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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坦白和女同学好上了要离婚,还嫌我做饭难吃,我平静签字走人,几年后重逢他红着眼求复婚,我掉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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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的厨房特别静。

我把一盘炒得有点糊的西红柿鸡蛋端上桌,孙成业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他抬头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像看一个多余的物件。

他说:“刘娟,我和赵雅静在一起了。这日子我不想过了,天天吃你做的饭,我够够的。”我没吭声,低头把那盘菜倒进了垃圾桶,又把锅刷干净,把灶台擦了三遍。

这些年我跟他在这间屋子里过的每一天,都跟灶台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可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01

那天他下班回来得比平时早。

我正在厨房里切土豆丝。

刀工不好,切得粗细不匀,但我知道他爱吃酸辣土豆丝,所以隔三差五就做。

听到开门声,我探出头去,“回来了?饭马上好。”

他没应声,换了鞋直接走进客厅。

我继续切土豆丝。切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听到他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刘娟,别切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刀尖抵着砧板,没回头。

“什么事儿?等我炒完这个菜再说。”

“不用炒了。”他说,“我不想吃了。你那菜,说实话,我早吃腻了。”

我握着刀把的手紧了紧。油锅在灶上烧着,油烟味慢慢升起来,呛得眼睛有点涩。我放下刀,把火关了。

转过身,看见孙成业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皮耷拉着,像在跟下属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工作。

“刘娟,我跟赵雅静好了。咱俩离婚吧。”

屋里很静,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响。

我说:“你说什么?”

他皱了皱眉,有点不耐烦,“我说咱俩离婚。你听明白了没有?”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十五年。

从二十七岁嫁给他到现在,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张脸,就是他。

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不合适呗。过够了。”他顿了顿,又说,“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也没办法。我都四十多了,后半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又像没看着我。手始终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侧着,像是随时要转身离开。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差点先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我捏着围裙的带子,捏得指节发白。

“那个赵雅静,是你同学?”

“嗯。大学同学。你见过的,那年同学聚会,她也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柔和了一点,好像提到那个人,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来。但我还是平静地开口:“行。那你想怎么办?”

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他愣了一下,随即说:“财产一人一半,房子卖了分钱。孩子,儿子跟你,我每月给抚养费。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灶台上那盘切好的土豆丝,粗细不匀,每一根都是我亲手切的。

我没接他的话,转而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嫌我做的饭难吃,才要跟我离婚的?”

他被我问住了,愣了几秒,才说:“不全是。我跟你过够了。”

这天晚上,我没有吃饭。

孙成业倒是出去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门“砰”的一声关上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凉透了的酸辣土豆丝,一根一根,粗细不匀。

我忽然想起来,那年刚结婚的时候,他不会用洗衣机,每次都把衣服洗得皱巴巴的。

后来都是我在洗。

他胃不好,我每顿饭都要做热乎的。

他妈来家里住,说我不够贤惠,他也是帮着我说话的。

什么时候变的呢?

我不知道。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的眼睛肿得像个桃。

我给自己煮了一个鸡蛋,在眼睛上滚了几圈,然后像往常一样,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不能叫人看了笑话去。

02

接下来几天,孙成业没有回家住。

他也没说去哪,只是发了一条微信:“我想静静,你别找我了。”我盯着这条微信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又点,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白天我去送儿子上学。

晓东今年十四岁,个子快赶上他爸了,背着个大书包走在前头。

我追上去想帮他拿书包,他侧了侧身避开,说:“妈,我自己背,不重。”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问我:“妈,我爸呢?好几天没回来吃饭了。”

我笑了笑,“他出差了。”

晓东没再说话,低着头走路。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梧桐树。

送完晓东回家,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发呆。灶台擦得锃亮,锅里煲着排骨汤,那是孙成业喜欢的口味。可我知道,他今天不会回来喝这锅汤了。

