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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给不能生育的豪门少爷,结婚半年突然孕吐,去医院做完检查,医生笑着走出来报喜,全家人当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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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别墅的饭桌上,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婆婆陈玉容摔了筷子:“装什么娇贵!”我没有反驳,因为化验单正躺在我的口袋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早孕八周”。

可我的丈夫沈昭邦,三年前就被医生宣判了不可能让女人怀孕。

离婚协议书摊在茶几上,沈昭邦的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全家人都盯着我的肚子,像盯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我攥着那张纸,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01

婚车拐进沈家老宅那条梧桐巷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门婚事是个火坑。

母亲躺在医院里,手术费还差八万。

媒人把沈家的照片和彩礼拍在我面前时,母亲挣扎着要从病床上爬起来:“梦瑶,你不能……为了妈,把自己卖了。”

我按住她的手:“妈,沈家少爷条件好,是我高攀了。”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信。

沈昭邦,二十九岁,沈氏集团独子。

三年前一场车祸,伤了根本,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

娶媳妇进门,就是冲喜。

媒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那八万块钱,实在拿不出来了。

婚车停在老宅门口,红砖墙,铁艺门,院子里的老槐树遮天蔽日。

门口挂了两串红灯笼,稀稀拉拉几个亲戚站着,没有人笑。

我穿着从婚纱店租来的红裙子,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少奶奶,太太在客厅等着。”

我跟着他穿过院子,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

客厅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身墨绿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茶杯慢慢吹气。

她就是陈玉容,我婆婆。

“来了?”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模样倒还行。行吧,敬茶。”

我跪在蒲团上,捧起茶杯递过去。

陈玉容接过去,手一抖,半杯茶水泼在我手背上,滚烫。

我咬住嘴唇没吭声。

她慢悠悠地说:“哟,没烫着吧?我年纪大了,手不稳。”

客厅里几个亲戚捂着嘴笑。

“没事,妈。”我低下头。

楼上传来一声门响,所有笑声戛然而止。陈玉容脸色一沉:“昭邦,下来见见你媳妇。”

楼梯口站着一个男人。

白衬衫,黑西裤,身形瘦削。

他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觉得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随时会折断。

他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妈,我累了。”

转身回了房间,门“砰”一声关上。

陈玉容的脸彻底沉了:“你看你,连个男人都留不住。去,给他送碗汤上去。”

我端着汤走到二楼,站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深吸口气,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房间很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沈昭邦坐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掉了一地。他把烟掐灭:“汤放桌上吧。”

“你是……不愿意见我?”我把汤放在桌上,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杨梦瑶。”

沈昭邦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装了很多事。

看了足有半分钟,说:“梦瑶,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不能生孩子。你要是想走,趁现在,嫁妆我给你。”

“我不走。”我说。

沈昭邦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行,随你。”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婚房里。

门反锁了,沈昭邦去了客房。

床很大,红被子红枕头,看着喜庆,却冷冰冰的。

我坐在床边,把母亲的照片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眼眶发热。

正要睡下,楼下传来一阵响动,像是婴儿的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没了。

疑心自己听错了,躺下又睡。

刚合眼,又听见了,这次更清楚,像猫叫,又像小孩在哭。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客厅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出来的,那是沈老爷子的房间。

我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里面没了动静。

回到房间,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老保姆曾慧端早饭进来,我假装随口问了一句:“曾姨,昨晚我听见婴儿哭,沈家有小孩?”

曾慧的手一抖,稀饭差点泼出来:“少奶奶听错了,咱家哪来的孩子。”她飞快地避开我的视线,“您快吃吧,凉了伤胃。”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了声音道:“这个家里,有些事您别打听,问多了对您不好。”

我端着碗,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什么我没听懂的东西。

02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难熬。

陈玉容立规矩:全家人的早饭要我做,公婆的袜子要手洗,客厅的花要每天换水,沈老爷子的药要按时送。

老爷子中风偏瘫,不会说话,每天坐在轮椅上,眼睛浑浊地望着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端药过去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他浑浊的眼球往我这边转了转。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像在写字。我凑近了看,他写的好像是:走。

走?

他是什么意思?

“爷爷,你说什么?”我压低声音问他。老爷子眼珠子动了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门被推开,陈玉容的声音凉凉的:“干什么呢?”

我赶紧直起身:“给爷爷喂药。”

陈玉容扫了我一眼:“药放那儿吧,阿慧会喂。你出来,沈慧芳回来了,去倒茶。”

沈慧芳是沈昭邦的妹妹,嫁了人,夫家姓余,隔三差五回娘家。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见我端着茶过来,鼻子哼了一声:“哟,这就是我哥娶的那个?看着一脸穷酸相。”

我赔着笑:“姐姐喝茶。”

沈慧芳接过去,喝了一口,噗地吐出来:“这什么茶?苦得要命。你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我去换一杯。”

“不用了。”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嫂子,我哥娶你回来,是给沈家续香火的。可你也知道,我哥他……不能生。”

