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桂芬离开后的第十五天,我推开次卧,门被地上的衣服顶住,只开出一道缝。
周建国的工装、我的衬衣、两条没拧干的毛巾,全堆在床脚。屋里有股潮烘烘的味,袜子混在床单里,已经分不清哪件洗过。
厨房水池塞满碗,锅底结着一层发白的油。垃圾袋歪在门边,橘子皮干得卷了起来。
过去这些东西从不会留到第二天。我只要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灶台总是干净的,换下来的衣服也会叠好放在床头。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抬头印着某县医院住院费用预估单。姓名那栏写着王桂芬,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合计八万余元。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两遍,又把照片放大。名字没错,年龄也没错,七十岁。
周建国刚进门,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盒饭。我把手机递过去,他脸上的汗没擦,眼睛已经落在金额上。
“是不是发错了?”
他说完便掏出自己的手机。王桂芬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再打,仍旧只有单调的等待音。
次卧里,一件洗了一半的深蓝外套从盆沿滑下来,掉在地上。水慢慢洇开,碰到了我脚边。
01
两年前,王桂芬从老家搬来时,只带了一个旧皮箱和两床自己缝的棉被。
她说乡下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来城里住些日子,能给我们搭把手。那时我和周建国都没往长处想,只把次卧腾了出来。
她七十岁,腰不算直,走路却利索。每天六点不到,厨房便响起切菜声。等我洗漱出来,粥已经盛好,鸡蛋也剥了壳。
“趁热吃,凉了伤胃。”
这是她常说的一句。声音不高,说完便去阳台收昨晚晾的衣服,很少坐下一起吃。
我在商贸公司做会计,月底忙起来,回家常过九点。周建国在物流公司排车,电话从早响到晚,也顾不上家里的零碎事。
王桂芬来了以后,冰箱里总有切好的水果,米缸从没见过底。卫生间那块容易发黑的地垫,她隔几天就拿刷子蹲着刷一遍。
我劝过她别做那么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只说闲着更累,活动活动身子还舒坦。
每月十号左右,她还会往茶几抽屉里放两千元。钱用信封装着,封口压得平整,上面写四个字,家里开销。
头两回我给她送回去。她板着脸不收,说自己吃住都在这里,不能白占地方。
后来周建国把信封拿走了。
“她愿意给就收着,省得来回推。”
他说得自然,顺手把钱夹进水电费票据里。我听着也觉得有道理,便没再问。往后的信封,渐渐成了每月都会出现的东西。
家里的日子因此顺了许多。早上有人热饭,晚上有人留灯,连换季的被子都不用我操心。
有次我周末醒得晚,王桂芬已经把厨房纱窗拆下来洗了。她踩着矮凳,胳膊够得很高,背后衣服湿了一大片。
我赶紧接过纱窗。她却笑,说这点活不碍事,还催我去把粥喝了。
那天母亲陈秀梅打来电话,说准备到我家住半个月。
她退休前在服装厂做缝纫,落下了肩颈酸的毛病。电话里先问我屋里有没有厚褥子,又让我把朝阳的房间收拾出来。
我说次卧王桂芬住着,书房能支一张折叠床。
陈秀梅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书房窗户漏不漏风。没等我回答,她又说陈志强店里最近忙,抽不开身,只能到我这里住。
“你弟一个人守着店,多不容易。”
她提起弟弟时,语气总会软些。陈志强四十岁,开着一家家电维修店,大小事情到了母亲嘴里,都比我的工作要紧。
我说知道了,会提前准备。
挂断电话,王桂芬正坐在餐桌旁择芹菜。她没问别的,只问陈秀梅爱吃软饭还是硬饭,有没有忌口。
我说她牙口还行,就是口味重。
王桂芬点点头,把老一些的芹菜梗单独挑出去。第二天,她便把书房柜顶的杂物搬了下来,又晒了一床薄被。
周建国看了一眼,说让她慢点,不急。
她嘴上答应,手里却没停。灰尘落在她头发上,一层细白,像突然又老了几岁。
那阵子我偶尔会觉得家里活太多,怕她身体吃不消。可每次进门闻见饭香,那点念头很快就散了。
毕竟她看起来精神,也从没喊过累。
02
陈秀梅来之前一周,我起夜喝水,发现玄关的小灯亮着。
王桂芬背对着我穿外套,动作放得很轻。墙上的钟刚过四点半,窗外黑沉沉的,楼下连卖早点的三轮车都没来。
我问她去哪儿。
她顿了一下,说年纪大了睡不着,出去走走,顺便买点新鲜菜。说完拉上拉链,拎起那个洗得发灰的布包。
可那天她回来时,手里没有菜。
布包鼓鼓囊囊,她直接拿进次卧,过了十来分钟才出来。我当时赶着上班,只看了一眼,没顾得上问。
之后几天,我总能听见她早起关门的声音。有时四点多,有时五点,钥匙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周建国睡得沉,什么也不知道。我跟他提起,他翻了个身,说老人觉少,在屋里闷不住也正常。
月底对账,我连着三天加班。等忙完回家,王桂芬正在厨房包馄饨。
她捏皮时动作有些慢,右手拇指贴着创可贴,食指侧面裂开一道口子,边缘发红。
“手怎么弄的?”