中午的时候,我忍不住翻了他的朋友圈。

他在三天前发过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手端着咖啡,指甲涂成淡粉色,配文“老朋友见面”。

我认得那双手。

孙成业的相册里有一张毕业照,照片上那个站在他旁边的姑娘,就有一双很好看的手。

我关了手机,没有再看。

那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翻开了他放在书架上的旧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大多是儿子小时候的,还有我们一家三口出去玩拍的合影。

孙成业不太爱照相,每一张合影里,他都皱着眉头,像是不情愿。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毕业照掉了出来。

十几年前的孙成业站在一群年轻人中间,穿着白衬衫,意气风发。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微微侧着头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雅静,1998年”。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认得出来,是孙成业的笔迹。

我把照片塞回相册里,合上,放回原处。

傍晚,儿子放学回来,问我:“妈,晚上吃什么?”

我说:“排骨炖土豆,你爸上次说想吃的。”

晓东看着我,犹犹豫豫地说:“妈,我爸他,是不是不会来吃饭了?”

我正在洗米的手顿了一下,扭过头问他:“怎么这么问?”

“他在学校门口等我了。”晓东低着头说,“他让我告诉你,这周他会把离婚协议拟好,让你找时间签个字。”

我手里的米掉了几粒在灶台上,我一颗一颗捡起来,轻声说:“知道了。”

那个晚上,我做了排骨炖土豆。

一大锅,炖得酥烂,土豆入口即化,汤色浓白。

我盛了一碗放在孙成业常坐的位置上,又盛了一碗端给儿子。

晓东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泛红,却什么也没说。

我们娘俩低着头吃完了那顿饭。锅里的排骨,动都没动。



03

孙成业的离婚协议是托人送过来的。

黑色文件夹,里面夹着三张纸,打印得工工整整。

财产分配一栏写着:现有房产一套,出售后所得价款双方各分得百分之五十。

存款平分,车归男方。

我坐在客厅里,把这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双方各分得百分之五十”那一行时,我停顿了很久。

我们那套房,是结婚第五年买的。

首付掏空了我们俩所有的积蓄,又跟双方老人借了三万块。

装修的时候,我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跑遍了大半个城的建材市场,就是为了挑到既便宜又耐用的瓷砖。

如今他说卖房分钱,一人一半。

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给孙成业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有些嘈杂,“什么事?”

“协议我收到了。”我说,“但我不同意一人一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意思?”

“房子是咱俩一起买的没错,但这些年,房贷是你一个人在还吗?你的工资卡每个月剩下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为了照顾儿子和老人,辞了工作在家待了八年,家里哪一样开销不是我精打细算省出来的?”我说得很慢,声音平平稳稳。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房子归我,存款归我,你按月给晓东抚养费。这样可以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你疯了吧?凭什么?”

我说:“就凭你跟赵雅静的事,我手里有证据。你要是不签,我就把证据递交到法院。到时候该判多少,法官说了算。你那个赵雅静要是知道你房子都保不住了,她还会跟你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孙成业刚才在电话里那语气,不耐烦中带着一点心虚。

我忽然意识到,我跟他的这场婚姻,扯了十五年,到头来,我们连好好吃一顿饭的道别都没有。

第二天下午,孙成业回来了。

他难得地在家待了半个下午,把儿子拉到自己房间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出来的时候,晓东的眼眶是红的,低着头不说话。

孙成业走到我面前,把一沓纸放在茶几上,说:“签吧。房子归你,存款归你,我每月给两千抚养费。晓东,你好好带他。”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到了极点的脸。

“你打算和赵雅静结婚?”

“嗯。”

“她人怎么样?”

