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傅立业活了四十八年,从没想过自己会窝囊到这种地步。
投资三十多万的餐饮店,说倒就倒了。
合伙人卷钱跑路那天,我蹲在店门口,看工人往车上搬设备,一件一件地搬,又一件一件地卸。
钱没了,货没了,刚定做的桌椅板凳,半价都没人肯要。
邻居马桂香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声音亮得跟广播喇叭似的:傅家那小子,做生意赔了几十万!
老底子都翻出来了!
我没吭声,蹬着三轮从她跟前过。
她倒好,又补了一句:窝囊废。
一年以后,她站在我名下茶楼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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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夏天热得不像话。
我从写字楼里出来,手里捏着一份解约协议,还有一张签了字的债务确认单。
合作方跑路,账上欠着供应商货款、房东租金、员工半个月工资,加起来三十二万。
我把店里的设备抵了一部分,又把家里攒了多年的存款全填了进去,剩下的,每月从牙缝里挤。
事情传到邻居耳朵里,比风还快。
那阵子我连正门都不敢走。
我们住的是老厂子家属院,三楼,楼道窄,谁也避不开谁。
马桂香住一楼东户,门口永远晾着她的花褂子,她一看见我,声音立马高了八度:“立业回来了?店关了?听人说你赔了三十多万呢!”我嗯了一声,侧身过去。
她追出来:“哎呀,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做不了买卖就别逞能嘛。那钱搁银行里吃利息多好,非拿去打水漂。婶子说你几句你别不爱听……”
我快步上楼。楼道里的光昏暗,水泥台阶上有一道裂缝从一楼裂到三楼,裂了十几年了。我每一步都踩在那条裂缝上,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
进门,我媳妇魏美玲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银行卡,又一张银行卡。
她抬起头看我:“都还了?”我说:“能还的都还了,剩下的分期还。”她没说话,过了好久,才问:“吃饭了没?”我说:“没胃口。”
厨房里传来油下锅的声音。
她在炒菜,一勺猪油下锅,滋啦一声响。
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搁在茶几上。
我低头看,面汤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以前她从来不加蛋的。
我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咽不下去。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说:“总得吃点儿。”我点点头,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
放下碗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上有两个烫出来的水泡,大概是刚才煎蛋的时候溅的。
我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收碗,走到厨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傅立业,咱们家还有三万多的现钱,你拿着,把外头的账再还一还。”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灯泡瓦数低,光线昏黄。
我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一直开着水,像是要把什么冲干净似的。
那晚我们躺在各自的被窝里,背对着背,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白线。
我睁着眼睛,看着那道白线,久久没有睡意。
第二天一早,我在柜子里翻东西找房产证,想看看房子还能不能抵押出钱来。
柜子最上面一层堆着旧衣服,底下压着一个樟木箱子,是父亲留下来的。
箱子里头有几件老物什,一个铜水烟壶,一摞泛黄的票据,还有一本油渍斑斑的笔记本。
我把本子拿出来,翻开,纸张脆得一碰就要掉渣。
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记着,什么馅儿配什么皮,什么面要醒多久,什么季节用什么油。
父亲活着的时候,在国营饭店干了一辈子白案师傅,退休后也没闲着,在县城几个酒楼轮流帮忙。
这本笔记本,是他大半辈子的手艺底子。
我翻到中间那页,停住了,是芝麻茶酥的做法。
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父亲做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芝麻香。
我爸说,这个茶酥要配热茶吃,一口酥一口茶,是县城老辈人传下来的吃法。
他总说,将来退休了,要自己开一间小铺子,卖茶点,卖茶水。
后来他退了休,身体却不行了,铺子始终没有开起来。
我合上本子,装回布袋里,又把箱子合上。
那会儿我没想过要靠它翻身,只是觉得这薄薄一本东西,是我爸这辈子留下的最后念想。
中午,马桂香又在楼下跟人说起我的事。