她把手往围裙后面藏了藏,说天干,沾水多就裂了。随后催我洗手吃饭,别站在门口吹风。
我拿护手霜给她,她接过去放在窗台上。过了两天,那支护手霜还在原处,盖子都没打开。
晚饭时,她开始犯困。
汤刚端上桌,她坐着坐着,眼皮便往下落。筷子停在碗边,脑袋轻轻点了一下,又马上抬起来。
周建国笑她看电视看得太晚。她也跟着笑,说人老了,吃饱就困。
可她那碗饭只动了几口。站起来收碗时,膝盖碰到桌腿,碗里的汤晃出来,洒了半张桌子。
我让她去歇着,剩下的我收拾。
她迟疑片刻,还是拿起抹布把桌面擦净。弯腰时,布包从椅背滑落,里面掉出几张塑料卡片。
我弯腰去捡,她比我更快,一把拢进手心。
最上面那张只露出一个蓝色边角,挂绳上印着我没见过的字。下面还有一张绿色的,照片位置像是她本人。
“这是什么卡?”
她把卡塞回包里,说是街坊给的旧东西,留着垫包底。语气平常,眼睛却一直看着拉链。
我还想问,手机偏偏响了。公司催我要一份缺失的报表,我抱着电脑忙到十一点,再想起那几张卡时,王桂芬的房门已经关了。
第二天早晨,餐桌上照样摆着粥和馒头。她坐在小凳上摘豆角,拇指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
我叫她这几天别出门,在家歇歇。
她应得很快,说今天不去了。可我换鞋时,看见那个灰布包已经放在鞋柜旁,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傍晚回家,她正在灶前炒菜,脸被热气熏得发红。问她白天去了哪里,她说在附近转了转。
鞋底却沾着一层黑灰,不像小区花坛边的土。
周建国闻见菜香,进门就问饭好了没有。王桂芬端出一盘炒豆角,又去盛汤,脚步比平时慢。
吃到一半,她再次闭上眼。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声音不小,她却像没听见。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惊醒后先看墙上的钟,随后站起来,说锅里还温着东西。
灶火明明早已关了。
那晚我把她的布包放回次卧门边。拉链缝里露出半截红色挂绳,和先前见过的两张都不一样。
我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拉开。
03
陈秀梅来的那天,太阳很好。她拖着一只暗红色行李箱,进门先摸了摸书房的被褥。
“这床垫薄了点,我腰受不了。”
王桂芬正在厨房炖排骨,听见后擦净手,又从次卧抱来一床褥子,弯腰铺在折叠床上。
陈秀梅站在一旁看着,说被角最好压紧些,晚上容易跑。王桂芬没接话,只把四个角重新抻了一遍。
午饭摆了六个菜。陈秀梅尝过排骨,说糖放多了,又夹起一筷子青菜,问是不是隔夜的。
我解释是早上刚买的。她咂咂嘴,把菜放回碗里,转头问陈志强吃没吃饭。
电话拨过去,她叮嘱弟弟少吃外卖,店里再忙也得顾身体。足足说了十分钟,碗里的饭已经凉透。
王桂芬起身给她换了一碗热的。
吃过饭,我帮陈秀梅整理衣服。客厅里忽然响了一声消息提示,王桂芬拿起手机看了很久。
她坐在沙发边,肩膀微微缩着。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过了一会儿,她点了几下,把那条消息删了。
我从书房出来时,她已经打开客运站的订票页面。
“要出门?”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说老家屋顶可能漏雨,想回去看看。我问谁告诉她的,她低头理着布包带子,只说自己忽然想起来了。
周建国听见动静,从阳台走过来。
“前几天不是还说没事吗?”
王桂芬嗯了一声,停了停,又说雨季快到了,不放心。票已经买好,下午三点半发车。
我看了一眼厨房。洗好的碗还在沥水架上,锅里的排骨汤留着余温。陈秀梅刚来,她偏在这时候走,连一晚都不肯多住。
“非得今天回去?”
