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腊月,惠州淡水,果菜批发市场。
市场在淡水河边,三十七家果栏,两家最大:西头的信诚果栏,东头的洪记果行。信诚的老板周世昌,做了十五年果菜生意,潮汕人,话不多,账算得细,市场上的人喊他周叔。洪记的老板叫洪金海,本地人,四十出头,光头,脖子上一条手指粗的金链,人称洪爷。
两家结仇,是从十月起的一场抢客开始的。
佛山来的大客陈老板,往年都在信诚拿货,一年四百万的单。十月中,陈老板来淡水,车刚进市场,就被洪记的人截住了,硬拉着先去了洪记。周叔去问,洪金海笑呵呵地给他倒了杯茶:"周叔,做生意嘛,各凭本事。陈老板愿意跟谁拿货,那是他的自由。"
话是这么说,事后周叔才听市场里的人嚼舌头:洪记的人头天夜里就守在陈老板落脚的旅社门口,又是递烟又是递茶,还塞了两条烟——把人半路截走的。
周叔咽下了这口气。他跟伙计们说:"咱们做的是果饭,求的是回头客,抢来的客留不住。由他去。"
可由他去,人家不由他。
十一月起,信诚的货每出一车,市场上就有人压价,信诚报八毛,市场上立刻有人挂七毛五,报七毛五,立刻有人挂七毛。挂价的那家档口,货是从洪记批的。一个月下来,信诚亏了三万多。周叔去市场管理处反映,管理员查了几天,回话说:"挂价是市场行为,管不了。"
腊月初,事情升级了。信诚夜里从广州押货回来,车走到市场外二里的桥洞,被两部没有牌的摩托截住。七八个人,铁棍,不由分说把车拦下来,把满车皇帝柑掀进了河沟,押车的伙计阿德下意识护货,被人一铁棍抡在肩膀上,当场打脱了臼。人送到医院,货没了,车挡风玻璃全碎了。
周叔报了警。民警来看了现场,做了笔录,说:"拦车掀货,性质恶劣,我们立了案,会查。"查了半个月,桥洞那一带没有路灯没有摄像头,查不下去。
阿德的肩膀还没好利索,市场上又传开了话——这话是洪记一个伙计喝多了吐出来的:桥洞那事,是洪爷雇外路的"刀客"做的,一笔八百,连人带货,做一个价。
周叔的独子周小海,二十三岁,年轻气盛,抄起一截铁棍就要去找洪金海拼命,被他爹死死抱住:"你去了,进的是拘留所,人家在办公室喝茶。"
周叔蹲在果栏门口,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他给深圳的曾财打了个电话。曾财是他的老主顾,信诚的果,每年往深圳走几百万的货。
"财哥,"电话里,老人的声音哑的,"不是要你替我出气。信诚这个摊子,我做了十五年,眼看着要让人连根端了。你认识的人多,给我指条路——我认赔,认低头,都行,只求别把人往死里逼。"
曾财一听完,挂了电话就拨给加代:"代哥,淡水的周世昌,做了半辈子老实生意,让人往死里掐。桥洞打人掀货,雇的刀客。这事你得管——你要不管,以后咱们行的货走到哪个市场,人家照方抓药。"
加代第二天到了淡水。
他没先去信诚,先在市场里转了一天。三十七家果栏,他数了数,跟洪记走得近的九家,敢跟洪记对着挂价的没有,见了周叔敢打招呼的,只有斜对面修秤的老蔡和卖竹筐的哑婆。一个市场,被吃得只剩了一口气。
傍晚他进了信诚果栏。周叔正给阿德上药,老人手抖,纱布缠了三遍才缠好。见了加代,周叔要起身,让加代按住了。
"周叔,桥洞的事,人抓着没有?"
"抓不着。"周叔苦笑,"人家雇的是外路刀客,做完拿钱走人。市场里都传,做一单八百。阿德这一棍,值八百。"
老人说到这,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代老板,我知道你是什么人。财哥跟我打了十几年交道,他信你,我也信你。可我就一句话——我这岁数了,赔得起钱,赔不起人。小海那个愣种,真逼急了要出人命的。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让这事……了了。"
"了是能了。"加代说,"就是不知道周叔想怎么个了法。"
"他并我,我也认了。只要小海有个着落。"
加代看着他,看了半天,说:"周叔,我先替你走一步。谈得下来最好,谈不下来——也轮不到他定规矩。"
第二天上午,加代去了洪记果行。
洪金海在二楼茶室,落地窗,看得见整个市场。见了加代,他不动声色,先让手下的姑娘冲茶。茶过一巡,他开口:"加老板的名头,我听陈老板念过。深圳来的大人物,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市场?"
"替周世昌走一趟。"加代说,"桥洞那单,是你雇人做的。货掀了就掀了,阿德那一铁棍,得有个说法。"
洪金海笑了。他从果盘边拿起一把削果皮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个橙子,皮削得又薄又长,一圈一圈不断。
"加老板,做生意的人,讲证据。"他把橙子皮抖了抖,"你说我雇的,凭据呢?"
