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车灯在漆黑的草原上划出一道光柱，除此之外，四周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被夜风扯得七零八落。副驾驶上，李芸靠在头枕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两个孩子在后座睡得正香，暖气把车厢烘得暖洋洋的，她却觉得寒意一点点渗进了骨头缝。
她没睡，半个多小时前就开始装睡。就在刚才，丈夫赵强说话了。
“知道了，明天下午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贴着嘴唇挤出来的，混在发动机的嗡鸣里，若不是她屏息凝神，根本听不清。
李芸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依旧闭着眼，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敢乱。后视镜里映出赵强的侧脸，轮廓模糊，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凸起，力度大得有些反常。
“就那个地方。别跟任何人说。”他又低声嘟囔了一句，“钱我带了。人没告诉。”
这几句话像冰碴子一样扎进李芸的耳朵。没有来电显示，车载蓝牙没亮，手机屏幕也是黑的。他在跟谁说话？明明车里只有他们一家四口的呼吸声。恐惧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李芸想起下午在服务区，赵强去上厕所，回来时鞋面上沾着一片红泥，手里多了两瓶水。那时候她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红泥根本不属于水泥地面。
“别催，带着孩子，开不快。”
这一次，她听得真真切切。带着孩子，明天下午到。原计划明天中午到海拉尔，住酒店看莫日格勒河，这行程半个月前就定好了。难道这一切都是幌子？他到底要把这一家子带去哪儿？
李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欠了高利贷？赵强是医疗器械公司的区域经理，收入虽不少，可房贷车贷加上孩子的补习班，家里几乎没什么积蓄。出轨？电话里那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还有半年前他突然频繁加班、衣领上陌生香水味的那段日子，难道都有了答案？
“再往前开六十公里，有个岔口。往右。别让导航看见。”
李芸浑身僵硬。他认识路，甚至知道要避开导航。这趟看似完美的亲子游，原来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脱轨了。
车子忽然减速，轮胎压过一道土埂，轻轻颠了一下。赵强关了导航，也没开大灯，凭借着某种直觉，把车拐进了一条年久失修的土路。周围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风吹草浪的声音，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时间一点点过去，仪表盘上的数字跳过了一点。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凄厉得让人心里发毛。
终于，车停了。
赵强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李芸。她把呼吸放得绵长，装作睡得很沉。他叫了两声“芸”，见没动静，便推门下了车。
清冷的草腥味瞬间灌满车厢。李芸睁开眼，透过半开的车窗缝隙看出去。赵强站在风里，打火机的火苗一闪，照亮了他半张脸，也照亮了车头右侧那条像蛇一样蜿蜒进黑暗的土路。路的尽头，隐约有一片低矮的影子，像是房子。
他站在那儿，深深吸了一口烟，朝着那片黑暗的尽头，轻轻点了点头。就像那里正站着一个人，一个他瞒着所有人、带着巨款和全家要去见的人。
那一刻，李芸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如坠冰窟。她躺在暖和的车里，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那个平日里温和寡言的丈夫，此刻正带着她和两个熟睡的孩子，驶向一个她一无所知的深渊。夜风呼啸，掩盖了一切秘密，也掩盖了这辆车即将撞上的命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