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搭了三张圆桌,红绸布上摆满了酒菜。
父亲把一把保时捷钥匙拍在我手里,笑着说我能耐大,给董家长脸了。
掌声响起来,酒杯碰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我侧面扇过来。
啪的一声,我半边脸都麻了。
沈秀英站在我面前,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她说这一巴掌,她忍了二十年。
父亲把桌子掀了,指着她吼,收留你这么多年,竟敢对我的亲女儿动手。
沈秀英笑了,那笑容我看一眼就忘不掉。
她说了一句话,全场鸦雀无声。
我攥着那把车钥匙,手心里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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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机场出来那会儿,我一眼就看见了父亲。
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站在车旁边抽烟。
烟灰落了一截在鞋面上,也没顾上拍。
他瘦了。
比视频里看着老了不少。
妈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件外套,看见我推着行李出来,眼圈一下就红了。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念叨着瘦了黑了,在国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父亲没动,在原地站着。
等妈抱完了,他才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嘴里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就这四个字。
他的嗓子有点哑,不知道是被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回家的车是一辆新买的商务车。
父亲没叫司机,自己开的。
妈坐在副驾,一路上问我英国的天气,问我吃不吃得惯洋人的饭,问来问去全是这些。
我应付着答,眼睛一直往车窗外看。
小城变了,路宽了,两边多了不少新楼。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这是老宅子,当年父亲生意做起来之后买的地皮,后来翻修过一次。
院子比从前大了,门口新栽了两排桂花树。
树还小,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沈秀英。
她穿一件米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那里,脸上带笑,像一直在等我们回来。
见到我,她走过来,说姐你回来了。
语气淡淡的,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笑着说秀英你瘦了,伸手想去拉她的手。
她往后缩了一下,很自然的一个动作,又笑着指了指里面说,都等着呢。
我没多想。跟在她后面进了院子。
进了院子才发现阵仗弄得挺大。
三张圆桌铺着红桌布,摆满了人。
大伯、二叔、堂哥堂姐一大家子,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生面孔。
桌上摆着白酒香烟喜糖,跟办喜事似的。
看见我进来,亲戚们都站起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说大学生回来了,说给家里争光了,说这位以后是见过世面的人。
三婶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说这闺女越长越俊了。
二叔端着酒杯凑过来,说婷婷啊,你爹可念叨你好几年了,你去英国这三年,公司股价都翻了一番。
人群里一阵笑。
父亲拿了一把钥匙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那钥匙壳是粉色的,上面刻着一匹金色的马。
他举起来晃晃,说我闺女回来了,我高兴。
今年公司效益好,这辆车,送给我闺女的见面礼。
旁边有亲戚起哄,说多少钱啊老董,这么大方。
父亲哈哈一笑,说不贵,也就一百多万。
我愣在那里。
一百多万,三年前出国的时候,家里的生意还紧巴巴的。
妈悄悄捅了我一下,说愣着干什么,收着啊。
我接过来,钥匙上的马硌得掌心有点疼。
沈秀英站在人群外面,端着一杯橙汁,没说话。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握杯子握得太紧,指节发白。
父亲又拍了一下手,大家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我名下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回头转到我闺女名下。
她学了建房子这两年,眼光能用上了。
我吃了一惊,周围的亲戚也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更响的起哄声。
有人拍桌子说老董够意思,有人说亲闺女嘛,应该的。
就在这时候,沈秀英动了。
她把手里的玻璃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然后她冲过来,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耳朵嗡了一下,半边脸火烧一样地麻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风都停了。
树叶子安安静静地耷拉着。
我捂着脸站在原地,看着她。
沈秀英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眼眶通红。
她盯着我,声音发抖:这一巴掌,我忍了二十年。
父亲的脸一下从红变成紫。
他一把抓住沈秀英的胳膊,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干什么?
你疯了?
