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8岁那年,被闺女硬拽去公园相亲。
隔着一地银杏叶子,我认出了何德安。
四十年前被他娘带走的那个人,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弯起来,还是从前的样子。
他叫了一声“小菊”,我脑子一热,当晚就跟他领了红本本。
第二天清早,我翻衣柜找医保卡,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文件袋,抽出来一看,两腿发软,整个人瘫在地板上。
诊断报告上印着他的名字,还有一行我看了三遍才敢认的字。
原来他拼命娶我,是赶在忘掉我之前,把他的名字钉进我的余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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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前,我跟芸芸吵了一架。
“妈,你才58,又不是七老八十,怎么就不能相个亲?”梁晓芸把一件碎花棉袄怼到我面前,“穿这个去,精神。”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弹,眼睛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丫。
心里堵得慌,说不上什么滋味。
老头子走了十二年,我一个人把芸芸拉扯大,供她读书,看她出嫁,又看着她离婚。
熬到退休,图的就是个清静。
可她倒好,两个月前拖着行李箱搬回来,又开始管东管西,管我几点睡觉,管我吃什么,管我衣服穿得够不够厚。
比当年我管她的时候还要细。
“妈,你听见没有?”她把棉袄又抖了抖,“人家王叔条件挺好的,退休金五千多,儿子在外地,没负担。”
要去你去。
我张嘴想说这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芸芸的性子我知道,她要是认准了的事,你犟不过她。
果然她接了句:“你要是不去,那五十块钱报名费就白交了。”
五十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我伸手接过那件碎花棉袄,料子还行,就是颜色艳了些,穿出去怕招人笑话。
芸芸见我接了衣裳,脸上立刻阴转晴,转身去翻她的化妆包,说要给我抹点口红。
我摆手拒绝了。
活到这把岁数,脸上沟沟壑壑的,抹什么也遮不住,倒不如干干净净的。
去公园的路上,公交车上人不多。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梧桐叶子黄了半树,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芸芸在旁边刷手机,嘴里没停:“妈,那个王叔我打听过了,人特别实在,老家是郊区的,在城里有套房。你要是跟了他,往后日子不用愁。”
我只嗯了一声,没接话茬。
她见我不搭腔,又补了一句:“妈,你别嫌我唠叨。我跟你说,女人到了晚年,身边没个人不行。你要是生病了,连个倒水的都没有。”
“你不是在吗?”
“我?我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你吧?”她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不对,讪讪闭嘴,低头划拉手机。
公园门口比我想象的热闹。
树上挂了一排红绳子,绳上夹着纸片,一张张写着姓名、年龄、退休金、房子在哪儿。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集市上搁在案板上论斤卖的菜。
芸芸拽着我胳膊往里走,眼睛四处张望,一边看一边说:“妈,那个穿蓝袄的好像就是王叔,我跟你说过的,圆脸,个子不高但是看着富态……”
她话没说完,我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堆,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瘦高的老头。
灰夹克,保温杯,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驼着。
他像是也在等人,目光在人群里扫,扫过一圈,又扫回来。
我心跳忽然快了。像有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喉咙,喘不上气。
“妈,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芸芸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没应她,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人。
那人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朝我这边移过来。
隔着几十步远,他看着我的脸,忽然不动了。
“小菊?”
