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厢遗恨
唐贞元年间,有个书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洛阳人氏。这一年他往蒲州访友,朋友调了任,扑了个空,便寄住在城东普救寺里。
那寺中另有一家眷属寄住,是前朝崔相国的遗孀郑氏,带着一女一子,扶着丈夫的灵柩回长安安葬,因路上不太平,暂歇在寺里西厢。崔家本是望族,郑氏又是张生的远房姨母,两下里认了亲,便时常走动。
这一年二月,蒲州军乱。乱兵在街上抢掠,崔家孤儿寡母,吓得缩在佛殿后头哭。张生平日与蒲州守将有些交情,连夜写了几封信,差人送出城去。第二日官军到了,乱兵平了,崔家一门老小安然无恙。
郑氏感激他,设了一席素斋,请他来吃。席上叫女儿出来拜谢。
那女儿叫莺莺,年方十七,穿一身素淡衣裳,低着头,只叫了一声"哥哥"。张生抬起眼,就愣住了。莺莺行了礼,转身进去了,自始至终没抬眼看过他。
张生回去,一夜没睡。第二日天不亮,就到寺里寻那侍女红娘。
红娘是莺莺的贴身丫头,十五六岁,嘴尖心细。张生见了她,脸先红了,作了个揖,说:"小生今年二十三,还不曾娶亲。昨日见了你家小姐,茶饭都不想。"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乱了,又道,"若能通过媒聘,三媒六证,我等一年也等;若是不成,我……"
红娘"噗"地笑了,把手里的茶碗一放:"先生,我家小姐性子端严,你说的这些,我不敢传。"
张生急了:"你就说,昨夜她家遭乱兵,是我救的。"
红娘道:"这样的事,我倒可以说说看。"
过了两日,红娘来了,递上一张纸,说小姐有诗: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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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生一看就明白了。当夜二更,他搬了梯子靠在东墙上,翻过墙去,果见角门半掩。他推门进院,走到西厢窗下,听见里头有人坐着。
莺莺端端正正坐在床上,头也不抬,开口说的却不是情话,是一篇道理:
"哥哥救我一家,恩同再造。母亲感你的恩,叫我拜你做哥哥。你为着这份恩,就来要我报——这跟那些乱兵抢人有什么两样?"她说完,起身便走。
张生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愣了半夜,翻墙回去了。
那时他真病了一场,躺在榻上起不来。红娘在床前看他,看了一阵,回去对莺莺说了。
过了几日,黄昏时候,红娘忽然推门进来,后头跟着一个人,抱着枕头和被子。
"来了。你还睡?"红娘说。
莺莺低着头走进来,一句话不说,坐在床边。
从那夜起,每到天黑,红娘便过来,天没亮又来领走。如此几个月,寺里早起撞钟的僧人撞了几十回,竟没有一个人知道。
后来张生要赴京赶考。临走那几日,莺莺照旧来,却是一句话也没有。张生问她,她不答。张生说些好的,她也不应。张生急了,弹了一曲《霓裳羽衣》,弹到一半,把琴一推,走了。
莺莺没哭,也没留。
张生到京,文战不利,留在京中,与莺莺通了几封信。莺莺回信写得极厚,连亲手做的衣履、玉环、乱丝都寄了来,末了说:"玉取其坚,环取其不断;乱丝是愁,你若还有心,就收着。"
张生把信给朋友看。友人都称赞,张生却当着众人把信撕了,说了一句:"这等尤物,不祸害自己,就祸害别人。我德行不够,胜不了她,只好断了。"
没过两年,张生另娶,莺莺也嫁了人。
有一回张生路过莺莺住的地方,托人求见一面。莺莺不见,只叫人送出两首诗来。其中一首写道: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张生拿着纸,站了半晌,脸涨得通红,把纸往袖子里一塞,上马走了。随行的人说,那天在马上,他一句话也没说,走了十几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以后的人提起这事,都骂张生负心。
只有蒲州寺里的老僧说,那年崔家走后,他有一夜起来扫院子,看见西厢那边有白气腾起,直上天去。又说,莺莺在家时,曾跟红娘说过一句:"我与张郎,只有三年尘缘,缘尽了,就散了。"红娘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过来。
二、汧国夫人
唐天宝年间,常州刺史荥阳公有个独子,二十岁上下,生得眉目清秀,文章也做得,邻里都说这孩子将来必中进士。
这一年他赴京应试,带了两年用的钱,还带了一个老仆、一匹好马。
到了长安,一日在东市闲走,遇见一辆小车从鸣珂曲里出来,车上坐着一个女子,穿一身素,鬓边斜插一枝玉簪,正低头看手里的帕子。那女子抬眼一瞧,就过去了。
荥阳公子站在那里,直到车看不见了,才想起要问人。问了才知道,那女子姓李,行首,长安城中人都叫她李娃,住在鸣珂曲里。
公子回去,一夜睡不着。第二日备了厚礼,骑着马去拜访。
李娃在堂上迎他,笑吟吟地说:"郎君远来,何不入内坐坐?"公子进去,见她母亲也在,那鸨母满脸是笑,说:"小女粗陋,配不上郎君。"
从此公子就不回客店了,把银钱、行李、老仆、马匹一齐搬进李家。一年下来,带的钱花得干干净净,马也卖了,仆也遣了,身上的衣裳也一件件当出去了。
到了第二年春上,李娃忽然对他说:"我跟你一年多了,肚子里没个动静。听说竹林神最灵,我跟你去求个子嗣,好不好?"