沈秀英甩开他的手,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说董叔,你收留我这么多年,我记你的恩。
但我不是你的女儿。
她转过来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才是该姓董的那个人。
全场鸦雀无声。
我手里的车钥匙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沈秀英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02
那顿饭没吃完,客人就散了。
亲戚们走得很快,很多人连招呼都没打。
大伯走之前拉了一把父亲,说老董啊,孩子的事不急,消消气。
父亲站在台阶上,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句话也没说。
妈躲进厨房里收拾碗筷,好半天没出来。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上的红痕还没消。
茶几上放着那把车钥匙,粉色的,亮晶晶的。
我看了它很久,觉得烫眼睛。
那天晚上,妈端了一碗热汤进来。
她坐在我床边,拿勺子搅了搅汤面,轻声说:婷婷,别跟你妹计较。
她这一阵子不太高兴,可能心里有火。
我没吭声,靠在她肩膀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的边角。
妈又说:你走了这三年,秀英在家里……也不好过。
你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话直,脾气冲。
有时候话说重了,秀英听了心里不痛快。
但她不是坏孩子。
她的意思是让我别追究那一巴掌。
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低头喝汤。
汤是排骨莲藕汤,熬得挺浓的。
但我喝了两口,觉得没味儿,咽不下去。
妈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好半天。
想了想,还是起身去了沈秀英的房间。
她没锁门。
推开门,房间整理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她的书桌上摆着一个小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三岁的我和五岁的她。
两个小女孩蹲在院子里,一人抱着一只猫。
我翻过相框,背面贴着一块旧黄胶带,下面压着一行字。
字迹很旧,已经褪色了:秀英和思婷,摄于1999年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沈秀英没回来。她打了那一巴掌之后离开了院子,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得不好。
快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秀英站在老宅的院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
她回头看看我,说你走吧。
我还没开口,她就把门关上了。
我被关门声惊醒。
睁眼时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
我翻了个身,正想再睡一会儿,余光扫到书桌上放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沈秀英发来的一条消息:姐,我没事。
你别来找我。
我看完了就放下手机,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消息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多。
她一夜没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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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两天,沈秀英一直没有露面。
父亲也没提她。
公司里的事堆了一堆,他一大早就出门了,晚上回来吃了饭就钻进书房,把我带回来的毕业相册放在茶几上,连翻都没翻一页。
我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第三天上午,曾光耀来了。
曾光耀是沈秀英的男朋友,在城南开一家装修公司,听说是父亲某个客户的儿子。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子,看见我在客厅,笑了一下,说思婷姐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问他:秀英呢,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说前阵子她去外地散心了,过几天才回来。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果篮,里面装的全是进口水果。
沈秀英平时最不爱吃桃子,果篮里放了三只大桃子。
他连这个细节都没注意到。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原本没在意,但他进来之后,目光明显往那个信封上瞟了两次,还趁着去上厕所的功夫,把信封往茶几底下塞了塞。
等他走了,我把信封抽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复印件。
纸张很旧,边缘发黄。
我抽出来一看,头一下就大了。
是一份二十多年前的领养记录。表格上方的标题印着“春晖孤儿院领养登记表”。领养人一栏填着“董建民”
“韩秀云”,住址是老宅的门牌号。
被领养婴儿的出生日期,我看了三遍,那上面的日期不是我的生日。
相差了两个多月。
我握着这张纸,手指有点发抖。
沈秀英的生日,是那上面写的那个日期。
我记得清楚,她每年过生日,过的都是这个日子。
我把那份登记表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塞回到茶几底下的缝隙里,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动。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我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那天晚上,我试探着问父亲一件事。
我说爸,我小时候是不是在哪个医院生的?
我爸正夹菜,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聊天嘛。
他把那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当然是市二院,你妈生你的时候我就在产房外面等着。
我以为他还会说什么,结果他没有继续了。
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他回答得太平稳了。
没有犹豫,没有躲闪。
但我注意到,他夹菜的那双筷子,在盘子上方停了好几秒才落下去。
夜里我躺在床上,把那张登记表的日期又回忆了一遍。
沈秀英的生日是六月,我的生日是八月。
登记表上的日期是六月。
如果那张表上的“被领养人”是沈秀英,那为什么“领养人”一栏写着董建民?
又为什么这份表会出现在曾光耀带来的信封里?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想翻身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热。我告诉自己别瞎想。但那些念头就像野草一般,越拔越旺。
04
第二天,我去了春晖孤儿院。
那座院子在小城东边的老街上,青砖围墙,大门锈得发黑。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了的木牌,字都掉了半个。
我站在门口,心里有点发怵。
在来之前,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反复问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可腿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听说我找老院长,说老院长早退休了,搬去了城北养老院。我道了谢,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车过去。
养老院后院有一棵大泡桐树,老院长坐在轮椅上,身上的棉袄皱巴巴的,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
她的头发全白了,眼睛浑浊,但精神还好。
我蹲在她面前,说她您老还记得春晖孤儿院吗?