我在三楼楼道口倒垃圾,正好听见她的声音:“傅家那小的,赔了几十万呢,怕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我拎着垃圾袋从楼道拐角处过去,她看见我,没有半点收敛,反而抬高了声调:“哎,立业,跟你说真的,你要是手上紧,婶子可以借钱给你,利息算你低点!”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不用了。”她又笑了一声:“倔有个屁用,还不上钱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我没回她,把垃圾扔进桶里,转身上楼。
三楼拐角处有个小窗子,外头是院墙和老槐树的树冠。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
树叶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对我说什么。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本笔记本的边角,粗布的,磨得起了毛。
然后我一步一步走回家的门。
02
把笔记本翻出来之后的第四天,我做了一个决定:去早市支个摊子,试试。
家里翻不出多少本钱。
我拿媳妇给的三百块钱,买了面粉、白糖、芝麻,还有几个旧铁炉子。
第一天出摊前,我在案板前站了两个多小时。
照着笔记本上的方子做,第一锅火大了,第二锅油温不够,第三锅终于对了。
出炉的时候,芝麻香自己往鼻子里钻。
我掰了一块尝了尝,酥,脆,微甜,后味有一点点盐的咸。
跟我记忆里的味道,差不了多少。
我把三锅茶酥装进干净的饼干桶里,又灌了一壶热茶,骑上那辆旧三轮车,去了东门早市。
早市上人挤人,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到处都是。
我找了个角落,把炉子架好,饼干桶盖掀开。
香味自己会跑。
先是一个买菜的阿姨停下来看,然后又是一个老头。
老头儿凑过来,抽了抽鼻子:“茶酥?现在没多少人做这个了。”我说:“老方子,您尝尝。”掰了一块递过去。
老头儿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把剩下那半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来一斤。”我赶紧扯了只牛皮纸袋,装了一斤,称好,递过去。
他接过袋子,又看了看炉子上刚出炉的那一锅:“再要半斤,刚出炉的。”我心里一热。
那天散市的时候,我数了数,挣了两百六。
我蹬着三轮车回家,太阳已经老高了,晒得后脖子发烫。
经过老槐树底下,我特意加快了速度,没有抬头看一楼那扇窗户。
到家,媳妇问:“怎么样?”我把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掏出来,搁在桌上:“明天还能去。”她一张一张把票子抹平,码成一叠,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才三天,你手上全是燎泡。”我低头看了看,虎口和手指上有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磨破了,露出泛红的肉。
我说:“没事,碰水多了,皮实。”她转过身去,到柜子里翻出一管牙膏:“涂上。”
她给我涂牙膏的时候,指头很轻。
我坐在小板凳上,像个听话的孩子。
涂完了她说:“你爸要是知道你做这个,会高兴的。”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光。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把那管牙膏盖好,放回抽屉里。
第三天,老位置。
刚支好摊,就来了位大爷。
他说昨天买的那斤茶酥,家里老太婆吃了说好,让他再来买。
我给他包了一斤,又白搭了两块。
大爷乐呵呵走了,回头还帮我吆喝:“这摊子的茶酥是正经老手艺,错不了!”
那一天我又挣了差不多三百块。
这样干了十来天,我算了算账,连本带利存下了两千出头。
不多,但终于不再是只出不进的光景。
媳妇脸上的气色也松动了些。
可马桂香的女人圈子,大得离谱。
她那些老姐妹里,有个正住东门,早起买菜时认出了我。
那天我正在摊子上翻锅,听见一个尖嗓子:“哟,这不是立业吗?怎么在这摆摊了?”我抬头,是马桂香的牌友,姓蒋,住我们那栋楼后头。
我说:“蒋姐,买早点的?”她上下打量着我,还有那个旧铁炉子,笑着没搭话。
第二天,全院子都知道我在早市卖茶酥了。
马桂香没有当面来找我麻烦。
她干了一件事,我猜得出来是她。
早市管理员突然过来告诉我,说这个位置要收回,有人投诉我占道经营。
我没有争辩,搬到了一个偏一点的位置。
生意淡了些,但还能撑。
那时候我心里有股气,没处发作,只好收摊后绕远路,不走家属院正门,把三轮停在院墙外头,从侧面那扇铁门进去,悄悄上楼。
媳妇劝我:“你越躲,她越得意。”我没吱声。
我当然知道她得意。
可我那会儿连灰头土脸的力气都没有,哪还有心气跟一个快嘴妇人斗闲气。
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发面,五点半之前赶到早市。
中午回家眯一个钟头,下午骑车去县城周边的饭馆和单位食堂转悠,逢人就递上两块茶酥让人家尝。
头半个月送出去三十多斤,买的人不多。
但我不肯断。
我想着我爸笔记本上的那句话,用红笔写在扉页上:“料要实,手要准,开店。”
入秋以后,天气慢慢转凉。
早市上的茶酥更好卖了,天冷的时候,老人就爱这一口热乎的。
我又添了个旧铁皮壶,烧热水沏茶,买茶酥的,送一杯热茶。
有老人说:“你这娃子会做生意,茶酥配热茶,老一辈儿才是这么吃的。”
听到这话,我心头一暖。卖茶酥,卖的不就是这点念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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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过到秋深,早市上的菜贩子都开始搭棚子了。