他站在人群里,声音不大,带着颤。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年代飘过来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赶紧别过头去。
“你认错人了。”声音干巴巴的,连我自己都不信。
“不会认错的。”他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你耳朵后面那颗痣,还在。”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后,又放下来。
芸芸折回来,看看我又看看他,眼神一下子变得尖利:“妈,这人谁呀?”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认识”,但那三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就站在那里,冲我笑了笑,眼角皱成一堆,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转身就走,步子急得差点踩到路沿。
芸芸在后面喊了两声,见我不应,只得快步追了上来。
何德安没有追,但我知道他一直站在原地,那道目光烫着我的后背。
一直到走出公园大门,我都没敢再回头。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芸芸在外面敲门:“妈,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我听见她拖鞋踩着木地板走远的声响,才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鞋盒。
灰扑扑的盒子,边角被压得变了形。
打开来,最底下躺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泛了黄,中间有一道折痕,折痕处的人像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纹。
照片上是一棵开满白花的槐树,树下站着一男一女,男穿蓝布褂子,女扎两条长辫,都笑得有点拘谨。
那是我跟何德安这辈子唯一一张合影。
那年我十八,他二十二。
我记得拍照那天正赶上槐花开,风一吹,花瓣落在我们肩头。
他不好意思替我拿掉,只傻傻地笑。
摄影师喊“看这儿”的时候,他悄悄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娘知道了以后,把照片撕了一半,是我哭着求她,她才留下这张。
那年月,照相是稀罕事。
我为了这张照片,攒了半年的鸡蛋才凑够钱。
可后来,这张照片差点跟我娘一起埋进土里。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滚下来。
那年他走的时候,下了好大的雨。
我娘把我锁在屋里,说出去串门,钥匙揣在口袋里带走了。
我砸开窗户跳出去,赤着脚追了半里地。
等赶到镇上,火车早开走了,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雨哗哗地下。
他写过信,一封接一封的,全让我娘收起来了。
等我后来翻出来,信纸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霉,字迹糊成一片。
只有最后那一行,歪歪扭扭,还认得出几个字:小菊,等我回来。
我抱着照片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树梢爬到楼顶。腿麻了也没动弹,心里那个窟窿,像被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刮。
第二天清早,芸芸又兴冲冲地拿了一张纸搁在茶几上:“妈,我又给你打听了一个,姓何,62岁,退休教师,丧偶,儿子在外面做生意。条件比那个王叔还好。”
“我不去。”
“你怎么又犟上了?”她坐到我对面,胳膊撑着茶几,凑过来,“妈,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以前有我陪你,你日子还有个盼头。可我离了婚,浩浩也跟他爸了,往后我就是一个人。你要是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让我怎么放心?”
我剥豆子的手停了。
芸芸这丫头,嘴硬,说话从来跟刀子一样,今天这几句已经算是她这辈子最掏心窝子的一回。
我抬起头看她,她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显然没睡好。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还硬着:“我都这个岁数了,找什么伴。”
“58怎么了?人家六十多岁还找呢。”她把那页纸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就当去见个朋友,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我低头看了眼纸上那几行字,目光定在那个“何”上,心里咯噔一下。
等回过神来,心跳已经乱了。
我没有告诉她,昨天在公园里碰见的那个人。
也没有告诉她,我这辈子唯一对不住的人,就叫何德安。
更没有告诉她,芸芸念叨的这个“何老师”,跟我心里藏了四十年的人是同一个。
偏偏这时候,芸芸又补了一句:“对了妈,这个何老师也住东城,以前在十八中教书,教物理的。”
我手一松,手里的豆子滚了一地。
芸芸弯腰去捡,嘴里还嘟囔着:“你看看你,怎么毛手毛脚的……”我蹲下身,一颗一颗捡着滚到桌腿底下的豆子,手指头打着颤,捡了三次才抓住一颗。
02
我到底还是去了东湖公园。
不是为了相亲,就是想看一眼。
下午三点,湖边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柳树叶子沙沙响。
我坐在湖边长椅上,隔着半个人工湖,远远看见何德安坐在对面的亭子里等人。
他面前放了两杯茶,杯口冒着热气。
他时不时抬手腕看表,又往公园门口的方向张望,等的那个人显然不是他。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对面,没有过去。
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他灰夹克的衣摆微微晃。
他等了一个多钟头,茶凉透了,也没见人来。
他站起来,抄着手在亭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又坐下,把凉茶倒掉,重新续上热的。
我心里不是滋味。他是被人放鸽子了。我攥着手里的布包带子,指头都攥白了,终究没有站起来。
等他再看了一眼表,叹了口气,起身往出口走。
走到半路,忽然脚步慢了。
他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偏过头,目光掠过湖面,落在我坐的长椅上。
我的身子僵住了。
隔着几十米远,他眯着眼看了片刻,不确定似的,慢慢地往这边走。
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跳得像擂鼓,腿却像灌了铅,挪不动。
他走近了,确认是我,步子一下子顿住。
“是你啊。”他站定了,微微喘着气,“我还以为我眼睛花了。”
我没说话,手心里全是汗。
“你在等人?”他问。
“嗯……等个朋友。”
“那……那不打扰你了。”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动。站了几秒,又问,“昨天的姑娘,是你闺女?”
