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门口,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正比划着指挥倒车。手抬到一半,僵住了。
车里坐着他的前妻。
五年前他刚把生完女儿的媳妇赶出家门,他妈站在门槛上骂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五年后,那个女人开着新车,穿戴齐整,身边跟着白白净净的女儿。
男人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身后有人推着婴儿车出来,是他老母亲。老太太看见那辆新车,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角往下撇,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风刮起来,吹得那辆新车的引擎盖上落了片黄叶。车里的人没看他,车窗缓缓摇上去,像是一道门,彻底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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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冬梅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她弯不下腰,就跪在厨房地上擦灶台底下的油渍,抹布一寸一寸往前推。
贾美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到最大,隔着一面墙都能听见里面的人嘻嘻哈哈笑。
董冬梅擦完了,撑着膝盖站起来,腰眼酸得发木。
她去洗手,看了看钟,快五点了,该做晚饭。
三个人的饭,一个汤两个菜,贾美兰不吃辣,冷建华爱吃肉,她不敢问自己爱吃什么,反正剩什么她吃什么。
正切着菜,有人敲门。贾美兰没动,董冬梅擦了手去开门,门外站着董秀芹,手里拎着一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边角还沾着泥。
“妈?”董冬梅愣了一下。
“我看看你。给你带了两个老母鸡,还有你爸以前那副卤料配方说要找出来用,我翻箱倒柜给你翻出来了。”董秀芹嗓门不小,进门就看见贾美兰坐在沙发上没起来。
贾美兰目光扫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董秀芹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打招呼,转身进了里屋。
董秀芹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牵着女儿进了厨房,看见案板上切了一半的土豆丝,皱了皱眉:“都八个月的肚子了,还让你做饭?”
“妈,没事,做惯了。”
“什么没事。你爸当年要是敢让我怀着你还下厨,我打断他腿。”
董冬梅笑了一下。
她爸在她八岁那年就走了,走的时候她才刚记事,只记得父亲在灶台上熬卤水,满屋子都是那种香气。
后来母亲把那个味道做成了生意,在集上摆卤味摊,一块五毛地挣,供她念完了初中。
“这个你收好。”董秀芹压低声音,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外面裹着两层塑料袋,“卤料的方子,咱家压箱底的东西。你收着,用不用得上,先放着。”
董冬梅接过来,纸包有点凉,她放进围裙口袋里,听到贾美兰从里屋走出来,鞋底“啪嗒啪嗒”踩在地砖上。
“哟,亲家母来了。这大包小包的,不会又拎了那两只老母鸡吧?上回那鸡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炖了汤全是骨头。”
董秀芹扭头看着贾美兰,说:“这回是两只肥的。我闺女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总得补补。”
“补什么补。”贾美兰撇撇嘴,“城里有钱人家哪个媳妇不是娇生惯养,就我们家这个,一怀上就娇气,连班都不上了。我当年生建华的时候,头一天还在生产队里掰玉米,第二天自己走去卫生院生完就下地了。现在的年轻人啊……”
董冬梅没接话,低头切土豆丝。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盖住了那些话。
天擦黑的时候冷建华回来了。
他进门脱了外套,看见董秀芹叫了一声“妈”,然后就进了屋。
贾美兰跟进去,门虚掩着,董冬梅在端菜的时候听见婆婆压低的声音传出来:“跟你媳妇说,这胎要是闺女,咱冷家可不养闲人。”
冷建华没吭声。
饭桌上,董秀芹给女儿夹了一块鸡肉,贾美兰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冷建华低头扒饭,一口气吃了两碗,然后说“吃完了”就回屋看电视。
董冬梅放下筷子,喉咙里堵着一块没咽下去的饭,半天才顺下去。
晚上董秀芹要走。
董冬梅送她到巷子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董秀芹站定,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冬梅,妈跟你说句话。不管生男生女,你自己得站得住。你这性子……太软了。”
