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放到这吧。”
六个字,头也没回。
我盯着她渐远的背影,风吹起她灰白短发,手抬了一下,始终没有回头。
六年,两千多天,最后一句话,连个正眼都没给。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翻篇了。
第二天一早,省委组织部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我的名字进了“全省年轻干部基层经历比选”名单,让我周一去报到。
我拿着电话懵了半天。
她明明连头都没抬。
那我是怎么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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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滨江的天有点阴,像是憋着一场雨,迟迟落不下来。
我早早把车擦了一遍,轮胎缝里的石子抠干净,座椅调到她习惯的角度,那辆奥迪开了六年,里程表从六万走到二十二万,每一公里都是她坐出来的。
七点四十,我准时把车停在她楼下。
六年来,我从没让她等过我。
一次都没有。
赵雅琴七点四十五出楼门,左手拎公文包,右手拿水杯,灰白短发梳得一丝不乱。
看到我,照例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拉开后门,她坐进去,报了句市委礼堂,低头翻文件。
我发动车子,出了市委家属院大门。
这条路我走了六年,哪个路口容易堵,哪个红绿灯时间短,闭着眼都能开。
后视镜里,她今天没戴帽子,只穿了件灰色薄呢外套,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她这个人一样,滴水不漏。
今天是她在滨江的最后一天。
市委常委会已宣布,赵雅琴调任省人大,新书记下周一到位。
上午全市领导干部大会,欢送她正式离任。
我知道,但还是照常开我的车。
从她调来滨江那天起,就是这辆车,这条路线,这个点。
她住院我守夜,她下乡我护送,她应酬我挡酒,她不去食堂吃午饭,我就去买饼干,六年来,我几乎摸清了她所有的习惯。
到市委礼堂门口,我把车停稳,拉上手刹,准备下车给她开门。她先自己开了车门。
“就放到这吧。”六个字,没看我。
我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车门把手差了几寸,终究没有碰到。车开了六年,几乎没让她自己开过门。
她已经下车了。她走到台阶上,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要回头看什么,随即又收住了,径直走向礼堂大门。
曹洪亮从门廊迎出来,满脸堆笑,弯着腰,老远就伸出手:“赵书记,这边请。”他今天穿得很板正,深蓝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跟去奔丧似的。
赵雅琴步子没停,从曹洪亮身边径直走过去了,像没看见这个人。
曹洪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大概半秒钟,很快又调整好,转身跟上去。
他经过我车身左侧时,不知有意无意,朝车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两秒,才迈步跟上。
那一眼,让我后脊梁有点发凉。
我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扇关上的礼堂门,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个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掏空了。
六年来每天坐我车后座的那个人,今天坐别的车走了,不对,她今天是走着进去的。
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以前每天送她到一个地方,我就在车里等。
五分钟,十分钟,两小时,都是常事。
但今天,我不会等她了。
今天送完了,就是真的送完了。
有人敲车窗。
我降下来,是市委办行政科的老刘。
他递给我一个大信封,牛皮纸的,封口已经粘好,外面盖着市委办的章。
“你的介绍信和档案,年前就办好了,行政科这边今天给你签出来。”
我接过来,信封边角有些卷边,沉甸甸的。老刘站直身子,欲言又止,末了拍拍我肩膀:“辛苦六年了,回家好好歇两天。”
我攥着信封,没接话。老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摆摆手走了。