我的摊位在那个偏拐角,风大,吹得炉子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我找了个旧铁皮挡风板,立在炉子边,勉强能撑住。
生意倒一直稳定,每天卖完两大桶,下午再去跑饭馆和单位,一天能落下小两百。
有天下午,我骑车路过东街五金店门口,听见有人喊我:“傅师傅!”我刹住车,回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店里出来,穿着浅蓝色工作服,中等个头,方脸盘,头发有些稀疏。
我看了两眼,愣是没认出来。
他笑了:“傅师傅,贵人多忘事啊!我是张德旺,张记的五金店,我那老母亲常买你的茶酥吃。”
我想起来了。
我这阵子送茶点,东街这块也送过。
有一回五金店老板娘订了五斤茶酥,说老太太爱吃。
后来又加订过两回。
送茶酥的时候,我都是放在柜台就走,没有跟老板细聊过。
张德旺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来,我摆手说不抽。
他就自己点上,也不急着走,靠在门框上问:“傅师傅,你光是在早市摆,是不是有点屈了才?”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张德旺吐了口烟:“我妈说你这茶酥味道正,是正经老师傅的手艺。你爸是原来国营饭店的白案师傅吧?傅传福?”我心里一动:“你认识我爸?”张德旺笑了:“怎么能不认识,我年轻时候在国营饭店当过帮厨,跟你爸打过下手。那时候你爸是大师傅,我们都叫他傅师傅。他做的枣泥酥,全县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说起从前的事,眼里有光。
我站在五金店门口,听他讲了一会儿我爸的事情。
太阳西斜,照在街对面的墙皮上,一片暖黄。
张德旺说:“我在这条街上有间门面,两层,以前租给别人卖建材的,前阵子收回来了。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想把这手艺做成门脸,可以考虑考虑。”我说:“租金多少?”他说了个数,比我想象的低不少。
我没有当场答应。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媳妇说了。
她在灶台前忙活,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哪条街?”我说:“河边老街,靠东头,原来是个建材店。”她想了想:“那边地段有点偏,现在都没什么人流了。”我说:“租金便宜。而且那附近好几个老小区,老人多,认得老味道。”媳妇没有接话,过了一阵子才说:“咱们手头的钱不够。押一付三,再加上修缮和灶台设备,差着一截呢。”
那晚没有结论。
我躺在床上来回翻身,翻到半夜也没有睡实。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起床,从樟木箱底下翻出那个笔记本,又在柜子里翻出一张存折。
存折上的数字是我这几个月一笔一笔攒下的,五万三千多。
离张德旺说的那个数还差六万。
我攥着存折,坐了半晌。
媳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着房门站着。
她没问我要干什么,只说:“差多少?”我说:“六万。”她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对银镯子:“我娘的陪嫁,拿去当了,能当个两万。”我说:“这是岳母留给你的东西。”她把镯子搁在桌上:“人比东西要紧。”
我看着那对银镯子,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我接过镯子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凉凉的。
当天下午,我去找张德旺,把定钱交了。
张德旺没有立刻收,他看了看那叠钱,忽然问了一句:“傅师傅,你爸当年在安河街菜市口,是有一间铺面的吧?”我心里莫名其妙一紧:“安河街菜市口?”张德旺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旧事了,不提也罢。”他收下了钱,写了一张收条给我。
我攥着那张收条,在五金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很冷,吹得后脖颈子发凉。
我没有多问。
只是走的时候,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那句话:安河街,菜市口。
菜市场改造的消息,我倒是听人说过,那片老地界要重建农贸大市场,但具体规划到了什么程度,我不清楚。
我总觉得张德旺提起这事不是随口那么一说。
夜里,我坐在台灯下,把笔记本又翻了一遍。
翻到夹层的时候,摸到纸页中间有一点凹凸。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我小心地撕开纸缝,掉出一张薄薄的老纸,是折叠过的。
我展开,看见上面是我爸的笔迹:“安河街菜市口,孙长庚名下,铺面两间,1987年。”
孙长庚,马桂香的男人。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淡一些:“同乡合伙,凭义字。利归孙,本归傅。”我盯着这十个字,手心开始冒汗。
1987年,那会儿我十四岁,父亲跟孙长庚合伙做过一段小买卖,后来不知怎么散了。
我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详细的来龙去脉,他只说那几年孙长庚待他不错,是个讲义气的人。
可这张纸上的字,照着我的理解,分明是父亲当年拿了本钱出来,但利钱全归了孙长庚。
铺面写在孙长庚名下。
父亲保留了什么呢?
