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端汤,突然听见客厅传来“咚”的一声响。
我快步走出去,看见公公瘫坐在地板上,手边的电话听筒还在半空晃荡。
他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电话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林大山先生,您作为担保人的贷款已逾期,银行将依法追缴,请尽快处理……”
公公看见我,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那张给孩子攒了六年的教育金存单,二十八万,上个月被他分四笔取空了。
我一直装作不知道,是在等他主动开口。
我没等到他开口,等来的是这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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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家瑞瑞是六年前秋天生的。
他落地那天,公公在产房外头搓着手转了一上午,看见护士抱出孩子,眼眶一红,说林家有后了。
从那年开始,我们两口子每月雷打不动地往一张定期存单上存一笔钱,给瑞瑞攒将来上学的教育金。
那张存单存在老城区的建设银行,户名写的是公公的名字。
当初这么办,是听了银行一个老熟人的建议。
他说大额存单利息高,用老爷子的名字开,每月多出几十块利息。
公公那时候拍着胸脯说:“放心,这钱我一根汗毛都不动,将来全给瑞瑞上学用。”
谁能想到,六年之后,他动了。
家瑞生日那天是周六。早上我还在厨房煎鸡蛋,公公穿戴整齐地走出来,说要去银行办个转存,把快到期的定期换成利息更高的大额存单。
我挺高兴,说爸辛苦您跑一趟。公公摆摆手,说这有什么辛苦的,给孙子办事,跑断腿也乐意。
那天他出门前,蹲下来摸了摸瑞瑞的脑袋,说:“爷爷去给瑞瑞存大钱,将来我们家瑞瑞要上最好的学校。”
瑞瑞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爷爷。我当时觉得这画面挺好的,还拿手机拍了一张。
公公出门后,我开始收拾屋子,顺手把茶几上的户口本拿起来看了一眼。
公公出门时带了户口本、身份证、还有那张存单。
我心里还琢磨了一下,转存也用不着户口本吧?
不过又一想,老年人办事图稳妥,多带些证件也不奇怪。
那天下午我带着瑞瑞去商场买了双新鞋。
回到家时公公已经在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跟他说转存办好了?他说办好了,还是老熟人帮忙办的,利息涨了不少,别提多高兴。
我随口问了一嘴,说要不要把新存单给我看一眼,也好记一下到期日。
公公顿了一下,说存单他锁在自己房间的抽屉里了,怕弄丢,过几天拿出来给我看。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只是我没往那上面想。
晚上吃饭时,林淑芬打了个电话来。
她是我公公的亲妹妹,瑞瑞管她叫姑奶奶。
公公接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打算听,但客厅就那么大,断断续续的还是有几句飘过来。
他说:“钱的事你不用管了,哥这边想办法,你别着急。”又过了几秒,他说:“行了行了,我知道分寸,你别再说了。”
挂完电话他回到饭桌,我问他淑芬怎么了。
公公笑了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她儿子王杰谈了个对象要结婚,手头紧了点,跟哥张个嘴。
我说,那边需要帮忙的话,咱们多少搭把手也行。公公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淑芬自己有办法,跟咱们没关系。
他嘴里说着没关系,夹菜的手却停在半空好一会儿。他那天晚上一直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以为他只是心疼妹妹,没往深处想。
星期一下午,学校临时通知开会。
单位离家近,我回家取一趟资料,路过公公房间时看了一眼。
他门没关严,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了一半。
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抽屉里空空荡荡的,那张他跟我说锁好的存单,不在里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瞎操心。他可能拿去银行换新存单了,还没来得及放回来。
但我还是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翻出床头柜里一个旧铁盒,从中找出存单的户号和开户日期。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躺建设银行。
柜台的姑娘刷了一下身份证,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我:“林女士,您查的这个账户,里面的钱已经取完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对啊,这卡里应该有二十八万左右,定期存单这两天才到期,怎么可能会取完?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清清楚楚列着四笔取款记录。
第一笔八万,三天前取的。
第二笔七万,前一天取的。
第三笔八万,同一天下午取的。
最后一笔五万,第二天上午取的。
一共二十八万,分四次,像怕起疑心似的,拆得零零碎碎。