董冬梅低着头搓衣角:“妈,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呀。”董秀芹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你爸留下的方子收好,哪天用得上。”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裹在灰扑扑的外套里,走得挺直。董冬梅站在路灯下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影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夜里她躺下,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她摸着肚皮,小声跟自己说:“闺女也行,小子也行,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后来会成为她婚姻的墓志铭。
02
董冬梅生了个女儿。七斤二两,白白净净,哭声嘹亮。
产房门口,贾美兰听见护士说“女孩”两个字,扭头就走了。
冷建华蹲在走廊的墙角,抽了一地的烟头,护士喊家属签字,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签完。
董冬梅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没看见婆婆,只看见冷建华站在床边。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侧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你好好养着。”然后也走了。
病房里剩她一个人,邻床的产妇有一大堆家属围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笑。
她侧过头看自己女儿,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一努一努的,她伸手碰了碰那张小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怕人看见。
月子里没人伺候。
贾美兰说“她自己会做饭”,冷建华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吃了就走。
董冬梅第五天就下床烧水,弯腰往下蹲的时候,肚子上的伤口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根线,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扶着灶台缓了一会儿,一手按住刀口,一手把水壶拎起来。
女儿半夜哭,她一个人抱着哄。小婴儿靠在她怀里,热乎乎的一团,她把脸贴在女儿的头顶,忽然觉得,全世界就剩她们俩了。
满月那天,董冬梅母亲来了。
董秀芹在家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用保温桶装着,挤了一个多小时公交送到城郊。
她进门闻到一股馊味,看见水池里堆着几天的碗没洗,顿时火气往上顶。
“这是月子里的人过的日子?”董秀芹把保温桶往桌子上一放,回头看见贾美兰倚在门框上看电视,声音不大不小地问,“亲家母,你家媳妇月子,就让她自己洗锅做饭?”
贾美兰头也没回:“她又没缺胳膊少腿,做顿饭还能累死?”
董冬梅拉着母亲的手:“妈,别说了。”
董秀芹看了女儿一眼,看见她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照顾了董冬梅半个月,每天炖汤做饭,把保温桶里换着花样地装东西。
贾美兰一开始还让着,后来话里话外嫌她“赖在亲家不走”,说“外人不能老住别人家里”。
董冬梅那天晚上听见母亲在灶屋抽泣。
她站在门外,听见母亲压着嗓子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闺女在人家家里受气啊……她爸走得早,我就她一个闺女……”
董冬梅没敢进去,转身回了屋,把熟睡的女儿往怀里搂了搂。
第二天,董秀芹走了。
临走前把两百块钱塞进董冬梅枕头底下,被她发现了,追出去送,母亲已经上了公交车,隔着窗玻璃冲她摆手。
车开远了,董冬梅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那钱,纸钞都攥皱了。
那晚冷建华回家,贾美兰让他给了董冬梅一百块“营养费”。冷建华走进卧室,把钱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董冬梅叫住他:“建华。”
他站住了,没回头。
“女儿满月了,连个酒席都不办吗?”
冷建华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说现在办不划算。等过两年再生一个,到时候一起办。”
董冬梅没再接话。她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卧室,听见门轻轻合上。她低头看那钱,忽然觉得那张钱很刺眼,像是对她这一个月受的苦的廉价的补差。
那一夜,女儿在她身边睡着,她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董冬梅在给女儿洗尿布的时候,看见冷建华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看见他手心里捏着一卷钱,没等她开口,他飞快地把那卷钱塞进了女儿的襁褓里。
她愣住了。
冷建华脸微微涨红,低声说:“给孩子的。”
说完他快步出了门。
董冬梅看着襁褓里露出的红色纸角,鼻子有些酸。
她伸手把钱拿出来,还没拿稳,贾美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眼尖脚快冲过来一把抽走那卷钱,点了点数,脸色难看:“一百块!冷建华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她一个丫头片子,配得上吃一百块?”