客厅里安静下来。

她慢悠悠地剥着瓜子,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我,压低声道:“所以啊,你可得安分守己。要是有别的男人……这沈家的门风,可丢不起。”

我攥着衣角,一句话说不出来。

晚上沈昭邦回来,进门换鞋,看我蹲在门口给他摆拖鞋,愣了一下。我说:“累了吧?厨房里煨了汤,我去热一碗。”

他没接话,倒是在我转身的时候,出人意料地跟了一句:“慧芳今天来了?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唠了几句家常。”我没敢实话实说。

沈昭邦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别往心里去。这个家……我也做不了主。”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望着窗外。

我走进厨房,汤在灶上咕嘟咕嘟滚着,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望着那一锅汤,心里五味杂陈。

他说做不了主,是真话。

一个连自己婚事都做不了主的男人,在外人看来风光,其实也不过是个苦命人。

我突然有些可怜他。

吃完饭,沈昭邦又要回书房。我站在门口,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梦里的玉莲,是谁?”

沈昭邦猛地停下脚步,僵了几秒,转过身来,眼神可怕得吓人。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一字一顿地问:“你听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我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你睡着的时候喊了这个名字。”

沈昭邦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揭了伤疤。

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碎瓷四溅,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杨梦瑶,记住,这个家里,不该你问的,别问。”

“可我想知道。”我抬起头看他,豁出去了,“我嫁给了你,却什么都不知道。你躲着我,你妈防着我,你妹妹欺负我。我一个人在这个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顿住了。半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蹦出三个字:“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看着他,“你至少告诉我,你梦里那个人……是谁?”

沈昭邦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关了书房的灯,黑暗中声音沉闷:“梦瑶,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了楼下传来细碎的哭声。

我披着衣服下楼,路过沈老爷子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红光。

我蹲下身凑近门缝,看见沈老爷子坐在轮椅上,面前点着一支红蜡烛,手里捧着一张旧照片,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听不太清。

“玉莲……爸对不起你……爸没能留住你……”

玉莲,又是玉莲。

我屏住呼吸,挪开了视线,正要转身,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我吓得差点叫出来,回头一看,是余坤。

沈慧芳丈夫的表弟,三十来岁,负责打理沈家的花圃,在沈家白吃白住了好几年。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嘴角挂着一丝笑:“嫂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做什么?”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我往后退了一步。

余坤往沈老爷子房门瞟了一眼:“嫂子,你在沈家日子不长,我也好心提醒你一句。这家里的水深着呢,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要是想知道点什么,夜深人静那会儿,来花圃找我。”

我打了个激灵,摇着头快步回了房间。

门反锁,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方才顺手从老爷子房门口捡起的那张旧照片的一角。

我看清楚了,那上面是两个年轻女人的合影。其中一个眉眼间与沈昭邦有七八分相似。那个女人,绝不是陈玉容。

她到底是谁?



03

我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天蒙蒙亮,我摸出那张撕下来的半截照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娟秀的笔迹,已经泛黄了:“莲,摄于老宅,1989年春。”

莲。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沈昭邦梦里喊的那个人,玉莲。

这个“莲”,会不会就是玉莲?

她和沈昭邦长得这么像,是沈家的什么人?

姐姐?

姑姑?

我把照片藏进内衣口袋,去厨房做早饭。

陈玉容坐在餐桌主位上,正跟沈慧芳打电话:“你哥最近跟那个杨梦瑶倒走得近。哼,那女的鬼精得很,怕不是想靠那点小手段拴住你哥。我跟你说,你盯紧点,别让她把沈家的东西往外扒拉。”

我端着粥,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我深吸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进去,什么也没说,把粥放在桌上。

陈玉容挂断电话,瞟了我一眼:“梦瑶啊,你把那边的柜子擦擦吧。犄角旮旯都落了灰,嫁进来这么久了,屋里这点活也看不见?”

我应了一声,端着水盆去客厅擦柜子。

柜子顶上搁着一只旧藤箱,落了厚厚一层灰,怕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我踮着脚把它搬下来,打开一看,里面叠着几件旧衣裳,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

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姐,我撑不住了。你带走吧,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别让他知道有我这样一个娘。”

没有落款,但那个“姐”字,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你在干什么?”背后传来一声厉喝。

我吓得一哆嗦,信封掉在地上。

陈玉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盯着我手里的旧信。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去,声音尖利:“谁让你翻这些东西的?”

“我……我擦柜子,看见这个箱子……”

“箱子是你能碰的吗?”陈玉容把信攥在手里塞进袖口,胸口起伏不定,冷声道,“杨梦瑶,你给我听好了。这家里有些东西,你碰了就是惹祸。你要是还想安安稳稳当你的沈太太,就别乱翻。”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那封信的事,你要敢往外说半个字,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站在客厅里,心跳如擂鼓。那封信里写的“孩子”,到底是谁?