取款人签名一栏,林大山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看得出写字的人签的时候手在抖。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打出来的流水,站了很久。
直到保安过来问我没事吧,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我走出银行大门,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我一张一张数完,一遍一遍核对那个签名。
没错,是他。
是那个天天把“给瑞瑞存钱”挂在嘴边的公公。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他,拨到一半又摁掉了。
我拨给林翰飞,他手机关机,应该在开会。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
那种感觉不是气,也不是恨,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凉,从脚底板一路往上钻。
我回到单位,先把流水单复印了三份,一份锁进办公室抽屉,一份夹在车里遮阳板后面,一份折好放进随身的包内袋里。
然后我照常坐回工位,打开电脑,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我记得清清楚楚,从瑞瑞出生到现在,那张存单里一共存了二十八万四千六。
每个月存进去的那笔钱,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年终奖发下来的时候会再补一笔进去,从没断过。
在我心里,这钱早就是瑞瑞的了,不过是借公公的名字放一放罢了。
我没想到,公公也这么想。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并不觉得这钱属于瑞瑞,也不觉得这钱属于我,他觉得这钱姓林。
姓林的钱,他想给谁就给谁。
那天我回家时,公公正在阳台上浇花。
他看见我进门,露出一个跟平时一样的笑,问我回来啦,晚饭想吃啥。
我看了他一眼,说随便,做什么都行。
他拎着水壶进了厨房,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最近抽烟抽得明显多了。以前一天半包,现在一天一包不够。
我看了一眼他房间的门,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床头柜的抽屉应该已经锁好了。
他以为我不知道。
他藏得还挺好,但那几天他眼神里的闪躲骗不了人。
他开始主动抢着洗碗,主动下楼倒垃圾,晚上还问我瑞瑞在学校吃了什么,问得格外仔细,好像怕哪一天问不到了似的。
我什么都没说。
我要看看,他什么时候肯自己把那张存单的事情告诉我。
02
事情过了三天,林翰飞出差回来。
他是做销售的,常年在外头跑,一个月能在家待十天就算不错。
进门时拎着一大袋子东西,有给瑞瑞买的乐高,给公公带的茶叶,还有一盒我喜欢的蛋挞。
瑞瑞扑上去喊爸爸,林翰飞把儿子举起来转了个圈,客厅里的气氛挺好的。
公公从厨房端出菜来,看见儿子回来了,眼角笑出几道褶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有些恍惚。
这一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
谁能想到,那顿饭的口味背后,藏着二十八万的窟窿。
吃完饭,瑞瑞被公公带去洗澡,林翰飞跟我进了卧室。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说明天又要走,这次去苏北,预计十天。
我坐在床边上,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我说,翰飞,那张存单的事你知道不?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我,什么存单?我说,瑞瑞的教育金。放在爸名下的那张大额存单,二十八万那个。
林翰飞的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但我看见了。他干笑了一声,说存单怎么了,不是一直放在爸那里吗?
他的反应告诉我,他知道些什么。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存单会出问题。但他刚才那一下停顿,已经说明问题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钱没了。上周被爸分四笔取光了。
林翰飞愣住,半晌才说了句“不可能吧”。
他嘴上说着不可能,眼神却开始躲闪。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又拉上,动作里全是心虚。
我说,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沉默了很久。他背对着我说,爸提过,说要周济一下姑妈那边,王杰要结婚,手头紧。他以为爸只是取了个零头,没想到是全取走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说就上个月,爸带瑞瑞去公园时跟他提了两句。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我说,翰飞,这是咱儿子的钱。你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翰飞转回来看我,眼神里头有愧疚,也有为难。
他说爸跟我说,姑妈那边急用周转,两个月内肯定还上,让我先别跟你说,怕你多想。
他顿了顿,说我也觉得姑妈那边实在困难,能帮就帮一把。
我笑了,是那种气到极点反而笑出来的笑。
我说,帮一把?
二十八万?
