簌往下掉。
窄巴的水泥路那头,传过来一阵低沉、整齐、重得让人胸口发闷的轰鸣声。
那绝不是镇上拉化肥的拖拉机,也不是漏风的大客车。
那是排量大得吓人的多台引擎在低速平推时,把早晨湿冷的空气活生生撕碎的沉重呼啸。
紧接着,一声极其干脆的刹车动静直接钉死在老陆家生锈的大铁门外。
门缝外面的烂泥路上,泥水被沉重宽大的防爆胎直接碾溅上墙头。
两面挂着深黑哑光漆的反光镜一晃,几台黑得像棺椁一样的庞然大物,霸道地把整条胡同堵得严严实实。
第03章
陆耀宗手里的铁铲脱了手,重重磕在门槛上,震起一小撮干泥巴。
窗沿上的老灰一层层往下掉。
屋里那股阴潮的霉味还没散,外头窄巷里突然漫进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胀。
那动静绝不是乡下跑的农用三轮,底子沉得发邪,连脚底下的泥砖地都在微微跟着打颤。
陆耀宗缩了缩脖子,眼珠子直往门缝外瞟。
刘金兰根本没心思管外头。
她五指死死掐着我的领口,另一只手带着一股子狠劲,直奔我怀里护着的志愿表抓过来。
“看什么看!
“哪个开破铁壳子的不长眼,敢蹭着老娘的院墙,老娘掀了他的皮!”
刘金兰唾沫星子乱飞,手指狠命往我胸口抠,“少跟老娘装傻充愣!
“今儿个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手印你也得给我按上!”
尖锐的指甲直接扎进我手背,生生刮下两道血印子。
我咬紧后槽牙,身子拼命朝后一缩,硬是用胸膛压住那张纸。
刺啦一声。
纸角被硬生生扯断了一块。
那是第一志愿的代码栏,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
那半截沾着红印泥的纸片被刘金兰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烂纸。
“陆初淮!
你反了天了?
刘金兰气得嘴角抽搐,顺手抄起桌上那个磕了口的粗瓷碗,冲着我的脑袋就砸了下来,“养你十六年,喂条狗还知道摇尾巴!
“你个吃里扒外的病秧子!”
瓷碗带着恶风砸下来。
半道上,一只满是黑机油、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插过来,啪的一声将碗死死扣在半空。
是陆建德。
陆建德胸口起伏得厉害,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鼓鼓囊囊,里头塞着刚才在地上捡起来的高考成绩单碎片。
他把碗重重搁回桌上,整个人横在我身前,声音都在打颤,脚底下却没挪窝:“金兰!
初淮考了全省第一,那是大好事!
“你不能生生把娃往绝路上逼!”
“全省第一能当饭吃?
他姓陆吗?
他是你老陆家的种吗?
刘金兰一掌推在陆建德胸脯上,尖声叫骂,“老娘当年抱他回来没让他烂在雪窝子里,就是积了八辈子大德!
耀宗结婚买房差八万首付,他不进汽修厂谁去赚?
“指望你那双修拖拉机的破手,修到棺材里也修不出八万块钱来!”
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关门声。
紧接着,又是两声。
沉重,紧凑,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院墙外头原本探头探脑的街坊邻居,突然间全没动静了。
整条巷子静得吓人,几秒钟后,隔壁王婶那变了调的嗓子才隔着土墙压着声音漏了过来:
“老天爷……
“这打哪儿来的车?”
“快看那车头,黑得发亮……
“轮子比磨盘还宽!”
“嘘!
别吵吵!
看车牌……
黑底白字的,京字头!
“那是打四九城开过来的大官车!”
堂屋里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陆耀宗脚边踩着铁铲,连踩痛了脚趾都没敢动弹,直眉瞪眼地盯着院门,舌头都开始打结:“妈……
京城的?
是不是……
“是不是上个月我在台球厅输的两万块,人家找了外省的大哥来抄家了?”
刘金兰听得心头火起,反手一巴掌抽在陆耀宗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闭上你的臭嘴!
两万块钱犯得上开这种铁疙瘩堵门?
“没出息的东西!”
话是这么骂,可刘金兰的脸色明显发青。
她下意识摸了摸围裙兜里的几十块零钱,眼神慌得直晃,最后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像是把这股子邪火全记在了我头上。
“老陆,去开门!”
她推了陆建德一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凶气,“看看是哪个走错坟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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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碰掉咱家门楼一块皮,不赔两千块钱,今天谁的车也别想挪出去!”
陆建德没动。
他那双常年握扳手的手在裤缝上搓了搓,眉头拧成死结,死死盯着院门外那道反光的黑影。
外头的车早就熄了火,但大排量发动机散出来的滚烫热气,顺着破铁栅栏的缝隙,直往院子里灌。
没人按喇叭。
只有几道皮鞋踩在泥浆里的动静,沉缓,齐整,一步步逼近院门。
刘金兰见指使不动陆建德,把牙一咬,抓起门后的枣木杠子,几步跨过满地泥水的小院。
生锈的铁链子被她扯得哗啦乱响。
“开门!