王桂芬避开我的眼睛,说乡下路远,早些走方便。她进次卧收衣服,只装了两件外套,床头的药和拖鞋都没带。
那只旧皮箱合上时,里面空得晃荡。我站在门边,心里堵着一团说不出的火。
过去两年,她逢人便说一家人不分彼此。如今亲家刚住进来,她连饭桌都没坐热,就急着回去。
我问她是不是觉得家里人多,怕麻烦。
她握着箱子拉杆,没有回答。那一小段沉默落进我耳朵里,便像默认。
陈秀梅倚着书房门,看了一眼她脚边的行李。
“乡下有事就赶紧去,别耽误了。”
王桂芬点头,去厨房把围裙摘下。她把燃气阀门检查一遍,又告诉我馄饨冻在最下层,排骨汤晚上热开再喝。
临出门,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刚取的纸票,折了两折,塞进灰布包夹层。那几张陌生工牌也在里面,一闪便被盖住。
周建国说请假送她,她没让,坚持自己坐公交去车站。
门关上后,陈秀梅把电视声音调大,叫我给她洗点葡萄。我站在玄关,看见王桂芬常穿的软底鞋还摆在鞋柜下层。
她走得太急,连鞋都穿错了。
当天晚上,冰箱里的馄饨煮破了大半。陈秀梅嫌汤浑,周建国吃了两口便去接工作电话。
我把那碗发黏的馄饨倒进垃圾桶,第一次觉得王桂芬也不过如此。嘴上说一家人,真碰到要伺候亲家,她还是躲了。
04
王桂芬走后的头两天,家里还看不出变化。
冰箱里有她提前包好的馄饨,阳台上晾着干净衣服,连垃圾袋都套了三层。像是她只下楼买菜,一会儿还会回来。
第三天早上,我睡过了头。电饭锅里空着,周建国抓起两片面包便往外赶,陈秀梅在书房喊我给她冲豆浆。
我一边找袜子,一边烧水。水刚开,她又说豆浆粉太甜,想吃楼下那家的小米粥。
那天我迟到了十二分钟。
晚上回家,水池里摆着母亲中午用过的锅碗。外卖盒堆在茶几上,汤汁从塑料袋底渗出来,沾得遥控器发黏。
陈秀梅坐在沙发上揉肩,说颈椎不舒服,不能碰凉水。
我把厨房收拾完,又蹲在卫生间洗衣服。洗衣机里混着一条容易掉色的裤子,整桶浅色衣物染成了灰蓝色。
母亲探头看了一眼,让我以后分开洗。说完把两双袜子放在盆边,叫我顺手搓了。
周建国连续值夜班,回家只想睡觉。衬衣越堆越多,次卧椅子放不下,慢慢铺到了床上。
到了第七天,冰箱空了。我下班买菜,陈秀梅嫌鱼不新鲜,让我重新去一趟市场。
“楼下就有菜店,您白天也能买。”
她靠在厨房门边,说自己是来住闺女家的,不是来做苦力的。随后报出陈志强爱吃的几样菜,叫我周末做好给弟弟送去。
我忍了忍,把鱼放进水池。
“志强想吃,让他自己买。”
陈秀梅的脸沉下来,说弟弟忙,我当姐姐的搭把手有什么。我没再说,低头刮鱼鳞,碎鳞黏在手腕上,又腥又痒。
半个月下来,洗衣篮满得盖不上。书房里堆着母亲新买的纸箱,客厅地板踩上去沙沙响。
她每天早上问吃什么,中午问买什么,晚上嫌我回来晚。有时我刚坐下,她便递来热水袋,让我灌好放到被窝里。
那天公司盘点,我到家已近十点。周建国的工装泡在盆里,水冷得像刚化开的冰。
陈秀梅还没吃饭,说外卖油大,一直等我回来做面。
我站在厨房,手上沾着洗衣粉沫。锅里没水,案板没擦,三只碗摞在水池里,碗边结着干硬的饭粒。
“您在家一天,煮碗面也不行吗?”
她坐直身子,问我是不是嫌她烦。我说不是嫌烦,是我实在忙不过来,家里总得有人伸把手。
“以前王桂芬都能做,您为什么一点不做?”
这句话出口,陈秀梅立刻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她说王桂芬愿意伺候儿子,那是她自己的事,不能拿来要求亲妈。
我关掉水龙头,胸口一起一伏。十五天压下来的话,全挤在喉咙里。
“她七十岁,洗衣做饭,还每月往家里放钱。您比她小两岁,住进来只管使唤我,连自己的碗都不肯洗。”
陈秀梅起身走到厨房,声音也高了。
“我是你妈,你养我天经地义。”
墙上的油烟机还滴着水。那句话落下来,我手里的钢丝球掉进池子,溅湿了衣襟。
她又说亲妈和外人本来就不一样。外人做得再多,也是为了她儿子,我对亲妈好,才叫有良心。
周建国从次卧出来,站在过道里没插话。他看了一眼那堆衣服,又把目光转向窗外。
我把围裙解下来放在灶台上。
“今晚没有面。您饿了,厨房里有鸡蛋。”
陈秀梅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几秒后,她转身回书房,门摔得震了一下。
我没有追过去。
手机屏幕在餐桌上亮起,那个发过费用单的陌生号码又打来了。
05
电话接通后,对方先核对我的姓名,又问我和王桂芬是什么关系。
我说是儿媳。对方停了一下,让我尽快赶到县医院,老人目前不能自己签字。
“她怎么了?”