那是你儿子从出生攒到现在的所有底子,被人扛去填窟窿了,你轻飘飘一口一个“帮”字。
林翰飞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我不怕钱没了,钱可以再挣。
我怕的是枕边这个我应该最信任的人,在明知道家庭财产被动的时候,选择了瞒着我。
这件事因为不是他的钱,所以他觉得可以不痛不痒。
卧室门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公公在门外说,翰飞啊,瑞瑞洗完澡了,闹着要你给他讲故事。
林翰飞应了一声,有些狼狈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公公低声问他儿子:“她知道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站在门边,听得清清楚楚。
林翰飞没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林翰飞就出差走了。临走前他站在门口,想跟我说些什么,我端着碗没看他,他就默默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公公送我儿子去幼儿园回到家,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犹豫了一下坐过来,问我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大。
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他点了点头,突然冒出一句:“茹雪啊,你放心,家里的事情有我担着,爸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我没接话。
他嘴里说着“不让吃亏”,我却已经在心里把整本账盘完了。
二十八万四,其中二十万是公公一年前存的三年定期,提前支取损失了一万多利息;八万四是我每个月两千、三千攒进去的活期转存,本金倒没损失。
损失的利息凭单,银行那个姑娘也打给我了,折合一万一千多。
我这个人从小就有个习惯,越是心里难受的时候,脑子反而越清醒。
我没有当场揭穿公公,一个是不想撕破脸弄得全家鸡飞狗跳,另一个是我还想看看,他到底要用这笔钱干什么。
早在他从抽屉里取存单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把教育金转出去的路。
现在钱没了,他的态度又是遮掩中带着一丝坐立不安,这说明事情并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他不是不急。
他是在等,等那个跟他承诺一定会补上的人。
那个人,大概是林淑芬。
要说我也不是没怀疑过,公公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的样子,晚上睡觉前总要反复检查客厅门锁的样子,都让人觉得他心里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只是我没想到,藏在底下的真相,比我想的还要深。
林淑芬来了我家一趟。
她跟公公一样,一辈子硬气惯了,有事也不肯低头,这回破天荒提着水果篮上门。
她在客厅坐了一个多小时,我没全程听,但倒水的时候留意了几耳朵。
她反复说“哥你不要慌”,又说“那边很快就能周转出来”,末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公公一眼,欲言又止。
她走后,公公关上门,把桌上她留下的那袋水果拎进厨房。
我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他弯着腰把水果一个个码进果篮里的背影,发现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腰好像也弯了几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找到老城区建行周经理的电话。
第二天中午我打了过去,周经理说那笔二十八万的定期大额存单提前支取了,取款时林大山带了担保人的身份证件,但手续合规。
我现在基本确认了,那笔钱有很大可能是被拆成几笔转出去了。
但我依然没有去质问公公。
我记得我妈教育过我一句话,人心隔肚皮,但再厚的肚皮也有缝,等你自己把那道缝撑开就明白了。
我只是没告诉她,我妈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开始查那条缝了。林翰飞的沉默,林淑芬的来电,公公吞吞吐吐不敢接的话头……都指向一个方向。
只是我还缺一条最关键的证据链,来证实钱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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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线索是我自己找出来的。
那天下午下班去接瑞瑞,幼儿园门口碰到一位熟脸大姐。
以前是公司出纳,后来跳去了一家贷款公司做风控,姓周。
她看见我,笑呵呵打招呼。
我随口问了句她最近忙不忙,她说忙着呢,最近在查几笔逾期担保,都是替人签了名字,现在借款人跑路了,责任全落在担保人头上的。
我听见“担保”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公公不会是给了淑芬担保吧?他的性格,最怕欠别人人情,更怕跟银行打交道。他能出手的,恐怕不只是那张存单。
晚上,公公带瑞瑞在小区院子里玩。
我趁机去他房间,仔仔细细把抽屉翻了一遍。
靠窗的床头柜抽屉没锁,里面放着些旧报纸和老花镜。
另一个柜子的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有些磨损。
我抽出来一看,里面是几张纸。
都是复印件。是一份贷款担保合同的部分页。林淑芬作为借款人签了字,期限六个月,借款金额二十万。
担保人签字栏,一笔一画写着林大山三个字。
日期,是公公取走我那笔钱的第三天。
也就是说,他取走教育金的同时,还给林淑芬做了一份担保。
如果林淑芬还不上这笔贷款,银行会直接追到他。
我把那几页纸放回信封原样压好,脸色估计白得吓人。我在他房间里站了片刻,确认放回原样,才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我给林翰飞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声嘈杂,应该还在应酬。我说翰飞,你知道爸还给姑妈担保了二十万贷款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林翰飞说,他听姑妈提过,说是有笔临时周转,爸是担保人,但只是做做样子,钱不用爸还。
我说,如果姑妈那边还不上呢?他说那怎么可能,姑妈有自己的门面房,还有王杰的工资,总能腾挪过来。
我把电话挂了。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林翰飞并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他是他爸的儿子,也是这个家的媳妇。
但人的本能就是这样,自己亲爹做错了事,很多时候宁可用“不会那么糟”来安慰自己,也不愿意承认可能面临一个巨大的坑。
他在逃避。
我不怪他。
但这不代表我也要跟着一起逃避。
第二天我去了老城区的建行,把剩下的定期利息损失和活期账户余额重新录了一遍。
我拿着算好的数目,去了银行信贷部,说要查一笔个人担保贷款。
信贷经理很警惕,问我是什么关系。
我说担保人是我公公。对方让我出示授权书,我自然没有。
我没能从银行系统里查到那笔贷款的实际状态,但我从另一个渠道确认了一件事。
林淑芬离婚后拿了十几万补偿,后来这些年开小饭馆赔了几万块,她名下的那套门面房今年年初已经拿去做了二次抵押。
如果门面已经抵押过了,那她为什么还需要林淑芬亲自签一份二十万的担保贷款?
