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省城暴雨如注。
程秀芹趴在雇主家卫生间的瓷砖地上,拿钢丝球剐蹭地缝里的陈年霉渍。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慧妍”两个字。
刚接起来,那头一片嘈杂,女儿的哭声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断断续续:“妈……我被人骗了,欠了九十多万……”程秀芹的手一哆嗦,钢丝球滑出去,砸在水桶沿上,溅了一脸脏水。
她没有擦,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别怕,妈想办法。”可九十万,她那双手,怎么想得出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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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秀芹赶到女儿租的房子时,门没锁。
推开门,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摆着几个外卖盒子,没怎么动过。
陈慧妍蜷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个桃。
看见程秀芹进来,她下意识想笑,嘴角刚提起来,眼圈又红了。
程秀芹走过去,蹲下来,拿手背碰了碰女儿的额头,没发烧。
她没问话,先把茶几上凉透的外卖盒子收拾了,再去厨房烧了壶水,倒了一杯晾着。
陈慧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妈,丁凯安跑了。”
程秀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盯着女儿的脸:“跑了是什么意思?”
“他的公司是假的,人也是假的。那些合同,那些单子,全是骗我的。”陈慧妍的手攥着沙发垫,指节发白,“我把我攒的钱都给他了,有十五万。他还拿我的身份证去办了贷款,几张平台加一起,七十多万。加上信用卡,一共九十多万。”
程秀芹的脑子嗡嗡响。
十五万,那是女儿在写字楼里熬了五年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下的,她从没舍得乱花过。
至于那七十多万的贷款,光听着就像一座山压下来。
程秀芹闭了闭眼,再睁开,声音还算稳:“报警了没?”
“报了。派出所说这是经济纠纷,他们只能先登记立案,让我自己找律师。”
程秀芹沉默了一阵,伸手把女儿的手从沙发垫上掰开。
那手心全是汗,指尖被掐出四道深深的印子。
她把这双手攥在自己的掌心里,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你跟我说实话,那男的到底是什么人?”
陈慧妍低下了头,啜泣着讲了事情的原委。
丁凯安是半年前在公司楼下碰上的,递名片自称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开着辆黑色奥迪,人长得精神,说话也体面。
加了微信之后嘘寒问暖,没过多久两人就确定了关系。
陈慧妍说,他带她吃过几顿挺贵的饭,给她买过一条项链,说自己资金周转紧张,开口借了一笔钱,又带她签了几份担保材料。
她当时被爱情冲昏了头,那些材料她压根没细看,等丁凯安联系不上了,她去柜台一查征信,腿都软了。
“妈,我知道我蠢。”
程秀芹没接这个话,她把女儿散落在茶几上的几份合同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纸上的条款密密麻麻,她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签名栏里陈慧妍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是被人催着签的。
她把合同放下,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划了一道。
那一夜程秀芹没合眼。
她坐在客厅里,把家里所有的银行卡、存折、理财单全翻出来,一张一张摊在饭桌上算。
工资卡里存了三万七,两张定期加起来八万,还有一笔女儿工作后每月给她的赡养费,她舍不得花全存着,也有小四万。
满打满算,不到十六万。
离九十万,差着七十四万。
程秀芹盯着那堆纸片,活了半辈子,她头一回觉得钱这个字,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被,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凌晨四点多,窗外雨停了。
程秀芹站起身,推开阳台的门,潮气扑面而来。
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伴老陈。
那年老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时,一句话都没留下,她抱着三岁的慧妍,在灵堂前一滴眼泪没掉,硬是把丧事办完了。
那年的天,比今天还黑。
她憋着一口气活过来了,这回她也能憋过去。
程秀芹在栏杆上按灭手里的烟头,转身回了屋,轻手轻脚推开女儿卧室的门。
陈慧妍睡熟了,脸颊上还挂着泪痕,被子被蹬到一边。
程秀芹弯下腰替她掖好被角,在床边站了好久。
第二天一早,程秀芹给刘芳打了通电话。
刘芳是她在厂里时的老同事,关系铁了二十多年,后来一个去了保洁公司,一个在超市做生鲜区的理货员。
电话一接通,程秀芹就把事说了个大概。
刘芳那头沉默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这妹子,你的命是真的苦。”程秀芹没接这句话,只说:“芳子,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打听,那个丁凯安的公司到底什么来头。”
02
丁凯安的公司叫“凯安贸易”,注册地址在市中心那栋写字楼里。
程秀芹第二天下午收工后没有回家,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了三站公交到那栋楼底下。