她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说记得,怎么不记得。
我说我想查一个人,二十多年前的领养记录,一个叫董建民的人领养过一个孩子。
她没有立刻答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地点头,说董建民,我记得。
当年是个年轻后生,开着个大车来接孩子,穿得很精神。
她又想了想,说那个孩子……后来被送回来过一趟。
我愣住了。
被送回来?
她点点头,说那个孩子体弱,在他们家养了一阵子,又生了场病,人家怕养不活,送回来过。
后来又让一个女的接走了。
我听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她说的那个孩子,最后接走的是谁?
老院长想了很久,摇摇头,说记不清了。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你要找的人,恐怕不是你本家。
我蹲在原地,腿都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直直地看着我,像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想再问,她已经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离开养老院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坐在车里,我发动了三次车才打上火。
手指头一直在抖。
那句“你要找的人,恐怕不是你本家”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如果老院长口中那个被董家领养又送回去的孩子,是沈秀英,那她的意思难道是,那个孩子不姓董,而我被当成了那个孩子,住进了董家?
按这个推法,那我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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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沈秀英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壶凉透的茶。
她看见我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你回来了。
我换鞋的手顿住了。
她瘦了不少,脸色有点灰,眼底有青黑。
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我定了定神,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隔着那张茶几,我们俩谁也没先开口。
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梧桐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
最终还是她先笑了。
她说你去找老院长了。
我心头一跳。
她接着说:曾光耀告诉我的,他看见你出门。
你翻了那个信封了吧。
我没否认。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慢慢说:那张登记表上的日期,比你的生日早了两个月。
而那个日期,是我生日。
我说那张表不能说明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档案袋。
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她说你打开看看。
我没有动。
她也没有催。
就那么站着,俯视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伸出手,解开档案袋上的棉线。
里面是一张纸,登记表原件的复印件,跟信封里那张一模一样。
但在这张纸的下方,多了一行手写的字:因故退养,送返孤儿院。
落款是董建民,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的画面晃了一下。
她说:我被退回去过一次。
后来你又来把我接走。
你猜,是谁来接我的?
她没有等我回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韩秀云。
她一个人来的,抱着一床小被子。
她把我领回去之后,落了户口,起名叫沈秀英。
我姓沈,不姓董。
她喊完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哭。
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走到我跟前蹲下来,直视着我的眼睛,轻声说:你想明白了吧。
那个被董家领养的孩子,是我。
但董建民把我送走了。
后来他有了你。
你才是跟他有血缘的那一个。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我打你那巴掌,是为了二十年前被送回去的那个孩子。
我该走了。
我伸手想拉她,她闪开了。
她拿起桌上的档案袋出了门。
大门在背后合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坐在沙发上一夜没动。
快天亮的时候我起来了,去了一趟父亲书房。桌上的钥匙环还挂着旧钥匙。我试了一下,打不开门口新装的那道柜门。密码换了。
06
沈秀英消失了三天。
第四天,她回来了。
身后跟着曾光耀。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进门就搁在父亲面前。
父亲正在看报表,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把塑料袋解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纸,拍在父亲面前。
她说:我做了亲子鉴定。你就是我亲爸。
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父亲放下报表,拿起那叠纸,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它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说了一句:这东西哪来的?