冷建华已经拐过巷口,没听见他妈这句话。
董冬梅握着空了的襁褓角,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布角慢慢地、慢慢地拧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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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女儿半岁了,会翻身了。董冬梅在灶屋里熬米糊,小锅咕噜咕噜冒泡,贾美兰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架着腿嗑瓜子,瓜子皮崩得满地都是。
“你身体养得也差不多了吧?”贾美兰吐出一片瓜子壳,“我跟你说件事。下个月你回娘家住几天,调理调理身子,回来跟建华再生一个。这回咱们得找个偏方验一验,怀上三个月就去镇上做个B超,要是闺女,趁早处理了。”
董冬梅搅米糊的手停住了。
“……妈,我剖腹产还没够两年。”
“两年?我都问过了,最快的六个月的都有。你又不是头一回生,有经验了怕什么。”
“我……”董冬梅低下头,“我想等小雨再大点。”
“等什么等!她都半岁了!”贾美兰拍了拍大腿站起来,“你没听人说吗?趁年轻赶紧生,年纪大了精卵子质量都差。再说了,你生个丫头片子,建华出门都抬不起头。”
“妈,我身体真不行。医生说了,至少要隔一年半。”
贾美兰把瓜子往盘子上一摔:“我看你就是不想生!冷家娶你回来是干什么的?传宗接代!你不能生儿子,还占着茅坑不拉屎?”
中午冷建华回来吃饭,贾美兰当着他的面又把这事提了一遍。
冷建华吃着饭没吭声。
董冬梅等他放下碗,从厨房追出来,站在客厅里喊他:“建华,我跟你说件事。”
冷建华站住。她把医生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说完看他的脸色。他垂着眼皮,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也是为咱家好。”
“我身体真的……”
“你这话跟我说没用。”冷建华转身,“你跟我妈说去。”
那天晚上,贾美兰在饭桌上又说。董冬梅没接话,低头喂女儿。贾美兰越说嗓门越大,说到最后拍了桌子:“你到底生不生?”
董冬梅的手抖了一下,勺子里的米糊洒在女儿下巴上,女儿“哇”一声哭了。
她手忙脚乱地擦,冷建华坐在对面,放下筷子,说了句:“妈,你少说两句。”
贾美兰气冲冲地回了屋。
冷建华也站起来,走进了卧室,“砰”地把门关上。
董冬梅抱着大哭的女儿坐在堂屋里,看着一桌子没吃完的菜,头顶的灯泡嗡嗡响,有飞蛾在灯罩里扑棱。
她低头,女儿的小手抓住她的衣领,抓得很紧。
第二天,董秀芹来了。她听说了这事,气得脸通红,冲进门就跟贾美兰干上了:“你生儿子你自个儿生去!我闺女不是你家下蛋的母鸡!”
贾美兰站在门口,堵着门不让她进:“亲家母,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女儿进了我冷家的门,吃我冷家的饭,给我冷家生个孙子不是天经地义?”
“吃你家饭?我闺女怀着八个月肚子还给一家子做饭!你吃她做的饭,腿也不软?”
“你这话有意思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伺候公婆不是应当应分的?”
“应当应分?那我今天跟你说,闺女是我生的,她身体什么样我清楚。你要逼她生二胎,行,先等她身体养好了再说。你逼这么急,出了事你负责?”
贾美兰冷笑:“出什么事?又不是头胎,矫情个什么劲!”
董冬梅跑出来拉住母亲:“妈,你别说了,你走,快走。”
董秀芹看了女儿一眼,眼眶都红了。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跟贾美兰吵下去,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董冬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董秀芹心口一疼,硬着心肠走了。
就在董冬梅以为自己还能撑下去的时候,那天夜里,她听见院子里冷建华和贾美兰的争吵声。
“你到底管不管?你媳妇不听话,你一个爷们连媳妇都治不住?”