保留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本归傅”。
也就是说,那两间铺面的本金,是父亲出的。
纸一直藏在我的樟木箱里,无声无息地藏了三十年。
我攥着那张纸,坐到天亮。
心里翻江倒海一般。
我想到马桂香这些年对我们家的态度,想到她说我爸“占了人家便宜”的话,想到她在巷口故意大声说我是个窝囊废。
她那些话,究竟是单纯看不起我,还是在掩饰什么?
04
冬天的县城,风大,干冷。
早市照常出摊,我戴着一副旧毛线手套。
手背上裂了好些小口子,碰到冷风,疼得发麻。
媳妇又给我打了一副半截手套,露出指头,说这样干活方便。
她打手套的时候没有抬头,手上的针线走得很慢。
我看着她发间的几根白丝,想说句什么,又咽了回去。
茶酥摊子在严寒里反而好卖。
天冷,老人都爱买点热乎的垫垫肚子。
我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拉面,天黑漆漆的,手在冰水里和面,指节关节咯咯响。
但眼看着每天进账稳定下来,心里踏实。
下午,我骑车去张德旺那间铺面里打扫。
张德旺把钥匙给了我,说在正式合同之前,让我先把屋里拾掇拾掇。
我花了两个下午把墙面坑洼的地方补了补,又量了灶台的尺寸。
屋里潮气大,墙角泛着白碱。
我用砂纸一点点打磨,磨得手指发酸。
想着这里以后要卖父亲传下来的味道,心里总有一股暗暗的劲头。
张德旺偶尔过来看看。
有一天傍晚,他蹲在门口抽烟,看着我把旧窗框的漆皮刮下来:“傅师傅,你比你爸还能熬。”我说:“我爸那辈人比咱们苦得多。”张德旺没有接话,抽了口烟,又说:“那间铺面的事,你真的不清楚?”我放下刮刀:“张哥,你说的是安河街那边的铺面?”张德旺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你爸当年那两间铺面,后来转到孙长庚名下,你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故作镇定:“这事我怎么没听人说起过?”张德旺叹了口气:“那时候你还小。你爸和孙长庚合伙做生意,出了一笔本钱,说好半年分账。后来孙长庚突然说买卖折了,全赔干净了。你爸也没多问,但后来有人跟我说,孙长庚拿那笔本金在菜市口盘下了两间铺面。你爸知道了,也没有去闹。他那人要面子,总说都是同乡,不信他赖账。”他顿了顿:“后来你爸生病,花了不少钱,也没提这事。再后来就没人说了。”
我没有说话。
手里的刮刀停在窗框上,久久没有动。
那晚我回到家中,把那本笔记本再打开,翻到那张夹层薄纸,凑在灯光下看了又看。
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但我爸的笔迹我还认得出来。
我脑海里浮现一个念头:那两间铺面如果还在孙长庚名下,现在的那片地方正在改造,拆迁补偿怕是不少。
难怪马桂香一见我们家,就像防贼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去早市。
我骑车去了一趟安河街菜市口。
那片老地段已经拉起了绿色的围挡,挖机在里头轰轰地响着,工人们戴着安全帽走进走出。
我站在围挡外头,隔着铁丝网的缝隙朝里看,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仿佛父亲当年在那条街上来回走动的影子,还能在记忆的深井里捞出来一点。
我没有逗留太久,骑车往回走。
经过老槐树底下时,正好遇见孙长庚。
他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土豆,看见我,脸上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张罗了一句:“立业,早市散了啊?”我说:“今天没有出摊,有点事。”他嗯了一声,又没有话了。
我推着车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那年也有六十好几了,背有些驼,走路也不如从前利落。
我脑海里闪过父亲笔记本上那些字条的笔迹,闪过张德旺说的那番话,嘴皮子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三十年前的事,凭一张纸,一个说法,我怕自己冲动了反而弄巧成拙。
但那张纸上的字迹,像一根刺,开始在我心里慢慢扎下根来。
傍晚,我把铺面里的旧灯管换了新的,屋里亮堂了不少。
张德旺来看了一眼,说:“该签正式合同了。”我们约好第二天上午去办。
我答应着,心里却添了一层心事。
我爸当年那份本钱,如果真如张德旺所说,被孙长庚拿去买了两间铺面。
那么,张德旺这间铺面的来历,会不会也和当年的旧账有关?