我没去吃中饭,把车停回机关后院车库,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
方向盘上还留着我的掌纹,座椅垫边角被我磨得有点起球了,头顶遮阳板上夹着一张通行证,写着“滨江市公务用车”,照片是六年前拍的,那时候脸上还没这么多褶子。
我把通行证取下来,看了两眼,塞进扶手箱里。
中午食堂人不多。
卢银娥在打菜窗口后面站着,看见我端餐盘过来,拿勺子在铁盘里顿了顿,多给我添了块红烧肉。
“多吃点,你这阵子瘦了不少。”她说。
我扒了口饭,含糊说了句谢了姐。
她没走,站在窗口那头拿抹布擦桌面,擦了又擦,终于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彭,我听说新来的书记年后才到位,这段日子,曹秘书长先主持工作,你……当心点。”
我抬起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好几年前他就在跟人说,你这个人不太听招呼。”卢银娥说完,把抹布一甩,端着一盆脏碗转身进了后厨。
我端着餐盘愣了好一会儿。
曹洪亮,市委秘书长,管行政后勤,说起来还是我的顶头上司。
想起去年有一次,曹洪亮在机关食堂请几个县里来的领导吃饭,让我送一趟酒,说是“跑一趟,去城郊的物流仓库拉,赵书记用不着车”。
我说赵书记下午要去云水县调研,车得留着。曹洪亮说,那就调研完了再去。我说赵书记安排的是明天的行程,酒的事我不清楚,不太合适。
曹洪亮没再提那茬,只是笑了笑,跟我碰了碰杯,说“小彭,灵活一点”。
后来赵雅琴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事,第二天上车时,冷不丁问了我一句:“昨天他叫你干什么。”我说就是送趟东西。
她低头翻文件,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这是她六年来,为数不多明确表扬我的话。
其余时间,她几乎从不问我个人生活上的事。
她住院没告诉我,出院那天自己搭了辆出租回宿舍。
她让我拉过两筐要送去养老院的棉被和轮椅,提前一天让我换下旧座套再拉,说怕蹭脏了。
我结婚那天,她让办公室送了份贺礼,一只茶杯,没有贺卡,也没亲自来。
我知道她的规矩,机关食堂开饭她排队,下乡回来错过饭点她就啃饼干,从不吃单独的饭,也从不动公家的东西。
她调来滨江六年,我只见她喝醉过一次,省里一位领导来调研,临走时说了一句“滨江这几年的路,走得踏实”,她端起酒杯一仰脖,像是替整个滨江把自己灌下去的。
那天散场后,我在酒店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她出来时脸很红,走路微微晃了一下。
我递了瓶矿泉水。
她接过没喝,握在手里,站在车旁边半天,说了句很轻的话:“你等我六年了。”
我没回话,拉开车门。
她坐进后座,闭上眼睛。
我一路上没说话,她也没说,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有了一点不一样,不是主仆,不是领导与下属,有点像同一条战壕里的人。
可今天,她还是给我留了这么个结局。
我回到办公室,行政科的人已经把纸箱和行李袋堆在墙角,桌面基本清空了。
我坐下来,腰上那串钥匙沉甸甸的,六年的钥匙,办公室的、车库的、公车的,一辆一辆交出去。
我伸手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抽屉是空的。我以为我会在里面找到些什么,但空的干干净净,像我刚报到那天一样。
我正要合上抽屉,指尖碰到一样东西。在抽屉最深处,内衬布有个缝线开裂的地方,摸进去,抽出来一本黑色软皮笔记本。
封面上没有字,纸质发脆,边角卷起。
我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滨江市群众反映主要问题记录(2018至2024)”。
下面是目录,分乡镇、分村庄,密密麻麻记录着六年里她带我走过的地方:哪个村的水井铅超标,哪个镇的学校墙体开裂,哪个片区的哮喘病人扎堆。
每一段后面都有时间、地点和当事人简况。
翻到最后一页。末尾有一行钢笔字,像是不经意写上去的:“小彭,这本子我一直收着。你替我看了六年路,这个情,我记在心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有人喊我名字,我应了一声,把本子合上,塞进外套内袋里,顺手把抽屉锁好。
晚上我没回宿舍,开着车绕着市委院子慢慢转了一圈。
六年来,我每天至少转这一圈,哪块砖松了,哪棵树歪了,哪个保安换新面孔,我都看在眼里。
转完最后一圈,我锁好车,摸了一下发动机盖,还有点温热。
转身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座机。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是彭浩同志吗?”