电梯上到十六层,门一开,迎面就是一片玻璃隔断的办公区。
灯光亮着,前台却没人,桌上摆着一块“凯安贸易欢迎您”的塑料立牌,落了层薄灰。
程秀芹走进去,隔断里有几张桌子,电脑还开着,屏幕上的画面停在系统桌面。
没人。
她绕着办公区走了一圈,墙上挂着营业执照的复印件和几面锦旗。那些锦旗上写着“诚信经营”
“客户至上”的字样,崭新的缎面,像是从批发市场现买的。
程秀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走廊尽头有一间挂着“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程秀芹推开门,里面乱得不像样,文件散了一地,一个碎纸机塞满了纸屑,办公桌上翻扣着一本笔记本。
她翻起那本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丁凯安的名字,往下翻了几页,字迹潦草,大半是电话号码和地址备注,夹杂着几组数字,她看不太明白。
正要放回去,夹在笔记本里的一张名片滑出来。
程秀芹捡起来一看,名片上印的还是“凯安贸易丁凯安”,但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像是随手记的:“谢氏食品厂,货款预支,30%回扣,走个人账。”程秀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掏出手机拍了下来,把名片放回原处。
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当天晚上,刘芳打来电话,声音压得低:“秀芹,我托人查了工商登记。那个凯安贸易,今年四月就变了法人代表,名字换成一个叫彭琳娜的。丁凯安在那之前就已经不在公司名下了。”程秀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他这几个月还在用这个公司的名义跟人来往?”
“这就不知道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早就有问题了,他一直在拿一个空壳子到处晃。”
程秀芹捧着手机,坐在床边,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她想起女儿说的那些“投资”
“担保”
“周转”,那些花团锦簇的说辞,像一层光鲜的皮,里面裹着烂透了的东西。
她起身走到女儿房门口,陈慧妍正趴在床上刷手机,见程秀芹进来,下意识把屏幕锁了。
程秀芹坐到床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慧妍,妈不怪你。但是你得跟妈说实话,丁凯安除了让你签字担保,还让你干过别的事吗?”
陈慧妍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没有了。”
“你确定?”
“妈,我累了,想睡了。”陈慧妍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身体蜷成一只虾米。
程秀芹看着她,没有再问。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女儿的反应不像全盘托出的样子。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一声不响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程秀芹把手机里那张名片照片调出来,盯着“谢氏食品厂”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谢氏,这个姓,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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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午,程秀芹刚进家门,就听见屋里有陌生的男人声。
她几步跨进客厅,看见两个穿着花臂短袖、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在翻茶几上的一沓文件。
陈慧妍缩在墙角,脸色煞白。
其中一个光头男见程秀芹进来,笑了一声:“这是干妈回来了?”
程秀芹把布包往地上一扔:“你们谁?”
“谁?你们家闺女签了人家的钱,我们是替人办事的。”光头男站起身,拍拍沙发,“这个房子值点钱吧?抵押了,账清了,我们好回去交差。”
程秀芹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出那沓翻开的文件正是前天她从银行取回来的存单和女儿签过的借贷合同复印件。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让声音发抖:“钱也不是不还,你们总得给人时间。”
“时间?我们的时间也是钱。”光头男走到程秀芹跟前,低头看她,“这样,三天之内,先给五十万,剩下的另说。不然您家闺女那担保人身份,可不止是上征信报告这么简单了。”
程秀芹被那股子烟味和头油味熏得想呕,但没有后退一步。她盯着光头男的眼睛:“三天五十万,你就是把我卖了也凑不出。”
光头男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银牙:“那就别怪我们找别的路了。”他说完,朝另一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撂下一句话:“后天我们再来。”门“哐”一声关上,程秀芹的双腿打软,扶着柜子才站稳。
陈慧妍扑过来抱住她,声音发颤:“妈,对不起,对不起……”
“别哭。”程秀芹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扶着女儿坐下,在厨房里倒了两杯水。
她端着水杯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但心里的恐惧并没有散去。
她知道自己得做点什么,可她能做什么呢?