只有一种可能:她的还款能力已经出了问题,银行不给批,只能让资信相对良好的哥哥出面担保,借用他稳定的退休金流水把贷款批下来。
我站在银行门口,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地钻进骨头缝里。
我掏出手机,翻到林淑芬的电话号码,停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要知道的不只是钱去了哪里,更是公公在这个局里,到底是被骗进来的,还是甘愿被人卖掉的。
他那种一辈子在厂里干活的老实人,怎么可能听不出妹妹话里的风险和破绽呢?除非那个跟他开口的人,让他根本没地儿拒绝。
我决定再等一等。我也不想打草惊蛇。该来的,总会来的。
04
林淑芬又来家里吃饭了。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薄袄子,妆容收拾得挺利落。
进门时先抱瑞瑞,喊了好几声心肝宝贝。
瑞瑞跟她不算亲,扭着身子往我身后躲。
林淑芬也不介意,笑着对公公说:“哥,你看这孩子,越长越像咱爸了。”
公公嘿嘿笑了两声,招呼她坐下。
吃饭时林淑芬一直讲她儿子王杰的事。
说王杰单位效益好,领导器重他;说他对象也是大学生,人稳重,两家都准备见面了。
她边说边给公公夹菜,一口一个哥,语气甜得像倒蜂蜜。
我坐在对面,也含着笑听着。
吃到一半,她话锋一转,说起手头紧,婚房首付还差一点点。说着她看了一眼公公,公公低头喝汤没接话。
林淑芬又说:“哥,那笔钱等年底回收了一准还给你的,你放心,我不会坑你。”
我往公公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装作随口的样子说:“姑妈,翰飞说他表弟那边差的钱不是早凑齐了么?怎么还差?”
林淑芬神情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差个小头,哥好心帮我周转一下。”
她说“周转”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公公始终没抬头,一勺一勺喝汤,好像整张桌子发生的事情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饭后瑞瑞在客厅看电视,我去厨房收拾碗筷。
林淑芬跟进来,站在我旁边,打了半天腹稿似的开口。
她说茹雪啊,姑妈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家里大小事都是你在操心。
你爸不容易,年纪也大了,有些事情你得多体谅体谅。
我捏着抹布擦灶台,没抬头,回她说姑妈说的对,爸这几年确实挺辛苦的。
林淑芬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又补了一句:“家里的钱啊,说到底也是一家人一起挣的,放到谁名下都是一个锅里的饭,分不了那么清。”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我说姑妈说得对,都是一锅里的饭。说完我又笑了笑,继续低头擦灶台。林淑芬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她走后我把抹布挂好,站在厨房里好一会儿没动。我公公一辈子最听这个妹妹的话,因为她总能在开口之前,先把他架在一个好大哥的位置上。
可一家人吃饭,不能总让一个人买单。
晚上瑞瑞睡着后,我坐在书桌前翻出那几张流水单。
看到第四笔取款日期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天正好是我公司发工资的日子,我中午才转了一笔五千块进去,下午就被取走了。
我猛然意识到,公公可能在翻我的包。
他根本不知道那个账户可以分开放,他是把所有的取款方式全试过之后才凑齐了那笔钱。
他为了把一个完整的二十八万交到林淑芬手里,绞尽脑汁翻尽了家中每一分钱。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荒凉。
一个女人最拿不准的,是那个叫了六年爸的人,做出的事情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家会因此走向何种境地。
他要给钱的,真是他妹妹家里遇到难处了?还是他妹妹跟他说了什么,让他觉得这笔钱必须给?
