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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川集团的招聘大厅,比我以前租下的整层办公室还亮。玻璃门上倒着我的影子,旧夹克,黑布鞋,手里捏着一份保洁员应聘表。
四十八岁,广告公司倒闭,来应聘保洁。填到这行时,我停了一下,还是把字写全了。
前台让我坐着等。旁边几个年轻人低声说话,偶尔看我一眼。我把膝盖并紧,手掌压住那张表,免得它被空调风吹走。
等了二十多分钟,电梯门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灰色长外套,头发挽得很利落。她没有带人,走到招聘桌前,拿起我的资料,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我认得她。
景川集团的董事长苏清禾,新闻里常出现的名字。她比照片上瘦些,眉眼仍冷,站在人群里像一盏没开暖气的灯。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叫周远川?”
我点头。
“以前住城南柳树巷,门牌十七号,院墙外有棵歪槐树。”她的声音不高,“左手虎口那道疤,是十五岁爬墙摔的。”
大厅里有人转过身来。
我把左手缩进袖口。那道疤跟了我三十多年,家里人都知道,外人不可能凭空说准。
她拿起桌上的劳务合约,手腕一抖,纸张落在地上。下一刻,合约被她甩到我面前,盖章的红印在灯下刺眼。
“当年说娶我,算不算数?”
这句话落下来,四周忽然安静了许多。
我盯着她,脑子里像被谁掏空,只剩大厅里的冷气声。
“苏董事长,你认错人了。”
她没有争辩,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旧照片。照片被撕去一半,只剩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背景像是河堤边的老榆树。
她把照片推过来,指着缺口。
“另一半,在你家。”
我没接。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右下角却留着半个蓝色墨点,像有人用圆珠笔写过什么。
01
苏清禾没有让我回招聘室。
她带我进了顶层一间小会客室。门关上后,外面的脚步声远了,只剩中央空调低低地响。
桌上放着那半张照片,还有一本薄薄的旧日记。封皮是浅蓝色,边角磨得起毛,第一页写着两个名字。
周远川,苏清禾。
字迹很稚嫩,最后一笔拖得长,像写字的人故意想把纸划破。
“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我问。
“九十九年。”
她回答得很快,像这个年份已经在心里念过很多遍。
我翻开日记。里面记着城南柳树巷,记着河堤边的烧烤摊,记着某个夏天停电,两个人坐在屋顶上数星星。
那些事情看上去很普通,偏偏每一页都有我熟悉的地方。
柳树巷的井盖旁,确实有一块缺角的青砖。河堤边那家烧烤摊,我小时候也去过。可这些记忆像隔着一层磨花的玻璃,能看见轮廓,伸手却摸不到。
苏清禾坐在我对面,没有催我,只把一张纸压在日记上。
“你答应过,等我从外地回来,就娶我。”
我看着那行字。墨水已经褪成灰蓝色,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手印,像是年轻人按着纸面留下的。
“我不记得。”
这句话说出口时,胸口有些发闷。我低下头,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清禾,等你回来,我一定娶你。
笔画歪斜,川字最后一竖往右偏。我小时候写自己的名字,也常这样收笔。
“这是我的字?”我问。
“你写的。”
“你怎么证明?”
她抿了抿唇,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放到我面前。
“你以前不喜欢别人替你作决定。连借我的钢笔,也要先问一句。”
我没碰那支笔。
门外有人轻轻敲门,随后传来秘书的声音,说下一场会议还有十分钟。苏清禾应了一声,语气立刻恢复成新闻里那种冷静的样子。
她低头收拾日记,动作却比刚才慢了些。
“景川正在招后勤主管,也缺一名保洁员。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只应聘保洁。”
“为什么?”
“因为招聘启事上写着保洁。”
她抬眼看我,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那目光里没有轻视,反倒有一点我说不清的失望。
“你不必这样。”
“我拿劳动换工资,没什么不必。”
我起身,把资料夹夹在胳膊下。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远川。”
我停下,没有回头。
这个称呼太熟,熟得让我肩膀发紧。家里人叫我远川,旧同学也这样叫过,可她喊出来,像从一间多年没人进去的屋子里传来。
“照片先放我这儿。”我说。
“你不想看看完整的吗?”