她只是一个保洁员,干活挣来的每一块钱都是汗珠子砸在地上摔八瓣换的。
陈慧妍的九十万,对她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深夜,程秀芹睡不着。
她坐在床头,反反复复想老陈。
老陈出事那一年,程秀芹二十五岁,陈慧妍刚满三岁。
老陈在工地做木工活,那天他本来休假,工头临时打电话让他去顶一个班,他走之前蹲在门口系鞋带,还回头冲程秀芹笑了一下:“等我回来给你带街口的炒栗子。”程秀芹正在给慧妍喂饭,随口应了一句:“早点回来,栗子别买太多,腻。”那是老陈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傍晚消息传来,人从十二层的脚手架上摔下来,没落地就走了。
程秀芹丢下手里的碗跑到医院,看见了老陈最后一面。
他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眼睛微微睁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那之后很多年,程秀芹一到炒栗子上市的季节就别过脸去,绕开街口那家店走。
她把床头柜打开,最底层压着一个旧铁皮盒,锈迹斑斑,是老陈生前放工具的。
程秀芹一直没舍得扔。
她取出铁皮盒,里面有老陈的一个旧刨刃、两枚螺丝钉、一枚工牌,还有一本她叫不上名字的旧单据夹。
她把单据夹打开,里面夹着些零零碎碎的纸片,大多是老陈记的工时账,圆珠笔的字迹已经有些洇开,但勉强能认。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程秀芹的手指顿住了。
那里夹着一张被撕去一半的残页,上面是老陈的字,开头写着一句话:“借谢满囤三千元,做食品生意本钱,若成,十倍以还。”落款处的日期是农历三月初九,那是老陈出事前三个多月。
程秀芹盯着这半张纸,手有些抖。
老陈生前确实提过一嘴,说有个姓谢的朋友要跟他合伙做点小本买卖,想让他投三千块钱,到时候连本带利翻好几倍。
程秀芹当时还劝他小心,老陈笑呵呵地说:“那个人我了解,实在人,做事稳当。”谁也没想到,钱借出去没多久,老陈人就没了。
那张残页夹在铁皮盒的最底层,和那些零碎单据混在一起,二十八年都没被翻出来过。
程秀芹把残页摊在膝盖上,用手掌一点一点抹平。
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裂了细口子,边缘还糊着一层褐色的霉斑。
她的指腹划过那些字迹,一笔一笔,像是摸着了老陈攥笔的手指。
她忽然有些鼻子发酸。
你走得早,连句话都没留下。
你要是能跟我说一句,这钱该找谁要,我现在也不至于这么难。
她就这么坐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把残页仔细夹回单据夹里,又把铁皮盒重新放妥当。
心里打定了主意:明天,去找谢满囤。
04
程秀芹先去找了马良。
马良是老陈当年的工友,家在城南老小区,退休后在家带孙子。
程秀芹按着记忆里的地址找上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穿一件灰扑扑的棉布衫,看到程秀芹愣了一下:“秀芹?你怎么来了?”程秀芹把来意说了。
马良把她让进门,坐下,听完她讲完借款单的来历,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你说谢满囤?我倒是想起来了,老陈出事那年,是有这么个人,厂里的临时工,后来不知道去哪了。”程秀芹追问:“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住哪里?”马良摇了摇脑袋:“时间太久了,想不起来多少。我就记得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老陈走后半个多月,谢满囤来过后事上。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就走了。”马良在脑门上搓了几把,像在费力回忆,“他那会儿挺狼狈的,衣服皱了,眼睛红红的,像是熬过夜的样子。我还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也没怎么答。”
程秀芹心里“咯噔”一声。
谢满囤来过老陈的丧事,但她当时乱成一团,压根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如果谢满囤是个赖账的人,他不该来。
他来了,说明他对老陈有感情,那笔钱他未必没有记在心上。
她把这个想法跟马良说了。
马良想了想:“要不你去趟街道那边,问问谢满囤以前在厂里的住址登记,说不定能翻出点头绪来。”
程秀芹第二天请了半天假,跑了趟街道办。
翻了半天的档案柜,总算在一册泛黄的职工登记表里找到了谢满囤的底档。
名字旁边有个旧地址,写的是城东平安里一带的门牌号,如今早就拆迁建了商场。