公子欢喜,备了祭礼,两人同去。到了竹林,烧了香,拜过神,李娃说要方便一下,往庙后去了。公子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出门一看,庙后是条小路,路上一辆车刚刚走远,车帘子挑起来一角,露出半张脸——不是李娃是谁?
公子叫了两声,车不停。他追出二里地,车进了城,进了一条巷子就不见了。
他回到鸣珂曲,李家门锁着,门上贴了张条子,说房子已转租他人。问邻居,邻居说:那李家昨夜里就搬走了,说是往西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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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才知道上了当。他身上一个钱也没有,又不肯回常州见父亲,就在长安城里流落。先是在凶肆里帮人唱挽歌——他嗓子好,哭得真,唱一夜能得几文。后来他父亲进京,在街上撞见他,认出来,气得浑身发抖,叫人把他拖到曲江边,拿马鞭抽了二百下,扔下就走。
鞭伤溃烂,人躺在破庙里,几日没得吃,浑身生疮。鸿胪寺的差役看他可怜,扔给他半张破席,他就裹着席子,白天拖着腿上街,捧一个破瓦盆,沿门唱哀歌讨饭。
那年冬天,长安下了大雪。
他唱到安邑坊一条巷子里,声音已经哑了,走一步,跌一跤。跌在一家门楼下,就昏过去了。
那家门里出来一个丫鬟,本来要赶他,走近一看,忽然"呀"地叫出声,转身往里跑:"娘子!娘子!是郑郎!"
里面出来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绣襦,跑出门,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衣裳裹住他,眼泪落在他脸上。
正是李娃。
李娃把他抱进屋,叫人烧水,亲自给他洗了脸,剪了头发,换了干净衣裳,又熬了粥,一勺一勺喂他。喂完,她跪在地上,对鸨母磕头,说:
"当日赶他出去,我也有份。他今日落到这步田地,是我害的。我这些年攒下的钱,有百金,都给母亲,只求母亲让我脱了这行,我自己赎身。"
鸨母不肯。李娃跪了半宿,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天亮时,鸨母叹了口气,答应了。
李娃赎了身,在城里另租了两间小屋,把公子接去,自己纺线、缝衣、替人浆洗,供他养病、读书。
公子病好了,李娃就给他买了书,一张桌子,一盏灯。每日天不亮她起来做饭,做饭后就去坊里做活,回来给他洗砚磨墨。夜里他读书,她在一旁缝补,缝到三更。
读了两年,公子把书读通了。李娃说:"可以去考了。"
公子去应试,一举登第。李娃备了酒,敬他一杯,然后跪下来,说:
"我本是娼家出身,污浊得很。郎君如今有了功名,该娶高门大族的女儿,我不能累你的清名。求郎君让我走。"
公子一把拉住她,把酒杯摔在地上,说:"我落到讨饭的地步,你不嫌我;我今日有了功名,你倒要走了?"