“想。但不是现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打开门,走廊的光照进来,落在那本旧日记上。最后一页露出一角,日期正好写在我记忆断掉的那段年份里。
离开大楼时,门口的风带着雨腥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李芳发来的消息。
晚上买点青菜,子安说车要换机油。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几秒,才回了一个好字。
回家的路上,苏清禾那句问话一直跟着我。不是因为它像玩笑,而是因为她说完之后,眼睛没有躲开。
02
我把那半张照片夹进公文包,带回了家。
李芳正在厨房择菜。她穿着超市发的蓝色围裙,袖口沾了点水,案板上的芹菜叶堆成一小撮。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问。
“面试结束得快。”
我把包放在餐桌边,没有马上拿照片。二十三年的夫妻,许多话不用说就知道,可那天她一直低头,像只顾着把菜根切齐。
我去洗手,水流冲在指缝里,脑中又闪过那本旧日记。
柳树巷,河堤,九十九年。
这些词跟家里的墙面、冰箱上的缴费单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相称。
吃饭前,我把照片放到了桌面上。
李芳端汤出来,脚步忽然停了。
碗沿碰到桌角,汤洒了半圈。她赶紧放下碗,抽纸去擦,手背被热汤烫红了一片。
“哪来的?”她问。
“招聘的时候,有个人给我的。”
“谁?”
“景川集团的苏清禾。”
纸巾停在桌面上,半天没有动。
我看着她的脸。她四十六岁,眼角有细细的纹,平时算账时总戴一副老花镜。此刻没戴,眼睛里的躲闪便显得很清楚。
“她认错人了。”李芳说。
“她知道我小时候住哪儿,还知道手上的疤。”
“城南柳树巷又不是什么大地方。”
她把照片拿起来,只看了一眼,便扣在桌上。
“这种有钱人,找人做什么都方便。你别理她。”
“她说照片另一半在我们家。”
李芳的手指压着照片边缘,纸张轻轻弯了下。
“没有。”
她说得太快。
我没接话,只盛了半碗饭。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厨房里的油烟机还在转,像一台老旧的风扇,声音忽高忽低。
过了一会儿,我问:“我以前是不是认识她?”
李芳夹菜的动作停住。
“你以前认识的人多了,广告客户、同学、邻居,谁记得清。”
“她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这句话有些重。她放下筷子,抬头看我,脸色已经恢复平常,只是耳朵红了一点。
我忽然想起,自己刚结婚那几年,曾问过她一件事。
她当时说,我年轻时候没谈过什么恋爱,最多就是在厂门口给姑娘买过汽水。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饭后,李芳去洗碗。我在客厅翻找旧相册。相册放在电视柜最下面,封皮开了胶,里面多是子安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我们结婚那年的合影。
1999年前后的相片,一张也没有。
“别找了。”她站在厨房门口,“家里哪有那么多旧东西。”
“我只是看看。”
“你不是失忆了吗?找出来也想不起。”
水龙头关上,客厅突然显得很空。
我把相册放回去,照片却没有收进包里,而是压在报纸下面。李芳走过来,盯着那块露出的白边看了几秒。
晚上十一点多,她说困了,先回卧室。
我在客厅坐着,听见床板轻响。过了一阵,卧室门又开了,脚步很轻,经过走廊时停在电视柜前。
我没有出声。
抽屉被拉开,里面有钥匙碰撞的脆响。李芳翻了很久,像在找一件早就知道位置、却突然不敢拿出来的东西。
随后,她把什么物件塞进衣柜最下层,又关上柜门。
脚步声回到卧室。
我起身走到衣柜前,隔着门板闻到一股旧纸和樟脑丸的味道。手搭在把手上,停了许久,最终没有拉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清禾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我把剩下的东西给你。
我删掉了这条消息,又从最近删除里找了回来。
客厅的灯亮到凌晨。桌上那半张照片,像一扇只推开缝隙的门,里面没有声音,只有一截模糊的旧墙。
03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那家旧照相馆。
老板已经换了人,门口的招牌也换成了数码冲印。听说我找九十年代的底片,他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只纸箱,里面全是发霉的胶卷和相册。
我没找到完整照片,却在家里的旧相册中看见了苏清禾。
那是一本母亲留下来的相册,封皮被虫蛀出几个小洞。前面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后面夹着几张泛黄的合影,边角都卷了。
第一张里,我穿着白衬衫,站在河堤边,旁边的女孩扎着两条辫子。她手里举着一根冰棍,脸被阳光照得眯起来。
第二张是在一间小屋门口。女孩已经长高了些,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手里抱着一本书。
照片背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年份。
一九九九。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翻开那本旧日记。苏清禾给我的日记,和相册里的几张照片能对上。她写过河堤边的烧烤摊,也写过我把一只旧收音机修好,结果声音只剩下沙沙响。
那些细节并不重要,却像细小的砂粒,落进鞋里,走一步硌一下。
我去医院档案室查了自己的病历。
工作人员看了身份证,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里面的记录很简单,写着我在一九九九年发生过车祸,头部受伤,记忆出现缺失。后面的诊断说明,用的是两年前的日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缺失的不是几天,也不是几个月。医生在备注里写着,患者对事故前后约六年的经历无法完整回忆。
六年。
我结婚、买房、开公司,几乎都在这六年之后。
从医院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我坐在台阶上,把烟点着,抽了两口才想起自己早就戒烟了。
李芳说过,我年轻时候没有谈过什么恋爱。
可相册里的女孩,和苏清禾的眉眼太像了。那不是认错人的相似,更像同一张脸从旧照片里走出来,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些孩子气。
回到家,我没有提病历,只问李芳:“你见过苏清禾吗?”