“妈,她现在身体确实……”
“身体身体!你就听她的吧!我告诉你,她要是生不出儿子,你就跟她离婚,妈给你找好的。隔壁村孙家的闺女,比你媳妇年轻,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你就看看你那窝囊样,你自己想想,你媳妇一天到晚干的那些事,哪样上得了台面?就她那身板,生儿子我看悬。趁早换一个,妈给你张罗。”
冷建华沉默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然后是脚步回屋的声音,门合上,“咔嗒”一声。
董冬梅抱着怀里的女儿,身体硬得像块木板。
那一夜她没怎么睡,听见屋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门板被吹得吱呀响。
她看着怀里的女儿,忽然觉得,这个家要待不住了。
04
冷建华递离婚协议书那天,是个周六。
他坐在堂屋的桌子边,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纸上面有字,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说:“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
董冬梅站在他面前,怀里还抱着女儿。女儿七个月了,看见她爸爸的脸,伸着手想够他。冷建华别过头去,没接。
“你真的……要离?”
“嗯。”
“为了什么?”
冷建华沉默半天,说:“咱俩过不到一块去。”
董冬梅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角,一扯一扯的疼。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不走。我不签。”
“你不签也没用。妈已经把孙艳照片给人看了,我丢不起这人。”
他说完这句话,手在桌沿上抠了一下。
董冬梅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这人就是跟她同床共枕了两年多的丈夫,是她手里攥着的这个孩子的爸爸。
他说他丢不起人。
她忽然不争了。她把女儿放下来,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她签得很快,笔画都潦草了,像是怕慢一秒,那点决绝的念头就撑不住。
她只提了一个条件:孩子归她。
冷建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贾美兰听见了消息,从里屋出来,叉着腰站在门口:“带出去就带出去,冷家不要赔钱货。但你听好了,家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带走,那都是冷家攒的。”
董冬梅没看她。
她回到卧室,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塞进编织袋,又把母亲给她的那个油纸包,连同一个铁皮盒子,放进了袋子最底下。
铁皮盒里有一张她爸的黑白照片和几件旧东西。
她抱着女儿,提着袋子走到门口。
冷建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过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说:“你一个人带她,不容易。要不……孩子留下?”
“不留。”董冬梅说。
她抱着女儿,提着一个编织袋,走出了那扇院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砰”的一声,不重,却像砸在她心上。她没回头。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割得脸颊生疼。
她低着头往前走,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
女儿睡得正香,浑然不知大人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
她走了很远,才停下来,站在路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进女儿的襁褓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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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董冬梅回到母亲那间老破小的时候,正是下午。
董秀芹开门看见她拎着编织袋站在门口,当时什么都没说,把女儿让进屋,关了门,转身进了灶屋,给小孙女冲了一瓶奶粉。
晚上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董秀芹背对着她,说:“别多想。日子怎么都能过。”
董冬梅嗯了一声,没敢说白天在医院门口蹲着哭了半天那回事。她怕一开口,自己也绷不住了。
第二天她开始找工作。
烧烤摊招工,她说她会干,老板说“带个娃来不合适”,把她打发了。
她抱着女儿站在街边,看人来人往,想了想,转身去菜市场买了一口铁锅和一袋面粉。
晚上,巷子口,她支起一个简易的卤味摊。
一张折叠桌,一口锅,几块卤好的豆腐干和鸡爪,旁边竖着一张手写的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董家卤味”。
第一天,被城管撵了三回。
第三回她的锅和桌子都被收了,她抱着女儿追出两条街,才把东西捡回来。
铁锅摔掉了一个角,她抱在怀里蹲在路灯底下,半天没站起来。
女儿的哭声从怀里传出来,她低头,看见孩子的小脸皱成一团。
她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脸,把铁锅放在地上,找了一个砖头把锅垫平。重新支起摊子,挂上一张新的小纸板。
那晚她卖了七块五毛钱。
七块五毛钱,她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走回母亲家,兜里揣着一块凉的卤豆腐干,是给自己留的晚饭。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董秀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了她一眼:“吃了再睡吧。”
董冬梅接过粥碗,低着头,没让母亲看见自己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九天,她收了摊,把锅和剩料送到母亲家灶屋。正要去洗,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你这摊子刚摆了没几天,光我看见就被撵了两回了。”
她回头,是巷口面馆的老板娘,五十多岁,胖胖的脸,眼睛笑眯眯的。她手里端着一碗汤面,递过来:“站一天了吧?先吃口热乎的。”
董冬梅摆手:“阿姨,我带了干粮……”
“什么干粮,凉的。吃这个。”
董冬梅接过那碗热汤面的时候,手有点抖。
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吃了一口,眼泪毫无防备地往下掉,掉进碗里,就这样就着眼泪把一碗面吃完了。
那晚女儿发起了高烧。
董冬梅抱着孩子冲到医院,挂了急诊,大夫说是肺炎,得住院。
她掏遍口袋,只剩一百多块。
交住院押金的时候,她站在窗口,看着那一张钞票,手里攥着,手心全是冷汗。
舅舅董家富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连夜赶到医院,在走廊里从口袋掏出两百块。
手刚递到一半,黄桂芝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你疯了?你一个月的工资三百,给她们一半?你老婆孩子不吃了是吧?”