周五晚上王杰来了一趟,林淑芬的儿子,我的表弟。
一个挺精神的年轻人,穿得很干净,进门先规规矩矩喊了我一声嫂子。
他是替林淑芬来送还一些东西的,据说是之前家里有用的旧手机充电器。
他放下东西要走,我留他喝口水。
他有些不好意思,在沙发上坐了小半会儿。
我旁敲侧击问了一句,问他结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杰咧开嘴笑了笑,说差不多定了,就是房子贵了些,还要再看看。
我说你妈不是给你凑了一笔首付吗?
王杰愣了愣:“哪来的首付?我妈说她那边想办法,叫我别操心。”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林淑芬根本没跟儿子说过那二十八万的事。
她是瞒着王杰,用自己哥哥的钱替儿子准备婚房首付的。
王杰一丁点都不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临走时我觉得他神情不太轻松的,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对我说:“嫂子,我妈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催着我去看房,可我哪里有钱买房子。”
他说完笑了笑,下楼去了。我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突然心酸了一下。
王杰是个老实人,什么都没准备好,他娘就替他铺好了路。
那条路是谁来铺的?
用我儿子的教育金铺的。
我一整夜没怎么睡。
凌晨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突然一个念头闪了过来,像一道光似的把混沌劈开。
如果林淑芬给王杰准备婚房首付用的是这笔钱,那这笔钱的最终流向应当是某个房产商的账户。
只要钱在房市上转了一圈,留下的痕迹就永远没法抹掉。
我需要查件东西,确认那二十八万,最终是否变成了一套房子的首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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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查房产备案信息,费了点功夫。
我托了大学同学的关系,她在不动产登记中心上班,说帮我查一个名字,最快也得等几天。
我等了三天,她回电话给我时声音有些迟疑,说我问的林淑芬名下没有任何房产备案记录。
我心里一沉,问她能不能换个仔细的法子查。
她说淑芬本人名下没有房子,目前查不到她作为买方的任何网签记录。
那钱呢?
我请她帮忙查另一个角度,用开发商的账户反查。
我想起转账流水上有收款方的账户名,是一家叫“恒信置业”的房地产开发公司。
同学查了一下,告诉我恒信置业今年开盘的楼盘里,确实有一个姓王名杰的购房人签了认购合同。
房子总价八十七万,首付三成,正好二十六万左右。
我挂掉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阵。
王杰亲口说不知道他母亲凑了首付,他如果知道了,绝不会同意。
林淑芬是用我儿子的钱给王杰交了婚房首付,然后骗哥哥说那是给家里周转。
她确实买了一套房,不过房子记在儿子名下,跟公公半毛钱关系没有。
我还没决定怎么处理这份信息,王杰倒先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有些怪,说我公公是不是最近碰到什么难处了,他听他舅舅打电话时说要不把房子退了。
我问什么房子,他说不知道是谁说的,有人告诉他他名下认购了一套恒信置业的房子,他自己压根都没去过那个楼盘。
我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趁公公出去遛弯,我拨通了林淑芬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听着有些疲惫,喂了一声。
我说姑妈,我查了一下王杰在恒信置业的购房合同。
首付总价对得上,签的认购时间是上个月。
林淑芬那边没有声音,过了几秒说,茹雪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只想知道那笔钱是不是买了房。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突然笑了笑。
她用那种长辈特有的宽厚语气说,茹雪,王杰是你公公的亲侄子,他当舅舅的给侄孙添点喜气,有什么问题呢?
我握着电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说姑妈,王杰跟他二舅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亲近到二舅把自己孙子的教育金都拿出来给侄孙添喜气?