我点了点头。
“你闺女,挺好看的,随你。”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又觉得这话不太妥,收了笑,站在那里搓着手。
我心里头千回百转,到嘴边却只剩一句:“你呢?你也等人?”
“哦,那个……人家临时有事,不来了。”
我“嗯”了一声,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风把柳树叶子吹得簌簌地响。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小菊,你能告诉我,你住在哪儿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他听了,点点头,说:“不远,我骑车十分钟就到。”气氛又冷下来。
两个人站在湖边,谁也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天凉了,你穿少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毛衣,确实薄了,一入秋的天气,湖边风硬。
他把身上的灰夹克脱下来,往前递了递:“披上吧,别着凉。”
“不用了,我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还不冷。”他不由分说,把夹克塞到我手里。
我不接,他就一直举着。
僵持了半分钟,我认输了。
把夹克披在肩上的时候,布料上带着他身上的温热,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是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烟味。
“你还在抽烟?”我问。
“偶尔,”他说,“改不了,老毛病了。”他说完又改口,“我戒了,其实早戒了。就……最近才又抽了两根。”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酸酸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面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我的时候带着年轻时那股子傻气。
“德安,”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涩,“当年的事……”
“别说了。”他打断我,“当年怪不了你。你娘也……你娘也是为你好。”
我的鼻子一酸:“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他沉默了,站在那里,两只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一会儿才出声:“我回来找过的,第二年春天就回来了。我到你家里去找你,你娘说你已经嫁人了。我在你家门口站了一下午,后来就走了。”
我愣在那里,心里像被人拿手狠狠抓了一把。
那年春天,我确实结婚了。
梁寿是腊月里说的亲,开春过的门。
我娘收了他家两百块钱彩礼,就把我打发过去了。
可我不知道他回来过。
我娘从来没跟我说过。
“德安……”我张了张嘴,声音发哑,“我不知道你回来过。”
他摆了摆手,挤出一个笑:“过去的事,不提了。倒是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也说了句“挺好的”,声音有些闷。我知道他没说实话,他大概也知道我没说实话。
那天傍晚,他送我到了小区门口。
我掏出他那件灰夹克,想还给他。
他说:“你穿着吧,明天再还我。”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骑着那辆旧二八大杠,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风卷着马路上的落叶,追着他的后轮跑了很远。
第二天下午,他果然来了。
骑着那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兜橘子。
他把橘子递给我,接过夹克,也不多寒暄,骑上车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橘子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意。
第三天他来归还夹克,里面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洗衣粉的香气,口袋里多了一张纸条。
我展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小菊,我知道你也在一个人过。你要是愿意,明天在东湖老地方见。”
我攥着纸条,站在家门口,风吹得手里的纸条哗啦啦响。芸芸从屋里探出头来:“妈,谁来了?”
“没谁,送快递的。”
我快速揉掉那张纸条,揣进兜里。
那晚我翻来覆去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拿簪子挽起来,又扯下来,拿木梳重新梳了三遍。
出门的时候,芸芸还躺在床上刷手机:“妈,你去哪儿?”