程秀芹又顺着这条线索去了趟拆迁办,查安置记录,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一条信息:谢满囤,档案记载迁往省城方向,具体去向不祥,家属联系方式一栏是空白的。
线索断了。
程秀芹站在拆迁办门口,盯着手里那半页纸,心里凉了半截。
她安慰自己,至少知道了谢满囤人还活着,只不过在省城,这跟大海捞针也差不了多少。
她给刘芳打了个电话,想让刘芳帮忙想想办法。
刘芳在超市里接了电话,听完情况,一口应下:“我有个亲戚在省城,可以帮你打听打听。不过秀芹,你别抱太大指望,一个二十多年的人,找起来不轻松。”程秀芹应了一声:“有消息就行。”
这几天追债人没有上门,但那种悬在头顶的压迫感并没有消失。
程秀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拉开窗帘望一眼楼下的路口,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才锁门出去干活。
晚上回来时,第一件事是检查门锁有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刘芳笑话她成了惊弓之鸟,程秀芹自己心里清楚,她不是怕自己有事,是怕女儿被害。
陈慧妍的状态没有好转。
她像一只受惊的猫,丁凯安的微信头像她不敢删,又不敢打开消息记录,手机一响她就猛地一抖。
程秀芹买回来一袋苹果,削皮切成小块放在她床头,她没吃几口。
程秀芹劝她去上班,她摇头,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见同事,怕别人嚼舌头。
程秀芹没有逼她,只在她床头放了一杯温水,嘱咐道:“不想去就先请假,别把自己闷坏了。”
那天傍晚,程秀芹坐在厨房里择豆角,脑子里还在盘算谢满囤的事,陈慧妍忽然从卧室里出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好久,低声说:“妈,我有点事想跟你说。”程秀芹放下手里的豆角。
陈慧妍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得快听不清:“丁凯安走的时候,拿走了我的身份证。我后来去补办了,但我在查征信报告的时候发现,他拿我身份证,注册了一个公司法人。”程秀芹的手握紧了抹布:“什么公司?”陈慧妍低下头:“叫什么……鑫凯商贸。注册资金的流水挺大的,但我一分钱也没拿到。”程秀芹的脑子嗡的一声。
前几个月她听刘芳提过一嘴,说市面上有人专门借别人的名义注册空壳公司走账,出事了全是挂名法人顶锅。
她没想到,这种事也能落到自己女儿头上。
她缓缓站起来,把抹布摔进水槽里:“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陈慧妍的眼泪唰地掉下来:“我就知道这一件,真的,就这一件了。”
程秀芹盯着女儿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把抹布捡起来,拧干,搭在龙头边上。
陈慧妍站在她身后,抽抽搭搭地哭。
程秀芹背对着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明天你跟我去一趟银行,把征信打出来,咱们好好看看这几年你的名下,都挂了些什么东西。”这一夜,程秀芹没睡。
她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那半张老陈留下的纸片和女儿名下的空壳公司。
它们像两条线,一横一竖,像是形成了一个什么图案,但隔着雾,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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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程秀芹陪陈慧妍去银行打了征信报告。
厚厚的一沓,程秀芹拿在手里翻,看得手心冒汗。
除了那几笔明面上的贷款之外,陈慧妍名下还挂着一家公司,成立日期是今年三月。
注册地址在城郊一个工业园里,经营范围写着“食品及日用品批发零售”。
法定代表人一栏,清清楚楚印着陈慧妍三个字。
陈慧妍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扶着银行的柜机才没有蹲下去。
程秀芹把她扶到大厅椅子上坐下,自己攥着那沓纸,走到门外,站在马路牙子上缓了好一会儿。
她没哭,只是觉得心口像堵了一块石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当天下午,程秀芹把陈慧妍带回自己家。
她给女儿下了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又烫了一把小青菜搁在碗里。