“还行。你就别操这个心了。”他说完,拿起茶几上他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刘娟,你也别怨我。咱们过不到一块儿去,强撑着也没意思。”

我攥着那沓离婚协议,指关节泛白。等他走出门去,大门“砰”的关上,我才松开手,发现纸已经被我攥得皱皱巴巴的了。

我坐在茶几边,一笔一画地,在“离婚协议”那四个字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名的时候手没有抖。落笔的最后一划,很稳。

04

离婚那天,天气挺好的。

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民政局门口那两个石狮子。孙成业来得比我早,站在台阶下抽烟,看到我来了,把烟头踩灭,迎上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

我看了他两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十五年夫妻,最后一共走到这一步,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进了大厅,办事员让我们填表。

孙成业填得快,三下两下就写完了。

我握着笔,看着表格上“婚姻状况”那一栏,停顿了几秒,然后写上了“离婚”。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办事员盖了章,把离婚证递给我们。红本换成了紫本,从今天起,我跟孙成业,再也没有关系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孙成业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气。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我走了。你照顾好晓东。”

我点点头,“嗯。”

他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想起了什么,“对了,冰箱里那盒酸菜是你渍的吧?我妈说想吃,我带走了。”

我愣了一下,说:“随你。”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一直看着他走到街对面,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那是他朋友的车,赵雅静坐在副驾驶座上。

我认出了她,长发披散着,隔着车窗,她似乎也看了我一眼。

我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回到了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家”里。

屋里空荡荡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被孙成业拿走的酸菜盒子留下的印子,是圆圆的、湿漉漉的一个圈。

我看了很久,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跟自己说:刘娟,别哭。你还有儿子,你才四十岁,日子还长着呢。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天慢慢暗下来,我没有开灯,一个人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四周黑漆漆的。

手机响了,是晓东打来的电话。

他说:“妈,你在哪儿呢?我放学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显得正常:“我在家呢。妈这就给你做饭去。”

挂掉电话,我抹了一把脸,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蜡黄的女人。

头发乱糟糟的,眼角有了细纹,嘴角向下耷拉着,像一只丧家的狗。

我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泼了很久的脸。水珠顺着鬓角滑落下来,凉得人发抖。

我对自己说:刘娟,从明天开始,你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那天晚上,我给儿子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晓东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妈,你做的面真好吃。爸他吃不着了,是他的损失。”

我看着儿子,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儿子长大了。可我还得让自己跟着他一起长大。

那天晚上,我在网上搜了一夜的招聘信息。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四十岁了,没有一技之长,没有工作经验,在这个社会上,就像一个透明人。

我翻了一夜的求职网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最后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然后又渐渐亮起来。

新的一天,没有人在我醒来的时候说:“娟,今天吃什么?”



05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我找了很多工作,可人家一看我的年龄和履历,就摇头了。

有家超市招理货员,我去了,人家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说“家庭主妇”,那人看着我,笑了笑说:“姐,这活儿挺辛苦的,你干得了吗?”

我说干得了。可才干了一天,腰就疼得直不起来。回家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出晚归,跑了不知道多少条街,递了多少份简历。

有的石沉大海,有的当面就回了。

我心里急,嘴上却不敢说。

儿子面前,我强撑着笑,等他睡了,我才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一颗一颗亮起来,又一颗一颗熄灭。

有一天傍晚,我跑了一天的面试,坐在路边的花坛边上,脚后跟磨出了泡,破的皮黏在袜子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弯腰想把鞋脱下来看看,一使劲,鞋跟“嘎嘣”一声断了。

我看着那只断跟的鞋,忽然就忍不住了。坐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我抱着那只鞋,哭得像个傻闺女。

哭声引来了路人的侧目,我低着头,不想让人看见我的脸。这时一个人影停在我面前,脚步声顿了顿,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刘娟?是你吗?”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男人的脸。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外套,手里夹着个文件包。我愣了半天,猛地认出来了:“邓和?”