“我是。”
“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孙英光。你的入围材料我已收到,请周一上午九点到我这里报到,具体地址我短信发你。”电话挂了,干净利落。
我站在车库门口,握着手机,头顶的日光灯抖了几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赵雅琴离任了。
今天上午,她头也不回进了礼堂。
临走了,没有提前给我安排任何事。
我明天就要交接车钥匙了。
结果,偏偏是今天。
省委组织部的电话来了。
我低头摸了一下外套内袋,那本黑色笔记本的边角露出来,上面那行字在昏黄灯光下有点模糊。我摸了摸那行字,慢慢把本子塞回去,朝宿舍走去。
身后车库的灯啪一下自动关了,整座楼都沉进夜色里。
02
那天晚上,我基本没合眼。
半夜十二点起来烧了壶水,泡了杯方便面,扒拉两口就搁下了。
把手机拿出来看了好几遍,那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滨江市江东区建设路108号,星期一上午九点,请携带身份证、工作证、个人档案备查。
落款是孙英光。
我念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像是假的。
星期一,今天星期几来着?我看了下手机,星期五晚上。满打满算,还有一天半。
凌晨三点多,我爬起来坐在床边,把外套里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年里她走过的地方,我在本子上看,像是把路又走了一遍。
云水县铜关镇,页脚有铅笔字标注:“村小围墙裂缝,雨天渗水,需加固。”那是2019年夏天,我跟赵雅琴去了三趟铜关镇,头两趟在镇政府开会,第三趟她没让镇里人跟着,直接让我把车开到村口,走了二里土路,到那座村小门口站着看了很久。
那回回来,第三天她就在市委会议上提了铜关镇校舍安全问题,会后我问她要不要再去一趟。
她说:“你记住那个地方就行了。”后来铜关镇校舍改造项目批下来了,我送她去过两次现场,一次是开工,一次是验收。
再往后翻。
丰林县岔河村,页边写:“村民饮用水含氟量超标,长期饮用骨骼受损。”那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大概是那年秋天去的时候掉在车里的,不知怎么被她夹进去了。
叶片已经黄透了,边缘有些脆裂,我轻轻放回本子里,没敢再翻。
那六年里我车开过的地方,她都在本子里记着呢。不是记得路,是记得路上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妈又打电话来。
她说你堂哥的介绍信递上去了,说让你回家一趟,老宅要拆了重建,你爸腿脚不好,总得有个人张罗。
我说妈,我周一有点事,回头跟您说。
她说什么事能比家里的事要紧。
我说是省委组织部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就急了:“省委组织部?你是不是犯事了?鹏鹏,你可得跟妈说实话,咱可不能做对不起党的事。”
“妈,我没犯事。那边让我去报个到。”我说。
我妈不放心,又嘱咐了半天“老老实实做人,别贪小便宜”之类的话,才挂了电话。
我心里说,妈,我要是贪小便宜,就不会开了六年车还住机关宿舍了。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把手机通讯录来回翻了几遍。
想找个人问问,这个“入围比选”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翻来翻去,竟不知道该打给谁。
跟赵雅琴关系近的人,我一个都没有。
她从来不让我跟她身边那些人走得太近。
上午十点左右,曹洪亮的秘书小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纸箱子,说:“彭哥,秘书长让我把这箱东西给你送过来,说是你留在办公室的个人物品。你看一下,有没有缺什么?”我看了一眼,那纸箱里有一件旧外套、一双雨靴、两包没拆封的茶叶。
我说没缺,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小周放下箱子,没急着走,站在门口搭话:“彭哥,听说你那边有消息了?”我抬眼看他:“什么消息?”