沈秀英说:你管我哪来的,上面白纸黑字,你自己看,DNA比对结果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法律认的。
父亲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声音很平静:“哪家机构做的?”沈秀英愣了一下,报了一个名字。
父亲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门。
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再问她一句话。
沈秀英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神情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她大概没想到父亲会是这个反应。
我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全程没有露面。
我的视线落在父亲的书房门上,那个新装的保险柜,门缝透着一线微白的光。
他在里面待了一整夜。
我在自己房间里也坐了一整夜。
那晚我听见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偶尔提高的音量冒出来一两个词。
一个词是“报告”。
另一个词是“地址”。
天亮的时候,父亲从书房里出来,眼底有血丝。
他没吃早饭,换了件外套就出门了。
我透过窗户看着他发动车子。
他开得很快,轮胎碾过院门口的落叶时扬起来一大片灰尘。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的那把保时捷钥匙。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道光,刺得眼睛有点疼。
当天下午,父亲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
他把它放在书房的保险柜里,锁上门。
那天晚上,家里出奇地安静。
沈秀英没有回来,曾光耀也没有再来。
妈煮了一桌菜,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前,谁也没怎么说话。
吃饭的时候,父亲突然说了一句:明天上午,都别出门。
我问他要做什么。
他说:有件事,要说清楚。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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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十点,家里所有人都在客厅里。
父亲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两个透明文件袋。
沈秀英坐在他对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机。
我坐在侧面,离他们都不远不近。
窗外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玻璃晒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但客厅里的空气,比冬天还冷。
父亲先拿起左边那个文件袋。
他说:这是你前天拿来的那份鉴定报告。
他抽出来,抖了抖纸,声音不急不缓:我打电话问了这家机构,他们说,从来没出过这份报告。
沈秀英的脸一下白了。
父亲没看她,继续说:我又找人查了报告上的采样日期和机构代码,对不上。
说白了,这份东西,是假的。
他把那叠纸放回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沈秀英没动,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父亲又拿起右边那个文件袋。
他说:我呢,也去做了一份。
上周三上午,市司法鉴定中心,抽血做的。
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白色报告纸,上面印着一枚红色的公章。
他把报告平铺在茶几上,转了个方向,让客厅里每个人都能看见。
最后一行字,加粗的:董建民与董思婷,确认为亲生父女。
客厅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大伯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没有放下去。三婶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我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眼眶热得厉害。
沈秀英站起来,声音尖了起来:不可能,你造假!
你护着她!
父亲把茶杯重重地墩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
他指着沈秀英,声音沙哑:你从小在我家长大,我给你吃,给你穿,供你念书。
你倒好,找个外人来造假报告,拆我的家!
沈秀英浑身哆嗦,嘴唇发紫。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父亲说:你走吧。以后不用来这个门了。
沈秀英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又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有,恨,怨,不甘,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一句话没有说,转身上楼,没多久拖着一只行李箱下来。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们。
她说了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大门合上。屋里一片安静。阳光照在那张鉴定报告上,白纸黑字,红章清晰。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手背上。
08
沈秀英走后,家里的日子一下子空了下来。
母亲变得沉默了许多。
她每天依然早起买菜、做饭、收拾屋子。
但她开始发很久的呆。
有时候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一只碗,好半天才想起来要放哪儿。
我没有逼她。许多次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收衣服。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泛起一层橘红色的光。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上来了,抱着一床晒过的被子。
她站在我旁边,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婷婷,你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我低下头,说知道了。
沉默。
母亲把被子叠好,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望着天边。
她缓缓地说:秀英的亲妈,是你爸年轻时候认识的人。
那个人姓沈,叫沈翠云。
她跟你爸有过一段,后来分开了。
那时候她身体不好,生完孩子没两年就走了。
临终前把孩子托给你爸。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爸领回来的时候,那孩子才三岁。
瘦得跟小猫似的,抱在手里轻飘飘的。
我一开始也想好好养。
但就是……亲近不起来。
我一看见她,就想起你爸那段过去。
我没办法。
母亲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后来那孩子生了场大病,你爸忙,顾不上。
我送了两次医院的急救都没找到他。
我心一横,就把她送回孤儿院了。
她说:我知道这么做对不起她。
但我那时候真的太难受了。
后来你爸知道了,发了很大一场火。
但他也没办法,孩子已经送回去了,再去接回来也太丢人。
再后来……我生了你。
你爸高兴坏了。
他后来又去孤儿院把秀英接回来,说好歹是一条命。
我就想着,算是还她妈的债吧。
我蹲在母亲面前,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她的手指冰冰凉凉的,微微发抖。
她说:我对不起她。
这是实话。
但我没法骗自己说不后悔。
她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下去。