邓和是我初中同学。说来也巧,其实毕业后就没有联系过,只是前年同学聚会上见过一面。他得知我离婚了,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就再没有交集。

他看着我手里那只断了跟的鞋,又看了看我红通通的眼睛,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说:“你这是……找工作呢?”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旁边的店面,向我示意了一下,“我这个店里缺个做账的,你要是不嫌弃,进来坐坐,跟我说说你有什么打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家快餐店,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招会计助理一名”。

我心里一跳,犹豫了一下,说:“我没做过会计。”

邓和笑了笑,“我也没做过老板。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天傍晚,我跟着他走进了那家小店。

屋里的灯光暖暖的,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我坐在他对面,他把一杯温开水推到我面前,说:“说说吧,你都会什么?”

我说:“我会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以前在厂里干过两年记账的活,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他嗯了一声,“那行。明天你来上班吧。”

我愣住了,“你不再问问?我以前也没干过这行……”

他说:“能干过记账的人,算账总不会太差。你先试试,做不好再说。”

我从他店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那盏路灯下面,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写着“会计助理”的纸条,把它攥得紧紧的。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很小,但很亮。

那天晚上,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晓东以前不要的旧练习本,坐在台灯下,把从网上找到的会计基础知识,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了下来。

抄到手酸,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那个晚上,我把那只断跟的鞋修好了。用的是一瓶强力胶,黏得歪歪扭扭的,但穿上勉强能走。

从那天起,我每天就是这样,歪歪扭扭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06

在邓和的店里做会计助理的第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在犯错。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堆在表格里,像一群蚂蚁,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不知道什么是借贷平衡,看不懂现金流量表,连最基础的Excel都用不利索。

第一天,我把一个数字的格式弄错了,导致一整个表格的数据全乱了套。

财务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脾气不太好,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说我:“这都干了多少天了?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低着头,脸烧得滚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班后,所有人都走了,我还坐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地重做那张表。键盘上的字母我按得磕磕绊绊,好几次按错了键,又要从头再来。

做完了,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一跤。

出了办公室,看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邓和推开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我,愣了一下,说:“还没走?”

我说:“刚弄完。你也没走?”

他笑了笑,“我住隔壁,有时候就过来看看。你吃了吗?”

我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过。

胃里空荡荡的,饿过了劲,反而没感觉了。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乎乎的面条出来,往我面前一放:“食堂刘姐留的,我热了一下,你吃了再走。”

我看着那碗面,白面条,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熏得我眼眶发酸。

我低着头吃完了那碗面。

邓和坐在旁边,翻着手里的账本,没有再说话。

那碗面很普通,甚至没什么味道,可那是我离婚以后,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可这工作,我还是差点丢了。

第二个月的时候,我因为不熟悉进销存的流程,把一批货的入库数量和实际对不上,月底盘点盘出五千多块的差额。

财务经理把报告递给邓和,语气不善:“老板,新来的那个刘娟,你看这账做的。她要是干不了,趁早换个能干的人来。”

邓和翻了翻报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连话都不敢说。那五千多块钱的差额,对我来说就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上气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这个月的差额先挂账,我来处理。刘娟是新人,业务不熟悉,大家可以带带她。三千多张单据要录入系统,出点错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刚来的时候,谁没犯过错?”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了。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了很久,才掏出手机给邓和发了一条微信:“谢谢你。”

他回了一个字:“没事。”

那天晚上,我偷偷翻出那批货的入库单,一张一张地对,一张一张地查,一直查到凌晨两点多。

终于在一张被水渍洇模糊的送货单上,看到入库数量少写了两位。

我赶紧重新录了一次,账平了。

我趴在桌子上,长出了一口气。第二天一上班,我把正确的报表递给财务经理,说:“陈姐,我找到问题了。昨天是我马虎,以后不会了。”

陈姐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干活仔细点。”

从那以后,我每天下班,都要留下来多学两个小时。

Excel不会的,搜索教程一遍一遍看。

财务术语不懂的,就抄在小本子上,翻来覆去地背。

邓和有时候加班,路过我工位,也不打扰我。

偶尔会放一杯热水在我桌角,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有一天晚上,我埋头对账的时候,觉得颈椎酸得厉害。