“就是……那个……”他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门框,“机关四处传呢,说你被省委看上了,要上去。”我面无表情:“没影的事。就是叫我去领个证。”小周嘿嘿笑了一声,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窗边往下看。一会儿工夫,曹洪亮的黑色帕萨特就从机关后院开了出去,尾部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口。
下午,我在传达室给车做了最后一次保养登记,把车钥匙、油卡、通行证一起装进信封,写上“交接”两个字。
做完这一切,我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卢银娥从食堂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左右看了看,走到我面前,把塑料袋塞进我手里。
“给你做的几个包子。明天路上吃。”她说完就走了,也没多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塑料袋里是六个白面大包子,还冒着热气。
塑料袋勒得我手有点疼,心里却忽然热了一下。
回到办公室,我没吃晚饭,把那六个包子放在桌上,想想又收进纸箱里。
晚上八点多,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是家里打来的,接起来一听,是个女人的声音。
“彭浩啊,是我。”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嫂子?”是赵雅琴的弟妹,叫韩桂兰,在云水县中学教书,算是我为数不多见过面的赵家亲戚。
韩桂兰说:“我是受大姐之托给你打个电话,她让我告诉你,省委那个事,是她报上去的。具体去了怎么说,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她就说了这么一句。”
没等我回话,电话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耳朵边那句“她报上去的”来回转了好几遍,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下一下敲。
她报上去的。
连走都不跟我说一句正话,事倒是先替我办好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本黑皮笔记本,指尖摩挲过封面,没有打开。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哐当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下面敲。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光晕昏黄,照在水泥地上,像撒了一层灰黄的霜。
站了好久才听到楼下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我把笔记本放在枕头边,熄了灯,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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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星期一早上六点,我醒了,比闹钟还早两分钟。
窗外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
我洗了把脸,把那件藏蓝色的夹克衫穿上,又换了双干净的黑色运动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还行,不至于太寒碜。
出发前,我把那本黑皮笔记本从枕头边拿起来,想了想,塞进公文包夹层里。
又想了想,还是拿出来了,放在桌上。
最后出门的时候,还是带上了。
不带着,心里不踏实。
到省委大院门口,已经八点四十。
我站在门口,看着门楼上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心里有点恍惚。
六年前我从部队转业回来,被人领着进滨江市委大院报到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那时候想的是,这辈子大概就在机关大院里当个普通工作人员了。
没想到一脚踏进了市委机关,又成了一把手司机,风里雨里跑了六年。
哨兵拦住我,给我登记,又给里面打了个电话。
没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走出来,白衬衫,黑裤子,戴副眼镜,见了我问:“彭浩?”我点头。
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我是干部一处的小常,孙处长让我来接你。走吧。”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省委大院。
院子不大,绿化极好,几棵老樟树遮天蔽日,树底下停着几辆黑色轿车。
比市委那边安静,清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小常领我上二楼,走到最里间门口,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然后带上门走了。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方脸,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灰色夹克,正低头看文件,见我进来,抬起头:“彭浩?”我说是我。
他站起来,隔着桌子伸过手:“孙英光,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随便坐吧,不用拘束。”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完就收了回去。
“坐吧。”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这才打量了一下房间。
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书柜,柜顶落了层薄灰。
桌上放着我交上去的档案袋,已经拆开了,旁边还搁着一叠材料。
孙英光没有先开口,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像是在找什么。
办公室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放下材料,看着我:“赵雅琴同志向省委组织部分两批报送了年轻干部基层经历比选入围名单,你列在第一批,推荐理由是‘长期随主要领导深入基层,对全市民生情况有系统了解’。”
我愣了一下,心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翻上来。她什么时候报的?选这个时候?离任前?
孙英光又往下翻了一页,继续念:“随行记录完整、真实,对全市乡镇以下道路交通、群众生活状况、基层干部工作面貌有全面掌握。”他停了一下,看着我,“这个评价,是赵雅琴同志手写在推荐表上的。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开车六年,记了一条路的账,比你自己的事还上心。”
我脑袋里有点乱。
嘴上说“赵书记过奖了,我就是开车,看看路,不干什么”,心里却翻来覆去琢磨着那本笔记本。
她说的“随行记录”,大概就是那本笔记本吧。
可那本子她什么时候收去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以为是落在车里的,没想到是被她收起来了。
她收起来干什么?
为什么要抄一份交到组织部?
她自己明明手写了那么多东西,就为了推荐我?