李娃哭着不肯起来。公子就叫人备了车马,硬把她拉上,一路回了常州,跪在父亲面前,把前事说了一遍。
荥阳公先是发怒,后来听儿子说了李娃救他的事,看了李娃手上的针眼,半天不说话,末了叹道:"是我郑家的媳妇。"当下备了六礼,正式迎娶。
后来公子累官至剑南节度使,李娃被封为汧国夫人。
有一年正月,李娃在府中坐了一日,到了夜里,忽然叫丫鬟备水,沐浴更衣,梳了头,端端正正坐在榻上,对家人说了一句"我去了",就闭了眼。
家人不敢哭,掀开被子一看,她面色跟活着一样,嘴角还带着笑。
当夜,府里守夜的婆子说,梦见一个白衣仙姑从后堂出来,手里托着一卷锦,对她说:"我是织女。李娃前世是天上织锦的仙子,因动了一点凡心,贬下凡间,与郑郎有这一场缘分。如今尘缘尽了,我接她回去。"
三、孝娥刃
唐元和年间,豫章有个女子,姓谢,名小娥。
小娥八岁丧母,父亲谢某是个商人,常年往来江湖贩货。小娥长大后,嫁给了历阳人段居贞。段家也是商户,翁婿两个合伙,一条船来,一条船去,小娥随船做饭,一家三口倒也和气。
那年八月,船行到鄱阳湖口,天晚了,靠岸停泊。
夜里来了十几个强人,手持刀棒,跳上船来。谢父起身喝问,被一刀砍倒;段居贞抄起桨来打,也被砍了。小娥扑上去护,背上挨了一刀,胸前一脚,整个人被踢进湖里。
她在水里泡了半夜,抓住一块破船板,漂到下游,被打鱼的救了起来。渔人看她还有气,用姜汤灌醒了,问她姓名,她只摇头。
后来她一路乞讨,走到上元县,敲开妙果寺的门,跪在住持净悟面前,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只说一句:"师父收我。"
净悟看她可怜,就留她在寺里,剃了头,做了尼姑。
小娥在寺里,每日扫地、烧水、舂米,手上的茧子一层压一层。夜里她坐在灯下,把那伙强盗的口音、长相、说话的腔调,一句一句背。背了三年,一字不差。
元和十二年的一个夜里,她梦见父亲来了,浑身是血,站在床前,对她说:
"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
她惊醒,把这两句话记在纸上。过了几日,又梦见丈夫来了,也说:
"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小娥不识字,拿着纸去问寺里的识字人,问了十几个人,都摇头。
后来有个云游的书生路过,看了那两句话,想了半日,说:"车中猴——车字中间是'申',申属猴,这是个'申'字。门东草——门里一个东,东上加草头,是个'兰'字。杀你父亲的,叫申兰。禾中走——禾字中间穿过去,'申'字也;一日夫——夫字上加一横一竖,是个'春'字。杀你丈夫的,叫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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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娥听完,把纸往怀里一揣,跪下就拜。
第二日,她把僧衣脱了,换了一身破道袍,头发盘起来,扮作一个游方的道士,往江湖上去了。
她一路给人帮工、洗碗、挑水,见人就打听申兰、申春。走了两年,从九江到江州,从江州到浔阳。
到了浔阳那年冬天,她在街上走,看见一家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召佣工"。她上前问,主人家说:我家主人姓申。
小娥进去,见堂上坐着一个人,方脸,浓眉,左手少了一根小指。她一眼就认得——正是当年跳上船的那个人。
那人问她姓名,她说:"小人姓谢,名小娥,历阳人,父母双亡,无处投奔。"
申兰看她身板结实,就留下她,在厨房帮工。
小娥进了申家,做事勤快,说话少。申兰让她管账,她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让她收租,她一文钱不差。申兰渐渐信任她,把库房钥匙也交给了她。
有一日她开了库房,看见最里头堆着两只旧箱子。她撬开一看,里面是她父亲生前穿的锦袍,和她丈夫的那一支玉钗。她抱着箱子坐在地上,把脸埋进那件袍子里,过了很久,才把箱子重新锁好,钥匙挂回腰上。
申春是申兰的兄弟,住在另一处,逢年过节两兄弟就聚在一起,叫上一班人喝酒赌钱,喝到半夜。
那年四月里,申兰又请了申春和十几个同伙来吃酒,从午后喝到二更。酒坛子空了七八个,申兰醉得倒在堂上,申春也歪在椅子上,鼾声如雷。
小娥在厨下磨刀。
她磨了半个时辰,把刀在袖子里一藏,进堂去了。申兰仰面躺着,喉咙一鼓一鼓。小娥上前,一手掀开他的衣襟,一刀下去。
血溅了她一脸。
她把刀往地上一扔,走到门外,站在台阶上喊:"邻居们!杀人了——"
四邻惊起,点灯来看。小娥指着堂上,说:"这个是我杀的,他是强盗头子申兰。那一个是他的兄弟申春,也是同伙。"她一样一样报出历年抢来的金银、货物、船只,说得清清楚楚,众人一查,分毫不差。