林淑芬那边的呼吸声变粗了,她压低声音说:“你不要跟你爸乱说话,这件事他自己愿意的。”
我说我知道他自己愿意的,可是姑妈,您儿子王杰不知道这件事,对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林淑芬猛地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
门响了,公公遛弯回来,在玄关换鞋。
我没出去,听着他咳嗽着走过客厅,一路去了自己房间。
他可能不知道,他妹妹已经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早上王杰打来电话的时候,我还没起床。
他的声音抖得很厉害,说嫂子,你说的那个恒信置业我查了,确实有我一份认购书。
可我从来没签过字,更没去过什么售楼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妈偷拿我身份证去办的吧?她为什么要这样?”
我说王杰,你先别着急,这件事你舅舅也知道。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杰突然说了一句话,噎住了我,他说嫂子,那钱里面是不是有你的钱?
我握紧手机,没否认。
王杰说他立刻去查,查完了再给我回话。
我记得自己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说王杰,我没想掀桌子。
我只是想知道,那笔钱到底去哪了。
挂掉电话后,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林淑芬一个人瞒着两边的操作,像一根绷紧的弦,到这时候已经快要断了。
而公公坐在那条弦上,还在用他那双退休工人的手死死拽着,以为能拽住妹妹那头。
他不知道的是,那头早就没人了。
06
第二天下午,王杰冲到了我家。
他是从单位直接打车过来的,领带都歪了,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几张打印的纸,进门连嫂子都没喊,直接就问:“我妈呢?她叫我过来!”
公公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王杰这副架势,愣在原地。
王杰把纸拍在茶几上,纸上是恒信置业的认购合同复印件,上面清晰印着他本人的签名,家属签字一栏写着林淑芬的名字。
王杰的声音发抖,说这合同我根本没签过。
他当着公公的面把认购书亮了,又翻到签字页那处。
公公低头看了几秒,脸色一变,嘴唇蠕动着说不出话来。
他显然也没见过这份认购书。他从头到尾都以为妹妹拿去周转的,却不知道自己签名的存单变成了一套房子,房主还是他侄子。
王杰看着公公的表情,声音开始发颤:“二舅,这钱你是从哪儿来的?你那点退休金,拿得出二十八万?”
公公嘴动了动,没出声。王杰的脸白了,声音也变了,他低声问:“你动的是存给瑞瑞的教育金?”
公公双手撑着膝盖,像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似的,整个人往沙发上塌了一下。他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一切。
王杰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手攥着那些纸,攥得纸都皱了,突然说出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去把房子退了。”
公公腾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慌张:“退什么退!那是你的婚房!”
王杰看着他的眼睛说:“用我侄子教育金换的婚房,我住不踏实。”
他说完把合同往兜里一塞,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声音很响。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公公,还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公公慢慢低下头,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不敢看我,过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话来:“茹雪,钱……爸会还你的。”
我看着他,没接下那句话。我现在已经不想再掩饰了。
我说,爸,那笔钱瑞瑞已经有五个月没进项了,我一直在用自己的工资在补,您知道吗?公公低着头不吭声。
我又问他,那笔贷款是您给姑妈做的担保,是不是?这几个月银行给我打电话道了两次欠息,我都谎称家里人不在替您挡了,您知道吗?
公公抬起头来,满脸通红,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可能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儿媳会背着他查得这么清楚。
他可能也没想到,那个每次见到他都会笑脸迎人的亲妹妹,用一句话就把他的后半辈子搭进去了。
他更不会想到,我拿出手机,把一条未读短信亮到他面前。
屏幕上清晰显示着来自建设银行的还款提醒:您担保的贷款已逾期五日,本息合计二十一万元,请尽快还款。
公公看到短信的那一刻,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伸手想够手机,又缩了回去,像一个孩子做错事被老师抓住那样,嘴唇一开一合,说不出话来。
他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回到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我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低闷的哭泣声,像一个老头再怎么硬撑也撑不住了的动静。
我站在客厅里,心口堵得发慌。你恨他吧,他又不是一个坏得彻底的人。你不恨他吧,他又实实在在把你儿子未来六年的底子给祸害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手机充电线插上,看见屏幕上还亮着那行短信。我把那条短信截图保存,存在一个单独的相册里,没有删。
那晚林翰飞打了电话过来,问我事情怎么样了。
我说你爸的贷款逾期了,二十一万,银行开始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翰飞的声音干涩,说:“那笔钱,我凑一凑。”
我没接他的话。房内的夜风徐徐透进来,秋意越来越浓了。