“孙处长。”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一个开车的,文化不高,也没什么特长。这个比选名单,是不是弄错了?”孙英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觉得你有点意思的笑。
“你是不是开车的,组织上自己会看。材料是赵雅琴报上来的,有没有弄错,我会核实。你回去写一份工作经历自述,重点写你随领导下基层这一块的所见所闻。姓名、单位、联系方式,表格小常会给你。周四周五之前交回来,我这边替你上会。”
他说完,合上材料,往椅背靠了一下:“别的也没什么了。你有啥想问的?”我张了张嘴,想问赵书记那边知道不知道这个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人家说得够清楚了:组织程序。
我摇摇头:“没啥想问的。”
孙英光点了点头,站起来送我。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侧头看了我一眼:“小彭,车子你交了吧?”我说交了,周一交接的。
他说:“那正好。以后你不用给人开车了。要是顺利的话。”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热,堵在嗓子眼,不知怎么接。
他拍了拍我肩膀,示意小常送我出去。
出了省委大院,小常把一份表格和一叠空白材料纸塞到我手里,说:“彭哥,上面写了填写要求,你看看。有不清楚的可以打我电话。”我说行,谢谢。
我站在省委大门口,手里捏着那叠材料纸,一阵风从马路上刮过来,吹得纸页啪啦作响。
我攥紧了那叠纸,沿着人行道走了好一段路,走到一棵樟树下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表格上的几个字:“干部选调比选审批表。推荐单位:滨江市委。推荐人:赵雅琴。”
“推荐人”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工整有力的钢笔字,跟那本黑皮笔记本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蹲在马路边上,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眼眶有点发胀,但到底没有掉下泪来。
深呼吸了几口,把那叠材料折好放进公文包,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
回到滨江已经快中午了。
我回了趟办公室,行政科的人正在贴封条。
老刘见我进来,有些为难,说封闭管理,个人物品尽快清完就好。
我说昨天已经清完了,没什么东西了。
他见我手里拎着包,就递过来一张交接单,我签了字,他低下头,用笔尖戳了戳单据:“小彭,你这……要上去了?”
“说不上。就是个比选,还不知道选不选得上。”我说。“选上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事。”老刘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客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没说什么,拎着东西回了宿舍。
路上手机响了,是蔡梅芳打来的。
她是我媳妇,在县里中学教书,平时我半个月回一趟家,聚少离多,但她从来没抱怨过。
她问我:“听说上面那个事是真的?”我说还不一定呢,等通知。
她说:“你要真调上去了,咱家离得可就远了。”我说到时候再说吧,总归是组织安排。
她沉默了一阵,轻声说了句:“孩子想你了。你办完事回来吃顿饭吧。”我说好,周五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泡桐树发了会儿呆。
几年了,跟媳妇聚少离多,半夜想到这事,心里总觉得对不住她。
我把那叠材料纸放在桌上,拿起笔,写了一会儿,写不下去,把笔一搁,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云水县铜关镇,村小围墙裂缝。
丰林县岔河村,饮用水含氟量超标。
柳坪乡后山村,去年泥石流冲断出村路,至今未修好。
柳坪乡?
我翻回目录看了看,是当时赵雅琴带我去的一个点,在乡镇干部座谈会上,一个村支书吞吞吐吐说了两句,赵雅琴没当场表态,过了半个月,她让我开车去了趟柳坪。
那条路确实难走,坑坑洼洼,有一段只能一档慢慢磨上去,方向盘打得我手腕酸痛。
到了村里,她走了一下午,看了人家蓄水池、看了看猪圈,跟一个蹲在门口的老人聊了半个钟头。
回来路上,她坐在后座没说话,过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路不好,人就走不出去。”
后来,柳坪乡的路项目批了,修了大半年,道路硬化了。
通车那天,我没去,赵雅琴去了,她在现场讲话了,说了一句我至今还记得的话:“路修好了,老百姓心里的路就通了。”
那本笔记本里,夹着很多这样的痕迹。
有行车路线备注,有水泥路面的型号,有村里老人说的方言土话,都是她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我翻完最后一页,把本子合上,忽然觉得有点明白了。
她不是不看我,而是知道我在本子上记下了她所有走过的路。
她说我替她看了六年路,那她自己呢?
