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秋,珠海,拱北。
事情是五家货主在曾财的果行里碰头碰出来的。那晚没有酒,只有茶,五个人五笔账,一笔一笔摊在桌面上,摊完,屋里静了半天。最年轻的是方经理,三十出头,自己的厂子垫着三家大客户的货,被百川拖走七万,工人的加班费发不出;最老的是南海的林老板,做了三十年塑料生意,头一回被人这么耍——他冷笑:"我三十年没吃过这种哑巴亏。"散会前,五个人公推曾财:"财哥,你的路子宽,你拿主意。走法院是一条腿,另一条腿呢?"
曾财想了想:"另一条腿,得找个人。"他说的就是加代。
曾财这次上门,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四张脸都不好看:南海做塑料粒的林老板、东莞做包装盒的何老板、中山一家电镀厂的陈厂长,还有深圳本地的电路板商方经理。五个人,五笔账,欠钱的是同一家——百川电子,老板施百川。
百川电子在深圳做了五年,上游拿货,下游放账,口碑一度不坏。今年夏天,施百川突然把深圳的仓盘了,说是"迁去珠海扩大生产",货款拖一拖,"新厂开张,流水一转就结"。五家信了。等到八月,电话不接,传呼不回,深圳的旧仓里只剩一地纸皮。九月,有人在珠海看见了施百川——拱北莲花路,新盘了一个铺面,挂红绸,摆花篮,"百川电子珠海分公司"开张,鞭炮放了整整两挂。
"代哥,"曾财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五笔数字,加起来三十九万七,"我们几家商量了,走法院也走了,传票下了,可他人到了珠海,传票追着屁股跑。我们派伙计去堵,堵了三回——"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人,脑袋缠着纱布,是方经理的伙计小郑。
"第三回去堵,他雇的人把小郑按在莲花路的巷子里打了一顿,说'再来,断条腿'。派出所做了笔录,人抓不着主使。代哥,施百川这不是还不起钱,这是压根不打算还。他拿准了我们这几家都是小本生意,耗不起。"
小郑那年二十岁,头一回替老板出门讨账。他被按在巷子的湿墙上,没有还手——何老板交代过"只堵门,不动手",他就真的一动没动,挨了三拳两脚,眼镜踩碎了,人打懵了,还攥着兜里那张抄好的铺面地址。他老板方经理去医院接他,这小子头一句话是:"方哥,地址没丢,我背下来了。"方经理当时眼圈就红了,跟曾财说:"财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不是为钱,是为这孩子。"
加代把照片看了很久,问了一句:"他珠海那个铺面,货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新铺子开张,货架上满满的,样样有。深圳的旧账,人货两空——他总不能凭空变出货来。"
"这就是他的命门。"加代说,"凭空变不出货,就一定有货的来路。来路查清了,人就好办了。"
十天后,常鹏先到珠海,加代带着丁建随后到。马三是第三天从汕头赶来的,进门先嚷:"代哥!施百川这个人,我托了三个行当的朋友打听,凑出来一个怪事——他在深圳做了五年买卖,行里人却说不熟他!五年的老板,没人熟,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五年他没跟人交过心。"加代说,"也说明这五年,他心里有事。"
常鹏那边,铺面的来路摸清了一半:百川珠海分公司的货,一部分是从中山、顺德几家小厂低价收的现结货——出手阔绰,货一到手当场结清;另一部分来路不明,夜里进货,白天摆样。铺面雇了四个伙计,外加两个"看场的",领头的叫牛七,深圳跟过来的,就是打小郑的那伙人。
加代在拱北住了五天,每天做三件事:早上在施百川铺面对面的茶餐厅喝豆浆;下午去码头和货运站转;晚上回旅馆听常鹏马三报情况。
五天里,他把施百川这个人看出了几层。头一层,铺面生意是幌子——开张一个月,没做成三单像样的买卖,伙计闲得靠在柜台上打瞌睡,可铺面月月照付租金,请的会计比伙计工资都高。第二层,这个人不简单——他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到铺,下午四点准时走,穿得体面,见谁都点头,脸上看不出一点欠着三十九万的人该有的慌。第三层,是茶餐厅的伙计漏出来的:这位施老板每礼拜三、礼拜六晚上不在铺里,手机也不通,问急了就说"见客户"。可茶餐厅的伙计见过,他说的"客户",是莲花路的地下赌档那条巷子。
至于牛七,常鹏在莲花路堵着打过一回照面。此人一身横肉,走路横着膀子,手下四个人,管铺面看场,也管"送客"——上回打小郑的就是他带的人。