董家富涨红了脸,压低声音:“那是我妹……”
“那是你妹!她活该找她男人去,她离婚是自己的事,凭什么拖累咱家!钱拿来!”黄桂芝一把把那两百块夺过去,又一把推开董冬梅,转身就走了。
董冬梅站在走廊里,看着舅舅站在原地左右为难,那张脸在走廊的灯光下,像是老了好几岁。她深吸一口气,说:“舅,没事,我另想办法。”
她抱着女儿走出门诊楼,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夜风冷得刺骨,她低头看女儿烧得通红的脸蛋,伸手碰了碰额头,烫得吓人。
那一刻,她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像水一样灌进胸口,憋得她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掏遍浑身上下连一张整钱都凑不出来。她坐在台阶上,把女儿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
这个时候,有人在她身边蹲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面馆老板娘于淑君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过去:“这是我的一点儿钱,不多,先用着。孩子要紧。”
董冬梅张了张嘴,声音哑了,说不出话来。
于淑君看着她,又说了一句:“你先拿着。钱的事,等孩子好了再说。”
那天夜里,董冬梅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晚,女儿在怀里输着液。
她看着那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像是有人在她的心口一下一下地拍。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光照进来,她低头看女儿的脸,烧退了,小脸蛋有了血色,睡得安安稳稳的。
她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然后轻声说:“妈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06
女儿出院之后,董冬梅开始白天去面馆帮工,晚上收摊之后摆卤味摊。
于淑君说好了,她白天在面馆学手艺打下手,工钱按天结,晚上出去卖卤味挣多少算多少。
董冬梅拼了命干活,洗碗、切菜,擦桌子,什么都抢着干。
“你这丫头,慢点。”于淑君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看她,“又不是干一天就跑,你这么拼干啥?”
董冬梅笑了笑,没说话。
她手上不停,动作麻利,刀刃在指间翻飞,把菜切得整整齐齐。
她学会了熬卤水,学着调味道。
第一天用父亲的方子熬出来,整个后厨都飘着那股熟悉的香味。
她闭了闭眼睛,像是隔着几年光阴闻到了八岁时父亲灶台上的味道。
半个月后,董冬梅的卤味摊有了些回头客,有人专门绕路过来买她的卤豆腐干和卤蛋。
她收摊的时候数了数,一个晚上赚了二十三块,比她白天帮工还多。
她攥着那些钱回屋,把每张钞票都理平了,叠好。
她从里面抽出五块,放在女儿攒的这个铁皮盒子里,剩下的交给母亲。
董秀芹接过来,没说话,背过身去数了数,又看了看女儿的手背。
手背上烫出了两道疤,指尖好几个口子,泡在水里久了,皮都发白起皱。
“傻闺女。”董秀芹嘟囔了一句,转身进了灶屋,给她下了一碗面,碗底卧了两个荷包蛋。
半年后,董冬梅攒够了钱。
她把女儿的户口从冷家迁了出来,落在自己名下。
迁户口那天,她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那张户口本上就她和女儿两个人。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像是一块悬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面馆的生意也在慢慢变好。
董冬梅白天在店里干活,晚上出摊,又过了大半年。
于淑君的儿子从外地打电话来,说在那边安了家,让母亲过去养老。
于淑君舍不得面馆,左右为难了好些天,终于做了个决定:“冬梅,这店我盘给你。你手艺好,我放心。”
董冬梅愣住了:“阿姨,我手里钱不多……”
“钱的事不急。你先给我打个欠条,慢慢还。你这丫头,我看得出来,能成事。”
那天晚上董冬梅在灶屋站了很久,看着那口熬卤水的大锅。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像是她此刻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
面馆从此换了招牌,“董家面馆”。
她把父亲留下的卤料方子重新摆出来,熬了一锅老卤。
头几天来得人多半是尝鲜,后来就成了常客。
董冬梅累得每天回家倒头就睡,可第二天一睁眼,就爬起来去开门。