她这六年,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对着那叠材料纸,一笔一划地写工作经历自述。
写了一遍,撕了,重新写,写完了,又觉得哪里不对,又撕了。
我这个人,文化程度不高,高中毕业就去当兵了,在部队开了几年车,转业回来安置到市委办。
文字功底谈不上,写材料对我来说,跟让我上台讲课一样费劲。
可这一次,我偏要把这件事做好。
不为证明什么,就为了对得起她在那本本子上写的最后一行字。
写自述这件事本身,比我想象的要难。
难就难在,六年里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往脑子里涌出来。
哪一年她刚来,第一天下乡去的是云水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习惯,把车开得很稳,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开车多久了?”我说部队开过五年,转业一年多。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知道,她问的不是车开得好不好,她在试探我牢不牢靠。
牢不牢靠,这四个字说容易,做起来难。
她每次下乡,我都提前把路线打探清楚,哪条路好走,哪条路不通,哪座桥承重多少,哪段山路冬天下雪要带防滑链,我都提前备好。
这些事她没说过但我知道,她一个女同志,到滨江来当一把手,多少人看着呢。
我不能让她在路上出半点差错。
她需要的不是替我开了一夜夜路的人,其实她自己也能开,就是没这时间学,也不敢。
我替她把路上的一切都处理好,她才能把心思全放在路上那些人身上。
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两个晚上,第三稿终于定下来。
我没写什么漂亮话,就是老老实实把这六年里,我跟她走过的路、见过的人,一件一件写清楚。
铜关镇村小的事,岔河村水井的事,柳坪乡修路的事,写到最后,我加了一句:“六年来,赵书记每次下乡回来,都在车上跟我说一句话:小彭,你替我记住这些地方。我记住了。现在写下来,交给组织。”
写完最后一行字,我把笔放下,长长吐了口气。
窗外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台灯亮着,光线昏黄,照在纸面上,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周四上午,我把材料交到省委组织部。
小常见了我,接过材料,翻了一下,说“行,你回去等消息”。
我说大概等多久?
他说不好说,要看部里安排,这两天吧,或者下周。
那几天是我这几年过得最长的几天。
白天在宿舍待不住,我就出去走。
去了一趟铜关镇,那所村小已经翻新了,围墙是新砌的,白灰刷得亮堂,教室里传来读书声。
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个年轻女老师走出来问找谁,我说不找谁,路过看看。
她打量了我两眼,大概以为我是哪个学生家长,转身回去了。
我又去了趟柳坪乡,路修好了,平整的水泥路一直通到村口,路两边种了行道树,虽然还没长大,但已经看出来样子。
我在村口小店买了瓶水,店老板跟我搭话,说早年这条路稀巴烂,下雨天人都出不去,现在好了,镇上的公交车都通进来了。
我没告诉他我是谁,说了他也不知道。
周五回了趟家。
蔡梅芳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知道我爱吃这个。
儿子在院子里跑着玩,见我回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了声爸。
我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又重了。
蔡梅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头发有些乱,围裙上沾着面粉:“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我应了一句,放下儿子,到水龙头边洗了手。
吃饭的时候,她没问省委组织部的事。
我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吃了顿晚饭,像往常一样。
只是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在厨房里,轻声问了一句:“那个事,有消息了吗?”我说在等。
她背对着我,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洗:“不管咋样,咱家还有地呢,饿不着。”
那一刻,我差点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把灶台上那碗剩菜端起来放进冰箱,顺手把水龙头拧紧,水声停了,屋里安静下来。
她低头擦灶台,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肩膀微微端着,像在等什么。
我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顿了顿,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睡觉吧。明天你还要赶回去。”我点了点头,心里有点酸,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没有落款。
我看了两遍,号码是陌生的,但那行字我认得,一笔一划都认得。
“你的材料,我看了。写得实在。路走对了,人就错不了。”我没回,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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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上午九点,我接到小常的电话:“彭哥,你那个比选的事,部里基本定了。预审通过,下周安排考察。你做好准备。”我拿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顿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好的,我这边随时可以。”电话那头小常笑了一声,说:“恭喜彭哥,到时候材料补一下,走个程序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春天下午的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我回到宿舍,把那本黑皮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掌心,摩挲了一下封面。
本子旧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封皮有几处划痕,像那些被翻了无数遍的旧书。
我拿起电话,想给家里打过去,又放下了。
等定了再说吧。
可我还没坐稳,办公室那边就传来消息:省委组织部要来核查,说是接到了举报,有人反映赵雅琴违规推荐身边工作人员。
当时是周二下午。
小常在电话里说:“彭哥,你别紧张,这是正常程序。但凡有推荐,必核查。你配合好就行。但……”他顿了一下,“举报人说你六年来帮赵雅琴处理过很多私事,包括收受好处。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放下电话,坐在办公室,后背一层冷汗。
六年来处理过的每一件事,从脑子里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给赵雅琴买过东西吗?
买过。
帮她捎过土特产吗?
没有。
她自己都不收。
帮别人在她跟前递过话吗?
没有,谁敢?