“去买菜。”
我下了楼,步子轻快得不像58岁的人。
到了东湖公园,他已经坐在老地方了。面前摆了两杯茶,杯口冒着热气。见我过来,他站起来,眼里带着笑。他冲我招了招手:“小菊,这边坐。”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端起那杯茶,透过氤氲的热气,看见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
那时候我没预感到,这杯茶的后面,藏着一个让我后半辈子都不安生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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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东湖公园的茶摊,一张小木桌,两把旧藤椅,一坐就是一下午。
何德安这个人,话不多,但坐在你对面,就是让人觉得安心。
他跟我聊以前的旧事,说他在厂里当学徒那会儿,师傅多凶,手上磨的茧子有多厚。
说到好笑处,他自己先咧着嘴乐,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
我被他逗得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正了神色:“小菊,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像是在掂量话的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瓜子,等着他开口。
他抿着嘴犹豫了半刻,才说:“我老伴走了七年了。走之前那两年,她病着,我一直陪着。她去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可我那天在公园撞见你……我就觉得,我心里那个缺口,好像一直没人补上。”
他说得不快,一句话停一停,边说边看我脸色。
我没有打断他。
他见我不接话,又接着说:“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三天回去我想了又想,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还有多少日子能折腾?我就是怕……怕这回再错过你。”
他抬起头来,眼神很认真:“小菊,你要是愿意,咱俩就搭个伴过日子。房子存款什么的,我都跟你说清楚。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也……不强求。”
他说完,低下头去喝茶,好像刚才说了一长串话的不是他。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的。
要说心里没有他,那是假的。
年轻的时候为了他哭过多少次,只有我自己知道。
可要说跟他搭伴过日子,我又还有犹豫。
芸芸那边怎么交代?
他儿子会不会同意?
我这个岁数了,还能经得起折腾吗?
那一天我没给他答复。
说心里话,我是不敢。
回到家里,芸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削好的苹果。
见我进门,她把苹果往我这边推了推:“妈,你今儿气色怎么这么好?”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外面风吹的。”
“也对,”她咬了口苹果,“这天一刮风,脸上就红扑扑的,显年轻。”我没接话,进了厨房,关了门靠着灶台,心口突突直跳。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睡不着。
年轻时候的事,一桩一桩涌上来。
何德安蹲在门口帮我晾煤球的样子,他攥着我的手说“小菊,等我挣了钱就娶你”的样子,还有他娘怒气冲冲堵在我家门口,指着我鼻子骂我“狐狸精”的样子。
那一年冬天的风可真冷,吹得我耳朵根子生疼。
后来我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十八岁,满头黑发,扎着两条辫子,他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驮着我穿过开满槐花的巷子。
风从耳边掠过,满鼻子都是花香。
我坐在后座上笑,他也笑,两个人笑得像个傻子。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
第四天,我收拾了心情,穿戴整齐去东湖公园见他。
他坐在老地方,远远看见我,嘴角微微翘起来,端起茶壶不慌不忙给我倒了一杯。
他倒茶的手,不知怎的抖了一下,茶水泼了几滴在桌面上。
我当时没多想,接过来低头吹了吹。
“德安,我想好了。”我放下茶杯看着他,“我不是小姑娘了,你要是有那个心,咱就处着看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脾气犟,说话直,跟人处久了你可别嫌我烦。”
他脸上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不会的。”
他答应得太爽快,我心里头反而有点忐忑。
可看着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那种笑意让心安稳下来,像年轻时那样的踏实。
我没再多说,端起茶喝了一口。
04
打那以后,何德安隔三差五就来接我出去,有时是去公园遛弯,有时是去吃碗面,有时是去趟菜市场买菜,他替我把重的全拎了。
芸芸问了几回,我含含糊糊带过去,说跟几个姐妹出去转转。
芸芸那阵子自己也有事忙,浩浩周末回来,她要去前夫那边接孩子。
我瞅着时间,也就趁那空当跟何德安见面。
有一回我生病,发了三天烧,没敢告诉芸芸,自己一个人扛着。
何德安知道后,第二天一早就拎着保温桶站在我家楼下,说我给你炖了锅老母鸡汤,你下来拿。
我裹着棉袄下楼,接过保温桶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他搓着手笑,“就是出锅不能等,凉了不好喝。”我掀开盖子,里面是金黄色的汤,飘着枸杞和红枣,香味扑鼻。
我站在楼道口,喝了一口。那汤味道一般,盐放少了,可那一口下去,烫得我眼眶发酸,心里头暖烘烘的。
第三周,我知道瞒不住了。
那天芸芸回来,看见门口鞋柜上多了一双男式布鞋,愣了一下,问我:“妈,家里来人了?”我咬了咬牙,老实地说了:“妈交了个朋友,姓何,就是之前你说的那个何老师。”
芸芸眼睛瞪起来:“你什么时候去见的?我怎么不知道?”我刚想解释,她一抬手拦住了我:“你先别跟我说,这个何老师到底什么情况?多大岁数了?有没有退休金?家是哪的?儿子做什么的?”