一整天我心神不宁。晚上沈昭邦回来得早,进门时看见我在发呆,难得主动说了一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可能是累着了。”我强笑了一下。

沈昭邦点点头,换了拖鞋往书房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住了,回头看着我:“梦瑶……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愣住了。

这是我嫁进沈家以来,他头一回主动邀我出门。

我跟着他出了门,沿着老宅后面的小路走。

路灯昏黄,两边的梧桐树影子斑驳。

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掏出一支烟点上。

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声音有些闷:“小时候,我妈就是在这棵树下送我上学的。”

“沈……是你妈?”我随口接道,“我是说,婆婆她……”

“不是她。”沈昭邦打断了我的话。

沈昭邦沉默了很长时间,烟头一明一灭。他像是想说很多话,却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梦里的那个女人,是我……亲生母亲。”

我心里一抽,他说的那两个字,是“亲生母亲”。

沈昭邦又吸了口烟:“她叫陈玉莲。我很小的时候,她就走了。说是病死了,但我连她的坟都没见过。”

他转头看我:“你猜,为什么?”

我没答上来。

“因为有人告诉我,她不配进沈家的祖坟。”沈昭邦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那个人,就是我妈。”

他说完就转身往回走了。

我站在老槐树下,风从树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

沈家的这棵老槐树底下,藏着一个几十年前的秘密。

陈玉莲到底是怎么“病死”的?

她留下的那封信,为什么会在沈家?

我的脑子一团乱麻。而那天夜里,发生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情。

04

那天晚上,沈昭邦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说是公司出了点急事。

我一个人在家,等到深夜也没见他回来。

正要睡下,楼下传来门响,还有陈玉容的声音:“他怎么喝成这样?”

“应酬嘛,那些老板灌他酒,推都推不掉。”是司机的声儿。

随后楼梯一阵沉重脚步响,门被推开,沈昭邦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满身酒气。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一碰就要断了。

“你回来了?”我站起身,伸手去扶他,“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他盯着我,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暴烈:“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我没有。”

“沈家的少爷,断了香火的废人。”他笑起来,笑声很难听,“连自己老婆都不敢碰,算什么男人?”

“昭邦,你喝多了。”

“是,我是喝多了。”他松开我的手腕,踉跄着后退一步,又猛地逼近,把我堵在墙边,呼吸粗重,带着浓烈的酒味,“杨梦瑶,你跟我说实话。你嫁给我,是不是就为了钱?”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我想摇头,但我母亲的医药费确实是他家出的。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了:“是,我是为了钱,可我……”

“够了!”他打断我,声音骤然拔高,“不用说那些了。”

他一拳砸在我耳朵边的墙上,力气大得墙面发闷响,转身朝门外走。

我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心里有一根弦突然绷断了。

我追上两步,一把拽住他:“沈昭邦,你站住!”

他回过头,目光像是刀。

“我知道你心里苦。”我咽下喉咙里的那股涩意,“可我比你好不到哪里去。我妈躺在医院里,我连她的手术费都凑不齐。我嫁给你,是拿自己换钱。你呢?你娶我,不一样是拿你自己换沈家的脸面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沈昭邦站在门口,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良久,他转过身,眼神不再那样尖锐:“梦瑶,对不起……”

我想说什么,他已经扑上前来,把我拥进怀里,带着一股蛮横又绝望的力道。

我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他浑身发抖,口齿不清地念叨着“别走”两个字,像是怕我逃掉一样。

我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推了几次都没推动。

他像一堵墙一样倒下来,把我压在了床上。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拼命想推开,但他的力气太大了,整个人像失去理智的野兽。

我挣扎着想喊,但喊不出声。

那晚的灯光很暗,什么都是模糊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床沿坐了一阵了,背对着我,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我不敢动,把被子攥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昨晚的事,你最好忘了。”

门“咔嗒”一声关上。

我蜷在被子里,浑身酸疼,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打湿了枕头。不知道躺了多久,曾慧在外面敲门:“少奶奶,该起来吃饭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有一圈青黑。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表情都收了起来。

下楼的时候,陈玉容已经坐在餐桌边了,她瞟了我一眼:“脸色这么难看?昨晚没睡好?”

“有点认床。”

陈玉容没再追问。我坐在餐桌边,手里握着筷子,脑子里却全是昨晚的事。那个荒唐的、失控的夜晚,像一场噩梦,又真实得让人害怕。

半个月后,我开始反胃。

“营养不良。”陈玉容说,“年轻媳妇,身子骨太差。”

可我心里隐隐害怕。

我趁着一家人午睡的时候,偷偷溜去药店买了个东西。

那天下午,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盯着验孕棒上那两条红线,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又去了医院,抽血化验,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心里乱得像个毛线团。

报告单出来了,巨大的黑体字:早孕八周。

我站在医院大厅里,浑身发冷。

这个孩子,是沈昭邦的。

可全天下人都知道,沈昭邦不能生。

我自己也不愿意面对这件事,可它像一块烙铁,死死贴在我的肚子上,怎么掀也掀不下来。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压下去。

可沈家的寿宴,在那一天,彻底打碎了我的所有侥幸。



05

沈老爷子七十八岁寿宴,请了不少亲戚。

我穿着陈玉容给的那件旧旗袍,站在厨房里帮曾慧张罗。

曾慧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少奶奶,你脸色不好,别硬撑了。”