我自己从那些话里挑了半天,一条都找不出来。
可转念一想,人家要查,不需要我做了什么,只需要我做了什么说不清楚。
这不是查你,这是要恶心你,要搞得你什么也说不清楚。
当天下午,机关里很快就有了风声。
有人看见我在办公室,眼神躲躲闪闪的,喊了声“彭哥”就低头走了。
有人从走廊那头过来,走到我附近,拐了个弯绕开了。
我在食堂吃饭,坐在角落里,周围几桌的人都沉默下来,筷子在碗沿碰出清脆的声,没人说话。
卢银娥端着菜从窗口探出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又进后厨了。
我吃完饭,把餐盘放回去,走到打菜窗口边上,压低声音说:“姐,最近有啥风声没?”卢银娥左右看了看,擦了一下手,压低声音说:“我听食堂的人讲,曹秘书长给省委那边递了东西。具体什么,我不清楚。你自己当心。”
她说完,转身进了后厨。我站在窗口边,愣了好一会儿。曹洪亮。又是他。
晚上回宿舍,刚进门,手机就响了。
是蔡梅芳。
“听说有人举报你了?”她开口就问。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县里的人打电话跟我说的。到底咋回事?”我说不清楚,就是正常核查,查完就没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要是真犯了事,妈那边我瞒不住。”
我心里一阵发紧:“你别瞎想。我没拿过别人一分钱。”
蔡梅芳没有接话,过了几秒,说了句“你看着办吧”,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工作群的消息,有人在讨论什么,我没心思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起了风,吹得泡桐树的叶子哗哗响。
我起身关窗,看见办公楼那边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哪些人还没下班,在忙什么。
我拉上窗帘,坐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本黑皮笔记本还放在枕头底下。
我摸出来,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摩挲着那本子的封面。
封面很旧了,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温暖。
我忽然觉得,这本子,不只是一本记录,像是她留给我的一根拐杖。
一根看不见的拐杖,在我还没学会自己走那些路的时候,她先替我把路指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工作组来了。
三个人,一个姓周的处长带队,两个年轻工作人员,一男一女。
他们先在机关找了几个人谈话,然后又让我到小会议室单独谈。
小会议室在办公区最里间,平时不怎么用,里面只摆着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窗户关着,光线不太亮。
周处长坐在桌子对面,翻开文件夹,问第一个问题:“彭浩同志,请你说一下,2019年12月24日这一天,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
2019年12月24日,那天是赵雅琴调来滨江的第三天。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她让我开车去云水县,不是调研,没有通知任何人,就我们两个。
车到了云水县,她下车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绕了县城好几条街,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面站了很长时间,然后让我开车回来。
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回来后,她直接去了曹洪亮的办公室,关着门谈话,谈了很久,出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回忆了一下,回答:“2019年12月24日,我在云水县。赵雅琴书记刚调来,让我开车送她去云水县熟悉情况。上午九点出发,下午三点多回到市委。”
周处长没有追问,继续问:“那你们到了云水县之后,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有没有进过什么单位?”我说没有,赵书记就是让我开车绕着县城转了一圈,没下车,没进单位,也没见人。
然后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她让我停了一下车,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说走吧。
周处长没再往下问,放下笔,看了我一眼:“你知道那栋居民楼里住着谁吗?”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是赵雅琴同志的前秘书,2018年被免职后在家。她调来第三天就去看这个人,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这才明白,那个举报跟曹洪亮有关。他查到了赵雅琴调任滨江第一天的行踪,想把这件事搅浑。
我说:“周处长,赵书记那天见谁,我不清楚。我开车,她让我往哪儿走我就往哪儿走。六年了,我没在车外多说过一句话。”
周处长沉默了一下,合上文件夹,说:“今天先到这里吧。后续有问题,我们再找你。”我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叫住我:“彭浩。”我回头。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你的那份工作经历自述,写得不错。赵雅琴同志没有看错人。”
我愣了一下,他点了点头,示意我可以走了。
06
出了会议室,我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我不知道那算过关了还是没过关。
周处长最后那句话像是认可,又像是试探。
我站在走廊里缓了几口气,往宿舍走。
穿过办公区的时候,迎面碰到曹洪亮,他正从楼上下来,穿一件蓝色夹克,手里端着茶杯,看起来气色不错。
他看到我,笑着打了声招呼:“小彭,忙完了?”我点头:“曹秘书长。”他站住脚步,像是随口聊天似的:“省委那边的人下来了?办事效率挺高的嘛。”我说是,了解点情况。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端着茶杯上了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恨还是警惕。
这个人,像一条泥鳅,你抓不住他,但他总在你脚边滑来滑去。
晚上回到宿舍,我翻了翻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是小常发来的:“彭哥,今天下午,省纪委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曹洪亮在滨江市旧城改造项目中存在违纪问题。信件同时抄送了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目前纪委已经介入初核,你先不用管,注意安全。”
我看了三遍,把那条消息删掉了。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
匿名举报信?