我抬起头,舒展了一下脖子,余光瞥见窗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样子。

短发有些凌乱,眼眶底下发青,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想起那张离婚证上的紫色封面,想起那只断跟的鞋,想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我低下头,继续对账。

窗外的月亮很亮。我对自己说:刘娟,你才刚开始。



07

日子就在这一张张报表、一个个数字里,慢慢翻了篇。

我在邓和的店里干了快一年。

从一个连Excel都不会用的笨手,到能独立完成月度报表,再到期中盘点时一个人对着几十页的库存数据列出明细清单。

陈姐再没当众说过我什么。

有一次月底结账,她看了一遍我做的账,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我知道,那算是认可了。

那一年过年,晓东期末考试考了班级十五名。他拿着成绩单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点得意,说:“妈,我爸说我要是考进前十,寒假带我去三亚。”

我愣了一下。孙成业和儿子一直有联系,我并不意外。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拦也拦不住。

我问:“你怎么想?”

晓东低头想了想,“妈,我不想去三亚。”

“为什么?”

“我要去了,你一个人过年,多冷清啊。”他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边还有他那个新老婆跟继子,我去了算怎么回事。”

我听他说出“他那个新老婆”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疼,但有点涩。

我没有多问,只说了句:“那过年妈给你做好吃的。”

过年那几天,我和晓东在家包饺子、看春晚、放烟花。

大年初二,邓和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新年好。给你留了一盒自己做的腊味,明天上班拿给你。”

我看着那条微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年后开工没几天,我翻旧账的时候,翻到去年的一笔采购记录。

反复算了几遍,总觉得对不上。

那批采购的价格,比同期市价高了将近一成,而且进货单上只有供应商的盖章,没有负责人签字。

我留了个心眼,把这一年来的采购单全调了出来,一张一张对比。

一对比就发现了问题,有几家和店里有长期合作的供应商,进货价忽高忽低,差的次数多了,累计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没有声张,把可疑的单子整理好,在周五下午,敲开了邓和办公室的门。

我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他桌上,“老板,你自己看看。”

邓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拿起资料翻了翻。翻到第三页,他停下了,眉头慢慢拧起来。过了很久,他放下资料,说:“这些单子是谁经手的?”

我说:“去年五月以前,是以前的会计老周。”

邓和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说:“老周去年四月辞的职。辞职的时候跟我说身体不好,要回老家养病。”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开口说:“我已经算过了,多出来的采购款,大概有六万多。如果走法律程序,应该能追回来。”

邓和看着我,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他说:“刘娟,你行啊。”

我说:“干不好,对不起你留我这碗饭吃。”

他轻轻笑了一下,把资料合上,“这周六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我说:“行。”

那个周六,邓和请我吃了一顿火锅。他涮着毛肚,抬头看了我一眼,“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做的账,我放心。”

我说:“那你以后多教教我,我想考个证。”

他放下筷子,“考会计证?行啊。考上了,我给你涨工资。”

我说:“那我得好好看书了。”

那顿火锅吃了很久。窗外路灯亮起来,映着火锅店里翻滚的白汽。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没有我想的那么难过。

可就在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接到了孙成业的电话。我们离婚已经快一年了,他从来没打过电话给我。我犹豫了半天,接起来。

“刘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喝了酒。“那个……晓东暑假去我那儿住几天行吗?”

“那……你最近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下,“挺好的。没什么事我挂了。”

不等他再说,我挂了电话。

我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想起他刚才那句“你最近怎么样”,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我跟自己说:刘娟,别多想。

跟你没关系了。

可是那晚,我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08

日子过得快,一晃又是两年。

我考下了会计从业资格证,后来又考了初级。

邓和没有食言,给我涨了工资,又把我从会计助理调成了会计主管。

店里的账务交给我,他放心,我也安心。

有时候周末,我和邓和会一起去郊外走走。

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人很舒服。

他偶尔会侧过头来看我一眼,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我说:“是吗?可能是吃得好了。”

他笑,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们之间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但好像彼此都明白。

他闺女今年十二岁,偶尔会来店里找他。

小姑娘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歪着头看我,说:“爸,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刘阿姨?”