日子像那锅卤水一样,慢慢地沸腾起来。
而冷家那头,日子却像烧干了水的锅,滋滋地冒了焦味。
冷建华再娶了孙艳。
结婚那天,贾美兰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个儿媳妇好生养”。
孙艳过门不到一年就怀上了,冷家上下喜气洋洋,贾美兰天天念叨“这回准是大孙子”。
十个月后,孙艳生了个闺女。
贾美兰站在产房门口,听护士说完“女孩”两个字,当场脸就垮了,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孙艳跟贾美兰,就此结下了梁子。
月子里孙艳不伺候一家子,还天天点着名要吃这吃那,贾美兰坐着不动,她就把碗从屋里摔到客厅,吓得贾美兰赶紧去做。
满月酒也没办,孙艳直接把桌子掀了。
“我生闺女怎么了?你儿子能生儿子吗?你告诉他,闺女随我姓!不姓冷!”
冷家从此鸡飞狗跳,贾美兰跟孙艳天天干仗,冷建华下班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家里不是吵就是摔东西。
他越来跑出去跟人打牌,越输越打,越打越输。
后来他一个月的工资有半个月填进了牌桌,剩下半个月不够家用,孙艳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冷建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四周一片狼藉。
他想起以前,董冬梅在的时候,家里永远干干净净,桌上永远有热乎的饭。
他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没来由地跑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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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年后的秋天,董冬梅提了一辆车。
不是什么贵车,一台十来万的国产SUV,够用。
全款,没贷款,她攥着银行卡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店员把钥匙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把崭新的钥匙,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是觉得,这几年所有的汗,都值了。
她开车回家,把母亲接上车,说:“妈,走,去商场给你买件大衣。”
董秀芹嘴上说“买什么买,我衣服多得很”,腿却已经跟着女儿走下了楼。
她坐在副驾驶上,手扶着车窗沿,指头微微收紧,像个坐花轿的新娘子似的,又紧张又欢喜。
车开到商场门口,停车位窄,董冬梅倒了两把没倒进去。
她正握着方向盘调整,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从前边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车,示意她往左打一把。
董冬梅看倒车镜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个弯腰指挥的姿势有几分眼熟。
她打了一把方向,车停稳了,她推开车门下去,正说了声“谢谢”,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是冷建华。
他瘦了,黑了,穿着一身廉价的保安制服,帽檐压得很低。
他也看见了她。
他的动作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半天没发出声来。
董秀芹从副驾下来,看见冷建华的时候,愣了一瞬。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冷建华身上那身保安制服,嘴角慢慢勾起来,却什么也没说。
“妈,我们进去吧。”董冬梅说。
董秀芹点点头,伸手理了理大衣领子,正要跟女儿往里走,身后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哟,这不是冬梅吗?穿得人模狗样的,哪来的钱呀?”
董冬梅和董秀芹同时回头。
贾美兰推着一辆婴儿车从商场里走出来,站定,又往那辆车瞟了一眼:“买的车?不会是傍上哪个大款了吧?一个女人带着个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多钱?别是干了什么不干不净的营生。”
董秀芹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那辆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儿子,一个月挣多少钱?给你买过半个车轱辘吗?”