“没事,就是早上起来有点不舒服。”

话音刚落,恶心劲儿猛地顶上来。

我捂住嘴,冲进洗手间,趴在洗手台上一顿翻江倒海。

刚一缓过劲儿来,客厅里一群人已经围了过来。

陈玉容站在人群中间,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孕吐。”旁边一个远房亲戚识货,嘀咕了一声,随即被旁边人捅了一下,再没人敢出声。

陈玉容的脸瞬间变了色,声音又尖又利:“胡说八道什么?她进我沈家门才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分明是肠胃不好。曾慧,带她去医院。”

我攥着那张化验单的手在裤兜里几乎要把纸攥出水来。

沈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浑浊的眼珠忽然动了动,嘴唇翕动两下,却发不出声音。

沈昭邦的脸色像一张白纸,站在那里僵了很久。

医院走廊,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了翻我的病历:“从上次月经算起……八周了。”他抬头看了看我,有些疑惑,“你的建档信息上写的是,丈夫有不育病史?”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医生又看了看化验单:“但你这个指标……孩子发育得很健康。”

诊室门忽然被推开,陈玉容穿着她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走进来,一脸似笑非笑。

沈昭邦跟在她身后,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化验单,像是想把它盯出个窟窿。

主治医生浑然不觉,笑着站起来:“恭喜恭喜,你们家媳妇怀孕了,八周了,胎心都出来了,非常健康!”

走廊里一片死寂。

陈玉容的尖叫声几乎划破了整层楼:“不可能!我儿子不能生!”沈昭邦一把夺过化验单,目光死死钉在那行“早孕八周”上。

他抬起头,面色铁青地看着我:“我碰都没碰过你,这孩子哪来的?”

这话一出,走廊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捂住了嘴,有人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陈玉容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说!是哪个野男人的?你今天要是不给我说清楚,我撕烂你的嘴!”

“行了!”沈昭邦吼了一声,陈玉容愣住了。

他攥着化验单,指节泛白,看着我,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杨梦瑶,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抬头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我想说是你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他说“碰都没碰过我”那句话的时候,是真的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了。

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陈玉容冷笑一声,拉起沈慧芳往外走:“回沈家,开家族会。”

沈慧芳跟在她身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化验单被我攥成一团。

走廊尽头,萧宏远站在那儿,背着手,望着窗外的天,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他眼睛的余光,似乎在看着我。

06

沈家的客厅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陈玉容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转得噼啪响。

沈慧芳坐在她下首,手里拿手机转来转去,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沈昭邦坐在角落里,脸色黑得像锅底。

只有萧宏远坐在最边上,半阖着眼,似乎在打瞌睡。

我站在客厅中间,像犯人受审一样。

“说吧。”陈玉容开口了,声音凉冰冰的,“孩子是谁的?”

“妈,婚检报告已经出来了,孩子是昭邦的。”我攥了攥拳头,还是没有松口。

“放屁!”陈玉容拍桌子站起来,“昭邦三年前检查过,永久性无生育功能!好几家医院都看过!你跟我说孩子是他的?你唬鬼呢?”

“我确实是……”

“你还嘴硬!”陈玉容冲过来,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我被打得趔趄了一下,脸火辣辣的。陈玉容胸口起伏:“沈慧芳,你来说。”

沈慧芳慢悠悠站起来:“妈,这事我查过了。余坤跟我说过,上个月有回,夜里看见嫂子在花圃后头跟一个男的拉拉扯扯,人影幢幢的看不清脸。”

我浑身一僵:“你胡说!我根本没去过花圃!”

“那这照片是怎么回事?”沈慧芳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这上面的人,是你吧?这地方,是花圃后面吧?这个跟你拉拉扯扯的男人,总不会是我哥吧?”

我看了眼那张照片,冷气从脚底板蹿上头顶。

照片上确实是我,但那是有一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收衣服,余坤突然冒出来跟我搭话。

当时他喝多了,拉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走,我甩开他回屋了。

可照片上那个角度,偏偏拍得像两个人拥在一起。

“这不是……”我急着解释,陈玉容已经尖叫起来:“好呀,你个贱人!我说昭邦怎么碰都不碰你,你倒好,嫁进我沈家门还敢偷人!”

她转身朝沈昭邦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这种伤风败俗的媳妇,我们沈家不要!离婚!”

沈昭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满是血丝。我看着他,等他开口。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妈,杨梦瑶她……不会做这种事。”

“你还在替她说话?你疯了?”陈玉容气冲冲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我告诉你,这个家姓陈的不姓……姓沈!我说离婚就离婚!”

“妈!”沈昭邦猛地站起来,红着眼,“她肚子里有一条命,那是沈家的血脉!”

“沈家的血脉?”陈玉容冷笑一声,“你不是不能生吗?哪来的野种当沈家的血脉?”

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我站在中间,浑身发冷。

萧宏远忽然咳嗽了一声。陈玉容转头瞪他:“你咳什么?”