邓和说:“对,你刘阿姨可厉害了,管账的。”

小姑娘问我:“刘阿姨,你会做红烧肉吗?”

我说:“会啊。”

她眼睛一亮,“那你还做饭给我们吃吗?”

我愣了一下,邓和赶紧把闺女拉走,嘴里说:“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见外。”我看着他们父女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与此同时,孙成业那边的日子,就没有这么太平了。

自从他和我离婚之后,赵雅静就把他的工资卡给收走了。

每个月给他一千五的零花钱。

孙成业跟我说过,他一个男人,出去应酬总得花钱。

一千五在城里连顿饭都吃不起,更别说其他花销。

这些都是儿子晓东告诉我的。

一年年长高的晓东,在我面前有时候会不经意提起他爸:“我爸现在瘦了,他那个老婆老管着他,不让他抽烟喝酒。”又说:“妈,我爸上回给我买了双球鞋,他说他偷偷攒了三个月零花钱。”说这话的时候,儿子脸上有一丝复杂的表情,有点心疼,又有点不屑。

有一回,儿子跟我说:“妈,我去我爸那边住了几天。赵阿姨家有个表弟,特别吵,天天闹着玩游戏。我爸吃饭的时候不能上桌,得等我们吃完。”

我听着,没吭声。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声。那是他自己选的路,再难,也得他自己走完。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到家,看到楼下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路边的梧桐树。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以前,我总是在这盏路灯下等孙成业回家。

等他的摩托声由远及近,等他把车停好,锁好,走上来。

那时候我总站在楼上窗户边往下看,看到他回来了,我就跑到厨房去热饭。

如今这盏路灯还亮着。可我早就不是那个等人回家的人了。

儿子开学后,我拿到了助理会计师的证书。

邓和提议给我庆贺一下,我笑着回绝了。

我跟他说,我把春节后那批烂账理完了,他想让我做财务主管,我说,我先考虑考虑。

我回家的路上,在水果店买了一兜橘子。到家的时候,我把那兜橘子放在桌上,剥了一个,掰下一瓣放进嘴里,酸中带着甜。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窗台上养的那盆绿萝,不知不觉已经爬满了半个窗棂。

我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日子是自己的,跟别人没关系。”我想了想,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好像,慢慢能懂一点了。



09

升任财务总监那晚,公司订了酒店办庆功宴。

我原本不想去的。邓和说:“你该去,这是你应得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一身衣服,跟他一起去了。

那家酒店在市中心,是家新开的大酒店。

我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玻璃门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我把头发盘起来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黑色西裤。

站在酒店大堂的水晶灯下面,我看着玻璃门上倒映出自己的样子,觉得有些陌生。

邓和站在我身边,说:“走吧。”

我点点头,和他并肩走了进去。

宴会厅在二楼。

我们上了电梯,经过一楼走廊时,迎面走过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皱皱巴巴的,领带歪着,脸上的胡子几天没刮,眼眶微微发青。

我一开始没有认出他。直到他走到了我面前,脚步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站定。我才看清楚,那是孙成业。

他也看见了我。

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完的烟,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愣愣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从我的头发移到我的大衣,又落在我身边邓和的身上,目光变了几变,最后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气氛僵在那里。

邓和大概也认出了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

我的脚不听使唤地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经过孙成业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重的酒味和烟味,混杂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发霉的味道。

我走过去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刘娟。”

我的脚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又叫了一声:“刘娟,等一下。”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邓和走在我身边,轻声问:“要我等你吗?”