贾美兰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董秀芹又补了一句:“我闺女这车,自己买的,一分钱不欠别人的。你让你儿子去给你买一辆回来我看看?”她顿了顿,“多亏你当年放手,我们娘俩才过上好日子!”
周围有人听见动静,慢慢围过来。有人认出冷建华,“那不是停车场保安吗?”一传十十传百,议论声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当年嫌人家生闺女把媳妇赶出去,现在自己孙子也没有,儿子就挣个保安的钱,看他妈还嘴硬不嘴硬。”
贾美兰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推着婴儿车的手在抖。
她的嘴平时最利索,这一回却像是被什么糊住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少在那儿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你问问你儿子,当年是怎么把我闺女赶出来的!”董秀芹声音越发洪亮,“你自己数数,你做了多少亏心事!”
冷建华站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攥着对讲机,指节捏得发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人群里传来哄笑声。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丢过人。
贾美兰也绷不住了,拽着婴儿车就要走,围观的人群让开了一条道。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婴儿车轮子卡在台阶边缘,她拽了一把,车子一晃,她赶紧扶住,又臊又急,脸涨得通红地钻进商场侧门去了。
冷建华没有跟过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董冬梅搀着母亲往商场大门走。
她的背影挺得很直,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他从未见过的从容。
他张开嘴想喊她,嗓子里却像被人灌了铁,一个字都出不来。
风吹过来,他低下了头,那身保安制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08
冷建华下班回到出租屋时,屋里一股剩菜味。孙艳坐在沙发上削苹果,见他进来,没抬眼。
他换了鞋,看见茶几上放着两张催款单,水电费已经欠了两个月。
他捏起那两张纸看了看,又放回去,走到厨房想找点吃的,锅里空空的,灶台上一层灰。
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擦到一半,又放下。
“孙艳,你晚上没做饭?”
“你不是在外面吃吗?”孙艳头也不抬,“你自己不回来吃,我做什么?”
冷建华没再问。
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个时间,董冬梅在灶屋里熬汤,满屋子都是饭香。
他一进屋,她能张罗好几样菜,炖一锅热汤,桌上永远干干净净,连筷子都摆得整整齐齐。
他以前觉得那些都是应该的。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她今天从车里下来的样子。
她穿着件很素的毛衣,头发挽起来,站在车边的样子,风一吹她额前的碎发,整个人和他记忆里那个在厨房里弯着腰擦灶台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他调休,没有出门。
他走在街上,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条巷口。
那家面馆换了招牌,“董家面馆”。
隔着玻璃窗,他看见董冬梅在灶台前忙活,一只手里颠着锅,另一只手去够调料盒,动作利落得像是干了一辈子。
她笑着冲一个常客点点头,那笑是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从容。
他站在街头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双手插进裤兜,快步走了。
走过好几条街,他停下来,靠在路灯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喉咙被什么掐住了一样。
他想,他这辈子好像把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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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冷建华来找董冬梅,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
面馆快要打烊,董冬梅正在擦桌子。
他推门进来,风带得门上的铃铛叮当一响,她没有抬头,说了声:“不好意思,快收摊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冬梅。”
董冬梅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直起身,看见冷建华站在门口,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神色不太自然。
“你妈说,想见见孙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有些躲闪。
“见我女儿?”董冬梅放下抹布,“你妈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她……她让我过来说一声。”
“你妈让你来说一声?”董冬梅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冷建华,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天来,到底是想干什么的?”