人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坐在地板上拨弄手机,不知怎么的就打开了沈秀英的朋友圈。
更新停在五天前。
一张黑底白字的图,上面写着一句话:不怨,不恨,也不等了。
我看了很久,退出去了。
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沈秀英打我的那个巴掌,想起她站在我家门口说我忍了二十年。
想起了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红得像滴血。
我忽然觉得,她说的“忍了二十年”,是真话。
她一定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家的人。
也知道,母亲不喜欢她。
但她依旧每天叫我姐,叫了这么多年。
然后在宴席上当众给了我一个耳光,把所有的委屈都打了出来。
然后她走了。什么也没带走。连那本她看了一半的书,还翻开着摊在她的书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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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字迹辨认不出来。拆开是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封信和一张老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已经发黄卷边了。
上面是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
女人穿着花裙子,笑容温婉。
女孩穿着红布小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小风车。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翠云与秀英,摄于1997年春。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字:愿这个孩子,能过上好日子。
我握信纸的手停在半空。信纸有两页,字迹跟照片背面的不一样。端正,工整,像练过字帖的。落款是沈秀英的名字。
信上写着:
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搬去南方了。
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说清楚。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不是董家的孩子。
我十二岁那年翻箱倒柜找户口本,翻到那张领养登记表。
那时候我问过我妈,她说我是领来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告诉我明天要下雨一样。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这个家不是我的家。
我打你那一巴掌,不是恨你。
你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我忍了太多年了。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每天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但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他们对你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看我一眼,就只是看一眼。
所以我不甘心。
我想赌一把。
我想试试,如果我拿一份假鉴定报告去骗他们,他们是选择信我,还是选择揭穿我。
结果你也看到了。
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站在那里就把路指明了:你是他的女儿,我不是。
我输了。但我又好像松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悬着一颗心,怕自己哪天被赶走。现在好了,真被赶走了,反而踏实了。别找我。我换了号码。
照片是你的,妈给我的。她说这让她留着,她一直留着。现在她还给她。不重要了。
我读完了最后一行字,信纸已经被我攥皱了。
窗外天黑了下来。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封信叠好,收进抽屉里。
照片上那个穿花裙子的年轻女人笑容明亮。
她旁边的小女孩仰着脸看天,风车握在手里。
没有看镜头。
我伸手擦了擦眼角,把照片放回信封里。
那天夜里,我去厨房倒水,看见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
我透过门缝看进去,他坐在椅子里,手边放着一杯凉茶。
桌上摊着那张司法鉴定报告。
他没在看那份报告。
他看的是另一张纸。
我没有走进去。
我退回楼梯口,坐了一小会儿,才起身回房。
10
三个月后,我搬出了董家大宅。
其实父亲没有赶我走,他连提都没提过这件事。
是我自己收拾了行李,搬进了城南一间老小区的工作室。
房子不大,家具是旧货市场淘来的,茶几上摆着一盏从家里带来的黄铜台灯。
搬走那天,母亲站在门口,眼圈红了又红,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把那把保时捷钥匙放在了餐桌上,没有带走。
春末的时候,城里的旧城区改造项目公开招标。
我学的是建筑设计,回国后一直想着做点自己的东西。
我报了名。
因为没名气,也没什么人看好。
我闷在工作室里改了十二版方案。
工作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
我拉上窗帘,在图纸上一遍遍地改那几栋老楼的方案。
有时候抬起头来,看见窗外黑漆漆的一片,觉得那座城市好像只剩下了我这一盏灯。
竞标那天,我踩着平底鞋,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旧西装。
上台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我不知道我讲得怎么样,只是台下的人投过来的目光,有一点点热。
讲到一半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最后一排。
父亲坐在那里。
穿着一件深灰夹克。
没有鼓掌,也没有招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
旁边的位置空着,他一个人来。
没说话。
我不确定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说,讲完了吗。
我说讲完了。
他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没有等结果公布。
散场后我站在门口,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
他没走。
车窗摇下来,他递出来一把钥匙。
是一把旧钥匙,铜色的,边缘磨得发亮。
他说:你妈做了排骨。
晚上回家吃饭。
我没有接。
他就那么举着那把钥匙,停在那里。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吹起他夹克的领子。我看见他两鬓的白头发,像是又多了不少。
我伸手接过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很沉。他点点头,摇上车窗,发动车子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
我站在路边,把那把钥匙握了很久。
然后我上车,往老宅的方向开去。
路上太阳快下山了,天边泛起一片暖澄澄的光。
我放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七八糟的。
那把钥匙揣在口袋里,随着车的颠簸,轻轻磕在肋骨上。
不疼,反而有点踏实。
车开进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棵桂花树。
叶子绿油油的。
厨房的灯已经亮起来了,窗户里飘出一阵排骨炖莲藕的香气,很浓,很香。
我在车上坐了一小会儿。
然后熄了火,下了车。
锁上车门,往那个亮着灯的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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