"凭据在你心里。"加代说,"我不要凭据,我要个了法。"
"好,那我给你个了法。"洪金海把小刀往桌上一拍,刀尖扎进桌面,"周世昌那块地皮加三个铺面,折给我,他给我当仓库主任,一个月八百块——他干了十五年,值这个价。他不认,也行,滚出淡水。桥洞?什么桥洞?加老板,惠州是吃果饭的地方,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吃果饭的人,刀比秤快。"
加代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杯子底下:"洪老板,茶喝了。你的话,我带到。"
他走到门口,洪金海在背后说:"加老板,我知道你有几个兄弟,深圳的地界,你横。可这是淡水。"加代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记下了。"
出了洪记,常鹏的电话正好到:"代哥,摸着了。洪爷现在用的刀客,叫阿豹,广西人,在惠阳夜市看场子出身,三个月前被洪记雇了,包吃包住,一个月八百。但是——"常鹏顿了顿,"这人不光吃洪记一家的钱。惠阳夜市的肥仔强给他一份月例,还有淡水果市里两家中间商,逢年过节也给他塞钱。三家定钱,一个心眼。"
"中间商哪两家?"
"顺发和永昌。这两家今年帮洪记挂价压信诚,压得最凶。"
加代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马三呢?"
"三哥下午到,说是从汕头带了四箱冻蟹,要给兄弟们补补。"
马三是当天夜里到的。放下蟹,听了事情,他一拍大腿:"掀车?断人胳膊就值八百?代哥,这种人你跟他讲什么道理,我明天就去茶馆蹲着,我去摸这个阿豹的底——外路刀客,本地没根,他就是个买卖人!买卖人就有买卖人的价!"
马三在市场口的茶馆蹲了两天。第三天夜里回来,他往桌上摊了一张纸,纸上三行字。
"代哥,齐了。"他压着嗓子,"阿豹这个月的三笔进项:洪记八百,月例;肥仔强六百,夜市看场子的钱;还有一笔,没走账——顺发的老板娘亲手给的,四百,腊月初七,就是掀车前三天。给钱的时候顺发老板娘说了一句话,茶馆跑堂的听见了:'做完这单,往后每月四百,长着。'"
"掀车前三天给定钱。"加代看着那张纸,"这单,是顺发牵头、洪爷出的头。"
"不止。"马三嘿嘿一笑,"阿豹在惠阳还有个相好的,发廊的,叫小云南。他喝了酒跟人吹过,说他这刀,'吃三家的饭,办一家的事,谁出价谁是爷'。代哥,这种人,不用打,他自己就是雷。"
加代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内袋。
变故来得比预想快。第三天一早,洪记放出话来:周世昌要么年底前签约并档,要么腊月二十三之前滚出淡水。同一天,顺发和永昌两家中间商同时给信诚断了货——周转的筐、垫底的稻草,都不卖了。周叔的果栏,货在库里堆着,装不了车。
当天下午,洪金海又递了话来,这回是托市场管理处一个管事转的:"既然加老板在淡水,那好办。我姓洪的敬是条汉子——两家的事,别拖累市场。加老板,你出一个人,我出一个人,场上见真章。你们的人赢了,掀车的货损、阿德的医药费,我洪金海一分不少,信诚往后在淡水,我洪记不碰;我的人赢了,周世昌按我原先开的条件办,加老板你也别再掺和。"
消息传到信诚,果栏里一片死气。库里堆着四百多筐皇帝柑,皮已经开始发皱——没有筐装车,没有稻草垫底,货烂一批,损一批。哑婆提着一篮鸡蛋送过来,放在门口就走;修秤的老蔡蹲在果栏对面抽了半天烟,起身把自己铺子里仅剩的两捆稻草扛了过来:"周叔,先垫着。老哥我修了二十年秤,秤星子歪一毫我都要校直了——这市场的秤,不能歪。"
周叔捏着那捆稻草,半天说不出话。夜里,他把儿子叫到里屋,说了一句:"小海,明儿你守着栏,我去见加老板。这回不是求人救命——是求人给这个市场断个案。"周小海梗着脖子:"爹,明天单挑,我去场上给你押阵。"老人看了儿子半天,忽然摆摆手:"去。就当看看,人这一辈子,账该怎么算。"
"单挑?"常鹏在电话里皱眉,"代哥,摸过他那个人没有?阿豹在惠阳夜市是有名号的,刀快,手上出过人命,不干净。丁建上,我能放心,可万一对方不讲规矩——"
"他敢约,就是想借着单挑把事挑明。"加代说,"应了。"
丁建就在深圳。电话拨过去,加代只说了一句:"丁建,惠州,单挑一场。"
那头停了两秒:"几点?"
"后天上午。你今天到。"
当天夜里,加代单独去了一趟惠阳。
他在发廊后巷堵住了阿豹。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着,加代把那张三行字的纸,递了过去。
阿豹就着灯光看完了,脸上一块一块地白下去。他手按在腰后,按了一半,又松开了——巷子另一头,丁建靠着墙,抱着胳膊,像一截钉在那里的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