我一五一十说了。
她听了,脸上的表情先是绷着,后来越想越不对:“等等,何德安?妈,你之前说姓何,我没多想。你跟我说实话,这个何老师,是不是你以前那个……”
我没有否认。
芸芸倒吸一口凉气:“我说你怎么好好的就答应去相亲了,原来你是冲着旧相好去的啊?”她越说越激动,“妈,他都62了,又是丧偶,还有个儿子在外面做生意。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人家儿子会怎么看?以后家产怎么分?你生病了谁来照顾你?你还指望他儿子给你养老送终?”
“我从来没想过要他儿子的钱,”我被她说的心头火起,“我就是找个伴,两个人做个伴过日子。”
“你想得倒简单!”芸芸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妈,你以为这还是你们那个年代的?我告诉你,现在那些老头子找老伴,嘴上说得好听,等真住到一块儿,一个个都精得跟猴似的!”
我正想说话,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何德安发来的短信,问我睡了没有。
芸芸探过头来看到,冷笑一声:“还挺会关心人的。”我攥着手机,忽然替何德安感到委屈。
“芸芸,你妈这一辈子都是为别人活的。年轻的时候为你姥姥活,嫁了人给你爸活,后来又为你活。现在我就想过几天自己愿意过的日子,不行吗?”我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
芸芸沉默了半晌,拎着包回了自己屋,把门关得很响。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头堵得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何德安那条短信还亮着,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第二天一早,芸芸又来找我了,这回态度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话里的意思还是不同意:“妈,我不是反对你找伴。可你不能这么草率。那个何德安,你们几十年没见过面了,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人?你就这么信他?”
“他是我知根知底的人。”
“那都是四十年前的知根知底了!”芸芸坐到我对面,盯着我的眼睛,“妈,你要是真想找个伴,我不拦你。但你至少让人家儿子知道,让两家人坐下来见个面,把该说的事情说清楚了。”
我想了想,觉得有理。当天下午,我打电话把何德安约了出来,说了这事。何德安一听,半晌没说话,末了才开口:“他儿子那边……我来说吧。”
他这话说得有些犹豫,我当时没往深处想,只当他是在发愁怎么跟儿子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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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睡得正沉,手机铃声忽然把我惊醒了。
一看,是何德安的电话,心里咯噔一下,担心他那边出了什么事。
接了,“小菊,”他的声音有些哑,“今天下午,我儿子回来了。他跟我吵了一架。”
我从床上坐起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说什么了?”
何德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说我一把年纪了,还搞这种事情,说传出去不好听。还说……说他想带我去医院做个检查。”
“什么检查?”