萧宏远慢吞吞地开口:“玉容,你也别太急。事情还没查清楚,不如先让梦瑶把话说完了。”

陈玉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一个吃白饭的,轮得到你说话?”

萧宏远又沉默下去,低下了头。

沈慧芳适时补了一句:“既然大家都说不清楚,那就验DNA啊。等孩子生下来,做个亲子鉴定,看是谁的种不就明白了?可眼下这孩子……还没生呢,就想赖在我们沈家?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外人分走沈家的钱,我不答应。”

沈昭邦咬着牙,目光在沈慧芳和陈玉容之间扫了一遍:“行,今天这话,我记下了。”

他一把抓起我的手往外走,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老婆的事,我自己会查清楚。在这之前,谁再往她身上泼脏水,别怪我不认人。”

陈玉容尖利的骂声从背后追过来,他没有停。

沈昭邦把我塞进车里,关上车门,站在车外抽了一根烟。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一根烟抽完,他拉开车门坐进来,没有看我,只问了一句:“你睡了吗?还是说说,那孩子究竟怎么回事。”

“孩子是你的。”我说。

沈昭邦整个人像被人拿棍子敲了一记,僵在驾驶座上。他缓缓转过头来,声音发哑:“你再说一遍?”

“寿宴前那个晚上,你喝多了,闯进我房间。你记得的,你当时……把我当成了别人。”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嘴里喊的,是玉莲的名字。”

沈昭邦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苦笑一下,“我本来想瞒着你,把这事咽到肚子里。可孩子总要长大,纸包不住火。”

沈昭邦沉默了很长时间,整个车厢里只听得到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他忽然发动车子,声音沙哑:“走,回家。”

“回哪个家?”

“回我们家。”他顿了顿,“不回了,那个家,只有我们自己。”

车子驶出沈家老宅那条梧桐巷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陈玉容追出门口,在路灯下尖叫着骂着什么,声音被夜风吹散。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感觉到冷。



07

我们在城中村租了个两室一厅,老小区,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杂物。

沈昭邦掏钱把屋子刷了一遍,又添了几件家具。

他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支着摊子卖菜的小贩,好半天没说话。

“住得惯吗?”他问我。

“能住。”我说。

他没再吱声。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我翻过公司旧账,有个事一直想不通。”

“什么?”

“当年我爸调换过一支药品的批号记录。那件事,是我妈让他办的。我妈以为我不知道。”沈昭邦抬眼,“那支药,就是当年我车祸后用来治疗的抗生素。我打听过,药本身没问题。但有人把这件事从账面上抹掉了。”

我放下碗,觉得周身的温度像是低了几度:“你怀疑……当年有人在你车上做手脚?”

“我不知道。但出事之前,我妈跟我提过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她说‘你爸这些年,背地里做的事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你爸?”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说……萧宏远?”

“嗯。我爸这个人,从来不爱说话。我从小就跟他不太亲近。但出事之后,我一直觉得有问题。”

我没接话,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沈昭邦转头看着我:“明天,我去查那批药的记录。你去办另一件事。”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奶奶以前留过一套老房子,在我妈离开那年就锁了。钥匙在我手里。你帮我去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东西。”

他递给我一把铜钥匙,黄铜已经发黑,看着有些年头了。我接过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循着地址找到了那套老房子。

位于老城区的筒子楼,总共三层,他家在顶楼。

走廊的灯坏了,我摸黑走到门口,铜钥匙插进锁孔,费了好大劲才拧开。

屋里堆满灰尘,蛛网密布。

家具被白布盖着,透着旧日的气息。

我掀开几块白布看了看,都是些老家具、旧箱子。

我翻了翻,在一只樟木箱子里发现了一叠信,用红绸带扎着。

我解开绸带,信纸泛黄,字迹娟秀。最上面那封是写给“姐”的,开头写道:“姐,我撑不住了。你带走吧,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

跟我在沈家客厅那只旧藤箱里看到的那封,几乎一模一样。

我翻开后面几封,越看越心惊。

陈玉莲写给姐姐陈玉容的信,一封封诉说着自己的难处:“姐,我生了,是个儿子。我给他取名叫昭邦,盼他日后光宗耀祖,有出息。”

“姐,求你把他接过去养吧。我没本事养他,跟着我只会受苦。”

“姐,你跟他父亲说,让他别来找我了。我走了,走远点,再不回来。”

我握着信的手开始发抖。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一个瘦长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你找到你想要的了吗?”萧宏远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我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手里的信纸在发抖:“这些信……是怎么回事?”

萧宏远走进屋内,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信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些信,是你婆婆陈玉容逼陈玉莲写的。”

“我不懂……”

“陈玉容不能生育。她妹妹却怀了孕。她怕妹妹回沈家争家产,就逼陈玉莲写下这些信,证明孩子是她自愿送出去的。然后,又逼陈玉莲离开了沈家。”萧宏远抬起眼,“陈玉莲走了以后,再没人见过她。”

“那沈昭邦……知道吗?”