第五天晚上,加代把两条线索并在了一处。
头一条,是马三摸的。马三有赌档里的熟人——早年在汕头跑江湖认识的一个荷官,人称虾叔,如今在拱北的一家地下赌档帮闲。马三提了两条好烟上人家门,虾叔起先不肯多说,只摇头:"档里的事,出了这个门就不能提。"马三也不逼,坐着陪他喝了半夜茶,临走留下一句:"虾叔,我不是来打听谁赢谁输。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烂没烂——烂了的人,救得回来说他是个人,救不回来,我们也就死心了。"虾叔在门口站了半天,末了把烟收了,话也给了。
虾叔透的话:施百川是拱北赌档今夏到秋的头号大客,先赢后输,输急了押东西——押过一块金劳,押过铺面的租约,最狠的一回,押了一船货,八十三箱电子元件,换了八十万筹码,一夜输光。虾叔说到这儿还咂舌:"施老板那个人,坐上赌台,眼睛是绿的。人没上台的时候,斯斯文文,像个教书先生。"
"货押给赌档了?"马三问。
"押了,货还在档里手里的仓。这是要命的债,赌档的钱,逾期一天利滚一天——我算着,施百川那船货,他赎不回来了。"虾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哥,我再教你个门道。赌档的账跟银行的账不一样——银行盼你还得起,赌档盼你还不清。施百川这种人,档里养着呢:还差一口气的时候,绝不逼死,吊着你,让你把外面能挪的钱全挪进来填。他深圳那些货款,你猜是什么时候没的?就是他开始翻本以后,一笔一笔,全喂了牌桌。"
马三把这话说回来,加代听完,在屋里走了两圈:"怪不得他深圳的仓盘得那么干净——不是跑路跑的,是被两头债逼着搬家。也怪不得他铺面天天开着不做买卖——那是幌子,幌子后头的人,等一个翻身的机会。翻身翻不了,就得出货。他比我们还急。"
第二条,是常鹏摸的。施百川每礼拜三夜里去九洲港,不是坐船,是看货——码头仓库有一批他的货,报的是出口,单据做的去澳洲。常鹏托货运站的熟人查了:出口是虚的,单子过期两次了,货压在仓里,一直在等一个"买家"。
"他把三十九万的债赖掉,货运到珠海,一半押进赌档换了本钱翻本,翻不回来;另一半做出口的虚账,等着高价出手。"加代在灯下把话理清,"曾财他们五家告的是'欠款',他拖得起;赌档追的是命债,他躲得起;可这两头迟早挤兑他——他现在比谁都急,急着把仓里那批货变成现钱。"
"所以?"丁建问。
"所以给他一个买家。"加代说,"急病等不得慢药,咱们下一单急的。"
施百川的珠海分公司开张满月那天,铺里来了一位客人。五十岁上下,夹一个旧皮包,自称澳门来的中间商,姓戴,专门替海外客收电子元件,听朋友说珠海有家新公司货足价实,来看看。
这位姓戴的,是真有其人——常鹏托行里朋友请的,收了双倍的车马费,担了一晚上的角色。他演技不用教:做了二十年中间商,看货的挑剔是长在骨头里的。
施百川亲自接待。姓戴的看货极细,一件件拆包装验成色,验到一半忽然问:"施老板,你们这批集成块,成色是新,可批号杂——三家的货混着,你的上游是哪几家?"施百川应得滴水不漏:"澳门老板,珠海这行,货如轮转,来源多着呢。"姓戴的不恼,笑了笑,接着验。验完,报了个单子:八十三箱电子元件,三万澳元的定金,余款货到码头付清——"我的客急,你越快交货,越显得你公司有实力。"
施百川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三万定金,是他眼下的救命钱;仓里那批出口虚单压着的货,正好出手。他谨慎了一天,第三天松口:"货可以动。但定金加两成——我这边压着资金。"
"成交。"姓戴的握了手,"礼拜五,九洲港交割,一手钱一手货。"
礼拜四夜里,加代在旅馆听了最后一场汇报。
马三那边,赌档的事办妥了——不,不是办妥,是赌档自己动了。施百川押在赌档的那八十三箱货,逾期太久,档里的人礼拜三夜里已经把货起了出来,转手抵给了一个收电子料的行商。货一挪窝,施百川那头"出口虚单"的仓和赌档的仓,两边都空了——他答应礼拜五交的八十三箱,成了无货可交的空头支票。
"他礼拜五要么退定金,要么拿别的货充数。"常鹏说,"退定金,他没有;充数,就是做假货骗定金——这两条,哪条都够他喝一壶。"
"再补一刀。"加代说,"明晚交割,让戴老板的'客户'提一个要求:货不过验,分文不付,验货师要当场开箱——开箱的时候,把货的来路单据也摆出来。他要是拿赌档抵出去那批充数,来路单据上就有赌档货栈的戳。"
丁建在旁边听完,问了一句:"他要是掀桌子呢?"
"他就是靠掀桌子活到今天的。"加代说,"牛七那伙人在码头候着,掀桌子就掀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