“送来时意识不清,具体情况当面说。”
我再问,电话那边只说治疗不能再耽搁。周建国听见医院两个字,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陈秀梅从书房出来,问这么晚还去哪里。我说王桂芬住院了,她皱了皱眉,只问锅里的鸡蛋还煮不煮。
我没回答,拿上包跟周建国下楼。
县医院离城里九十多公里。一路上,周建国不断拨他母亲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他把车开得很快,收费站的灯一道道扫过挡风玻璃。我的手机搁在膝上,那张预估单怎么也关不掉。
到了急诊楼,值班人员领我们去监护区。王桂芬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发灰,鼻子下接着氧气管。
她平时总把头发梳得整齐,这会儿发丝散在枕边,额角还有一块已经干掉的血迹。
医生说她下午在街边晕倒,被人送来。检查发现心脏和脑部都有问题,长期劳累、进食不规律,身体已经透支。
“家属怎么现在才到?”
周建国张了张嘴,只说不知道她身体这么差。医生看了他一眼,让我们先去办手续。
我站在床边,摸到王桂芬露在被外的手。那只手凉得厉害,拇指上的裂口还在,创可贴被汗泡得发白。
过去半个月,我一次也没主动问她吃得好不好。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屋子要收拾,信号不好,没说几句便挂了。
我那时还在生她的气。
工作人员送来她随身带的东西,只有一串钥匙、一部旧手机和那个灰布包。包底沾着泥,拉链边磨出了一圈白线。
我想找她的证件,拉开夹层,几张塑料工牌先滑了出来。
蓝色的那张印着生鲜市场,绿色的属于一家家政服务点,红色挂绳上的卡片写着裁缝铺。照片都是王桂芬,名字一个字没错。
我把卡片排在长椅上,脑中忽然响起那些凌晨四五点的关门声。
周建国拿过工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他说母亲从没提过,只说每天出去散步。
灰布包里还有一个硬壳本。上面记着时间,凌晨三点五十起床,五点到市场;上午十点半到小区;晚上七点取衣,十点前交活。
字越往后越歪。有几天旁边写着头晕、胸闷,后面仍照常标了出门时间。
我往下翻,夹页里掉出几张折好的纸。最上面印着工资明细,收款人都是王桂芬。
她在市场给菜摊理货,按天结算。白天去两个小区做小时保洁,晚上替裁缝铺缝补裤脚和拉链。
三份活的时间挤得密不透风。她还得赶回家,给我们做早饭和晚饭,把衣服洗净叠好。
每月放进茶几抽屉的两千元,并不是她口中随手省下的钱。
我捏着那几张纸,纸边硌进掌心。周建国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问了一句。
“她都七十了,图什么?”
我没有回答。那两个装钱的信封突然变得很沉,像还压在家里的抽屉中。
护士把住院费用清单推到我面前,合计八万六千四百元。上面的检查、监护和治疗项目挤满两页,我看到数字时,眼睛像蒙了一层油。
“明天中午前先缴五万,后面的费用还要根据手术情况调整。”
周建国问能不能缓两天。护士摇头,说老人指标不稳,医生今晚还要评估,家属最好马上准备。
我把银行卡拿出来,又想起卡里只剩三万出头。家里的应急存款另放在一张定期卡上,提前支取需要周建国一起办。
他低着头算钱,说自己的工资卡还有一万二。车贷、水电、下月的生活费,一项项从嘴里冒出来,越算声音越低。
护士让我们先签手术知情书。
我接过笔,看到联系人一栏已经填了陈岚。不是周建国,也不是村里的邻居,只有我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这是她自己写的吗?”
护士说老人短暂清醒时提供的,刚说完号码又失去意识。她身边没有其他亲属,只反复说别打扰孩子上班。
灰布包从椅边滑落,几张工资条散在地上。凌晨理菜、白天保洁、晚上缝补,日期一张压着一张。
王桂芬给我们的每一笔钱,都是这样换来的。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医生催家属尽快决定。我握着笔,纸上的姓名被汗洇开了一小块。
五万元要在明天中午前交齐,八万六千四百元还只是眼下的数字。可手术同意书上,联系人一栏只写了我的名字。