“他那时候才三个月大,能知道什么?他只知道他妈死了,至于是病死的还是别的什么,都是陈玉容随口说的。”

我攥着信纸,指尖发麻。萧宏远看着我,声音沉了沉:“梦瑶,你嫁进沈家之前,陈玉容找人查过你。我也查过你。”

“你查我?”

“查过了。你母亲住院,手术费八万,是陈玉容掏的钱。但陈玉容没跟你说的是,你母亲当年和她是一起在纺织厂做工的旧相识。”萧宏远顿了顿,“你母亲知道很多沈家的事,只是一直没告诉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妈和他娘是旧相识?我想到母亲躺在病床上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每次我提到沈家,她就闭着眼不接话。我还以为她是累了。

“你知道萧宏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吗?”我盯着他,“你恨陈玉容。你想借我的手,把她拖下来。”

萧宏远没有否认,只说:“你自己去查吧。”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沈昭邦还没回来,屋里一片漆黑。

我打开灯,把信纸平铺在餐桌上,一张一张看,越看心里越凉。

陈玉莲信里说的“你跟他父亲说”,那个他,指的是陈玉容的丈夫,萧宏远?!

也就是说,沈昭邦的亲生父亲,其实是萧宏远?!

不对,陈玉容才是沈家嫡女,萧宏远是倒插门的女婿。

陈玉莲是陈玉容的妹妹,她怀了萧宏远的孩子?

那萧宏远后来娶了陈玉容……这到底是一笔什么糊涂账?

我越想越乱,头隐隐作痛。

门响了,沈昭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把档案袋扔在桌上,盯着我:“我查到那批药的线索了。这批药一共进了三批,每一批的账目都被改过。”

他顿了顿:“其中一批的审批人,是苏海明。而苏海明,是我妈的表弟。”

我愣愣地听着,忽然把信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昭邦低头看信,看了一会儿,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跌坐在椅子上。他抬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你从哪儿找到的?”

“你奶奶的老房子里。”

沈昭邦攥着信纸的指节泛白,声音沙哑:“所以,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他妈早死。是有人把她赶走的。”

我点点头,心里沉得像压了一块铅。

就在这时候,房间里的灯突然灭了。楼道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我们门口。接着,传来敲门声,三下,很慢。

“谁?”沈昭邦站起身。

门外没有人回答。他又问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望,楼道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别开门。”我说。

沈昭邦却已经握住了门把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门口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昭邦弯腰捡起来,拆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漂亮,眉眼和沈昭邦有七分相似。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昭邦,我是妈妈。我还没死。”

沈昭邦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08

那天晚上,沈昭邦一夜没睡。他拿着那张照片,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直到天亮。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她还活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知道。”

“那这照片是谁放的?”

我答不上来。沈昭邦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摩挲着背面那行字,好半天才说:“要是她还活着……一定不想让陈玉容知道。”

我从他手里接过照片看了一下:“这张照片上的背景……你看这个门墙,是沈家老宅的后院。”

沈昭邦猛地抬起头。沈家老宅后院那一面墙,我每天经过,认得那是后花园月洞门旁边的那面墙。可照片里的那面墙,看起来比现在旧得多。

“这照片不是最近拍的。”我说,“至少有二十年了。”

沈昭邦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我去查一下这张照片的底片。”

他没说去哪里,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出小区大门,背影消失在街道对面的人流里。

下午的时候,他的电话打不通了。

我打了十几个,全是无法接通。

我正焦躁不安,门铃响了。

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萧宏远。

他站在门口,神色疲惫。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萧宏远走进来,看了看屋里,问:“昭邦呢?”

“出去了,电话打不通。”

萧宏远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我来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你母亲,醒了。”

我愣住了:“我妈……醒了?”

“医院来电话了。你妈手术后已经恢复意识,人清醒了,只是还虚弱。”萧宏远抬起头,“她说想见你。”

我顾不上多想,抓起包就往外跑。身后萧宏远喊了一声:“梦瑶,你妈要跟你说的事,可能和沈家有关。”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把她送进医院的那笔钱,不是我给的,也不是陈玉容给的。”萧宏远站起身,“那个匿名转账的人,才是真正想帮你的人。”

我站在楼梯口,脑子里嗡嗡的。

那个匿名转账的人,不是沈家?

那又是谁?

我赶到医院,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人瘦了一大圈。

看见我进来,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梦瑶……”

“妈,你醒了就好。”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你先别说话,好好养着。”

母亲摇摇头:“妈有话要跟你说。憋在心里几十年了,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妈……”

“你嫁的那个沈家,我认识的。”母亲闭了闭眼,“我年轻的时候,在沈家的纺织厂上过班。那时候……你爸还在,我们一起在厂里。你爸死后,我一个人带着你,日子过不下去。后来,有天晚上下了夜班,我在厂门口碰见一个人。”

“谁?”

“一个年轻女人。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里头有一沓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带孩子走,别留在沈家。过两天,她又来找我,说要是以后有人问起,就说是你爸的遗孀,别扯上沈家的事。”母亲吃力地说,“她跟我说了她的名字。”

我屏住呼吸:“她叫什么?”