曹洪亮?
旧城改造?
什么东西,连我跟赵雅琴都不知道。
谁递的?
是赵雅琴?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是已经调走了吗?
这封信,是不是她离任之前就安排好的?
我想起那天她离任时的表情,冷得像一块铁。
她头也不回走进礼堂,将近一个月没联系任何人,也没有给我打招呼。
可那本笔记本里,她写了一个字:“查”。
只有这一个字,我看不懂,也没对任何人说。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光。她不是不看我,她是在等。
等那一刻,等曹洪亮自己跳出来,等他把爪子伸出来,等他在阳光下露了形迹。
她离任那天不抬头,是因为她知道,后面还有更长的仗要打。
她不能有任何表情,她要是露出一丝不舍,曹洪亮就会警觉。
那本笔记本里,她写了“查”这个字,是在提醒我,曹洪亮有问题。那本笔记本,就是她留给我的证据。
我猛地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黑皮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中间某一页,果然,在某个村庄的记录下面,夹着一张纸条:“2019年,丰林县旧城改造项目,曹洪亮涉嫌违规审批,具体事由见附录。”
附录?我翻了翻,没有附录。但那行字下面,有一个折痕,像是曾经夹过什么东西,被抽走了。那页纸的边缘,还残留着一小片撕下的痕迹。
我心里一震。那附录,被谁拿走了?曹洪亮?他什么时候拿到手的?他怎么会知道这本笔记本里有他要的东西?
我坐下来,定了定神。
仔细想了一遍:这本笔记本一直锁在办公室抽屉里,我平时只放在车上,但从来不带回家,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唯一的可能就是,赵雅琴离任前,把它放回我抽屉之前,曹洪亮碰过那本本子。
他突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说要送个东西给我。
那时候抽屉是锁着的,他没机会动手。
除非他有钥匙。
他是秘书长,行政后勤归他管,办公室钥匙他手里绝对有备份。
那么,本子里的“附录”,就是被他在某个时间,趁我不在的时候抽走的。
他拿到了他要的东西,烧掉或藏起来了,然后就不怕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赵雅琴一共写了两份。
一份放在我抽屉里,被曹洪亮抽了一页纸,另一份呢?
她离任之前交到省纪委的,到底是不是这份附录?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一趟机关档案室,说想查一份旧文件。
档案室的王姐跟我熟,问查什么,我说赵雅琴书记离任前有一份手写材料,可能归档了,我想看看。
王姐翻了半天,说没有,她的材料存档都是电子版,手写的东西她不让归档。
顿了顿,王姐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看着我说:“不过,这个你拿去吧。赵书记去年冬天放在我这儿的,说万一你有需要,就给你。”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本行车记录本的第三册复印件。
我翻了一下,看到其中一页上,夹着一张纸条:“曹洪亮违规审批旧城改造项目附录,原件存省纪委干部监督处档案室。汪曹氏(曹洪亮母亲)名下房产三处,以拆迁补偿名义转移。2019年12月24日,在云水县,我要求他主动交代,他拒不承认。我已电话向省纪委报告,待查。”
1988.12.24。
那是她调来滨江的第三天的日期。
那天她站在那栋居民楼前面,不是去看前秘书,是去找前秘书了解情况。
然后她去曹洪亮办公室谈话,谈的不是工作,是这件事。
她在履行程序。她没有绕过任何人。
我拿着那页纸,站在拱门洞的地板上,半天没有动。阳光从拱门外照进来,照在纸页上,那些字像是浮起来一样,一笔一画,落进我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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