她正在算超市的账,算盘珠子停在半空。
“见过她的新闻。”
“我问的是本人。”
“没有。”
她低头继续按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又被她按掉。
我把那张合影放到她面前。
李芳没有拿,只看着照片里两个年轻人。过了片刻,她把账本合上,手掌压住封面。
“你查这些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忘了什么。”
“忘了就忘了,日子不是照样过。”
这句话说完,她把相册推回我这边,动作很轻,像怕碰坏里面的纸。
我突然不知道该问哪一句。问她认不认识照片里的女孩,还是问她为什么早就知道我曾经有一段空白。
卧室柜子里那个信封,仍旧藏在最下层。
当晚我趁李芳去洗澡,打开了柜门。信封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只留下一点被压平的灰尘。
桌上的病历袋被风吹开,里面那张记录单露出半截。最下面有一栏,写着事故前一周随身物品登记。
登记页不见了。
04
我把柜门关上时,李芳正站在卧室门口。
她的头发还滴着水,手里拿着毛巾,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落进衣领。
“你找什么?”她问。
“那个信封。”
“什么信封?”
“你昨晚藏起来的。”
李芳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关严。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炒辣椒的呛味。
我看着她的背影。
“你认识苏清禾,对不对?”
“我说过,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藏东西?”
“家里乱,随手收起来了。”
“收进衣柜最下面?”
她转过身,眼睛有些红,却没有哭。结婚二十三年,她很少这样看我,像在看一个突然搬进家里的陌生人。
我把病历袋放到床上,翻出那张照片。
“我去查过了。九十九年,我出过车祸,丢了六年记忆。相册里有她,日记里也有她。你还说我以前没谈过恋爱。”
李芳的嘴角动了一下。
“医生说的你也信?”
“那相册呢?”
“旧照片不能说明什么。”
“她知道我住过柳树巷,知道我的伤,知道照片背面的字。”
“她想让你相信,就能提前查。”
她说得很快,像这些话早已在心里排过顺序。我坐在床沿,忽然觉得床垫比平时硬,腰背没地方靠。
“你三年前见过她。”
李芳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有证据,只是顺着她刚才那一瞬的停顿说出来。可她的反应已经替她回答了。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
“她找过你?”我问。
“是。”
“说了什么?”
“没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芳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了许多。
“她只是问你的情况。”
“我的什么情况?”
“身体,工作,家里。”
“你们在一起坐了多久?”
她没答。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子安的扳手和旧车灯还放在茶几下面,旁边是他小时候用过的塑料水杯。屋里每件东西都在原处,只有我和李芳之间,多出了一块没人承认的空地。
“她给过你什么吗?”
“没有。”
“你替她瞒过什么?”
“我没有替谁瞒。”
这句话让我的手停在了椅背上。
李芳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近乎恳求的防备。
“远川,别查了。那个人已经是过去。”
“可她说我是她要等的人。”
“她说过的话,和你现在的日子有什么关系?”
“至少我有权知道。”
李芳抿着嘴,没有再争。她转身回卧室,拉出行李箱,把几件衣服叠进去,动作不急,却很稳。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把结婚照从抽屉里取出来,单独放进一个布袋。
“你要去哪儿?”
“明天再说。”
“现在不能说?”