“陈玉莲。”

我的脑子像被人砸了一耳光。

母亲喘了口气,继续说:“她那时候怀着孕,肚子已经显怀了。我后来才听说,她是沈家小姐的妹妹,被人赶出来的。再后来有人告诉我,她生下孩子以后,就没了消息。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走了。”母亲看着我,“梦瑶,那个陈玉莲,她当年塞给我的钱,就是给你爸办后事的花销。”

我攥着母亲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那个陈玉莲……她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母亲摇摇头:“我不知道。但那之后没多久,沈家老宅那边传来消息,说她死了。可我听人说,她其实没死,是跑了。”

“跑了?”

“有人说,她嫁了个船工,走水路跑了。也有人说,她去了广东,在那边改了名字,又嫁了人。反正各种各样的传闻都有。”母亲握紧我的手,“梦瑶,你打听她做什么?她是沈家的忌讳。沈家不让人提她。”

我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手机忽然震动。是沈昭邦的号码。我赶紧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他急促的声音:“梦瑶,我找到一个人。你猜是谁?”

“当年给我做手术的那位主刀医生。他没死,还在城郊开了家小诊所。”沈昭邦的呼吸沉重而急促,“他说,只要我答应不把他当年改报告的事说出去,他就告诉我一个秘密。”

我紧紧攥着电话,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沈昭邦沙哑的声音。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梦瑶……我妈给我留了一个孩子。”

“他说,陈玉莲当年离开沈家的时候,已经怀了第二个孩子。那个孩子……没死。被人送走了。他认识那个孩子。”

沈昭邦的声音忽然哽住了:“那个孩子……就是我。”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一样,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09

我和沈昭邦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串了一遍。

陈玉莲怀了萧宏远的孩子,生下沈昭邦。

陈玉容抢走了孩子,逼走妹妹。

萧宏远为了这个孩子,入赘沈家,忍辱负重二十多年。

而陈玉莲被赶出沈家时,肚子里还怀着第二个孩子。

“那个孩子,送去了哪里?”我问。

沈昭邦摇摇头:“医生说生下来就送走了,具体送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但我妈当年有个手帕交,姓余。她嫁到外地去了,这些年一直没有消息。”

余?我心里一咯噔。

姓余的,我们认识一个。

“余坤。”我看着沈昭邦,“你妹夫的表弟。”

沈昭邦脸色变了。

余坤的父母早亡,从小在亲戚家长大。

沈慧芳嫁的那个余家,是余坤的堂叔家。

如果余坤就是当年那个孩子……那沈慧芳嫁进余家,是巧合还是故意?

“我去查一下余坤的身世。”沈昭邦站起来,“你先睡一觉,等你醒来就有消息了。”

他出门以后,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

陈玉莲,陈玉容,萧宏远,沈昭邦,余坤……这些人像一张网,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

第二天中午,沈昭邦回来了,脸色很难看。他手里捏着一张纸:“余坤的生母,就叫陈玉莲。”

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送走的时候,孩子的父亲栏写的是‘不详’。但孩子的姓,跟了母亲姓陈。后来被余家收养,才改了姓余。”沈昭邦把纸递给我,“余坤,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我接过纸,手在抖:“那他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是沈家的人?”

沈昭邦沉默了一下:“我让朋友查了,余坤自己也不知道。他从小在余家生活,以为自己是余家的孩子。但问题在于……”他顿了顿,“余坤住进沈家,是我妈安排的。”

“陈玉容安排的?”

“对。陈玉容说,余坤是沈慧芳婆家的侄子,来学点本事。可如果余坤是陈玉莲的孩子……那陈玉容为什么要把他接进沈家?”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丝光:“除非……陈玉容知道余坤的身份。她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是为了看着他不让他翻出什么浪花来。”

沈昭邦闭了闭眼:“有可能。”

我们正说着,门突然被推开。

沈慧芳站在门口,红着眼,头发凌乱,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声音发抖:“哥,出事了。”

“怎么了?”

“妈……妈被警察带走了。”沈慧芳喘着气,“苏海明被查了,他招了,说公司那些假账,是妈让他做的。警察去家里搜了东西,把妈带走了。爸……爸也不见了。”

沈昭邦的脸一下僵住了。我站在他身后,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苏海明怎么会突然被查?”沈昭邦问道。

沈慧芳摇摇头:“好像是有人递了举报信。今天一早,警察就到了公司门口,当场把人带走了。”她顿了顿,看向沈昭邦,“哥,爸不见了。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沈昭邦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不会有事的。他只是……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

沈昭邦转过身,目光平静得有些反常:“慧芳,你知道余坤是谁的孩子吗?”

沈慧芳一愣:“什么?”

“余坤,是我妈的儿子。”沈昭邦一字一顿地说。

沈慧芳的脸色,瞬间白得像墙皮。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你在说什么?余坤……他是我婆婆家的侄子……”

“你婆婆家的侄子,是怎么成为你婆婆家的侄子的?”沈昭邦步步逼问,“你婆婆家,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叫余坤的亲戚?你嫁进余家之前,听说过余坤这个人吗?”