我没有问,也不敢问得太深。
我怕问多了,连这间铺面的租约也保不住。
夜里,我媳妇问我:“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铺面那边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她没有追问,只是把一条毛毯搭在我的被子上:“盖好。”我翻了个身,假装睡了。
那夜我梦见了父亲。
他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戴着蓝布袖套,在灶台前忙活。
他回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立业,做人要对得住自己,也对得住别人。”我在梦里想问他,爸,那两间铺面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可是张不开嘴。
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一团白气里。
我醒来时,枕巾上湿了一块,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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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签合同的日子定在星期天下午。
上午我去早市收摊后,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媳妇把头发也梳得利利索索,说是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出门前我把那张夹层薄纸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又将笔记本放在樟木箱底。
我不是怕媳妇看见,是怕自己看见之后,签字的时候手会抖。
我们到张德旺五金店的时候,张德旺在门口等着,脸色却有些不对劲。
他招呼我们坐下,泡了茶,然后也没绕弯子:“立业,出事了。”我心里一沉:“什么事?”他搓着手:“昨天晚上,原本租我那间铺面的建材老板给我打电话,说要续租,还说他已经跟上面街委会说好了。我想想不对劲,他一向嫌我那铺面偏,这都空了大半年了,怎么突然又要续租?”
我媳妇的脸色变了:“张哥,你这不是已经答应租给我们了吗?”张德旺长长叹了口气:“立业啊,不是张哥反悔。是他昨天直接跟街委会递了材料,说铺面原本就是他先租的,优先权在他手上。张哥也去问了,街委会说这种情况不好处理。”
我沉默了一会儿:“张哥,那个建材老板的底细,你了解多少?”张德旺犹豫了一下:“他是马桂香的表外甥。”
我心里明白了。
马桂香早知道我要租这间铺面,她没有直接出面阻挠,而是绕了一个弯子,让自家亲戚用“优先续租权”来搅黄。
我媳妇气得脸色发白:“她怎么能这样!”张德旺摇头:“我也觉得这事不地道,但程序上他占了先手,我没有办法。”
坐在五金店的塑料椅上,盯着面前的茶,一动没有动。
过了很久,我开口:“张哥,我不为难你。”张德旺说:“立业,我是真想帮你。”我说:“我知道。”我站起来,媳妇也跟着站起来。
出五金店的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河边桥上,站住。
河水灰蒙蒙的,河面上飘着几片枯叶。
媳妇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问:“怎么办?”我攥着自行车把手,指节泛白:“再找别的铺面。”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清楚,以我们手头的钱,再要找到合适的位置,难。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没有开灯。
黑暗中烟灰缸里的火星忽明忽灭,我已经五六年没有抽烟了,那晚却又买了一包。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听见媳妇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的声音。
她大概也没有睡着。
过了一会儿,她喊我:“立业,进来。”我摁灭了烟,走进卧室。
她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我弟刚打电话来,说他认识一个开面馆的,店面要转租,租金开得不高,就是地方有点背。”我接过她手机看了一眼地址,那条街比河边老街更偏些。
但我没有犹豫:“明天去看看。”
那晚我睡得很浅。
凌晨三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一阵紧似一阵,像谁在远处哭。
我想起父亲写下的那行字,想了他当年跟孙长庚合伙的旧事,又想起马桂香说话时眼里的笑。
我没有想透彻其中的关联,却隐约有种感觉,这背后被人使了绊子,是想堵死我这辈子的出路。
我翻了个身,努力让自己睡去。
第二天,我去了媳妇说的那条街。
门面倒是干净,原先是个面馆,灶台排烟都是现成的。
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说话温和,租金也公道。
我看了一圈,当场就签了半年的租赁协议。
虽然位置不理想,但做老手艺生意,我信酒香不怕巷子深。
签完字那天,我给张德旺打了个电话:“张哥,铺面找到了,谢谢你费心。”张德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立业,你是个能扛事的。张哥佩服你。以后有需要叫一声。”
挂了电话,我蹲在新铺面的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发了很久的呆。
屋后有一棵老桂花树,树枝伸过屋顶,遮住了半边院子。
风吹过来的时候,桂花的叶子沙沙响。
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店要开起来。
我蹬着三轮去旧货市场买了几张旧桌子,又去二手厨具店淘了一口铁锅、几把菜刀和面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