何德安没有接,沉默的时间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没什么,就是年纪大了,他非得让我查查脑子。”我心里打了个突,莫名想到那天他倒茶时手抖的那一下,嘴上还是说:“那也是好意,你要不去查查,也好让他放心。”
何德安“嗯”了一声,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小菊,我就是想跟你说,不管我儿子怎么反对,我都是铁了心的。”我攥着手机,眼眶一热,说不出话来。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好半天,心里乱糟糟的。
何德安话里的坚决让我感到一阵暖意,可又隐隐约约有什么不对劲。
他说话的声音太急了,像是赶时间,又像心里搁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第二天傍晚,何德安又打来电话,声音比头天晚上沉稳了许多:“小菊,我儿子走了。我跟他说好了,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可还是不放心:“他没有再为难你?”
“为难什么,他管不了我。”何德安笑了笑,又说,“小菊,跟你商量个事。咱俩,把证领了吧。”我握着手机愣住了:“什么?”
“我说领证,”他重复了一遍,“结婚证,正儿八经地去民政局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太快了。
我们重新见面还不到一个月,这一步迈得也太大了。
何德安好像猜到了我的沉默,他放缓了语调,低声说:“小菊,我不是一时冲动。你想想,咱俩都多大岁数了?满打满算,还能活多少个年头?我不想再等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捶在我心口上。我攥着被角,指尖泛白,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他急什么呢?就好像……好像在赶什么。
“德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终究还是问了出来。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我能瞒你什么?”他笑了笑,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我就是想趁现在,赶早把事办了。你若不放心,咱们明天就去,领完证我再慢慢跟你说,行不?”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可架不住他那头一声声地催。
鬼使神差地,我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半天的呆,心口怦怦直跳。
我这一辈,从没做过这么出格的决定。
58岁了,认识一个月就领证,说出去谁信?
可我心里又隐约觉得,要是错过了这一回,我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在民政局门口见到了何德安。
他穿着我头回见他那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户口本身份证。
看着他从袋子里一件一件往外掏证件,动作小心郑重,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排队的工夫,我握着他瘦得骨头突出的手,心里头忽然一阵一阵发酸。“德安,”我低声说,“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谁后悔了。”他转回去,攥紧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发烫,骨节分明,指头像铁钳子一样箍着我。
我低下头,眼眶湿了。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太阳正好。
阳光照在红本本上,烫金的字闪闪发亮。
何德安摩挲着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不敢相信似的,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走吧,回家。”他伸手牵过我,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我被他拽着往前走,脚下有点发飘。风里有初冬的清冽味道。
到了他家,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他把红本本摆在茶几正中央,像是摆一尊菩萨似的,端端正正,还往里挪了挪,对齐桌角的纹路。
我看着又好笑又心酸,喉咙眼里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天晚饭,何德安下了厨。
他说做了几个拿手菜,端上来一看,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豆腐,还有一个炖得稀烂的排骨汤。
他说他牙口不太好,做菜都做得软乎一些。
我尝了一口排骨,确实炖得入味儿,一抿就化了。
“好吃吗?”他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期待得像个孩子。
“好吃。”我点点头。
他笑了,也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嘴边又停下,筷子悬在半空,忽然问我:“小菊,我做的排骨,是不是咸了?”我尝了尝:“不咸啊。”
“哦。”他低下头咬了一口,没再说话。
饭后他收拾碗筷,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到电视柜上摆着一张老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四五岁的胖小子,站在厂门口。
那女人梳着两根辫子,眉眼清秀。
何德安从厨房探出头来:“那是我老伴,跟我过了三十年,走的时候才六十不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目光却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会儿。
我没多问,转开目光,去帮他擦桌子。
晚上十点多,他把客房收拾出来,铺了新床单,被子也晒得蓬松:“你睡这间,我睡隔壁。”我们虽然领了证,他却没有勉强我跟他住一间屋,连手都没多拉一下。
我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他把被角仔细掖好,又弯腰拍了拍枕头,像是招待客人一样周到。
“德安,”我忍不住开了口,“咱们领了证了,就是一家人了。你不用这么客气。”他直起腰来,搓了搓手,笑了:“我知道。就是……我还没习惯。”
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早点睡。”门轻轻带上了。我坐在床沿上,环顾着这间陌生而又带着暖意的屋子,心里又踏实又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