冷建华别开目光,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冬梅,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周转周转。等我把钱还上,我让我妈来见孙女。”
董冬梅看着他。她眼里的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冷了下去。这人,隔了五年,还是这样。每一句话里都藏着算盘,每一点情分都要兑出钱来。
她没有发火,转身走进后厨。
冷建华站在那里,不知该进该退。
等他再看见董冬梅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钱。
她走到他面前,把钱展开,推到他眼前。
冷建华愣住了。那竟是一张一百块钱,纸质已经有些发旧了,叠痕深刻,却干干净净。
“你还记得吗?”董冬梅的声音不大,甚至温和,“女儿满月那天,你偷偷往她襁褓里塞了一百块钱,叫你妈看见,一把夺走了。”
冷建华低下头,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今天来,不管是为了你妈,还是为了你自己,我都不会给你一分钱。”她把那张钱轻轻放在桌上,“这一百块,当年你没护住。今天我还你,你把女儿当作过你的孩子,这是你欠她的。”
冷建华看着桌上那张钱,像是被烫了眼睛一样,猛地别过了头。
他站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那张钱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指节慢慢收紧、发白。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推开面馆的门走了出去。
风从门口灌进来,门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董冬梅站在原地看着门慢慢合上,忽然觉得胸腔里憋了多年的什么东西呼出来,清空了。
她回到后厨,把卤水锅的锅盖盖好,关火。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几丝凉意。她站在灶台前,灯光昏黄,把自己站成了一道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拨了母亲的电话:“妈,我这边打烊了,你想吃点什么?我带回去。”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里带着点释然的意味。
10
母亲生日那天,董冬梅在店里摆了一桌。
没什么山珍海味,都是家常菜,一盘卤味拼盘,一盆酸菜鱼,一个红烧肘子,几盘青菜,热腾腾地端上来,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于淑君来了,舅舅董家富也来了。
黄桂芝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新红毛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一进门,脸上堆着笑:“哎呀,冬梅,你这家面馆弄得真好啊。我听你舅说了,生意兴隆着呢!”
董冬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接过牛奶放在一边,招呼大家坐。
黄桂芝讪讪地落座,端了一杯酒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说:“冬梅啊,舅妈今天要跟你说句话。当年那事,是你舅妈眼皮子浅,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完这句话,摸了摸后脑勺,“那时候……也不容易。”
董冬梅看着她,过了几秒。
那几秒里,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拿起茶壶,给黄桂芝倒了一杯茶,什么也没说,把斟满的茶杯放到她面前。
黄桂芝眼眶忽然有点红,她低了低头,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满桌的气氛松下来,大家开始吃菜,喝汤,话匣子也拉开了。黄桂芝喝了几口茶,开始热络地给孙女儿夹菜:“小雨真乖,越长越漂亮了。”
董小雨坐在外婆旁边,小口小口啃着一块卤鸡翅膀,头也没抬:“舅奶奶,我妈妈做的卤味最好吃了,是不是?”
“是是是,你妈手艺多好。”黄桂芝笑道。
董秀芹抿着嘴角,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她夹了一块卤肉,放进口中细嚼了嚼。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停住筷子,又品了品。
“冬梅,你这卤味……是不是放豆蔻了?”
董冬梅微怔,随即笑了:“妈,你尝出来了?”
董秀芹放下筷子,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卤肉,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说不出话,只是点着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个味道,和董冬梅爸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父亲的方子,经由女儿的手,如今继续了。
董小雨看见外婆红了眼圈,停下啃鸡翅膀的动作,伸出一只油乎乎的小手,认真地去拉外婆的袖口:“外婆不哭,小雨给你笑一个。”
她咧嘴,露出两颗豁了门牙的牙洞,模样又滑稽又可爱。满桌人都笑了。董秀芹也笑了,笑着笑着,抬手擦了擦眼角。
坐在旁边的于淑君拍了拍董冬梅的肩,说了句:“你这闺女,日后有大出息。”
董冬梅笑了笑,没接话。
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街灯开始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连成串的珠子。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她抱着半岁的孩子蹲在路边,兜里掏不出一百块钱的那个夜晚,想起女儿住院那个晚上她蹲在医院门口掉眼泪的那个瞬间,想起那些独自撑过来的、漫长的、望不到头的日子。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热汤,看着母亲、女儿、于淑君和舅舅,她们都在这张桌子旁边。
灯光明亮,热菜升腾着白气,身边的女儿仰着脸冲她喊“妈妈”。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头发,又给母亲续了一杯热茶。日子不声不响地往前走着,她看着窗外那些亮起来的路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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