我说,翰飞,我不怕钱没了。我怕的是,你和你爸遇着事的时候,心里头第一念想不是告诉家里人一起扛。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床头,闭上眼,眼前都是公公和王杰两个人的脸。
一个苍老,一个年轻。
一个做错了事不肯面对,一个大白真相后不肯接受。
两张脸上,写的是这家人一辈子的糊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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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的傍晚,银行的催缴电话打了过来。
当时我正在厨房煮粥。
公公在客厅陪瑞瑞看动画片,听见电话响,他去接。
我没在意,继续搅着锅里的粥,直到那沓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连人带椅摔在地上。
我关火,几步走到客厅门口。
眼前的一幕让我愣在原地。
公公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了下去,瘫坐在茶几和沙发的缝隙之间,电话听筒摔在地上,耳边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在重复着什么,他没敢去捡。
瑞瑞被吓住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他爷爷又看看我。我先把儿子带进了房间,让他自己玩一会儿,然后走出来关上门。
公公仍然坐在地板上,表情茫然,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我弯腰捡起听筒,对面传来建行信贷部工作人员的声音:“喂?林大山先生?您担保的贷款已经逾期二十天,如果再不处理,我们会启动下一步法律程序。”
我说我是他家里人,有什么情况你跟我说。
对方例行公事地报出数目,本金二十万,加上利息和滞纳金,一共二十一万四千。我听完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客厅里静得出奇,只有电视机里动画片还在哇哇响着。
我看着这个叫了六年爸的男人,心里说不上是怒还是凉。他双腿伸着,坐在地板上没动静,仿佛连爬起来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
声音很哑,断断续续的。
他说淑芬答应他,五个月就还,结果钱投了房,房子又退不了。
他说那张存单是他去支的,以为能瞒过所有人把钱补上,结果窟窿越捅越大,连自己都爬不出来。
他说:“我怎么跟你交代,跟瑞瑞交代……”
我说爸,你起来吧,地上凉。
他没动。
我又说了一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把瑞瑞的晚饭弄了。”他从地上撑起来,扶着茶几沿站稳,没有看我,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低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他拖着脚步进了厨房,我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果盘。
拿起那个被摔在地上的听筒时,我注意到电话线接口处松了半截,难怪电话打进来时声音断断续续。
我把电话线插好,用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瑞瑞从房间探出脑袋来,问我爷爷怎么了。我说爷爷绊了一跤,没事。
瑞瑞说那他为什么不站起来?我说爷爷累了,他需要坐一会儿。
那天晚上林翰飞连夜赶了回来。他进门时已经快十点了,公公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茶几上摊着几张单据。
林翰飞看完那些单据,半晌不说话,过了好久才说,卖房子吧。
我说谁的房子?
他说城郊那套老屋,公公以前单位分的房改房,一直空着。
早年公公舍不得卖,说要留给自己养老的。
那套房子不大,但这几年城郊房价涨了一些,应该能卖二十多万。
他说得平静,说完之后自己沉默了片刻。
我看着他的侧面,想起当初结婚时办酒席,公公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没老,头发也还没有白透,日子没那么多的算计和窟窿。
我说卖了房子,你爸退休以后住哪儿?
林翰飞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东西在动。他像是一瞬间被人从糊涂的壳子里拎了出来。
他声音不高,但是一字一句很清楚:“住我们家,我给他养老。”
我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松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多孝顺,而是他终于肯站在这个家的地面上,而不是继续站在他爸那边,替他遮掩,替他瞒,替他姑妈兜底。
林翰飞说天太晚了,明天他去找他爸谈。
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快十二点,公公房间的门打开了。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到客厅,看见林翰飞在沙发上睡着了,愣了一下。
我没睡,我听见他出来了。
他看见我站在房门口,低下头,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来。
他说,这是他年轻时存的一笔国债,两万到期了,让我先拿着,算是补一点窟窿。
他手伸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背上皱纹叠着皱纹,指甲缝里还留着常年抽烟熏出来的黄迹。
我伸手接过来,纸袋轻飘飘的,装着一个老头所有的家底。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没睡,我也没有问他这么晚了拿着纸袋想干什么。他把纸袋递给我之后转身往回走,走进他房间后,门轻轻合上,没有响。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站了很久。窗外秋风在呼呼地刮。这日子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牛皮纸,摸着还是硬的,一扯就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