陈慧妍端起碗,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盯着碗里的汤出神。
“妈,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就完了?”程秀芹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完什么完,你才二十七,我就算是讨饭,也会把你这道坎给你迈过去。”
陈慧妍红了眼,低下头吸了一口面。
程秀芹看着女儿,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恨女儿年少无知,怨女儿恋爱脑不听劝,可她更恨那个把女儿拖下水的人。
她把那些劲儿咽下去,转身回了自己屋,掏出手机翻到刘芳的号码拨了过去。
刘芳那头接起来:“我正要找你呢,我那个省城的亲戚回电话了,说打听到了一个叫谢烨熠的,是食品公司的老板,他爸好像就叫谢满囤。我给你说,那人做得不小,厂子在城北工业区那边。”程秀芹握着手机,愣了一瞬:“你确定?”
“确定,我亲戚跟他打过交道。你要去的话,我把地址发你。”
程秀芹挂了电话,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她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铁皮盒,把残页夹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想了一夜,决定了:去省城。
第二天一早,程秀芹把陈慧妍托付给刘芳,自己坐上了去省城的客车。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民房变成高楼大厦。
程秀芹晕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但心里反复盘算着到了地方要怎么开口、怎么把话说完整。
她没有把握谢烨熠会认这笔账。
一个开厂的大老板,未必会在意一个死去多年的工友留下的破纸条。
但程秀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摸了摸布袋里那半张残页,硬硬的,像一根救命的稻草。
到了省城,程秀芹按照刘芳给的地址找到了谢氏食品厂的厂区。
厂门很大,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探出脑袋问她找谁。
程秀芹报了谢烨熠的名字,门卫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有预约吗?”程秀芹摇头。
门卫摇头:“那不行,我们谢总忙得很。”程秀芹站在门口,不进也不走。
她就在传达室墙根下蹲了下来,把布袋抱在怀里,目光直直地盯着厂区大门。
门卫劝她:“大姐,你还是回去吧,你这样的人我真见过不少,找我们谢总的,不是你一个。”程秀芹没动弹。
门卫叹了口气,关了窗户。
程秀芹在传达室外面蹲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晒得她头皮发烫,口干舌燥,屁股也麻了。
她忍到傍晚,厂里陆陆续续下班,一辆黑色商务车从里面缓缓驶出来。
程秀芹一眼瞥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公文包,后排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了副无框眼镜,模样看不真切。
她猛地站起来,腿一麻,差点摔了,挣扎着冲到车前,拍了两下车窗:“谢总!谢总!”后排的男人降下车窗,皱着眉看向她:“您是?”程秀芹喘着气,从布袋里掏出那半张残页,隔着车窗递进去:“谢总,我是老陈的家属。我爸走了二十八年,死前借给令尊三千块钱,这张纸是当年的欠据,上有你父亲的签名和手印。”
谢烨熠接过那半张纸,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拧得更深。
他没有说话,目光在程秀芹身上停了一会儿,把纸递了回来:“大姐,这种老黄历的事,我不能听你一面之词。你回去把材料备齐了再说。”说完升上车窗,车子缓缓开走。
程秀芹捏着那半张纸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风一吹,腿肚子开始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追,也没有喊。
她站在原地,等自己缓过劲了,一步一步走回了客车站。
06
程秀芹没有回家。
她在省城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了下来,一晚四十块,房间没有窗户,床板偏硬,被套上有股子潮湿的气味。
她把布袋压在枕头底下,侧身躺下,脑子里把谢烨熠的话翻来覆去地盘算。
他说,要材料。
什么材料?