当下把申春捆了,报了官。江州刺史审了一夜,申春招了,又供出同党数十人,一齐拿下。
刺史问明情由,惊得站起来,说:"一介女子,为父为夫报仇,潜身贼窟两年,这是何等的孝烈!我当为你奏请朝廷,旌表门闾。"
小娥跪下,说:"我为父、为夫报仇,是报私仇,不是为功名。旌表我不敢受。"
她辞了官赏,回到妙果寺,重新剃发,受了戒。
当夜,她梦见父亲和丈夫来了,衣冠整齐,并肩站在她榻前,对她作揖,说:"大仇得报,我们九泉之下,可以闭眼了。"
小娥笑了一笑,就再也没有醒来。寺里的人说,她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四、梅妃雪
唐开元年间,福建莆田有个女子,姓江,名采萍。
采萍的父亲是乡里的秀才,家里有几亩薄田,屋后种着一片梅树。采萍自小聪明,九岁能背《诗经》里的篇章,十四岁写得一手好诗,又会跳一种舞,叫《惊鸿舞》,跳起来的时候,衣袖翻飞,像一只白鹤掠水而过。
她最爱梅花。冬日里,别人家关门烤火,她一个人搬个凳子坐在梅树下,看一整天。
开元中,宫中派内侍到南方选秀。内侍到了莆田,听说江家有个女儿,才貌双全,就上门来看。采萍出来见客,穿着旧衣裳,荆钗布裙,站在梅树下。
内侍看了一眼,说:"就是她了。"
进宫之后,玄宗见了她,十分喜欢。宫里头喜欢花的妃嫔不少,爱牡丹的、爱芍药的都有,独独她爱梅。玄宗便命人在她住的宫院外头种了一片梅树,又亲自题了匾,赐她一个号:梅妃。
梅妃在宫里头,不争宠,不结党,每日里写字、作诗、跳《惊鸿舞》。玄宗到她宫里,她就煮茶,拿新开的梅花泡水,两个人一坐就是半日。
后来杨太真入宫。
杨贵妃的性子,跟梅妃是两个样子:她爱热闹,爱牡丹,爱音乐,也爱吃醋。不到一年,宫里的风向全变了。玄宗去华清宫,带的是杨贵妃;设宴赏牡丹,坐首席的也是杨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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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妃被迁到上阳东宫。那地方冷清,门外长着草,宫人来往也少。
有一年冬天,玄宗忽然想起她来,派人送了一斛珍珠去。
梅妃看见那斛珍珠,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把珍珠推回去,写了一首诗,叫来人带回: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玄宗读了,半天没说话,把诗递给身旁的老宦官看,说:"朕倒不如她干净。"他叫乐府把这首诗谱成曲子,取个名儿叫《一斛珠》,从此宫里唱这支曲子的,人人都要叹一口气。
天宝十四载,渔阳鼓动。
叛军破了潼关,玄宗连夜带着宫眷出延秋门西逃。行到马嵬坡,六军不发,杨贵妃被赐死在佛堂前的梨树下。
那时候梅妃还在上阳东宫,宫里大乱,乱兵冲进来抢东西。梅妃披着一件旧白袄,走到院里那株梅树下站定,解下腰间的白绫,搭在枝上。
内侍后来跟人说,那株梅树的花,那一年开得特别早,也特别白。
乱平之后,玄宗从蜀中回长安,做了太上皇,住在兴庆宫。他日日派人去打听梅妃的下落,问了几个月,没有消息。
后来有个老宫人说,上阳宫后头那片梅林里,有一棵树底下,土是新翻的。
玄宗听了,扶着拐杖,亲自去了。
到了地方,他站住,不说话,只抬手往下指了指。
内侍们跪着挖,挖了三尺,挖出一具尸骨,身上还缠着白绫。旁边散落着几片枯梅瓣,还有一支断了的玉簪。
玄宗弯下腰去,把那具尸骨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天开始下雪,雪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也不拂。
内侍跪了一地,劝他回宫。他摇头,说:"她生前爱梅,就让她在梅树下再待一刻。"
回宫后,他命人以妃礼改葬,陵前种了梅树百株,又亲笔写了碑,追封她作"梅妃仙子"。
那年冬天,玄宗病了一场。病中他梦见梅妃来了。
梦里下着大雪,梅妃从雪里走过来,穿着一身白衣,头发上什么也没有簪,手里却拈着一枝红梅,红得刺眼。她走到榻前,站住,说:
"陛下不忘旧情,我如今在仙界。那边也有梅,比宫里的开得好。"
玄宗伸手去拉她的袖子,拉了个空。
醒了以后,他睁着眼看帐顶,看了很久,说了一句:"采萍来过了。"
从此太上皇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宫里的人说,他清醒的时候,常常一个人拄着拐,站在廊下看那几株老梅;雪大的时候,他叫人把帘子卷起来,说:"让她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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