“老娘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
刘金兰麻利地拧开生锈的锁头,用力把两扇沉铁门往里一拉。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外的情形,赤裸裸地撞了进来。
逼仄泥泞的巷子里,三辆纯黑色的重型红旗轿车首尾相接,直接将整条胡同填得严严实实。
车身宽大得骇人,黑亮的面漆在破败的瓦房倒影下,泛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溅上去的几滴泥星子顺着车漆缓缓滑落,半点挂不住。
正对着院门的那辆车前脸上,一块特制的白底车牌赫然在目。
京A·00098。
车身旁,四五个穿着黑色正装、戴着耳麦的精壮男人迅速散开封死巷口,身板挺得像焊在泥地里的铁桩。
一个保镖快步上前,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搭在后座门把手上,下压,拉开。
一双擦得没有半点浮灰的纯手工皮鞋踩进泥水里。
车里下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是一套剪裁极严整的深灰色定制西装,鼻梁上架着极细的金丝眼镜,鬓角修得一丝不苟。
那种常年在最高规格机关里沉淀下来的气场,压得整条巷子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刘金兰手里举着的枣木杠子硬生生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塞了把烂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男人甚至没低头看脚下的烂泥。
他怀里极紧地抱着一个牛皮纸材质的档案袋,袋口严严实实盖着两道鲜红的加急机密钢印。
周汉卿的目光扫过院子。
他没有看举着木棍的刘金兰,也没有看吓得缩在门槛后的陆耀宗,视线直接穿过满院狼藉,越过陆建德微弓的脊背,死死钉在了我的脸上。
在看清我面容的刹那,男人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整张紧绷肃穆的脸瞬间泛起一层近乎失控的潮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按住胸前的绝密档案袋,跨过门槛泥坑,一步一步,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第04章
周汉卿踩着院子里的碎石渣和烂泥,走得极稳,鞋底连点泥水都没溅飞起来。
刘金兰被这股架势顶得往后缩了半步,可手里那根顶门棍还横在胸口,脖颈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来,扯着嗓门尖叫:“站住!
开几辆破车跑别人家里耍什么威风?
我告诉你,我儿子就在后头站着!
想抄家还是要债?
“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村头派出所把你们全拷进去!”
周汉卿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我和陆建德跟前三步远停下。
他没搭理刘金兰半个字,两手按住牛皮纸档案袋侧面的火漆封条,两指一较劲。
刺啦一声。
厚硬的封条被生生扯断,朱红色的碎屑混着雨水掉在泥坑里,转眼化成暗红的泥浆。
周汉卿抽出那叠硬挺的白纸,哗啦翻到盖着省厅司法鉴定专用章的扉页,平平举在我和陆建德眼前。
顶头上是一行黑体代码——那是前天我核验省理科状元档案时,省厅特批抽取的血样编号。
而在样本二的结论栏下面,红戳子正正压着两行字:
被鉴定人顾成渊,与样本提供者陆初淮,确认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亲权概率大于99.99%。
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在视网膜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发脆。
十六年了。
刘金兰天天端着破铝盆站在院里骂我是路边捡的叫花子、生下来就该扔粪坑里溺死的病秧子。
我的摸底成绩单被她踩烂在泔水桶旁边,身份证被她用挂锁锁在主卧大立柜的最深处,昨天她甚至按着红印泥,背着我在昆山那家电子厂的卖身合同上替我画了押,只为了换陆耀宗买婚房差的那八万块首付。
可这页纸上的红章,把这十六年的烂账一把全烧成了灰。
“十六年前暴雪封山,顾家在出关的高速上出了重大事故,两岁的孩子丢了。”
周汉卿的声音没提得太高,但字字砸在积水里,沉得吓人,“全国公安打拐库里压了整整十六年的直系比对模型,两天前,全省理科状元的体检血样入库,系统瞬间全线报警。”
说到最后,周汉卿的眼眶泛着暗红。
他退后半步,整整齐齐把腰弯成了九十度,手掌平端着那份鉴定书。
“少爷,顾家找你,找了十六年。”
旁边的陆建德浑身抖得像筛糠,那双沾满了黑机油、裂着大血口的粗手死死攥着工装裤腿,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泥地里。
他早就知道我不是普通弃婴,当年暴雪堵了国道,他在翻倒的车架子旁捡到我时,棉被里裹着的东西就不是庄户人家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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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报了警没信儿,雪又封了路,他只能把带血的包袱皮偷偷藏在汽修扳手箱的最底层,东拼西凑替我把学费垫到了今天。
老头子喉咙里呜咽着,一个字都抖不出来。
刘金兰手里的顶门棍啪嗒一声砸在脚背上,顺势滚进烂泥里,溅了她一裤腿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