老陈的死亡证明,户籍底档,还有工友的证词。
程秀芹掏出手机,给刘芳打了个电话。
刘芳的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你真去省城了?你一个干保洁的,跑那去跟大老板要账,这不是让人作贱嘛!”程秀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不求他作贱,我就想把老陈的账要回来,那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十倍,三千的十倍就是三万,加上这多年的时间,怎么也有个说法。”刘芳在那头叹了半天气:“行吧,你也是犟驴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材料我帮你想办法,老陈的死亡证明你手里有吧?户籍底档要找街道开。其他的我再帮你找人问问。”程秀芹挂了电话,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又拨了马良的号码。
马良听说她在省城,声音也急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安全第一啊。”程秀芹说:“我晓得的。老马,我想请你帮个忙,给老陈做个证人。当年老陈跟谢满囤合伙做食品生意的事,你还有没有印象?”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马良才说:“你别说,我想起来了。那阵子老陈是跟我提过一嘴,说有个姓谢的工友拉他入伙,做糕点的。他还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投,我说我手里没钱。后来老陈出了事,这事也没下文了。当时工地上还有几个人知道,我能给你找一两个出个证言,但时间久了,你等我慢慢捋。”程秀芹心里松了一点:“好,老马,拜托你了。”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灯泡。
灯罩里积了一层死黑的灰尘,像是几年的积累,没人擦过。
程秀芹想起自己干活时擦过的那些灯罩,又想起自家客厅里那盏每天夜里都要点掉的灯。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咬咬牙,憋回去了。
那几天,程秀芹跑了好几处地方。
她没有省城户口,办事处处碰壁。
死亡证明倒是好办,她随身带着老陈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是当年办完丧事留底用的。
户籍底档要回原籍的派出所开,她专门坐了一趟车回家办。
马良那边的工友证言也陆续落了实。
到底是从前的老交情,虽然多年没走动,一提老陈的名字,还是有人愿意说句公道话。
这么跑了五天,材料总算凑出了七七八八。
程秀芹把每一份凭证都复印了三份,用夹子夹好,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第六天上午,她重新站到了谢氏食品厂的大门口。
门卫还是上次那个,认出了她,表情有点无奈:“大姐,你真是……行吧,我给你通报一声。”这一次,谢烨熠没有把她拒之门外。
他在公司楼下的会客室里见了程秀芹。
会客室不大,一张茶几、两张沙发,茶壶里泡着热茶。
程秀芹坐在沙发沿上,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掏出来,摆在茶几上:老陈的死亡证明、户籍底档、马良和其他两位老工友按了手印的证言、那半张残页的复印件。
谢烨熠没有说话,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程秀芹注意到,他的指尖在一张证言上停留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
她鼓起勇气开口:“谢总,这张纸上的字迹,你能认出来吧?”谢烨熠沉默了好一阵,才把材料放下来,抬头看向她:“字迹像是我父亲的。但你光靠这张纸,我不能直接给你钱。万一字迹是模仿的呢?万一这张纸是捡来的呢?我得核验。”程秀芹有些急了:“那你告诉我,怎么核验。”谢烨熠想了想:“你留个联系方式,等我找律师和笔迹鉴定的人看过了,再答复你。”程秀芹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抄在一张纸上递了过去,又再三叮嘱:“那麻烦你尽快。我女儿那边,还等着这笔钱救命。”谢烨熠没有接她这句话。
程秀芹从那栋办公楼里出来,腿一阵阵发软,靠着外墙站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里面的材料送出去了,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谢烨熠那句话说得客客气气,可语气里没有温度,像是公事公办,不掺杂半点感情。
她想起马良说,谢满囤当年到灵堂站过一会儿,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那么一个记着老交情的人,养出来的儿子,不应该是个冰冷无情的人。
程秀芹决定等。
这一等,就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谢烨熠的秘书打来电话,让她明天上午再过来一趟。
那一夜程秀芹没有睡好。
翻来覆去的,心里七上八下,一会想着能成,一会又想着不成怎么办。
她盯着旅馆天花板那盏灯,心里反复默念着一句话:“老陈,你帮帮我,你给我指条明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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