我说:“不用,你先上去。”

邓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径直往前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才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孙成业。

灯光下,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挑剔我做饭难吃的男人,如今站在走廊里,像一只被水淋透的、狼狈的流浪狗。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的:“娟儿……我后悔了。”

我看着他的眼泪,心里意外地平静。像是看一个陌生人讲一个很远的故事,心里没有波澜,也没有被触动。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疏离。

他没有看我,低着头继续说:“我跟她过不到一块儿去。她天天打牌,不管孩子,花钱也大手大脚,还跟我妈吵架。我那丈母娘也是个不讲理的主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娟儿,我知道我错了。我当年……是鬼迷心窍。我后悔了。”他把“后悔”两个字说得含含糊糊的,像是自己都觉得自己没脸说。

我没接话。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声。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复婚吧,行不行?我以后好好待你,天天回家吃饭。你做的饭,比谁做的都香……”

他说到这里,我的心里还是只起了一丝极淡的波纹。我没有说话。我看着他,像看一帧褪色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和我隔了很远很远的岁月。

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孙成业,你喝多了。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说完,我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钉在我的后背上,灼热而悔恨,可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10

我推开宴会厅大门的时候,一阵温暖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气浪扑面而来。

大厅里灯光亮堂,同事们三五成群地坐着,有人看到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

邓和坐在靠窗的位置,见我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给我拉开旁边那把椅子,说:“菜刚上,还热着。”

我坐下来,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桌上是几盘精致的菜肴,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老鸭汤。

我夹了一块鲈鱼肉放进嘴里,鲜嫩滑润,火候刚好。

邓和给我盛了一碗汤:“你脸色不太好,喝碗汤暖暖。”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让整个人都跟着松了下来。

宴席过半,我起身去洗手间。

经过大厅那面镜子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出头,短发干净利落,深蓝色大衣衬得皮肤很白,精神很好。

眼角的细纹比三年前多了几条,但笑起来的样子,像换了个人。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我想起那盘炒糊的西红柿鸡蛋,被倒进垃圾桶。

想起来的,不是难过。

它们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我走进洗手间,在镜子前用凉水洗了一把脸,用纸巾擦干。

出来的时候,邓和站在走廊尽头等着。他没有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说:“外头冷,把大衣扣上。”

我系好扣子,和他并肩走向酒店门口。

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早春料峭的寒意。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吸了一口凉凉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街对面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马路上。

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划过夜色,又消失在街角。

这世上有很多路,每一条路,都要自己走。

邓和侧过头:“我送你回家?”

我说:“好。”

上了车,他打开了暖气,暖意慢慢包裹住全身。

车子缓缓驶出酒店停车场,经过那个亮着灯的门口时,我没有侧头去看。

我不知道孙成业是不是还站在原地,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追出来。

这些都不重要了。

车窗外,街景一条一条往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忽然有点困了。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起那碗邓和给我热的面。

葱花很香,荷包蛋卧在碗底,白面条一根一根。

那是离婚以后,我吃过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睁开眼,看到路灯还亮着。我推开车门,说:“那我上去了,你开车慢点。”

邓和嗯了一声。我下了车,走了两步,听到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刘娟。”

我回头。

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明天,还来上班。别有压力。”

我笑了笑:“知道了。”

我转身,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清了一下嗓子,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一层一层的台阶。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稳当,不快不慢。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拧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但我没有开灯。

我站在玄关处,在黑暗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按亮了客厅的灯。

暖白色的灯光洒满整个屋子。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两个新叶。

我把大衣脱下来挂好,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我打了一个鸡蛋进去,又丢了两片青菜叶子。

出锅,撒了一把葱花。

热气腾腾的。

我端着那碗面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稀稀疏疏的,不亮,但始终在那儿。

我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咸淡刚好。

我吃完那碗面,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一滴水珠从碗沿滚落,砸在水槽的不锈钢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关了厨房的灯,往卧室走去。

这一晚,我睡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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