沈慧芳往后退了一步,目光闪躲:“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吗,慧芳。”沈昭邦看着她,“自从你嫁进余家,余坤就住进了沈家宅子。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还是有人引荐的?”

沈慧芳低着头,手在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是……是妈让我表哥介绍他来的。”

“你表哥?”

“苏海明。”沈慧芳声音越来越小,“余坤……是苏海明介绍进沈家的。”

沈昭邦愣住了。

屋里死一样安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砰的一下推开。

萧宏远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像是淋了雨跑来的。

他脸色灰败,嘴唇发白:“昭邦,快走。”

“走?去哪儿?”

“陈玉容放了话,让人来抓你们。”萧宏远急促地说,“她进去了,但她的心腹还在外面。昭邦,她不会放过你们一家。”沈昭邦没有动:“爸,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萧宏远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看了沈昭邦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你妈当年没死。她走的那天晚上告诉我,她肚子的孩子,是余坤。可她不知道的是……我当年入赘沈家,跟她姐姐结婚,就是为了等她回去。”

沈昭邦站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盯着萧宏远看了半天。然后他转身,一把拉起我的手,声音沙哑:“走。”

沈慧芳在身后叫着什么,声音像被水泡过一样模糊。我没有回头。

10

我们在城郊的一家小旅馆落了脚。

沈昭邦站在窗前,一直没说话。我坐在床尾,看着他背光的侧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几声狗吠。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在床边坐下:“我爸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我想信。”我说。

“我也想信。”

他低下头,双手交叉着握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但我没法信他。”

我没接话。

沈昭邦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我查过萧宏远。他当年入赘沈家,时间比我出生早了大半年。也就是说,他去的时候,陈玉容已经怀孕了……但我不是陈玉容生的。萧宏远娶陈玉容,图的是沈家的家产。”

“那你亲生父亲……”

“我不知道。”他摇着头,“我连自己是谁的儿子,都搞不清楚。”

我没再说话,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第二天一早,门缝底下被人塞进来一个信封。

没有署名,只写着一行字:“想知道你生父是谁,今晚八点,西郊渡口见。”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字迹遒劲,用得是黑色钢笔:“我不去。”沈昭邦说。

“万一真的能查到你父亲的下落呢?”

“那也轮不到他来告诉我。”他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现在,先把公司的事处理完再说。”

他没有多说,但我知道他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去了几个地方。

苏海明被拘留后,账本的缺口越来越大,他供出了更多细节,其中有些直接指向了萧宏远。

我们到了看守所门口。沈昭邦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了进去。半个小时以后,他出来,脸色煞白。我迎上去:“见了?”

“他说了一个名字。”

沈昭邦站在看守所门口,望着天,声音干涩:“谢高澹。”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沈昭邦转过头:“苏海明说,当年从沈家账上划走了一笔钱,收款方是谢高澹。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萧宏远告诉他,那是……亲生父亲的名字。”

我脑子嗡了一声。“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跟着他上了车,他没说去哪儿,只报了法院的方向。

到了法院门口,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几份材料,都是这些天我们搜集到的证据。

他看了很久,又把文件袋合上,没有进去。

“还不到时候。”他说。

我们又回到出租屋。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终于把那些旧事一件一件摊开,在心里重新掂量了一遍。

他忽然说:“梦瑶,你还愿意跟我过日子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转过头,看着我,“沈家的钱是陈玉容的,房子是沈家的,我名下连一辆车都没有了。你要留在沈家,还是跟我走?”

我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留在沈家?”

沈昭邦愣了一下。

我说:“我嫁的是你,不是沈家。”

他沉默了很久,眼睛红了,但他别过头去,没有让我看见。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重新领了结婚证。

旧的那张已经作废了,我们重新照了相,换了新证。

他拿着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笑了。

那是我嫁给他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以前受的那些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陈玉容的判决书。

她因挪用公款,判了三年,缓刑五年。

沈家公司被清算重组,萧宏远主动辞去了所有职务。

听说他走的那天,在沈家老宅坐了一整夜,天亮才离开。

沈慧芳和苏海明闹翻了,离了婚,一个人搬去了外地。余坤也在事情败露后离开了沈家,据说回了南方老家。

又过了五个月,我生下一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

沈昭邦抱着他,笨手笨脚的,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放下。

曾慧来看我,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她塞给我一个玉镯子:“这是老爷子让俺带给你的。他说,这个,本应该是你婆婆的。如今给你,终于物归原主。”

我接过玉镯子,里面刻着三个小字:陈玉莲。

我攥着那只镯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沈昭邦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散步。他低着头,正看着车里的孩子。他的背影,不再是以前那副紧绷绷的弓了。

窗外的细雨,轻轻打在玻璃上。

我没有回头,但嘴角还是弯了一下。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沈昭邦第一次叫他“沈与安”。平安,安稳,安安生生过这一辈子。

谢高澹的事,我们没有再提。有些名字,留在过去,比挖出来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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