“明天我给你一个能结束这段婚姻的答案。”
她拖上拉链,声音很轻。窗外的霓虹照进来,在箱子金属扣上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05
李芳说完那句话,便坐在床边发呆。
我没有追问。屋里只开着一盏小灯,灯罩上积着一圈灰,照得她脸色发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不停蹭着食指侧面的薄茧。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去超市。
子安发来消息,说修理厂临时加班,晚上不一定回来。我看完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李芳已经把早饭摆好,白粥、咸鸭蛋,还有一碟昨晚剩下的炒芹菜。
谁都没有动筷子。
“你说的答案呢?”我问。
李芳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先出来的是一份离婚协议。
纸张被她压得很平,姓名、住址、财产分配都填好了。房子归子安,存款一人一半,车归我。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已经有了她的名字。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早。”
“早到什么时候?”
“你去景川之前。”
她又拿出一个棕色文件夹,封面上写着五个字。
《不打扰协议》。
我没翻开,先看见落款处的名字。甲方是苏清禾,乙方是李芳。签订时间,三年前。
“你和她签的?”
“是。”
李芳的声音很轻,像怕隔壁听见。她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下面压着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也是她,金额六十万元。
我抬头看她。
“这是什么钱?”
“给你的。”
“给我,为什么在你账上?”
“当时公司欠薪,医院也催费用。钱先到了我这里,再一笔笔出去。”
我把转账记录翻过来,背面印着几行流水用途。手术费,住院费,员工工资,供应商尾款。时间和数额都能对上。
这些钱确实进过我的公司,也确实填过我人生里最窄的那段缺口。
可我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那次手术是借来的钱,以为公司熬过难关,是因为我卖掉了车,又找朋友周转。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
“她不让你就不说?”
李芳端起已经凉掉的粥,抿了一口,很快又放下。
“你刚做完手术,医生说不能受刺激。她说只要你知道,肯定会去找她。”
“所以你们替我决定?”
“不是替你决定,是怕你再出事。”
她说得平静,眼神却一直落在那张流水单上。
我继续看协议。上面写着,双方不得以任何方式打扰对方的生活,不得向周远川透露过往关系。若有违约,收款方需返还全部款项。
那一行字很小,挤在页面最下方。
我的名字被印在纸上,像一个不知情的第三人。
“你把我卖了六十万?”
“没有。”
“那这是什么?”
“是她给你的补偿,也是给我们家的救急钱。”
“你收了。”
“我没有拿来花。”
她打开手机银行,把当年的转账和支出一项项调出来。她没有私吞,连自己的工资都在里面,最后只剩下几百块零头。
我看着那些数字,喉咙像被一口冷粥堵住。
愤怒很快冲上来,又被那几张医院缴费单压了回去。那段时间公司账上没有钱,员工堵在门口要工资,我每天跑医院和银行,回来时连鞋底都沾着消毒水味。
原来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把这个家往前推了一把。
推完之后,又把我的名字从那段经历里拿掉。
“苏清禾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李芳低下头,手掌盖住协议上的落款。
“她说不想打扰你。”
“她现在不是来了吗?”
“所以她不是无辜的。”
这句话说完,她终于抬起眼。
“她明知道你有家,还把旧事带回来。她问你算不算数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你这些年怎么过?”
我没回答。
桌上的粥彻底凉了,米粒浮在碗边,结出一层薄皮。窗外有人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到了楼下又被车声盖住。
李芳把离婚协议重新整理好,又拿出一支签字笔。
“明早九点,我去提交。”
“你一定要离?”
“你看见她以后,还能把我当成原来的妻子吗?”
我低头看那份协议。二十三年的生活,孩子,房贷,病历和账单,全被写进几页纸里。它们没有吵闹,也没有哭,只等着我落笔。
“你和她当年是什么关系?”我问。
李芳的手指停在笔帽上。
“她是你以前最喜欢的人。”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
“你信了?”
“因为我见过你们的东西。”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把那本旧日记放到桌上。书页中间夹着一张景川集团的名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是我从未见过的通讯地址。
“这是她给我的。”李芳说,“三年前。”
我拿起名片,纸面有淡淡的香味,边角被人捏出了折痕。
“你还藏了什么?”
“没有了。”
她说完,转身去收拾衣服。我把那份协议压在桌上,又把三年前那份文件夹放到旁边。两份纸挨在一起,像两道迟早要打开的门。
明早九点,她会去提交离婚申请。
今晚,我必须决定,是先守住子安眼里那个完整的家,还是拿着这份协议去问苏清禾,她们谁先把我的人生做成了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